第215話 永恆的鳥籠

韋瑟利烏斯之牙遙遠北方。

大山脈深處的多加爾阿茲,沉睡著曾三日焚毀輝煌大帝國盧謝蘭的魔龍——庫謝納拉斯。

至今此地仍由盧謝蘭後裔——庫塔利亞聖靈國管理為禁地,傳承千年不確切傳說,而傳說中確實存在著龍沉睡的巨大空洞。

一面覆蓋魔水晶的巨大水晶窟,邊緣有如小山般的巨大身軀。

彷彿感知到什麼,龍抬起頭,紅紫雙眸望向頭頂開口——巨大空洞的入口。

在陽光照耀下降落的是一位少女。

飄動銀髮,藍光環繞全身。

嬌小身軀——背部濃密魔力如翼,減緩下墜,她輕盈落地。

「那個,初次見——」

正當她微笑準備問候,龍周圍浮現數十光彈,射向少女。

刺眼閃光充滿水晶窟,連串轟響迴盪,牆面魔水晶崩落。

魔力波動。

『有何貴幹,利加雷伊?帶人類到我臥處實在奇特問候。不像你,無聊到想找茬嗎?』

『並非普通小傢伙。因她是我告知真名的友人,故接受請求』

『……友人?』

魔力波如笑般顫動。

『歲月連龍也使其瘋狂。沒想到那龍獵者會說出此等妄語』

魔力波動成言語。

龍——庫謝納拉斯看著埋葬少女殘骸的碎石山開始移動,眯起眼睛。

「真是的,突然這麼兇」

「克蕾辛塔。……聽到嗎?克蕾辛塔~?」

掌握龐大魔力舉向天空,放出大量藍色光線——瞬間建構滿布整個大空洞的術式,魔力柱直沖雲層。

庫謝納拉斯眯眼看向利加雷伊。

「我是克莉榭．克里斯坦德。聽說龍族有個簡單明瞭的系統,只要互相自我介紹就能成為朋友……」

「在睡覺嗎?如果我數到十還不醒就生氣了。十,九,八——」

感受到遙遠上空的大氣——那裡漂浮著濃密魔力,牠眯起眼睛。

相對其巨大,刻印精細的魔術式——瞬間完成,即使精通魔術的庫謝納拉斯也無法一眼理解如此高深的術式。

「聽說龍很單純,強者為尊。所以會告訴我」

『……我有何理由告知汝真名?』

『有趣。人類竟改變世界』

庫謝納拉斯無言以對。

庫謝納拉斯抬頭望向天花板大孔的天空。

「嘻嘻,好的。這樣我們就是朋友了庫謝納拉斯先生」

『有何來意,克莉榭』

「克莉榭不太會解釋,所以正式交談由克莉榭的妹妹負責。……克蕾辛塔」

少女擁有人類難以想像的魔力。

『睡太久了,庫謝納拉斯。如今連我也無法戰勝這小傢伙。即使是地龍,這一只恐怕也無法討伐』

凝視庫謝納拉斯的少女再次微笑。

克莉榭呼喚,等待回應。

坐在利加雷伊頭上的少女說道:

然後揮手,解除術式,消散所有束縛庫謝納拉斯的魔力。

庫謝納拉斯的赤紫眼瞳注視克莉榭,再看向載著她的利加雷伊。

「嘻嘻」

「一,零…………真是不聽話的孩子……」

庫謝納拉斯魔力波動。

片刻後魔力波動。

「呃,那個……」

「聽說您是龍中頂尖的強者,特來拜訪。順便請求——」

庫謝納拉斯不悅地搖動魔力,再次凝聚數十光彈。

更加皺眉。

不知何種機制,這巨大空洞的魔力盡在少女的掌握。

克莉榭滿意地點頭,說「請稍等」,觸摸魔水晶耳環。

克莉榭揮手,分解牆面大結晶為魔力。

但無回應,她皺眉再呼喚。

然後從大空洞入口,另一頭龍——利加雷伊包裹風暴降落。

少女——克莉榭微笑,理所當然地回答。

利加雷伊間歇性地搖動魔力波,沉默不語。

『哦』

『…………』

少女乘風飄浮,輕坐在利加雷伊頭部——眉間位置,再次說「初次見面」。

僅落地就引發地震,先前碎石化為藍色粉塵飛向上空。

無數藍色光帶纏繞庫謝納拉斯巨體,在其面前編織成巨大三維魔法陣。

克莉榭困擾地看著庫謝納拉斯。

少女舉手微笑,說「沒用的」。

克莉榭盯著庫謝納拉斯,牠也回視。

——但能理解的是,如龍吼般致命威力的魔術指向自己。

類似人類笑聲。

『……,我是多加爾阿茲的庫謝納拉斯。快說你的來意』

碎石飛散,少女身影浮現。

「在那之前朋友間的自我介紹……」

在短時間內她已掌控此空間。

庫謝納拉斯望向克莉榭。

而且這身如小山般的巨軀,所有動作已被徹底封鎖。

『但,很有趣吧?別老是睡覺,偶爾看看外面。總會有有趣發現』

『雖是最糟糕的喚醒方式——但罷了』

「克莉榭比您強多了」

但它們未發射就消散。

『數百年不見,竟帶來如此麻煩的人類……這筆帳我記下了,利加雷伊』

光球包裹中的少女毫髮無傷,紫瞳平靜仰望龍。

然後再次看向庫謝納拉斯,說「請稍等」。

——這景象帶有某種神聖感。

光柱從天而降,初陽升起的王都阿爾貝納利亞——王領寢室沐浴光輝,與遙遠東方山脈深處大空洞相連。

王都光柱瞬間消失。

片刻後,大空洞光柱中,克莉榭等頭頂上方浮現光球,一位美麗少女出現。

紅閃金髮——穿淺粉色睡衣,赤裸雙足。

那沉睡美貌如同妖精。

少女珍愛地抱著枕頭。

光柱中——被光球包圍的少女緩緩飄降,在無奈的克莉榭面前。

不知夢見何物。

嘴唇幸福地蠕動,「嘻嘻,姐姐」呢喃。

克莉榭接住妹妹,嘆息。

「不是『嘻嘻,姐姐』吧」

「唔!?」

克莉榭捏了一下睡得正香的克蕾辛塔臉頰。

——利加雷伊頭上。

阿爾貝蘭魔王0;剛睡醒1;鼓起臉頰,捂著臉責備姐姐。

「太過分了,竟然捏我臉!」

「過分的是克蕾辛塔。克莉榭辛苦飛行長途跋涉,克蕾辛塔卻呼呼大睡」

「這邊跟那邊不一樣,那邊還是半夜! 我可是因為姊姊說有聯繫,熬夜到很晚,還特意打算一大早起床的!」

「全是說謊。那邊已經早上了。克莉榭清楚知道,克蕾辛塔像平常一樣洗澡吃飯後馬上躺床熟睡,早上還一再賴床」

『何事』

「呵呵,即使人類中也有喜歡互相殘殺或狩獵的人,但很少有人以單方面殺蟲為樂」

『……魔力井?』

『……這算洽談?』

『……礙眼所以焚之。本來就並非娛樂』

她指向頭頂。

「呵呵,聽說在龍的世界這很正常」

「現在魔力井還只有兩座。但比起你們飛翔時的年代,天空中魔力更充沛吧?對你們來說應該更宜居」

但不顯憤怒,只簡短回應。

紅金的秀髮飄揚,美麗女王微笑。

「當然好好反省了」

「別轉移話題」

克蕾辛塔微笑點頭。

「讓您久等了,初次見面。我是實質統治大陸……不,世界的阿爾貝蘭女王克蕾辛塔」

牠沉默許久,寂靜籠罩大空洞。

「生命需要未知,庫謝納拉斯大人。大氣充滿魔力會帶來世界巨變。強大野獸誕生,人類進步……或許能為只有龍間爭鬥的生活帶來變化」

「龍都是變態」,克蕾辛塔笑著繼續,俯視庫謝納拉斯。

「很簡單。想在這裡建一座塔——抽取魔力的井」

說著握住姐姐雙手環抱自己腰部,微笑。

愉快地,洞察般地。

「你們不死而沉睡,不正是渴望變化嗎?」

「……因為很想睡嘛。還有姐姐,別說跳躍,要說轉移——」

庫謝納拉斯沉默,克蕾辛塔不在意繼續。

「……現在聽我說話,肯定是享受此刻。若無期待和興趣,應該不會交談而選擇死亡」

她的紫瞳注視庫謝納拉斯。說道「我認為…」

克蕾辛塔眯眼。

「你們停止龍間戰鬥的原因可能是,若滅絕所有龍就失去『唯一娛樂』。……害怕沒有對等存在」

「真的嗎?」

「據利加雷伊所說這大陸有五頭龍,先順序拜訪各位,之後再訪問其他大陸和島嶼上沉睡的龍進行同樣洽談」

克蕾辛塔笑著,庫謝納拉斯也間歇性地搖動魔力。

「是的,從源頭抽取魔力,使大氣充滿魔力的井。您這種龍睡覺的地方特別接近源頭。很適合建井」

「不是唔」

「總是愛撒嬌呢。跳躍時就注意到,卻假裝睡覺等克莉榭叫醒,對吧?克莉榭看透一切」

克莉榭捏著仍抱著枕頭妹妹的臉頰,「真是的」嘆息。

「……嘻嘻」

『不需多餘關心,克蕾辛塔。大多數同類並不關心外界,也不覺匱乏』

察覺力道變溫柔,克蕾辛塔說「請原諒我」,放下枕頭在利加雷伊頭上,撒嬌地轉向姐姐擁抱親吻。

無回應,但她繼續。

「克蕾辛塔。克莉榭真的生氣了喔?」

克蕾辛塔沒興趣解讀『長壽蜥蜴』表情。

「聽說很久以前您毀滅人類國家,享受嗎?殺無抵抗之人是否覺得缺乏挑戰?」

間歇性魔力波使周圍魔水晶共鳴,發出堅硬聲響。

指尖描繪嘴唇,

克蕾辛塔毫不在意地說,庫謝納拉斯凝視她。

「告訴您吧。……您正享受著被曾視如塵埃的人類用力量威脅,被迫聆聽的情況」

說著輕打哈欠,再次靠在克莉榭背上,注視前方沉默的龍。

『以人類尺度測量我?』

「世界變革。對無聊閒著的你們來說不是壞事吧」

克莉榭「真拿你沒辦法」,再捏她臉頰後鬆手。

克莉榭再次捏她臉頰。

「您看我們與您不同,只有微小魔力。想做各種事首先需要解決魔力問題……思考後發現直接改變世界最快」

「唔……」

寂靜被魔力波打破。

「可惜我只有我的尺度。若你是無智蜥蜴就算了,但你稍有智慧。若有基本理性和道理,應該與我們沒太大差異」

舉起食指和中指。

「你有兩個選擇:此地向我們挑戰被殺,或與我們合作期待未來變化」

「我無所謂」,她微笑。

「姐姐希望盡量以談判解決,所以我才特地費心。……若對未來毫無興趣認為一切無意義,現在就殺了你」

「方式雖粗暴」,她繼續,彷彿已對庫謝納拉斯失去興趣。

克蕾辛塔轉身抱住姐姐,身體相蹭,克莉榭撫摸妹妹頭髮。

庫謝納拉斯觀察片刻,看向利加雷伊。

『極其傲慢的生物。或許該完全滅絕。……但你接受了這條件,利加雷伊?』

『……有些理由和人情,但那是小事』

利加雷伊回答:

『我早已失去無聊事物和矜持,連執著力量也不再。如今甚至覺得這傲慢有趣。……記得我曾告訴你?我要享受世界變遷。這提議對我無害』

看著頭上相擁兩人,間歇性地搖動魔力。

『長生不死的理由為何,庫謝納拉斯。我們沒太大不同。……你也對某事抱有期待』

『死亡隨時可迎接』,利加雷伊繼續說道,眯起眼睛。

『何不隨心所欲,一同觀賞』

魔力波動。

魔水晶震動發出硬質聲響,共鳴。

兩頭龍發出的笑聲。

『……你變了,利加雷伊。最愛殺戮的你如此不像自己』

從胸前取出繩上小魔水晶,疼愛地撫摸。

『魔力充盈僅是過程吧? 最終追求的目標又是什麼?』

『……永恆?』

克蕾辛塔略噘嘴,克莉榭困擾地描繪嘴唇。

「還不錯」,庫謝納拉斯回答,視線轉向克莉榭。

「是的。沒有壞人,沒有戰爭和死亡,與心愛之人永遠和平幸福地生活……這樣的永恆」

沉默思考,呻吟。

「該稱為永恆的鳥籠吧」

停頓後微笑。

「克莉榭想要永恆」

「……終點,很難解釋。克莉榭的目標感覺更像過程……從未思考過終點」

「終點……」

『無妨』

魔水晶刻有複雜術式,中心處——有小小美麗光芒。

「用魔力創造另一個小世界,然後搬過去。……用克蕾辛塔的話說——」

『克莉榭。你追求的終點是什麼?』

「嗯……對超長壽的庫謝納拉斯先生來說,可能難以理解」

『因已經厭倦殺戮。有興趣嗎?』

——有個名為利普斯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