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話 挑食

一切按照計畫——甚至超出預期。

由於奧爾甘爽快投降並命令部下不要反抗,加爾沙恩士兵相對溫順。

達格倫還給他們提供了酒,雖然因此引起一些小衝突,但從整體來看並非壞決定。

「貝爾茨,小兔子要添飯——」

「卡露雅,今天就不用了」

「……咦,小兔子不加餐?」

「嗯。今天沒怎麼活動……」

夜晚的星月都被篝火籠罩的世界。

宴會喧鬧的野營地——這是分配給黑旗特務的區域。

每個人都很愉快,新兵們因為安全度過這一天並取得巨大戰果而興奮不已。

其中,早早吃完的克莉榭疊好盤子,不僅卡露雅,連親近的黑旗特務料理指導員貝爾茨都困惑地看著她。

「……口味不合胃口嗎?克莉榭大人,今天的料理我很有自信……」

「不,非常美味。貝爾茨的廚藝進步很大呢」

貝爾茨聽到這話鬆了口氣,微笑著。

接過克莉榭的盤子——旁邊的卡露雅好奇地看著克莉榭。

「最近胃口不太好呢。有什麼煩惱嗎?」

內戰期間,克莉榭通常會要求第二次、第三次加餐。

但這次從離開王都以來,她的食慾明顯減少。

當然,為克莉榭準備的餐點本身就很豐盛,對一般人來說仍算是能吃,但了解她平常能將大量食物塞進小小身體的人都會覺得現在吃得少了。

如果卡露雅他們體貼地送來加餐,她會吃,但不會主動要求。

因恢復而高興,但想起卡露雅的話,開始關注貝莉。

周圍的男子們關注著兩人的談話,卡露雅揮手示意他們離開。

「……是因為貝莉嗎?」

「雖然不知道貝莉是否真的那麼熱愛料理,但對她來說小兔子肯定是最重要的,現在她可能比起自己的舌頭,更擔心你吧。擔心你是否受傷,是否好好吃飯之類的」

「是這樣嗎……?」

克莉榭的煩惱不太可能是即將面對的戰場。

她猜想也許貝莉身體不太好,艾爾維娜正在特訓以便代替她烹飪——但克莉榭的回答顯然不是這樣。

克莉榭猶豫了一下,然後按住卡露雅手上的糖果袋。

卡露雅苦笑著表示言語難以表達。

有些狀況變化也不奇怪。

克莉榭低下頭,靜靜地繼續說:

「克莉榭也想快點治好她……但是,完全不順利。這樣的話,吃飯時覺得美味,可是,那個……想起貝莉的事,就……」

思考著該如何解釋,給出了相當詳細而迂迴的說明。

這次她主導的戰爭——元帥賽蕾妮留在後方,沒有親臨戰場。

「……不是小兔子不好,而是你們彼此太認真了」

「有煩惱的話可以告訴姐姐。小兔子這個樣子大家都會擔心的?」

這位少女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像初生的雛鳥般盲目、專一且純粹。

無論是龍顎戰役還是吉爾丹斯坦戰役,她的不安源頭總是自己觸及不到的地方。

「不……不是那樣的」

「和完全不擔心即將的戰鬥,只想著貝莉舌頭的小兔子一樣。你們互相擔心的都是對方……呵呵,你們兩個真的很相似呢」

她輕聲笑著。

每週回來一兩次的艾爾維娜最近對烹飪格外熱心。

現在的克莉榭,完全不在意接下來的戰鬥。

從內戰到現在,卡露雅已經很了解她了。

晚上偷偷發現她舔調味料,懷疑有問題於是決定確認——

對於自己將要面對的戰場,她完全沒有不安感。

靜靜地開口說:

問起為何,她只說是想學習各種技巧,沒有更多解釋。

無論戰鬥多麼激烈,對她來說都不存在不安因素,如果有,那必定是完全不同的事情。

「是的。怎麼了?」

緊緊抱住那嬌小的身軀,將臉頰貼在她頭上。

「…………」

關注後發現在烹飪過程中、用餐時都有些微違和感。

還有艾爾維娜的情況。

彼此都把對方放在第一位,互相擔心。

都在為比自己更重要的人著想。

卡露雅無奈地說:

現在的貝莉一定沒有把自己的舌頭放在心上。

無論戰場或行動看起來多麼不可能,她總是毫不懷疑自己必然會勝利。

「……雖然利加雷伊的血讓貝莉恢復了——」

這種美麗該如何讚美才足夠呢?

卡露雅抱起克莉榭,讓她坐在自己膝上,撫摸她的頭。

雖然他們慌忙移開目光,但假裝不在意的同時仍然豎著耳朵,之前熱鬧的談話聲明顯減弱了。

「……真希望能分點我的不認真給你們」

她訴說的是不久前發生的事。

「……那個人確實,會這樣呢」

「難道說,那個……身體不太舒服?」

糖果的數量幾乎沒減少。

雖然多次見到她精神飽滿的樣子,但被刺傷的事實無法忽視。

但貝莉一定很掛念。

這段時間一直記得的違和感。

卡露雅注意到克莉榭無意識地撥弄著掛在脖子上的糖果袋,再次感到困惑。

克莉榭搖頭,銀髮隨之搖晃。

「……是壞孩子。貝莉總是說希望克莉榭不要在意,但克莉榭還是在意,讓貝莉露出困擾的表情……」

看起來如此美麗,正是因為這個原因。

同時,也沒有比這更美麗的事物。

——那麼,她煩惱的原因大多與貝莉有關。

「貝莉一定很喜歡包括這樣的小兔子在內的一切,我相信她很幸福。雖然嘗不出味道確實很痛苦,但你這樣關心她一定讓她很開心,與其說是忍耐,嗯……該怎麼說呢」

作為侍從,她不會過多談論宅邸的事,卡露雅也不會多問,但確實有些奇怪。

「貝莉也一定是一樣的,但是,她一定是忍耐著……為了不讓克莉榭在意,不讓克莉榭傷心……就是這樣。……貝莉非常溫柔,即使痛苦也不會告訴克莉榭」

「——貝莉說只要克莉榭說好吃,幫忙做菜,她就很幸福了。……但是,嘗不出味道一定很痛苦。如果是克莉榭的話,會很討厭,很不安」

世上沒有比關心他人甚於自己的人更扭曲的存在。

艱難地,從頭開始。

「呵呵,小兔子真是個善良的孩子」

但克莉榭卻掛念著這件事。

原本宅邸的料理應該由克莉榭和貝莉負責,艾爾維娜沒有太多做飯的機會,但她最近回來時總製作一些精緻的料理。

「小兔子和貝莉,都有點傻呢」

「……克莉榭和貝莉都比卡露雅聰明」

「呵呵,智力和智慧是不同的,小兔子。你們也許比我聰明,但比我笨拙的是不懂得放鬆」

卡露雅用雙手遮住克莉榭的眼睛。

「靠得太近就看不見」

然後慢慢將手向前移開。

黑暗中克莉榭的視線重新被光明照亮,看到卡露雅的雙手在眼前晃動。

「……稍微拉開距離看,就能看到整體。你們太專注於對方,靠得太近。這可能是因為相比於我,你們能更細緻地觀察事物,但這樣也會有看不見的東西。我認為最重要的是距離感」

「……距離感」

「沒錯。小兔子不是常說嗎?不僅要看眼前,還要看整個戰場。人際關係也一樣,雖然我不確切知道你和貝莉的真實想法,但正因為旁觀者清」

卡露雅緊緊抱住克莉榭,微笑著。

「專注於小事,小兔子可能看不到全局。貝莉希望小兔子笑咪咪地多吃她做的料理。但考慮著貝莉舌頭的小兔子做不到……變得盲目了」

然後從袋中取出一顆糖果,塞進克莉榭嘴裡。

「如果貝莉發現小兔子幾乎沒吃她特地做的糖果就回來了,她會更加自責、擔心的。要好好品嚐說謝謝才行。……特意為小兔子做的東西卻沒被吃掉,這樣不是更痛苦嗎?」

克莉榭雖然猶豫但還是點頭,讓糖果進入口中。

塗有麵粉的內層滲出甜蜜的蜂蜜味,讓舌頭愉悅。

她說,很美味。

「好吃的東西就說好吃。為了能快點回去,努力戰鬥,然後好好告訴她『很美味』。之後,再治好貝莉的舌頭。只考慮貝莉的舌頭而克制自己不健康,貝莉也不希望小兔子忍耐。一步一步來就好,貝莉一定也希望你這樣做」

「……是」

「小兔子一臉嚴肅時很嚇人,來來笑一笑。很好吃吧?」

然後拿起一顆蘋果。

親眼見過她戰場上威勢的新兵們戰戰兢兢地觀望著,老兵們則無奈地看著卡露雅。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克莉榭吞下糖果,將貝茲豆放入口中品嚐。

他前往被工作班的奈加爾等人包圍的瓦爾查那裡,檢查他那接住彎刀的義手狀況。

從中午開始就沒有好好吃飯,一直在四處走動。

「太麻煩了所以這些也交給禿鷹們」,他們被分配了原本屬於克莉榭的工作,到處奔波。

拿了幾種水果的貝爾茨困惑地看著克莉榭,遞出籃子。

剛剛談論貝莉失去味覺的話題之後。

克莉榭沉思片刻,抬起頭。

「克莉榭大人……這些可以嗎?」

「呃……?」

「是!」

這時,達格拉和米亞一起回來了。

米亞不高興地瞪著抱著克莉榭的卡露雅。

接著從掛在脖子上的袋子裡取出糖果,重複相同動作。

同樣用魔力包裹,專注觀察,咬一口品嚐,吞下。

「……我覺得貝茲豆甜甜的很好吃。不過連續吃這麼多天確實有點膩」

卡露雅小心翼翼地查看懷中克莉榭的表情,俯身看著她的臉。

戰場上不該任性挑食,米亞一直勉強自己忍耐,但疲憊歸來的飢餓身體再次面對貝茲豆確實是雪上加霜。

米亞和貝爾茨目瞪口呆地望著克莉榭。

「……你真是的。克莉榭大人,會議已經結束了」

然後坐在克莉榭和卡露雅旁邊。

「好的。禿鷹們也可以休息了」

「……就是不喜歡那種甜味。水果的甜我喜歡,但料理裡的甜味就是不喜歡」

卡露雅思考片刻,微笑起來。

克莉榭猛地站起身,走向米亞,撫摸她的頭。

米亞感到厭煩。

「啊?啊,好的……謝、謝謝……?」

「……只有甜味」

卡露雅也慌忙地按住克莉榭。

米亞同樣從貝爾茨接過食物,但嗚嗚地做出厭惡表情。

米亞也看向克莉榭,歪著頭。

「奈加爾,請給我一些備用魔水晶」

然後向米亞伸出手。

然後兩人一起跑向充當賈雷伊亞．加謝亞倉庫的帳篷。

人員損耗確認、與各軍團協調、明日行軍的討論。

「唉……要是此刻甜味能消失就好了。我可不是希望豆子有甜味啊」

「唉……今天又是貝茲豆啊……」

克莉榭點頭,卡露雅笑著推起她柔軟的臉頰,強行製造出笑容。

「怎麼了嗎?克莉榭大人」

米亞困惑地用湯匙舀起一顆貝茲豆,放在她小小的手掌上——克莉榭立即用魔力包裹它,紫色眼眸專注地觀察。

「米、米亞……笨蛋!」

克莉榭開心地微笑,小跑著離開。

考慮到勝利後的氣氛,達格拉決定網開一面,默默從貝爾茨那裡接過食物後離開。

而且這幾天,每餐都有貝茲豆湯。

阿雷哈也本與達格拉同行,但途中被科爾基斯攔住分開了。

湯中的綠色豆子——這種產自王國南部,主要在加爾沙恩地區種植的貝茲豆被湯匙撥弄著,米亞嘆著氣露出厭惡表情。

「嗚——肚子餓了——」

雖然只是偏甜,並不難吃,但米亞不太喜歡。

「……這很簡單。和毒辣辣一樣的原理呢」

「米亞,貝茲豆」

「啊,是!」

「咦?啊……好的」

達格拉看著疲憊垂肩的米亞,雖然無奈但今天沒有責備,只是苦笑。

卡露雅也歪著頭代為接過,放在克莉榭膝上。

「嗚嗚……是」

克莉榭稍微睜大眼睛,凝視著米亞。

「啊,那個……米亞真是時機不對,怎麼說呢……」

她拉著在瓦爾查旁的奈加爾的袖子。

「……?」

「貝爾茨,請拿些水果來。隨便什麼」

「嘻嘻,米亞雖然笨笨的,但讓她當黑旗特務的副官真是太好了。這是你目前最大的貢獻。值得表揚」

「……米亞,不能挑食」

「……卡露雅,這是怎麼回事?」

「嗯,可能是有了好點子吧。……呵呵,多虧了笨笨的米亞」

「……你在嘲笑我?」

「不是。像克莉榭這樣聰明的孩子,需要米亞這種小笨蛋。是好的笨拙,我在誇你呢」

卡露雅愉快地笑著站起身,撫摸米亞的頭。

「對小兔子來說,這次戰爭中米亞可能立下最大功勞」

「……?啊?」

卡露雅繼續撫摸越發困惑皺眉的米亞,目送克莉榭離去的方向。

「……如果能全部解決就再好不過了」

卡露雅溫柔地眯起眼睛。

「小兔子,很晚了,今天該睡了吧?明天還要行軍」

「再一下下就好……」

「不-行。來,放下魔水晶……明天再繼續好嗎?戰後容易生病,好好休息也是小兔子的職責」

「嗚嗚……」

當晚,即使在毯子裡她也不肯放開魔水晶。

「柯札,克莉榭的肉好像少了點……」

「非、非常抱歉。馬上添加」

「……麵包也要」

「是。喂,拿麵包來!」

——第二天早晨,克莉榭的食慾異常旺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