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話 弒神之槍
《少女不曾期望的英雄谭》 · 赛目和七 · 6134 字
往日的榮華如今已是昨日黃花。
克萊沙拉納現在也只是一個人口約3000人的部族。
不捨棄傳統生活,不建造城市而是分散成小聚落,他們居住在阿爾比亞格爾各處。
據說曾有千人的獅鷲騎兵如今不到百人,在他們拒絕時代潮流的世界中顯而易見的衰退。
沒有娛樂,只尊崇戰士,厭倦這樣世界而離開的人隨著歲月增加。
如今留在這裡的,是依靠蒙塵的矜持生活的人們。
——這就是克萊沙拉納。
木造高腳屋並排而立,那是在克萊沙拉納被稱為村子的大聚落——其中心廣場。
「翡虎和藍鹿......」
留著雪白鬍鬚的老人聽到報告皺眉。
克萊沙拉納族長阿爾基倫斯。
被時代遺棄,信仰曾經握有的武器生活的千名戰士們——站在頂點的男人。
聽到剛才進來的報告後走出廣場,親自指揮情報收集的身影中,仍蘊含著即使年老也該有的領袖力量。
交叉鍛鍊過的手臂,嚴肅地看著傳令。
「是的,每一個恐怕都是一擊......不是普通的實力。戰士長現在正追蹤留在那裡的足跡」
一開始是在搜尋自己的女兒莉拉,但現在目的已轉為查明這座山發生異常的原因。
「文斯里爾」
「為防萬一,建議把女人們集中起來」
阿爾基倫斯聽到這話,臉色更加嚴峻。
當在村子附近發現魔獸時,為了避免戰鬥中的混亂,會把不能戰鬥的人集中在一處。
有種自己快要崩潰的感覺——所以想著要讓它繼續下去。
隨著鐘聲空氣變得緊張,不分老少男女都慌忙奔走。
這樣在人前露面已經很久沒有過了。
「......那麼,目標是聖靈嗎」
「......謹慎為上,先派部分戰士前往禁域加強警戒。亞茲拉班!率領六人,先行和維爾瓦斯一起監視禁域的路」
「是。立刻——」
被稱為德雷塔爾的戰士操縱獅鷲飛向鐘樓。
如果入侵者在周圍走動尋找禁域的話,遲早會找到他們的位置。
抬頭望向天空,從聖域方向來了一騎戰士。
獅鷲滑翔著降落在阿爾基倫斯面前。
腦子轉不過來。
知道禁域位置的只有皇國高位神官的一部分和克萊沙拉納的人。
希望被喜歡的人說漂亮,這樣想著。
他們加強山中各處分散的聚落防備。
「現在,和我一起的兩人去確認了,但恐怕是有人......」
總是這樣想著,所以當那突然似乎要消失時,一瞬間所有事都變得無所謂了。
「德雷塔爾!召集所有休班的獅鷲騎兵。敲響虎入鐘!」
至少在專注於該做的事時,就能不去看其他所有事情。
為了讓貝莉幸福而存在的自己,而貝莉的幸福就是自己的幸福。
除非那入侵者直接前往禁域,否則還有餘裕。
阿爾基倫斯睜大眼睛,立即大吼:
「不是軍隊吧?」
「是的。從痕跡看似乎是來自王國的人」
發現魔獸的地方離禁域很遠。
「似乎有入侵者進入山中,長老。......看來是單獨,或者少數人,但有能獵殺翡虎和藍鹿的實力」
知道沒有永恆的生命。
據說留下痕跡的地方相當遙遠,但即使如此還要採取這種防範,說明是該謹慎對待的對手吧。
至少在那樣做的時候,就能只想著那件事。
所以,要繼續下去。
「長老,族長。從禁域入口傳來笛聲」
至少,不該是這樣的結局。
看似輕輕一推就會倒下的老人,依然有著確實的霸氣。
『欸嘿嘿,可愛嗎?』
總有一天一定會那樣吧。
虎入鐘一響,除了獅鷲騎兵外所有男人都停下工作緊握長槍。
十三歲就成為戰士,親手討伐的魔獸超過十隻。
而且已經派戰士們四處飛行尋找莉拉。
重要的只有這個。
希望被喜歡的人說好吃,這樣想著。
那纖細的手腳雖然顫抖,但眼神銳利。
他們的戰士社會至今仍然存在,其力量未失的原因就在於這種威脅,墮落之類的詞與克萊沙拉納無緣。
『貝莉,這次我很有信心,好吃嗎?』
面對如翡虎般在大地和樹林中縱橫奔馳的對手,那種混亂可能會致命。
只要有可能性就該去做,而只要有可能性,自己就會一直追求下去。
女人被集中到事先決定好的附近倉庫——經常面臨魔獸威脅的他們的行動,在某種意義上比受過訓練的軍隊還快。
精挑細選的獅鷲騎兵,職業戰士的克萊沙拉納戰士也好,被稱為從士的他們是把所有娛樂都奉獻給鍛鍊的武狂信者。
「是!」
「......什麼?」
然後讓那大鐘的聲音響徹山間。
「阿爾基倫斯,什麼情況」
總是有多得難以負荷的幸福在那裡,而且會一直、以後也會持續下去。
「你立刻去叫文斯里爾!亞茲拉班,我也出發。德雷塔爾!集合所有戰士後,留下最低限度的防衛帶到禁域來!立刻!」
『是的,非常適合您』
文斯里爾是這個村子最強的戰士,戰士長。
自從成為戰士長以來至今,連一隻魔獸都沒能靠近村子——文斯里爾會這麼想,那就一定是緊急事態無疑。
那樣的話,就能相信日常會再次重複。
就在這時空中響起尖銳的笛聲。
為了讓她感受到一點點幸福,那樣想著的小小用心。
但那是遙遠未來的事,至少不是現在。
遠處的聚落也響應般響起無數鐘聲。
這是否正確之類的,那種事無所謂。
前任族長的長老比基魯斯拄著拐杖,在一名戰士攙扶下來到阿爾基倫斯面前。
『......這是皮裡克斯吧。很不錯呢,有一點點酸味,還有甜味......呵呵,非常美味』
思考著要如何才能讓它繼續,將目光投向該做的事。
「不能說絕對......但可能性很高。目前還沒有這樣的報告」
留著長及胸膛鬍鬚的禿頭老人。
「......克莉榭大人,快到了」
沿著懸崖邊的禁域道路再前進就會離開懸崖,逐漸變成緩和的丘陵地。
越過這裡之後龍就在那裡了。
之後又遭到兩次襲擊——使約五名克萊沙拉納戰士無力化,得到的長槍又增加四把。
八尺長槍,相對長度來說看起來輕巧細長,但前端插入約一尺長的鐵芯。
外表雖然簡樸,但意外地堅固質量好。
如果對手如傳說所說那樣的話槍再多都不嫌多,在這裡能得到額外的槍是最該高興的事吧。
一邊想著這些點頭。
一直跟來的翡虎似乎很害怕,腳步逐漸落後。
恐怕是因為有龍在的緣故。
越接近氣溫越高,這一帶充滿異常的魔力。
就連克莉榭都感到頭暈目眩的濃密魔力——考慮到產生這個的存在,單純是獸類的翡虎害怕也不奇怪。
不過就算不跟來也無所謂。
「呱嚕嚕可以回去喔」
說完就這樣走,雖然猶豫但還是跟在克莉榭後面。
是因為給牠肉的恩義,還是單純變得親近了。
那是好事,但也是令人困擾的地方。
也不是要在戰鬥中依靠牠。
考慮到可能會被捲入,強行留在這裡可能比較好。
明明無關卻讓牠死掉,確實和克萊沙拉納一樣令人同情。
當本能理解到那種等級差距時產生的某種東西。
莉拉困惑地看著她。
——在那藍色發光的牆前,有個像岩山的東西。
「嗯......」
說完,克莉榭跳入凹地。
連準備好的內容都忘記了,因恐懼而身體凍結到連該說什麼都想不出來。
那裡是方圓約二里的巨大凹地。
「......那個,克莉榭大人」
「突......」
像抬起頭般,如塔般的龍頸升起。
然後理所當然地,從遙遠高處俯視克莉榭。
清楚地,和平常有什麼不一樣。
不是威脅,也不是戲弄。
那眼眸注視著的,是正對著自己的一人。
「布魯魯恩,槍」
——那是無比無機質的,寶石般的紅紫色。
應該是以防萬一吧——雖然這麼想,但看著插在凹地的無數長槍。
如同雷鳴轟響的暴風雨,如同吞沒大地的海嘯。
就連克莉榭的身體都一瞬間因寒意而僵硬。
「......如果談話失敗的話克莉榭好像也沒什麼餘裕。最低限度的準備」
被巨大的什麼東西整個吞下的話,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無可置疑地坐在頂點,生來就被允許俯視所有生物的,唯一之物。
但明顯氣氛不同。
但已經沒有思考的時間了。
翡虎跟上,莉拉雖然猶豫但也跟上。
然後低頭貼地,用顫抖的聲音開口:
至少,是克莉榭出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的情感。
只用視線就攪亂周圍所有魔力,擾亂這個世界的調和。
好不容易跟到這裡的翡虎也像發出慘叫般轉身拉開距離,害怕地縮成一團。
就算有千人像克莉榭這樣的——就算有萬人,也絕對無法企及眼前之物擁有的魔力。
像兔子面對狼一樣。
該說什麼好。
莉拉從害怕的拉內爾上下來,雙膝跪地。
兩人這樣靠近時,看似岩山的龍的身體——那裡,巨大的紅紫色眼眸浮現,
站起來時頭幾乎超過後方的峭壁,其身高如同城塞——古老書籍記載的傳說毫無謊言,只刻下了事實。
像岩壁的鱗片開始移動,展開類似蝙蝠但完全不能與蝙蝠相比的巨大翅膀。
莉拉因不安而懇求般注視著她,抓住她的袖子。
——不,不是那樣。
——那就是被稱為龍的存在。
至少作為「好孩子」會覺得可憐——正常應該這麼想吧。
「......在那裡的就是聖靈,亞格爾諾斯大人」
也許她重新考慮了吧。
克莉榭一動不動,也不說話。
灰色的它有小山那麼大——而且其身體本身發出藍光。
背脊發麻的感覺——那眼眸一開,全身就變成起雞皮疙瘩般的不快感。
莉拉用緊張而安靜的聲音說道。
克莉榭把馬背上的大量長槍全部朝凹地投擲。
就該如此存在而君臨,近似神的存在。
那眼神光是注視就能扭曲空氣。
這才真正稱得上是天意的具象化。
克莉榭越過丘陵,望向下方。
對面聳立著巨大峭壁,露出大量魔水晶。
那紅紫色只是捕捉著少女無機質的紫色。
像青蛙面對蛇一樣。
那不是獸類,甚至不該稱為生物吧。
龍沒有回答就站起身。
克莉榭睜大眼睛,就這樣無表情地凝視許久。
作為巫女,莉拉來過這裡幾次。
雖然能下去,但馬的身體要爬上來有點困難。
從其身上溢出的龐大魔力究竟有多少。
「突然造訪......的無禮請原諒,亞格爾諾斯大人......」
凹地的魔力濃度已經超越濃厚的程度,幾乎與體內的魔力濃度相當。
凹地的斜坡很陡。
龍沒有再動,克莉榭也沒有動。
那裡產生不自然的長時間靜寂。
就像偶然相遇的掠食者之間,互相窺探時機一般。
如果一方動了,另一方一定也會動。
本能感受到類似確信的情感的莉拉連動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為了表示無害意,莉拉連抬頭都不敢,只能就這樣繼續把額頭貼在地上。
——打破那平衡的,是先響起的龍的聲音。
『這是罕見的訪客呢。......雖然是如此渺小的存在,卻讓我感受到久違的動搖』
像是直接攪動腦中的那個,既是聲音又不是聲音。
龍沒有開口就在說話。
聲音不是通過空氣傳播,而是像是通過魔力直接滲透進頭顱。
光是聲音就讓周圍的魔力震動扭曲。
像是進入他人體內——那種難以形容的不快感。
『那雙眼睛不同。不輕視。也不驕傲。......明白的情況下,即使是那麼小的身體,也認為能討伐我嗎』
這裡已經像是在眼前的龍——其胃袋之中一般。
雖然天空很高,這身體在外面的世界,但兩人感受到的是無可奈何的封閉感。
『你......是這樣想的吧?』
——真是,有趣。
龍接著說,視線掃過周圍的槍。
然後再次,將眼睛轉向克莉榭。
對媽媽來說也有比自己死亡更可怕的事。
雖然不是要輕視,但靠近後,親身感受到那壓迫感後,理解到這是比想像中更嚴峻的對手。
想起紅髮和那微笑。
但是,不知為何自己能這樣保持冷靜。
克莉榭聽著這樣響在頭中的話語,平靜地走上前。
那有點像是人在笑的樣子。
腳只想著逃跑。
啊——也許媽媽就是這種心情。
如果是三年前的話,一定無法這樣站著吧。
寄宿著明確的意志。
但是,眼前的對手應該是個例外吧。
——所以,請不要討厭永遠留在身邊。
『......沒有鱗片,沒有獠牙,沒有能在空中飛翔的翅膀』
所以那時才會站在克莉榭面前吧。
一定是因為那麼愛克莉榭。
就算自己怎麼樣都無所謂,大概是這麼想的吧。
在見識到那龐大的魔力和威容之後。
有點像是愉快的音色。
「克莉榭是來請求能否分給我一些你的血肉」
「是死還是屈服於克莉榭,選擇權在你」
為了願望,為了追求之物,踐踏支配天上天下所有一切。
『用那吹口氣就會飛走的小小身體和魔力,你在威脅我嗎』
她的話語中連一絲畏懼恐懼的情感都沒有滲透。
稍微覺得扭曲的自己變得正常了一點,
想到那會消失。
「所以,在那之上。克莉榭該對你說的話是,如果不想被殺就聽話,這樣嗎」
安靜的聲調充滿力量,
在靠近的階段,在被發現之前就會逃走了吧。
現在要逃脫大概已經不可能了。
相信這點感覺是很幸福的事。
——傲慢之物。
克莉榭像是從遠處觀察般注視著那感覺。
「一開始是打算殺了你拿走你的心臓,但如果能聽我的請求,暫時那樣也可以......要殺你對克莉榭來說也挺困難的呢」
『——用那些小樹枝般的東西,要討伐我,嗎?』
不可思議地,身體緊繃得好像要顫抖。
——也許自己正在害怕。
那就是被稱為人的野獸的本質,
「......視情況而定,是這麼想的」
與其那樣,為了那個。
自己會被誰殺死——這種事從未想過。
但對方已經認知到這邊的存在。
「克莉榭一步都不會退讓,也不能退讓。......那麼,再多的對話也沒有意義吧?」
明明害怕,卻能覺得不害怕大概是因為能這樣感受吧。
希望那想像是正確的,
像是面對獵物的掠食者一般。
如果要表達的話,應該說是愉悅吧。
『......原來如此,有趣』
——拜託......拜託至少這個孩子。
少女向近似神的存在這樣宣告。
而她就是其中最典型的代表。
除了嬰兒時期外不管面對什麼對手都不難逃脫,現在的話不管什麼對手表現出敵意,都有信心能反殺。
接著聲音的是,連聲音形狀都不成的斷續魔力波。
而且——那終究只是勝機而已,不是勝利。
「......但看這樣子,不會輕易說好的吧。如果是克莉榭站在你的立場也不會說好......我知道這是無理的請求」
森羅萬象,向天吐口水,就算要刺劍也在所不惜。
因為沒有什麼比自己被殺更可怕的事。
拉開距離的話,本應存在的勝機也會失去。
面對不知畏懼的野獸,龍大大展開翅膀。
像是能吞噬一整個小村莊,超越生物範疇的巨大翅膀。
光是展開就捲起旋風,龐大的魔力扭曲滲透。
『那麼。......是否能殺死我,就用那身體試試看吧』
然後,龍拍動一次翅膀。
——原本無風的世界被襲擊的是能夠摧毀樹木的突風。
僅是一次拍動翅膀風就變成暴風挖掘大地。
捲起矮草像鋪板一樣,就連小石子都變成凶器——僅憑一個動作就讓這方圓二里的空間充滿死亡。
即使如此少女依然冷靜。
「......對不起。一開始就想到會這樣」
「嗯——!?」
克莉榭說完就抓住莉拉的手臂,向後方拋去。
然後自己也向後方——抓住深深插在地上的一把長槍。
——不會失手。
小石子淺淺劃破臉頰。
連那疼痛都不在意,只是在暴風前前進。
一如往常毫無改變,與害怕的身體相反,內心冷靜至極。
擺出像是貼地的前傾姿勢。
地表產生的亂氣流——像是潛入其間隙。
讀取風的動向和速度,計算由此產生的所有誤差。
瞬間奔馳近一里,輕易貫穿如礦石般的龍鱗。
——她的手永遠放出的是,貫穿所有阻礙的長槍。
面對自己放出的長槍,龍捲風程度根本不是障礙。
長槍的威力不只如此,連後方峭壁,那裡的魔水晶之壁都粉碎。
化為粒子的魔水晶與紅色血煙混合——那裡產生的顏色是紫色。
少女的後方。
解明掌握利用森羅萬象的永遠是自己。
那裡有的是充滿瘋狂的自尊心。
——越過丘陵的戰士們首先看到的,是少女放出的弒神之槍。
不管眼前的是軍隊也好,城牆也好——就算是龍或神也一樣。
她從心底相信並實行著自己沒有不可能。
她不懷疑自己的能力。
像鞭子般彎曲全身放出的長槍,伴隨著轟鳴飛向龍的身體。
用腳跟踢踏大地。
小小的少女身體。
左翼根部,穿透那肉,挖掘出來。
該做的事沒有改變。
將急停、加速的一切傳到上半身,傳到手臂再傳到長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