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話 日常流轉

「可惡,這仇恨絕不會忘記……!」

拉努．卡魯德憤怒地捶地。

逃入烏爾費奈特南部卡爾比亞斯山脈的他們已不到千人。

有的被殺,有的逃跑被俘,或被拉努．卡魯德親手殺死。

平時看起來和善的細長眼睛此刻圓睜,布滿血絲。

沒人敢出聲,都拼命避免觸怒他。

埃爾斯倫已經戰敗。

他們無視追兵要求投降的聲音,但從平原各處展開的敵軍態勢看來,這確實是事實。

他們丟棄備用馬匹,目標是山區。

人數減少至此,靠山中果實勉強解決饑餓問題並非不可能,且埃爾斯倫既已敗北便無需急於奔逃。

然而對不習慣的山區生活而言仍然嚴酷。

作為弓術高手,狩獵本應容易,但在逃亡狀態下生火煙會立即被發現。

但生肉也無法食用。

只能在岩石上用陽光製作薄薄的肉乾。

當然無法解決千人的饑餓,因此水果和山菜成為主食。

若他們住在阿爾貝蘭或埃爾德蘭特,與山共生,這一切本會容易許多。

卡爾比亞斯山脈物產豐富。

但山中食物混雜毒物。

他們缺乏知識,只能嘗試。

弱者成為嘗試對象,品嚐初見的果實和山菜。

周圍的黑色盔甲——據說由平民組成的黑旗特務中隊在這榮光大道上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但這反而更顯其妙。

再加上前不久的古龍騷動。

「嗚啊……!?」

八尺二丈翠虎的威武雄壯,她的身姿優雅高貴。

他們的手和嘴唇都在顫抖。

有人說夠了。

其他軍團長級首級超過雙手能數的數量。

沒人開口,沒人說話。

聞聲趕來的拉努側近看到此景睜大眼睛。

親手斬殺的將軍首級五個——其中兩個大將首級。

阿爾貝利涅亞參與三大國決戰並壓倒性勝利。

沒有聲音,沒有信號。

聽到這話,接受熱食時許多人流淚。

對他們來說八歲起就熟悉的弓——每個人都是非凡弓手,但數十支箭中僅數支命中。

毫無感情,極為理性的軍人發言。

面對歡呼聲,她略帶不耐地撅起嘴唇,周圍環繞著身黑色盔甲的護衛。

伴隨悲鳴般聲音,因懼怕懲罰,他們一齊放出手中箭矢。

內戰中的活躍表現因過於驚人曾遭質疑,但這已是她第二次展現如此戰果。

然後,噗嗤一聲。

王都大道上群眾簇擁形成花道。

即使在這種情況下,拉努仍想宣洩這股怒。

他的眼神彷彿在懇求。

——阿爾貝利涅亞王都凱旋,熱狂之情極其驚人。

箭未命中,從『野獸』身旁飛過。

阿爾貝利涅亞不僅重用高貴貴族,也與平民並肩作戰。

英明決斷。我們的戰鬥到此結束,作為同樣軍人保障你們權利。

「什、什麼!?」

因此而死的人不在少數,但拉努毫無一絲猶豫。

即使外行也能理解這戰績。

無言的呼喚下,周圍男子也將肩上弓拿在手中。

每個人身心俱疲。

無人拒絕,次日他們下山,向阿爾貝蘭軍舉起藍旗。

我方死傷一萬,敵軍死者卻達二十萬。

他的輕微鼾聲響起,在場男子互相對視。

並非射箭。顫抖手指鬆開了按住的箭。

士兵四列縱隊行進,隊伍的前端是端坐在翠虎上的銀髮少女。

他心中僅存的是對給予他這屈辱的阿爾貝蘭的憎恨。

建議投降者被割舌,套上口套剝皮。

至少那時他們所渴望的,僅僅是不被殺的安心。

雲間透出的陽光彷彿為她鍍上光輝,伴隨灑落的花瓣雨,目睹的人無不發出讚嘆的嘆息。

即使沒這麼做,觸犯他的言行者也會被殺。

所有人身體緊繃,但沒人出聲或試圖喚醒拉努。

搭上弓弦仍在顫抖。

放出的箭超過百支,兩百支,在達到三百支之前。

野獸跳了起來。

拉努說完,背靠著樹幹閉上眼睛。

從箭筒靜靜抽出箭。

持弓男子微微顫抖,逐一環視眾人。

饑餓和疲勞日益侵蝕他們。

——她正是上天賜予的王國之劍,阿爾貝利涅亞。

然後他宣布在這種情況下無法繼續抵抗,決定投降。

不經意間,眼前已是如針山般的屍體。

「差不多該有人回到村莊了。明天下山到平地」

不知不覺,數十名男子都已搭箭。

有人跪下,摀住嘴,吐出的是安心。

加上致力保護民眾的女王克蕾辛塔方針,兩位公主這種形象深受民眾歡迎。

其中一人手持原本扛在肩上的弓。

——對他們而言,這裡的『野獸』比任何野獸都更可怖。

身著黑色外套和連衣裙的克莉榭。

若將千人分成幾個小團體或許好些。

但看到他仍在動,幾乎未瞄準,僅憑恐懼拉弓射箭。

「……大族長拉努．卡魯德戰死。從現在起,我接任,負責指揮」

——這裡沒有可食用的獸。

無數繪有骷髏與月亮的圖案的黑底旗幟高高舉起,伴隨他們的步伐向前行進。

所有人緊張地交換眼神。

如今再無人懷疑她的能力。

但警惕背叛的拉努堅持將他們集中控制。

重視能力而非階級。

為民眾創建學習場所,為保護而動用國庫財產的克蕾辛塔。

與平民共同流血流汗保衛國家的克莉榭。

她們正是民眾渴望的領袖,高貴貴族的典範,這就是熱情的原因。

她們身後是巨大翅膀,肩高五尺的獅鷲獸。

克萊沙拉納獅鷲騎兵。

這些穿著毛皮的戰士依舊如常,但長期與王國敵對的他們伸出援手、付出努力的消息已傳遍王都。

他們自然也受到與黑旗特務中隊同等讚譽。

堪稱美男子的戰士長文斯里爾等人鍛鍊的肉體美吸引著女性熱烈呼喊。

今日無人視他們為粗野蠻族,所有人都陶醉於勝利喜悅中。

他們後面是艾魯加和加倫,再後是科爾基斯等軍團長。

與王國旗幟並列高舉的,是雷與鷹的克莉斯坦德家族旗

內戰中王國失去一位英雄。

但迅雷之名仍未在王國消失。

這次戰役足以證明這點。

大家都知道阿爾貝利涅亞率領他們作戰。

三戰全勝,當然不是阿爾貝利涅亞獨力完成。

但這些勝利依然與克里斯坦德之名相伴。

隊伍前端直接前往王領城門。

迎接凱旋的是年輕美麗的女王克蕾辛塔。

好處是她喝醉後多半心情愉快。

用指尖擦去嘴角奶油後舔掉,眯眼享受甜味。

被視為贖罪完成是重要因素。

「……?」

「……嘻嘻」

內部已決定他將成為阿爾貝利涅亞直屬軍第四軍團長。

黑色樸素軍服很適合他。

雖然站著吃不能坐下,食物稍微冷了些有些不滿,但精心製作的食物確實美味。

直至黎明,歡笑與喧鬧的聲音充斥著王都。

銀髮盤起,戴著髮飾、項鍊和手環的少女美貌宛如天上公主,但腦中幾乎只有食慾。

阿雷哈不是敬禮而是深深鞠躬。

挽著的身體溫暖,臉頰紅潤。

可能因黃昏小雨,今夜的空氣格外清新。

酒量不好是克莉榭唯一弱點。

如常因省略用餐而進行的禮服爭論最終決定的淺藍禮服,胸前和背部大幅切開,大膽卻保持清純優雅之美。

「嗯……阿雷哈表現不錯所以不用道謝。按計劃任命為克莉榭的軍團長,以後繼續努力就好」

「是的。……重新感謝您收留我」

夜空星月增添光彩,彷彿慶祝這一天。

「克莉榭想吃和貝莉一樣的說好吃」

陽台一如既往人少,但對面邊緣有些熟悉面孔。

考慮到被驅逐出國的經歷,以及在埃爾斯倫戰中前線奮戰,不存在大問題。

貝莉微微臉紅,阿雷哈苦笑搖頭。

「是的。克莉榭大人,請別擔心……要不要再拿點湯?」

與克莉榭一樣盤起的髮,她撥弄髮飾嘆息。

貝吉爾等人和其他貴族都來打過招呼,如今他們已經是僅次於元帥的武官。

女王略顯羞赧,露出為難的神情,引來周圍一陣驚呼。

傳來無奈的聲音。

艾魯加和加倫,科爾基斯——以及幾名大隊長正在喝酒談笑。

她搖曳著赤色閃耀的優雅長髮,恭敬地雙手合攏,深深低頭致敬。

以甜點為主就是這個原因。

甜味和酸味——克蕾辛塔在克莉榭不在時幫忙分析了鹹味,但未進行舌頭施術。

身為王族——甚至位居國家頂點,卻毫不吝於低頭。

「……喂,請不要在公共場合親熱好嗎?女僕」

「道謝?」

陽台上,少女面前桌子上擺滿料理。

原本是艾魯加和加倫兩人安靜飲酒的席位,但科爾基斯來後變得吵鬧,看向這邊的艾魯加苦笑著輕輕點頭。

「沒、沒有親熱……」

戰爭經過報告結束後,晚上舉行宴會。

看到這樣的女王,阿爾貝利涅亞從翠虎跳下,撫摸著她的小腦袋。

貴族般優美的一禮。

凜然聲調,身著與克莉榭對比鮮明深紅禮服的賽蕾妮。

旁邊的是阿爾涅和阿雷哈。

不是將軍而是軍團長——且隸屬中央軍阿爾貝利涅亞指揮下,沒有引起太大問題。

鮮明色彩的禮服有時會讓穿著者顯得突兀,但賽蕾妮無論如何都適合這種顏色。

「是的。呵呵,這是第三次了」

察覺到克莉榭想吃飯的明顯氣氛後,他們笑著離開。

這份喜悅近乎狂熱,這一天,王都徹夜不眠。

「啊……」

「嘻嘻,好吃嗎?」

片刻後周圍響起安心笑聲,這溫馨的景象讓人們真切感受到和平的降臨。

戰場上表現優異,埃爾斯倫戰中擔任黑旗特務副官。

輕撫溫暖臉頰,拇指描繪柔軟嘴唇。

同樣的話已經說了三遍。

從絕境中取得的壓倒性勝利,無人能預料。

雖然希望她無拘無束地吃,但也因這種關心而高興,貝莉心情複雜。

可能是甜果汁中摻了少量酒精的緣故。

「是。今後將更加努力,為克莉榭大人效力——」

貴族世界中背叛雖被嚴厲看待,但那是戰場上的背叛。

「……好吧。呵呵,沾上奶油了」

「不管怎麼看都是。克莉榭,阿雷哈想和你談談。他說因為你們的氣氛無法插入對話」

從開戰僅兩個月。

「克莉榭要休息一個月左右,所以接下來一整天都在一起」

順應氣氛小口啜飲,漸漸重複同樣話語。

肉和湯比平時少,以蛋糕等甜點為主。

「……也不至於說談話。只是想道謝」

雙手捧臉搖晃,心情愉悅地依偎在紅髮女僕身上,享用豪華食物。

科爾基斯也很欣賞他。

三大國的同時侵攻看似絕望。

「——阿雷哈!那邊是公主們的席位,你來這裡!」

從對面科爾基斯拿著酒瓶大幅招手。

阿雷哈苦笑著用手回應,向克莉榭敬禮後告辭離開。

「喵喵真是煩人呢,真是的」

「沒關係,關係好是件好事」

面對克莉榭因科爾基斯吵鬧聲而鼓起臉頰,賽蕾妮戳了戳她臉。

「噗嗯」一聲滑稽聲響,賽蕾妮愉快地從背後抱住克莉榭。

「終於結束了,我感到肩上重擔卸下。……克莉榭,有什麼想要的嗎?」

「想要的……」

「對,想給你獎勵禮物」

被賽蕾妮抱著的克莉榭用食指按住嘴唇思考。

然後看向貝莉。

「啊,那個……?」

從腳尖到頭頂仔細打量後微笑。

「那麼,就要……像貝莉那樣的圍裙連衣裙」

「……你啊」

看著無欲無求的克莉榭無奈說道。

不知想到什麼,賽蕾妮用手指戳了戳臉紅的貝莉額頭。

「……你在想什麼」

「嗚嗚……」

「來,克蕾辛塔」

咀嚼吞下。

「……,看起來很有趣呢」

「我拒絕,我也厭煩透了……」

以克蕾辛塔理想標準而言,艾爾維娜的呼喚慢了1拍,但比平均慢7拍的阿爾涅相比要好。

將克蕾辛塔丟在這種無用事務中,三人卻在愉快相處。

聽到這話的克莉榭微笑搖頭。

但突然,一塊蛋糕遞到她嘴邊。

『克里斯坦德千金』時期就已經很多,現在更是如此。

這時出現的是身著優美白色禮服的公主。

她似乎是強行脫身過來的。

克蕾辛塔與艾爾維娜一同現身。

報上姓名,露臉,留下些許印象就足夠,勉強挽留是『失禮』的行為。

「是不是以為她會說想要貝莉當禮物?笨蛋,變態」

光是向所有人問候就令人疲憊。

對於文書處理和政務處理速度是他人數倍的克蕾辛塔,這種打招呼既耗時又無實質收益,讓她感到枯燥乏味。

「不必在意。對不熟悉的人來說已經相當不錯了」

「嗯……嘻嘻,好吃……」

只需在對話中簡單呼喚,主人就能找到結束對話的契機。

「抱歉,女王陛下。我本應更好地……」

克蕾辛塔僵住,環顧四周目光後含住叉子。

只是覺得只有自己在工作而三人在陽台悠閒度過很不爽。

再次從姐姐叉子上遞來的蛋糕。

「不、不是……」

克蕾辛塔主要負責文官,賽蕾妮負責武官。

她是女王——王家之一。

沒人會認為這種呼喚無禮。

極度不悅的克蕾辛塔。

對方只需讓主人記住名字臉孔即可。

艾爾維娜歉意地說,克蕾辛塔搖頭。

克蕾辛塔那邊看來還要持續一陣子,賽蕾妮便將她當誘餌撤離,但克蕾辛塔看到三人聚在一起後無法忍受。

賽蕾妮用手摀住少女的嘴。

不愧是國家的第一位和二位,尋求與她們交談的人非常多。

但她的怒火僅用兩塊蛋糕就被鎮壓。

阿爾涅饒有興趣地默默觀察這對話。

主人直接切斷對話有些失禮。

被喚的主人會說「本想再多聊一些」之類的話將原因歸於此,對方也理解這種客套。

這種場合女僕的職責是適時呼喚主人,幫助結束對話。

她始終是個對慾望毫無抵抗力的女人。

賽蕾妮對這些年來越來越長的寒暄感到厭煩。

主人有其他事務繁忙,製造這種氛圍是女僕職責。

不知逃避為何物,高貴存在,能夠坦然面對一切。

因被留下處理與貴族的閒談而略微鼓起臉頰,紫色的眼瞳瞪視三人。

即使只是打招呼簡短交談,這裡也有超過百人。

何況對於已將出入王宮所有人資料背誦的克蕾辛塔來說,這是無用的工作——完全是浪費時間。

「嘻嘻,克莉榭是貝莉的——唔」

對方通常想延長談話,無法直接結束。

「抱歉佔用了您的時間」等,這樣進行如同模板般的對話。

「賽蕾妮大人,您結束後應該先來接我才對」

絕對無法容忍,克蕾辛塔臉頰鼓起表示不悅,

臉上明顯寫著不高興。

「啊~」

「這話感覺已經聽過幾十次了,不用再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