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話 龍之吐息
《少女不曾期望的英雄谭》 · 赛目和七 · 5973 字
「唉呀,沒想到會變成這樣啊波根。我之前說的話並無虛言」
分隔王都與北方的米茲克羅內提亞與貝爾奈克兩座山。
兩山之間的通道即使經過拓寬也不到三十間寬。
作為道路通行很方便,但在最窄處僅有十間寬的隘路。
當然這樣的道路到處都有。或者說,作為道路來說算是相當寬敞了。
但問題在於,這條路沒有繞道。
左右的米茲克羅內提亞與貝爾奈克都是陡峭高聳的山。
要繞過去就必須遠走東方或西方,如果要往北就只能走這裡。
雖然單純通行的話是條寬敞的道路,但被懸崖夾住的狹窄空間嚴重阻礙軍隊行動,成為少數兵力就能抵禦大軍的天然要塞。
幾百年前與北方蠻族爭戰時,這裡是最重要的據點。
平定北方後雖然變成交通要道上的普通道路,但如今戰端一開,又恢復了昔日的面貌。
吞噬了數萬人的血肉,貪婪地將踐踏的大地染成鮮紅。
只帶來悲鳴與死亡,吞噬了無數英雄。
就像古代的龍一般焚燒城鎮,毀滅國家,帶來如天災般的死亡。
——這裡被稱為龍顎,位於其利齒之內。
「不愧是強大的克里斯坦德。論士兵素質稍遜一籌。戰役開始時是二萬對三萬,但不能太過樂觀」
在初戰結束後,血與屍體,以及黃昏染紅的道路上。
在這龍顎中笑著的,是騎著黑馬、披著紅色披風,穿著飾有金色優美裝飾的黑鐵盔甲的英俊青年。
聲音清晰涼爽,卻帶著一絲霸氣。
這位具有王族、絕對者資質的男子,僅僅開口說話就讓周圍所有人認識到他的存在。
「那麼,要不要在這裡以刀劍決勝負如何,波根?」
這是過分寬大的言詞,是讓步。
對面是空前的名將,波根.阿爾加利特.維茲利內亞.克里斯坦德。
而東邊有諾贊・維爾賴——前克里斯坦德第一軍團長。
賽蕾妮不斷送來預備役人員作為補充兵,基爾丹斯坦那邊也一樣。損失了就補充,反覆如此,任何攻擊都無法成為決定性的一擊。
但這就是它被稱為龍顎的原因。
——黑獅子。
之後就是激戰。
他是王族,絕對者。
「這樣啊,真可惜。在失去你之前,我本想與你交手一次」
作為將軍,吉爾丹斯坦的評價很高,他的作為值得尊敬。
吉爾丹斯坦在戰場上的手腕確實出色,而且親自在前線揮舞武器的姿態令人敬佩。
當然,王都的貴族以王女派佔優勢,本就處於劣勢的吉爾丹斯坦雖然掌握軍事統帥權這一武力,但也不能拖延時間。
吉爾丹斯坦從自己派系中抽調貴族作為部下運用。
他不修正自己的話。
但雙方都有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
他那驚人的武勇讓敵我雙方都為之畏懼,因此他在戰場上有一個簡單的稱號。
「這是你選擇的道路。別怨恨我啊?」
是統治王國一切的存在。
這是波根和吉爾丹斯坦雙方共同的想法。
「當然,戰場上的死亡是戰士的榮耀。無論結果如何都不會有怨恨。而且,這對雙方都是一樣的」
相比北部,克里斯坦德擔心擁有充沛人力資源的中央、吉爾丹斯坦的兵力會增加。
各級指揮官素質較強的克里斯坦德。波根的刀鋒一度逼近敵人咽喉,但被基爾丹斯坦親自殲滅迂迴部隊而中止。
「但我已是王女殿下的劍。即使在此投降,王弟殿下所期望的將軍克里斯坦德也不會落入您手中。失去信用與信賴的將軍毫無價值。......我作為王女殿下之劍拔刃,如今與您對峙。那麼,就不能用言語而必須用刀劍來決出勝負了。王弟殿下應該明白吧?」
喜好殺人在和平時期只是惡習,但在戰場上則是理所當然的事。
不透露位置,設置影武者,縱橫無阻地活動。
波根搖頭。
「您如此看重我,我感到非常榮幸。至少,戰場上的王弟殿下是我所敬重的將軍」
對波根前幾天說的話並無謊言,現在也是如此,吉爾丹斯坦暗示著。
來到這裡已近兩個月。
這位從前線地獄中生還,吞噬敵人與部下生命,僅憑一身本領與智謀爬上將軍之位的英雄,面對這樣的對手絲毫不顯畏縮。
吉爾丹斯坦.卡爾納洛斯.維爾.薩卡利涅亞.阿爾貝蘭。
吉爾丹斯坦有趣地說著,直視波根。
質樸堅實,毫無華麗之處的鋼鐵盔甲上無數傷痕見證著戰功。
誰要是能奪取並穩定住這個隘路,就能投入兵力一舉推進。
讓兵力滲透到險峻的山中,在其中展開智謀較量。
目前局勢難以預測,不確定因素太多。
「——向我投降吧。我不會虧待你,這點無禮我就當有趣的餘興節目看待」
即使山巒染紅,戰鬥仍在持續,沒有結果。
毫無疑問,在這亂世中註定留名的英傑堂堂站在戰場中央。
吉爾丹斯坦理所當然地說道。
他們互相認可對方,高度評價對方的實力。
西邊的希爾金托斯,南邊的加爾卡會倒向哪邊雙方都不清楚,想在他們做出決定前解決戰事。
在擴張王國東部、征服帝國部分領土時,他身著黑甲冑親臨最前線揮舞巨大戰斧,身為王族的他親手斬獲無數首級。
吉爾丹斯坦這樣說著,操縱馬匹轉身。
道路變寬意味著被壓制的一方會形成兵力優勢。
「說實話,我也沒想到會做到這種地步。這不像一直以來處事圓滑的克蕾辛塔。也許是和你那個養女有什麼關係——」
為了在中央戰鬥取得勝利,雙方爭奪著龍顎中那不到一里的狹窄中央部分。
但當然,兩人都不認為這場戰鬥會以單純的推進決定勝負。
「別開玩笑了。我不可能是王弟殿下的對手」
這不是謊言。
吉爾丹斯坦正因為知道在兵員素質、指揮官素質上處於劣勢,才將自己作為棋子。
「但你也不認為是我殺了兄長吧?那是你所保護的克蕾辛塔所為。只要交出她就好」
越是深入敵陣,損失就會以加速度般增加。
「呵呵,確實。沒了骨氣的你我可不要」
「是嗎。祝你武運昌隆。......至少你是個配得上這句話的武人」
對於這個明顯的敵人也要保持警惕,必須留下兵力。
「恐怕已經不可能了,王弟殿下。事到如今,除了流血決戰別無他途」
「無謂的流血。這不是你所喜歡的吧,波根。對這樣的你,我只有一句話要說」
吉爾丹斯坦也因為離開王都,無法得知那裡的情況,擔心王都的貴族們會傾向王女一方。
「......感激不盡」
因為龍顎越往兩端道路就越寬。
才智過人且果斷的吉爾丹斯坦確實是強敵。
接著王弟親自發動山中突破,一度將克里斯坦德逼入困境。
但到了這時,出現了一個令克里斯坦德士兵沸騰的存在。
太陽高掛天際。
閃耀著紅色的金髮,在戰場上顯得異常的優美白色禮服。
面帶微笑的臉龐充滿慈愛,視線掃過左右的士兵。
左右各有一位身著盔甲的金銀美姬,景象宛如畫中故事,身後跟隨的數千士兵不是縱列而是橫列行軍,整齊的行進彷彿在讚頌她們。
在離營地稍遠處與士兵分開,只帶著兩位美姬和兩位侍女接近營地大門。
在反覆進行的生死之戰中。
疲憊不堪的士兵中有人流下淚水。
不知是誰跪了下來,接著有人騎馬奔出。
波根騎馬奔到王女面前,下馬跪地,低頭行禮。
「辛苦迎接了。克里斯坦德將軍,請抬起頭來」
「......是」
波根堂堂站起,保持手按胸前行軍禮的姿勢。
「我已經聽說了諸位的奮戰。周圍的人也請起來吧。我不是來看大家對王族的敬意的」
士兵們互相對視,一個接一個站起來效仿波根。
清澈的聲音帶著甜美,像是纏繞在耳內。
「我是來與懷抱相同目標的同伴並肩而行的」
斜後方的賽蕾妮走上前,拔出劍指向天空。
就在那瞬間,克莉榭也對著身後的士兵拔出直劍。
排成橫列的士兵們一齊拔出劍,發出無數金屬聲響——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
雖然有些在意,但只要不傳出奇怪的謠言就好。
這是軍隊作為組織發揮功能所必需的程序。
克莉榭道謝時,她露出淡淡的微笑,完成後便端正姿態站在克莉榭右後方低垂著眼。
「呵呵,那我們走吧」
刻意拋開權威來縮短距離。
威武的大漢,科爾基斯・阿格蘭德回答道。
因為王族是絕對的存在,貴族必須服從。
在要塞中也不戴面紗就是出於這個原因。
最近貝莉不僅不會因克莉榭的吻而慌張,反而會開心地露出微笑。甚至會撫摸臉頰、靠近臉龐、注視眼睛等,像是在引導克莉榭想要親吻。
克蕾辛塔對於最近明顯改變氣氛的貝莉內心湧起不滿,但什麼也沒說。因為需要以王女的身分行事。
因此需要王族先將權限交給現場指揮官,這樣指揮官才能判斷情況,即使是王族的意見也能否決。
這是一種表演。
只是裝作深思的樣子在等紅茶冷卻而已。
到了分配的帳篷後,克莉榭很快就讓貝莉幫忙脫下不習慣的盔甲,取下左腰的直劍,在後腰配上平常的彎刀。
按照慣例,波根站起來,其他人也跟著站起。
這種被控制的熱情對不知情的士兵產生了充分的效果。
等所有人就座後,克蕾辛塔對波根說道。
這股氣勢也捲入了營地內的士兵,在刻意的狂熱中——震撼了龍顎。
平時王族幾乎不在民眾面前露面。
這場為了提升經過兩個月戰鬥而疲憊的士兵士氣的活動,是波根和賽蕾妮前幾天通過書信商量決定的。
貝莉輕輕吻了一下,微笑著。
賽蕾妮看到克蕾辛塔的樣子差點笑出來,但忍住了。
軍隊的階級和貴族的階級有些複雜。
雖然因基爾丹斯坦親自反擊而耗費時間被迫撤退,但一度通過夜襲逼近基爾丹斯坦的咽喉。
雖然與波根的增援配合阻止了突破,但因基爾丹斯坦猛烈的攻勢,有些士兵士氣受挫。
她的舉止優雅美麗,甚至讓人忘記集會的原因而注視著她。
無視王族擅自討論今後的事情是無禮的,而且如果王族對此提出意見,不管多麼荒唐也無法說不。
走出去進入波根的帳篷,各軍團長已經在那裡了。
稍微遲到坐在椅子上,貝莉為她泡了甜甜的紅茶。
「......終於舒服了。因為很重所以討厭盔甲」
「請坐」
雖有損耗,但給對方造成的損失也大,可說是相對優勢。
刻意排成橫列,注重外觀,按照預定的信號和動作歡呼。
看完克莉榭後,克蕾辛塔壓抑著不快,一邊若有所思地攪拌著阿爾涅倒的滾燙紅茶一邊沉默。
平民就算偷看王族的容貌都被認為是大不敬,臉上通常會蒙上面紗,但這次為了提升士氣向士兵們展示真容。
病態般瘦削的骨瘦如柴的男子是艾魯加・法倫。
主要人物都集中在這裡。
「是」
賽蕾妮安排優秀士兵在橫列前排以求好看,波根也通知機靈的下士官王女要來。
他不是親自揮劍鼓舞士氣的類型,但在克里修坦德軍中特別擅長戰術指揮的智將。
選擇騎馬而不是馬車也是演出的一環,這樣做是為了讓王女親自與在場士兵站在同一立場這句話更具說服力。
就像前幾天波根演說時一樣,為美麗的王女而戰這個意義在許多英雄故事中都有描寫,對士兵們來說也是容易接受的目標。
在中央作戰的第二軍團,在軍團長科爾基斯的英勇作戰下,一直給敵人造成重大傷亡。
「是。第二軍團目前可戰人數3800名。預計可恢復人數約200名。補給順利士氣旺盛。以上」
連地面都似乎要震動的空氣振動。
她也注意到貝莉對克莉榭變得更寵了,但為時已晚。
畢竟王女在場,比平時稍微壓低了聲音。
「......好」
「看來都到齊了。開始會議吧。——向王女殿下」
「這場會議的最高指揮官是克里修坦德將軍。全權交給您。請說吧」
這是善意的惡作劇般的滾燙紅茶。克蕾辛塔極度怕燙。
斜後方依偎般倒著紅茶的貝莉姿態優美,注入蜂蜜和牛奶的動作雖然平淡卻充滿愛意。
前幾天遭受基爾丹斯坦突破的第三軍團損失慘重。
鷹鼻瘦削,有點像達格拉的男子,第三軍團長特里烏斯・梅爾基科斯說道。
王族出席這種會議時有一些禮節。
原本就寵溺現在變得更寵了。克莉榭對這樣的貝莉感到開心,變得更愛撒嬌和愛親吻。就像看到食物就搖尾巴撲上去的狗一樣。
克莉榭到齊後,所有人都看向波根。
「是。首先請第二軍團長報告現況」
然後被貝莉撫摸頭時,稍微把臉湊上前。
克蕾辛塔很美麗,這麼做有很大的好處。
因此特別是在王族出席的場合,除非王族親自指揮,否則慣例是這樣將全部權限交付。
已經都向克蕾辛塔行過禮了。
然後手按胸前行禮,克蕾辛塔坐著點頭示意。
「第四軍團可戰人數4300名。可恢復人數......不到100名吧。補給沒有問題,士氣也和平常一樣,但看得出有些疲憊」
「第三軍團可戰人數2800名。可恢復人數100名。補給順利,但士氣從前幾天起難說有所好轉」
因此損失較少士氣較高,但第四軍團有些疲勞。
「本陣1500人。無損耗。賽蕾妮」
「是。帶來的人數是8500名。其中2000是以獵人為主的弓兵」
「哦,有2000名啊」
第三軍團長特里烏斯驚嘆地點頭。
「去村落徵兵的通知起了作用吧。如信上所說,因訓練不足,能騎馬的人員留在那邊了」
「啊,那樣就好」
與編成隊列進行相對簡單動作的步兵不同,騎兵要求的能力完全不同。
既然使用昂貴的馬匹,就需要相應的能力,這種要求不是短短一個月的訓練就能滿足的。
特別是在龍顎的戰鬥中騎兵派不上用場,所以沒有特別的問題。
「弓兵希望能分給第三軍團一些。因為有所損耗」
「啊,明白了。分配等會再討論」
波根這麼說著,指著桌上的地圖。
是描繪龍顎周邊的地圖。
因為留下許多軼事,所以地圖的數量很多,質量也很好。
「西邊的米茲克羅內提亞有第三軍團,東邊的貝爾奈克有第四軍團布陣。都修復並佔領了山脊上的堡壘遺跡。中央是第二軍團,在隘路上對峙中。整體來說可以說是優勢。叫大家來是要討論從這裡開始的戰術展開」
波根交叉雙臂,揉著眼角。
面對敵人,推進又撤退近兩個月。
當然波根也很疲憊。
「王弟殿下謹慎行事。該退的地方就退,保存兵力,打算消耗我方。這是耐心的較量......但時間對敵人更有利」
「......撤退。放棄山地?」
她操弄薩爾謝卡的戰略。
為波根提供能應付實戰的增援,同時集結8500名士兵的賽蕾妮表現出色,作為父親也為她的手腕感到讚嘆。
波根也屏住呼吸,但胸中湧動著安心與期待。
這並不是現在才想到的。
戰場上的目標必須統一,優先順序必不可少。
討伐吉爾丹斯坦當然是結束這場內戰的最重要目標,但在目前情況下難度很高。
「是的。第三軍團明天下山撤退——使用東邊的貝爾奈克」
「沒錯。讓給敵人,然後把整座山燒掉就好了」
這對雙方都一樣,但純粹的人口差異很大。
「總攻擊?」
前幾天坐馬車前往王都途中經過這裡時就簡單想過。
王都圈確實有更多徵兵的餘地。
時間拖得越久不確定因素——周圍會如何行動也不知道。
如果當前這個目標很困難,就優先創造有利於達成這個目標的條件,暫時分階段將其他目標置於第一目標之前。
面對所有人都在絞盡腦汁的難題。
如果同時存在兩個目標,必然會在戰場上造成混亂。
而回答的是克莉榭。
「......說說看」
專注於目標就是這個意思。
因此在克里斯坦德中規定要始終明確目標的優先順序。
「想要取得決定性戰果。第一目標是王弟殿下,其次是完全控制龍顎。我認為在王都圈的平原上決戰的話我方占優勢。這次可以專注於第二個目標。有什麼意見嗎?」
克莉榭點頭說是的。
——然後露出少女般的微笑,這樣說道。
「是的,如果只考慮第二目標的話我有意見。當主大人」
克莉榭這麼爽快地宣布,引起一陣騷動。
「後天發動總攻擊吧」
而這種混亂會導致軍隊分裂,造成各個擊破的情況。
第一,第二。
前幾天的記憶還很新鮮,波根認為她或許能在這種情況下帶來決定性的結果。
第一軍團的重組當然也是波根期待並渴望的。
但波根更期待的是眼前這位銀髮的幼小少女。
啜飲甜甜的紅茶,潤潤喉嚨——
如果是自己要攻略龍顎的話該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