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話 基特爾恩斯父N

——這麼精力充沛的嬰兒真是少見。

據說在場見證她出生的人們都不約而同地重複著這樣的話。

嗚哇嗚哇的響亮哭聲充滿整個房間。當然她沒有這段記憶,畢竟那時還是個嬰兒。

與兩位兄長相比,她的命名很快就決定了。

阿爾涅這個名字來自掌管春天的女神阿涅留斯。

在諸神之中她特別光彩奪目,開朗活潑,對於在雪融時節出生的精力充沛的阿爾涅來說再適合不過了。

從學會爬行開始就獨自在宅邸裡四處爬行,等到能站起來走路後就跑出宅邸,被鄰居送回家。

據說阿爾涅非常有活力,是個充滿好奇心的孩子。

精力過剩、調皮的阿爾涅最好早點讓她有事可做。

父母似乎是這麼想的,便為她請了禮儀、小提琴、學問等諸多家教,但這樣的生活太過拘束。

想要到處玩耍的阿爾涅只感到不滿,學習動力也無法提升。

現在能理解父母的想法,但阿爾涅認為應該讓孩子有更自由發展的空間。

兩位兄長的確很優秀。

雖然被拿來比較也是無可奈何,但她好歹也能做到一般人程度的事。

果然還是應該用更長遠的眼光來看待。

在這樣嚴苛的生活中,某天有位吟遊詩人造訪宅邸。

在無聊拘束的日常中降臨的娛樂。

記得在他停留的幾天裡,阿爾涅一次又一次地向他求聽故事。

其中最喜歡的是公主和女僕的故事。

深愛的女僕被邪惡的母親奪走,展開復仇——故事的情節大致如此,或許是吟遊詩人的敘述也很出色吧。

這種情況下自然各處都會提出想成為新夫人的相親話題——但克里斯坦德邊境伯爵似乎一直拒絕所有這類提議。

她專注於禮儀課程的學習,只要有空就去幫助宅邸裡的女僕們,學到了很多。

正常來說,一個宅邸只有一名女僕是很奇怪的事。

也就是說這是王室成員的命令。

——究竟會是怎樣的人呢。

『對。這是很有名的故事,你不知道嗎？』

克里斯坦德邊境伯爵幾年前失去了夫人。

『你不會說不知道吧？』

就在她帶著這樣的諦念生活的某一天——

有生產死亡風險的女性繼承家業並不太受歡迎,為了留下直系男嗣而尋求新的配偶是很正常的事。

銀髮美麗、如夢似幻的大小姐,以及——紅髮艷麗、溫柔無比的女僕。

阿爾涅帶著緊張等待那一天的到來。

『是的！我會努力成為出色的女僕,父親大人！』

『嘛、嘛阿爾戈修。雖然不太明白,但既然阿爾涅說是為了將來的學習而這麼有幹勁。潑冷水的話...確實最近失誤也不多,很努力呢』

原本是男爵還是城伯來著,從低級貴族一代之間就獲得了堪稱武官頂點的邊境伯爵爵位的純粹武人。

『嘛...嘛阿爾戈修,這種事順其自然...我和你不也是這樣嗎。阿爾涅這樣就很好』

雖然平時愛聊八卦的同事怎麼看都只是在偷懶,但這暫且不論。

『是這樣的...』

王領顧名思義是王的庭院。

『.…..你對這些事真是瞭如指掌呢』

在北部沒有人不知道立下諸多戰功的王國英雄博甘·克里斯坦德。

不知什麼原因,克里斯坦德家雖然規模龐大,卻只有一名女僕——就是已故邊境伯爵夫人的妹妹。

龐大宅邸的工作。

或許是因為之前的努力,在那裡的生活並沒有太多不便。

作為聲名顯赫的大貴族。

『呃...完全不知道』

『...似乎是那邊直接下令要這樣安排的』

阿爾涅對女僕產生憧憬就是從那時開始的。

把花瓶上的紋樣錯當成污垢擦得光亮——雖然一開始犯了很多錯誤,但她以這些失敗為糧,花了幾年時間學習了許多,除了一些小缺點外,已經成長到能處理大部分事務的程度。

『像克里斯坦德這樣的大貴族家裡只有一名女僕,那人一定是個很難相處的人。說不定會意外地很愛吃醋』

如果克里斯坦德邊境伯爵不是極度吝嗇,那麼執意不雇用其他女僕的原因很可能是那位女僕的緣故吧。

試圖施加邪惡教育的母親手中,女僕想要保護公主但力不從心而被殺害。

可能是個厭惡他人的人,也可能是強烈厭惡主人對自己示好。

反而感到有點無聊大概是因為事先學習了太多的緣故吧。

知道這件事的公主憤怒不已,單純因為對那名女僕的愛而拿起劍。

『阿爾涅,那個,該怎麼說…...你有上進心我很高興,但是…...畢竟在自己家裡模仿女僕什麼的.…..』

『要在這裡迎接克里斯坦德邊境伯爵呢,阿爾涅。聽說在王都期間會住在這個宅邸』

現在作為王國北部將軍指揮軍隊,據說在前不久的戰役中阻止了神聖帝國的大規模入侵,立下更多功勳。

『雖然已經拜託那邊照顧你,但王領是陛下的管轄區。千萬不要得意忘形做出不該做的事。王領的宅邸有許多貴賓。說不定會有人看上你——』

即使到現在想起這個故事還是會不禁淚眼模糊,如此深刻地留在記憶中。

『嗯、嗯…...』

『不,父親大人。我還很不成熟。與其到外面給人添麻煩,不如趁現在還能在父母身邊撒嬌時多學習失敗的經驗。最近失誤已經減少了,確實有進步！』

既沒有側室,只有一個女兒和一個養女,這實在是奇怪的事。

但像這樣被分配到王領宅邸住宿是很罕見的。

就這樣她的努力得到認可,在父母的支持下前往王領。

正當她在想是否立下了如此大的功勳時,

果然憧憬就是憧憬,故事就是故事。

把父親菜園裡的香草誤認為雜草拔掉,用乾布擦拭畫作。

『原來如此...』

這是一個該稱作悲戀的故事,結局也很悲傷,讓她哭得很慘。

一個人不可能完成所有維護管理工作,一般都會雇用其他女僕。

他在平民和年輕貴族中很受歡迎。

學習王領的規矩,適應生活——雖然這樣的生活並不壞,但有種泡在溫水中的感覺。

『...這真少見呢。克里斯坦德邊境伯爵...』

她繼續說道：『要小心喔』。

『不用那麼緊張。克莉榭大人不太在意禮節,我也是一樣。平常那樣就好』

迎接客人並照料起居,雖然華麗但毫無變化的生活。

『要比平時更加謹慎不能出錯。特別是阿爾甘女僕長要像對待邊境伯爵夫人一樣服侍,這是奧札爾大人說的』

雖然每個人都是出色的女僕,但卻沒遇到讓她覺得"就是這個"的人。

這種情況下通常是選擇相親,或是從女僕中選擇新的對象,這樣一來目標就很明確了。

『不,女僕並不是應該追求的目標...』

某種意義上,這可以說是一見鍾情吧。

『請放心交給我！一定不會辜負父親大人的期望！』

『...原來如此,確實有可能』

『這個啊,了解這些信息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喔阿爾涅。閒聊八卦並不只是在偷懶』

雖然偶爾會用宅邸作為臨時換裝的場所,但能獲准過夜的只有他國賓客或王族成員,即使是邊境伯爵這樣的一般貴族也很少被允許住宿。

不愧是王領。

『當然知道！因為基特爾恩斯也是北部啊』

『把女僕當作夫人？』

這與阿爾涅心中理想的女僕生活不同。

同事湊近耳邊指著王城,小聲說道。

雖然才二十多歲,但並不是從哪裡嫁出又回來的,據說長得很像已故的邊境伯爵夫人,是位美人。

『嗯、嗯...』

舉止優雅動人。

考慮到這些情況,大概是那位妹妹要代替姐姐,找個適當的時機成為邊境伯爵夫人——貴族們之間是這樣傳言的。

雖然女性成為家主也不是什麼罕見的事,但那通常是因為兄弟死亡等不得已的情況。

散發著包容的氛圍,兼具某種虛幻的美。

那天遇見的女僕貝莉．阿爾甘正是阿爾涅．基特爾恩斯心中理想女僕的化身。

「——從那天起我就以阿爾甘大人這樣優秀的淑女、女僕為目標,父親大人」

「是、是嗎...」

在各種混亂稍微平息之後,託克里斯坦德的好意,阿爾戈修．基特爾恩斯在宅邸的一個房間與阿爾涅會面。

聽完愛女講述的『阿爾涅．基特爾恩斯的過去與未來』這個冗長故事後,他按著眼角。

當然不是感動而是疲憊。

到底是在哪裡出了什麼差錯。

女兒似乎朝著某個難以理解的方向前進,讓他頭痛不已。

阿爾戈修並不是為了讓女兒成長為理想的女僕才把阿爾涅送到王領的。

兩個兒子都已順利結婚,有了孫子一切順遂。

剩下只擔心阿爾涅。

他個人而言,只要她在王領遇到好對象嫁到某個家庭就能安心,但卻完全沒有這方面的跡象。

就算對方不是貴族,是商人或園丁之類的也無所謂。

只要能讓女兒幸福就好,他是這麼想的——但阿爾涅口中完全沒有任何戀愛方面的話題。

他深深嘆了口氣。

雖然能理解她說貝莉·阿爾甘這個女僕確實是個作為女性值得尊敬的優秀女僕,但這畢竟是兩回事。

不是作為貴族而是作為一個父親,他為女兒的未來感到擔憂。

「就這樣現在,阿爾甘大人也深受女王陛下信賴,是王國第一的女僕...而現在我也有幸能在女王陛下身邊工作,果然,我的直覺沒有錯』」

「...我明白你的想法了。到此為止吧」

嗯,阿爾涅困擾地歪著頭。

「...哭什麼啊,傻孩子」

「只要能讓你幸福,我覺得什麼樣的對象都可以。就算不是貴族我也歡迎。怎麼樣？隨便說說看」

沒想到會被問這樣的問題。

這讓阿爾戈修很是困惑。

克蕾辛塔身邊必須要有一名女僕隨侍。

女僕兩人,沒有男執事。

「當初你辭去王領的工作時我生氣,也是因為擔心你。最重要的是,看到你現在這樣精神我很高興。但人總是會貪心的,看到你精神的樣子就會想要更多。...今後要怎麼生活。好好想想吧」

本來讓女兒當女僕就是為了讓她結識好對象嫁出去,但阿爾涅所說的作為女僕的本分也並非錯誤。

「但是,阿爾涅。你真的這樣就好嗎？」

「是嗎。...是我不好」

「雖然你這麼說,但這樣下去怕是會錯過適婚年齡啊。你去王領已經多少年了？」

「父、父親大人居然對我說這樣的話...」

當主賽蕾妮,女。

「唔,...父親大人」

「女王陛下和克里斯坦德的諸位都是溫柔、優秀的貴族,這點我也理解,你能得到他們的喜愛我也很高興。作為基特爾恩斯家的家主,不管怎樣你能這樣工作都是很光榮的」

雖然有點呆呆的,但阿爾戈修被她認真、溫和善良的性格吸引,向她求婚成為夫妻——想到這樣的結果,確實也不算壞。

阿爾戈修站起身,苦笑著輕輕撫摸她顫抖的頭。

『就是說...我覺得你也該考慮結婚的事了。有沒有什麼好對象？』

雖然紅茶還是需要一點甜味,但從這樣過度的體貼中,阿爾戈修感受到女兒依然故我,於是開口道：

阿爾戈修點頭,看著她的眼睛說道：

「既然這樣阿爾涅,不如請個假回家一趟如何？」

克里斯坦德本身地位太高,外人要去接觸其女僕本來就很困難。

阿爾戈修一邊喝著女兒泡的紅茶一邊揮手。

大概是往壞的方向發展了吧。

「回皮爾斯嗎？」

「我很尊敬母親,確實也喜歡孩子。...要說完全沒有這種想法的話可能是騙人的...」

「但是作為父親,我希望女兒能得到最大的幸福。如果繼續這樣下去,你可能會以王國女僕的身分終其一生。...當然,從目前王國的形勢來看也是個繁忙的時期,我不是說要你立刻...你明白嗎？」

「說什麼呢。當然會說些責備的話...但放心不下你,是因為你是我最疼愛的女兒啊」

「相親的話有很多,我也認識好幾個不錯的年輕人。要不要先見見他們？」

「...嗯,目前還沒有這樣的人...」

大概是因為知道阿爾戈修不喜歡甜食而特意這麼做的吧。

「好對象...」

「...？」

「我和阿爾甘大人相比還差得遠。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趕上.…..但即使是現在這樣的我,也覺得自己在這裡是被需要的。只有三名女僕,就算阿爾甘大人是多麼優秀的女僕,身體也只有一個。在照顧女王陛下的同時,是無法照顧到賽蕾妮大人和克莉榭大人的」

這本身是很榮幸的事,但是女王的侍女——看起來像這樣的阿爾涅,常識上來說不會有哪個貴族有勇氣去搭訕吧。

阿爾涅說著好喜歡父親之類的話,把臉埋在阿爾戈修胸前,沾濕了他的衣服。

女兒未來的婚事似乎很令人擔憂。

作為女僕磨練自己,這本身並不是壞事。

阿爾涅困惑地歪著頭,黑髮輕晃。

擔任這種職務的女性終身未嫁也不是罕見的事,阿爾涅今後很可能也會這樣。

幾乎沒加蜂蜜,近乎原味的紅茶。

妹妹克莉榭,女。

但現在的問題是, 阿爾涅平時在女王陛下身邊工作，這讓她顯得格外尊貴。

與離家時吵架的女兒和解,讓阿爾戈修的眼中也湧上了些什麼。

但她現在在的是克里斯坦德家。

阿爾涅臉上浮現出這樣的表情。阿爾戈修也很清楚。

「...是的,父親大人」

她那股異常認真的性格阿爾戈修也很清楚。

「...結婚」

阿爾涅輕輕點頭,突然眼眶濕潤,用袖子擦拭。

他拼命忍住,按著眼角。

不華麗,考慮到地位甚至顯得樸素的房間。

加上這個,還有宅邸的事務和各種雜務——本應由十幾人完成的工作現在只有三人,或者說幾乎都是由貝莉一人在做。

雖然稱不上是豔麗美人,但長得很像母親很可愛,卻連一點戀愛的話題都沒有是怎麼回事。

阿爾戈修這樣對阿爾涅說著,環視房間。

大貴族的——而且是女王陛下所在的地方,但陳設卻很簡單。

本來王族的侍女就很難結婚。

想起她母親也有相似的地方,他不禁嘆息。

在這個充滿女性氣息的克里斯坦德家要找到對象是不可能的,如果有的話只能從來訪的客人中尋找了。

「對,比如說你不想像你母親那樣嗎？你不是也喜歡孩子嗎,不想看看自己的兒子女兒嗎？」

她的母親以前也是基特爾恩斯家的女僕。

「對。雖然我也能理解你想要找到值得學習的對象來磨練自己...但這樣下去可能連相遇的機會都沒有。你對將來結婚這件事怎麼想？」

「…...大概五年吧」

「在王領本來就很忙,現在更是...畢竟作為女僕工作,若懷有這種不純的動機的話——」

不能再讓貝莉負擔更多了。

「對,時間過得真快啊。你也過了二十歲...該是考慮這些事的年紀了。你這倔強的性格,我也不想再像以前那樣吵架。我不會強迫你...但是在這個時候,你該重新考慮一下」

「很感謝父親大人的關心,但這些事還是暫且擱置...」

容易感動愛哭這一點,是阿爾戈修自己也承認的無數缺點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