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話 絕望中潛伏而來的東西
《少女不曾期望的英雄谭》 · 赛目和七 · 5155 字
艾魯加、格蘭梅爾德留在原地處理俘虜,只有克莉榭和黑色百人隊稍微加快腳步向東北前進。
穿過森林前往龍顎——南部展開的諾贊的帳篷。
「...真厲害。已經到了呢」
諾贊發自內心地看著出現的克莉榭。
撥了撥紅髮,然後看向百人隊一名士兵扛著的袋子。
「是的,不難對付的對手,很簡單。只是收尾有點糟」
「...收尾?」
打開袋子,裡面出現的是虛弱的勞格隆。
右臂不見,從根部緊緊纏著繃帶,身上只穿著衣服。
「竟然在投降後反抗。克莉榭的一名隊員死亡,禿鷲...啊,達格拉百人隊長也被刺傷得很重」
「...原來如此」
諾贊皺眉。
被戴上口銜、綁起來而且虛弱。
雖然可以說是虐待俘虜的狀態,但能理解原因。
身上沒有瘀傷是仁慈吧。
聖靈協約限制軍隊的命令行動,但其他很多部分則交由良心決定。
私刑處死俘虜,以衰弱死或自殺提交報告是常見的事。
「這是明確違反聖靈協約。本來想只是展示,但改變主意了。明天想以示眾的方式處決」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不太贊成」
他會說的話克莉榭理解。
「稍微猶豫了一下,但說如果克莉榭這麼想的話…」
而且只要戰爭持續,無疑因她異常的力量和性格,這種人會越來越多。
權衡感情與邏輯,諾贊嘆息著點頭。
「這也考慮過了。克莉榭反正已經被討厭了,這樣的角色反而更好吧」
考慮到今後的戰鬥,想盡可能減少損耗。
諾贊難為地用手托著下巴思考。
「我明白了。...不知道會被賽蕾妮大人說什麼,胃都痛了」
守衛龍顎的老將蓋爾茨・維林撥弄著雪白的長鬍鬚,在山脊的要塞中低語。
「戰鬥雖然以完美的大勝結束,但因為在這點上失敗而產生了這樣的笨蛋。所以應該重新審視」
波根讓她接受正在建立的參謀教育,也有看到她這種性格的原因。
「我能理解,但是.…..考慮到今後,我個人還是想阻止。克莉榭大人應該長期守護王國——會有損名聲」
「正好用這個男人。身為王國將軍卻違反聖靈協約,無論如何都要處決。擔任最高指揮官卻違反聖靈協約的情況下,基本刑罰是車裂——克莉榭想在敵兵面前展示」
「反抗的原因是輕視了克莉榭。因為愚蠢地誤以為能殺死克莉榭,結果傷害了克莉榭重要的部下。我認為,考慮軍隊的目的,這是重大問題」
不過無論如何,她在軍隊組織中贏得人們敬重成為名將是很困難的吧。
『喜歡烹飪和家務,熱愛和平,克莉榭是個溫柔的女孩。但如你所知她和一般人有點不同...從軍人角度來看她優秀得近乎過分。讓賽蕾妮繼承沒有顧慮,但讓克莉榭站在前面這點有些令人在意』
「要來做什麼...」
雖然違反聖靈協約可判處死刑,但如果只憑我方一面之詞就處決將軍會惡化對方的觀感。
「法倫軍團長怎麼說?」
克莉榭點頭「是的」,看向勞格隆。
從某方面看並非不好。
直到在古代龍的見證下簽訂聖靈協約,為戰爭設立規範為止。
「不,很簡單喔。軍隊應該是讓敵人恐懼,避免無謂爭鬥的存在。——用暴力為背景的恐懼,強制讓對方服從的存在」
克莉榭的話有一定道理。
就算一切順利,今後數年,或十幾年,以這場內亂疲憊的王國為中心周邊會變得騷動吧。
建立強大暴力的支配,並通過持有這種力量避免無謂戰爭。
「...那麼,讓我來談談目前的布局吧。原本是考慮配合克莉榭大人到達的作戰計劃,不過...」
反而可能招致對方拼死抵抗。
「...軍隊的目的,又說了難懂的話呢」
賽蕾妮也絕不會高興。
「這是克莉榭權衡利弊後的決定。...前幾天,克莉榭進行的遲滯行動似乎深深印在駐守龍顎士兵的記憶中」
與人明顯不同的扭曲才能——她身上有著讓人不自覺感到恐懼的東西。
雖然反叛是個問題,但雖然有人討厭她,卻很少有愚蠢到想與她為敵的人。就算有,也不覺得她會因此被殺。
「作為示眾在眼前慘烈地殺死他,促使投降。結果能抑制無謂流血,克莉榭他們能以最小風險解決剩餘敵對者。也能藉此在某程度上抑制投降俘虜的反抗。今後想朝這個方向做」
確實這話並非錯誤。
「在馬爾克魯斯軍那裡的龍顎增援...對方是害怕克莉榭,甚至有從俘虜狀態逃脫的士兵。既然害怕克莉榭那就正好。我想應該更加徹底地讓他們恐懼。...直到敵兵失去對克莉榭反抗的意志為止」
就算現在阻止,只要戰爭持續她在那裡,遲早也是避免不了的事。
雖然戴著口銜俯臥,但應該都聽得見。
她臉上看不到憤怒。
「今後?」
諾贊優先選擇邏輯回答。
用殘忍手段殺敵,用絕大恐懼讓對方在戰前就投降。
諾贊用手托著下巴,皺眉。
像看著蟲子之類的,而不是人。
「...克莉榭之後會好好解釋。但還是覺得這樣做最好。因為克莉榭想要盡快結束一切」
博爾根已逝,現在不是說漂亮話的時候。
「...角色?」
——這不就是軍隊的本質嗎?
要把她塑造成那樣多少有些猶豫。
這個少女有時會變得像沒有感情的無機質人偶。
「如果克莉榭這樣讓他們恐懼,賽蕾妮也會比現在安全得多。讓敵人越覺得克莉榭很可怕,就越能避免無謂戰鬥,不用造成傷亡就能結束戰鬥。克莉榭不在乎被怎麼看待,克莉榭自己也能避免做無謂的事。都是好事」
正因如此需要及早解決,整頓王國內部。
敬愛的波根的養女。
過去有很多這樣的例子。
看著勞格隆眼神變得銳利。
事實上她已經被畏懼。
微笑帶著徹骨的寒意。
「...是嗎」
讓敵人恐懼,躊躇。
克莉榭的「示眾」時剛好往北方——克里斯坦德方向視察,所以只大致知道情況。
但能看出士兵們表現出強烈的恐懼。
此後他們中斷攻勢,保持令人不安的沉默。
這反而更加助長士兵的恐懼。
戰鬥中能被迫近的死亡恐懼和由此產生的興奮所抑制的感情,在沉默中卻會慢慢蠶食士兵的心。
對克莉榭.克里斯坦德的異常已有了解。
為勝利連山都燒的冷酷,以及那壓倒性的實力。
在山間追剿中受害者中包括蓋爾茨信任的大隊長。
雖說不上一騎當千,但堪稱一騎當百的武人。
正因為是熟悉山地且受士兵信賴的大隊長才派他去追剿——但據說在不祥之子克莉榭面前連一回合都撐不住就被割下頭顱。
不是尋常之輩。
之後雖採取人海戰術,但面對區區百人也只能變成逐次投入戰力,導致被各個擊破的局面。
她和麾下的黑色部隊在山地地形中發揮出絕大威力。
收到她出現的報告,令蓋爾茨的憂慮膨脹。
——投降。
這樣的詞閃過腦海。
勞格隆.希爾金托斯輕易地被不祥之子擊潰。
老將蓋爾茨不認為他無能。
守衛王國四方的將軍們在他看來都像怪物一般的存在。
沒有無能之輩。
面對勞格隆.希爾金托斯毫不懷疑她的勝利,因此不主動攻擊而消耗我方,只是在爭取時間。
「如果兵力優勢就能正面推進取勝。但大多數情況不是這樣。即使如此,既然選擇決戰就應該認為對方會設法克服我方的優勢。要用各種角度不斷觀察並鍛鍊自己的眼光。你還年輕且優秀。未來還有很長時間。一定能成為比我更好的指揮官」
「是」
正因為懷疑自身能力的蓋爾茨,比任何人都了解他們的不尋常。
他不認為能用自己渺小的標準來衡量。
理解了為何現在要談這些。
這裡大多數人都會同意他的看法吧。
「...維林將軍是值得尊敬的,是我該以為目標的最優秀將軍。請不要這樣說」
蓋爾茨滿意地笑著回禮。
能獲得如此信任的克莉榭.克里斯坦德究竟是多麼可怕的怪物。
「...是。目前的情況——被包圍,沒有增援,士氣已經無法繼續堅守。這樣下去必敗無疑。我...認為應該投降」
蓋爾茨像突然想到似的,又補充道:
傳令兵跑開後,棕髮的年輕副官戰戰兢兢地開口。
「為了今後,告訴你一個好道理。除非對付蠻族,基本戰術是敵我雙方都應該知道的大前提。如果要靠突圍這種奇襲突破,就必須超出對方的想像。沒有這點就能成功的情況只有敵人無能的時候。相信敵人無能而行動是愚蠢的」
蓋爾茨笑道:
「這裡的大家也都給一杯」
「這就是你的職責,魯本斯君。副官要始終阻止上官失控,要求理性判斷。...那麼對於試圖突圍這個選項你怎麼看?」
「...謝謝你。能有你這樣的副官是我的榮幸」
臉上神色開朗。
「...很好的判斷。但是,敵人是維爾賴將軍。他當然會預料到這種情況下我方會試圖突圍。不可能成功」
蓋爾茨不喜歡對部下擺架子。
蓋爾茨笑了。
蓋爾茨雖然沒有非凡才能,但經驗讓他知曉許多。
「...維林將軍」
「是!」
戰爭比起兵與兵的戰鬥,更是將與將的頭腦與克制心的較量。
——我的器量不足啊,他寂寞地微笑。
蓋爾茨溫和地笑著。
敵將二人只是在等待克莉榭.克里斯坦德的到來。
用刻意溫和的語氣說道。
旁邊的傳令兵和從兵的臉上都露出緊張。
是傾注萬般情感的敬禮。
有時要一手掌握數萬、數十萬條性命的責任,在極度壓力下必須做出決斷,而些微的言語、些微的縱容會決定勝負,使勝負無法挽回。
魯本斯的眼睛微微含淚。
「前幾天的戰鬥——讓人注意賽蕾妮.克里斯坦德率領的左翼,克莉榭.克里斯坦德則與精銳一起從懸崖跳下。這就是我無法想像的一著。結果敵輕裝步兵與強大的第二軍團會合——如果那樣持續下去就能決定勝負了吧。率領兵士的人必須始終考慮這種超出對方意識的手段」
「我會衝鋒在前。將中央全權委託給你。...時機到了就投降吧。如果想攻下來敵人隨時都能選擇這麼做。但等到現在是因為擔心兵力損失。示眾也是希望投降...無論如何他們不會做出非道之事」
闖入黑獅子與迅雷這兩個怪物勢均力敵的戰鬥中的異物,輕易地打亂了天平。
說完坐在椅子上,示意魯本斯坐下。
「要始終想像超越敵人的微小一著。這可能是擊中對方弱點的行動,或是書上沒寫的戰術等等...明白嗎?」
「...嗯」
看似進行著勢均力敵的戰鬥——但那只是被誤導這麼認為而已。
「希望你能理解。難道我非得下這種命令不可嗎?」
「...天黑前給士兵一些肉吃。我擔心士氣。雖然一直在節省,但稍微奢侈一點也無妨」
在這其中贏得無數勝利的將軍們,因此被委以守衛王國四方的重任。
魯本斯說不出話。
「從兵,拿酒來」
「...但是」
他已經察覺到。
「說說看吧。副官可以發表任何意見。副官有時需要勸諫將軍,有時需要鼓舞將軍,是被要求成為劍與手臂的角色」
魯本斯困惑地看著蓋爾茨。
「他們今晚就會做個了斷吧。敗北無可避免。但若不戰而降,我無顏面對至今戰死的士兵。必須有人承擔責任。明白嗎?」
如果王弟殿下沒能擊敗英雄波根,前幾天的戰鬥就會敗北吧。
雖然年輕但頭腦靈活。雖然經驗尚淺,但將來必成良將。
蓋爾茨舉起酒杯,魯本斯也跟著舉杯。
以及輕易擊敗他們的克莉榭的異常。
「...南方比較合適。往北逃只會溺死。如果要尋求一線希望就往南——趁黃昏行動或許能逃到王都,王弟殿下那裡。如果敵人在考慮奇襲,說不定能找到空隙突破」
魯本斯一時語塞,但挺起胸膛,右手按在心臟上像在敲打。
桌上擺著兩個酒杯,各自斟滿酒。
徵求意見後又被否定。
副官魯本斯帶著迷惘的表情,游移著視線。
「...是」
北方的賽蕾妮.克里斯坦德、南方的諾贊.維爾賴。
魯本斯嚴肅地點頭坐下。
是合理的意見。
——那天傍晚,米茲克羅內提亞南側。
山腳的屏障燃燒起來,煙霧升起。
用貝爾奈克砍來運送的樹木全是用來製造煙幕的。
含水量豐富的枝葉會產生大量煙霧。
煙霧慢慢地像爬行般覆蓋米茲克羅內提亞的山壁。
「那麼,該出發了吧」
然後在龍顎——中央隘路。
克莉榭移動到最接近要塞的位置,對自己的百人隊這樣說。
從山腳升起的煙霧,敵人的注意力應該完全集中在南方吧。
「比起下懸崖要簡單得多。請隨意跟上。米亞」
「是。從第一班開始順序。柯林茲兵長,雖然行李很多但拜託了」
「是。別灑了,你們」
部分士兵背上的是裝著油的罐子。
爬上懸崖,焚燒山脊要塞。
對北方——賽蕾妮所在的克里斯坦德軍的士兵來說這樣就夠了。
「目標是暫時奪取要塞,插上旗幟」
克莉榭看著旗幟說道。
是新月骷髏旗。
像收割稻穗的鐮刀般,鋒利的新月代表克莉榭。
而被切下的頭——代表死亡的空洞骷髏側臉。
作為示威旗幟的作用很大。
米茲克羅內提亞的士兵們在示眾時已經看過這面隊旗,所以看到要塞上插著這面旗就能立刻明白是誰攻下的。
「這樣把全部殺光的話,就能安心了」
她的話語柔和,毫無矯飾,正因如此顯得真實。
用平常的語氣——但卻有些冰冷。
「這次克莉榭們是少數,不用在意聖靈協約。無論多麼占優勢都要以確保安全為最優先,要塞不抓俘虜所以不用顧慮。就算敵人沒表示反抗意志,只要不逃跑就殺掉」
克莉榭想起艾魯加露出微笑。
大家不約而同行禮,克莉榭接受敬禮繼續說:
「是。要珍惜生命呢」
「呵呵,是。明白了」
克莉榭對他們露出這樣的微笑。
「如果遇到將軍或其他看起來強大的對手,一定要兩個班以上一起。能逃就逃。克莉榭會想辦法的。不要像禿鷲一樣受重傷喔」
米亞有點愉快地回答。達格拉受傷後,這就成了克莉榭的口頭禪。
聽說是前幾天才完成,經由賽蕾妮和諾贊轉交到克莉榭手中。
至少他們現在認為被選為她特別的部下是最大的幸運。
「沒錯。必須讓你們珍惜生命。補充兵員也很麻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