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話 工作

在阿雷哈感到不安的時候——對面的克莉榭暫時被委託指揮工人，正在進行要塞的擴建。

「這邊薄一點也沒關係，請把板子豎立好。只要能讓弓兵躲藏的程度就足夠了。還有，那邊要按等距離設置防馬樁。這裡更西邊的渡河點距離相當遠，所以如果要渡河的話騎兵會是主力。對策要做得周到」

「是。但是這樣真的可以嗎？這樣的柵欄未免太——」

工頭詢問道。

正面——面向河流的柵欄有許多空隙，顯得非常脆弱。

「是的。要對付的是突破河流、消耗體力的步兵。只要能阻擋他們，進一步消耗他們的體力和士氣就夠了」

說著指向要塞正面柵欄對面的草叢——在那裡，按固定間隔豎立著樁子。

深深打入地面的樁子之間，在草叢的掩護下繫著繩索。

這只是個簡單的絆腳陷阱。

在箭雨中突破難以立足的河流，在緊張、興奮和疲勞中，敵軍士兵必須前進。

每個人都為了渡河而耗盡精神，突破後還要奔跑建立橋頭堡。

這樣的佈置足以擊潰陷入視野狹窄的士兵的心理。

在到達要塞柵欄之前設置的，用藤蔓編織的難以察覺的繩索。

在箭雨中一旦絆倒，任何人都會陷入恐慌。

因為是臨時搭建所以耐久性有問題，但即使被砍斷了，晚上重新安裝就行了。

在頭頂箭雨傾瀉而下的情況下，為了同伴去切斷腳下的繩索需要自我犧牲的精神，要解除所有陷阱需要巨大的勞力。

用最小的代價獲得最大的效果。

克莉榭喜歡這樣的反覆試驗。

這不是為了殲滅進攻的敵人。

這座重視打擊士氣的要塞確實很脆弱。

「......這樣啊。不過越看越讓人不安的要塞呢。半年後不用動手可能就自己倒了」

在渡河進攻這種士氣低落的情況下，這就足夠了。

從屬者會附和煽動者的意見，說有道理，並分享這種美學意識。

她只是認為士兵中可能存在這樣的美學意識，克莉榭尋求的是產生這些意見的過程。

這座要塞不會給敵人帶來任何戰術優勢。

「好了，差不多完工了。之後就拜託你們了。有空的話用草編織一些絆腳圈也不錯。剩下的材料留作之後修繕用」

如果他們瞄準這裡，就不會在其他地方集中戰力，可以減少損失。

這座惡毒的要塞就是根據這些意見建造的。

這幾天日夜趕工，根本睡眠時間嚴重不足。

要塞的背面——我方這邊完全沒有防禦。

「這要看受到多少損害......結構很簡單，現有人員應該足夠」

懷著這樣想法的士兵們不可能坦誠地暴露自己的怯懦，一開始調查進展緩慢。

每個人都珍惜一起同甘共苦的同伴的生命，因此害怕自己成為唯一的倖存者——這似乎是士兵們的共同認識。

他說怯懦不是恥辱而是理所當然的，在充分認識到恐懼的基礎上鼓起勇氣才是真正的勇者，這樣改變了士兵們的認識。

「必要的指示都已經完成了。之後交給班長了，有什麼事跟他說吧」

克莉榭因為有著獨特的思維方式，所以不擅長解讀感情。

在被委託建造本打算全權交給波根他們的要塞時，她最困擾的就是這一點。

「啊，沒問題......已經收到必要的指示了，克里斯坦德將軍副官」

「真是的。......回帳篷的路上聽你說，再忍耐一下。班長，帶走這孩子沒問題吧？」

不過，作為建造者的克莉榭也並不是那麼了解士兵們細微的心理。

她只說了要回帳篷睡覺，就轉身走去。

克莉榭還是一貫的面無表情——但賽蕾妮和她相處的時間足夠長，能讀懂那些細微的變化。

在這種情況下，只需要殺掉走在最前面的煽動者就夠了。

「克莉榭，怎麼樣？我來看看情況」

克莉榭平時大大的眼睛此時微微瞇著，嘴唇輕輕蠕動。這是她想睡覺時的徵兆。

克莉榭不會忘記這個目的。

在戰場上也一樣，從屬者會跟在衝在死地最前線的煽動者後面。

「嗚嗚......臉頰......」

克莉榭說完後伸了個懶腰，困倦地忍住了一個小哈欠。

平時睡眠時間是常人兩倍的克莉榭，睡眠不足特別難受。

「克莉榭的工作已經結束了，要去等家主大人——啊，將軍的指示。這裡的指揮權交給你，之後就由這裡的第三軍團處理吧。......嗯嗯」

思考之後克莉榭進行了訪談調查。

——士兵會追隨前面人的背影前進。

如果只是在平原上，這就是個費力不討好，毫無意義的東西。

「是。克莉榭大人要去哪裡？」

突然被移交指揮權的班長感到困惑，而克莉榭看起來完全沒有興趣。

但是從防禦敵人渡河進攻的據點這個角度來看卻非常有效——因為無論如何，渡河進攻都會增加攻擊方的傷亡。

從這邊奪回很容易，就算被破壞重建也容易，必要時放棄也容易。

訪談結束後，克莉榭得出的結論是，士兵們是「被狗帶領的羊群」。

煽動者是士兵們心目中的「理想士兵」。

在什麼情況下人會感到恐懼，士兵的士氣會低落，這個問題。

正因如此，即使只是稍微阻礙他們的行動也能產生足夠的效果。

害怕、悲傷、憤怒。

士氣低落——這是一座專門針對這一點的惡毒要塞。

總結得出的意見是，士兵為了保護同伴而戰鬥，最害怕的是孤立。

沒有時間建造完美的要塞，而且需要的是有效的要塞。

「......半年後就用不著這座要塞了，沒關係」

「如果他們想集中兵力攻下這座要塞也無所謂。就算被對方佔領也毫無意義」

不過，克莉榭對這個意見是否正確並不太感興趣。

雖然能認識到這些情感本身，但對於人們是通過什麼過程產生這些情感，即使有貝莉的教育，她至今仍然不太理解。

雖然準備了充足的滅火用水，對火箭有很強的抵抗力，但很快就會腐爛，看起來像是快要自行崩塌。

士兵的士氣不可能提高，只能用熱情掩蓋恐懼向前推進。

煽動者士兵基本上都很勇猛，是最先衝入敵陣的優秀士兵。

正因如此，讓這些煽動者在低級陷阱面前束手無策地死去，這種景象會非常有效。

討論從在什麼情況下會感到恐懼，變成了如何戰勝恐懼，但對克莉榭來說兩者都無所謂。

有作為「狗」的「煽動者」，有作為「羊」的「從屬者」。

「是嗎。如果需要物資、人員隨時說。不過，接下來幾天應該不會有什麼大戰鬥，大概用不著......修補的時候可能需要多點人手吧？」

改變這種情況的是協助調查的加倫。

曾經聲名顯赫，現在擔任將軍副官的加倫的話深深打動了士兵們，因此克莉榭得到了許多士兵的有益意見。

反而希望他們來進攻。

當然害怕死亡。但如果不能克服這種恐懼，犧牲的就是共同面對死地的同伴，為了保護這些同伴，士兵們願意賭上性命。

「......呃？」

她把士兵和伍長等人集合到帳篷裡，以戰場上的恐懼為中心議題，逐一詢問。

正好在這時，賽蕾妮騎著馬出現了。

——不勇猛就當不了士兵。每個人都要成為勇者。

看到克莉榭的表情，賽蕾妮嘆了口氣，從馬上拉住克莉榭的手。

穿著裙子的克莉榭被拉著手側坐在賽蕾妮懷裡，臉頰被捏了一下。

走在最前面的是勇者，正因為有這些勇者，許多士兵才能向前進。

使用的是吸滿水的生木。

如果這些勇者被阻擋，在箭雨中死去，下一個就是自己——這會讓殿後的士兵從熱情中清醒過來，停下腳步。

極大地減少了柱子的數量，也完全沒有防護牆。

加倫講述了自己當士兵時的經歷，坦露了自己的怯懦。

被捏著臉頰有點鼓起嘴的克莉榭回答。

因為優先考慮形體，完全沒有考慮持久性的單純裝飾品。

但正因如此，作為認真學習過築城基礎的賽蕾妮感到說不出的不舒服。

當然她知道克莉榭如果想的話能建造正經的要塞，也理解她是故意這樣做的。

但這已經是喜好問題了。

「我知道，但這是感覺問題」

一邊抱著因睡意而發熱的克莉榭的身體，賽蕾妮一邊撫摸她的頭。

這已經成了習慣，是無意識的動作。

兩個美麗少女，這樣騎在馬上的景象讓班長不禁看得入迷。

她們的親密關係是眾所周知的事實。

雖然克莉榭面無表情讓人看不透想法，但在賽蕾妮面前經常表現出撒嬌的一面。

雖然關於克莉榭異常性的傳言在士兵中傳開，但同時她的美貌和可愛也為士兵們所知。

特別是對士兵們來說是憧憬對象——可望不可即的花朵般的賽蕾妮殷勤照顧她的樣子，使得兩人被視為優秀且品格高尚的姊姊和有點與眾不同的天才妹妹。

賽蕾妮沒有惡意，不像貴族那樣驕傲。

即使對方只是普通士兵，必要時也會直接交談。

而且如果在對方的意見中發現有用的地方，就會虛心接受採納，這種胸襟寬廣深受士兵歡迎。

就像在村子裡有格蕾絲那樣，克莉榭因為賽蕾妮的這種人望而免受許多惡意。

「......真是的」

在賽蕾妮騎馬前往帳篷的途中，克莉榭在她懷裡閉上眼睛睡著了。

賽蕾妮雖然無奈，但還是放慢馬的腳步，小心不打擾她的睡眠。

在戰場上——而且是在最前線，像個小女孩一樣睡著的樣子從某些角度看可能會因為缺乏緊張感而招致反感。

這一點無能為力。

而這其中也有賽蕾妮的算計。

通常這種表現方式是絕對要否定的，但克莉榭是個非常特殊的存在，無意識地讓窺見她內心的人感到恐懼。

不管怎樣，因為賽蕾妮的這些行為，克莉榭很好地融入了軍隊。

對自己毫無防備地撒嬌的克莉榭很可愛。而且在這裡沒有貝莉，克莉榭能撒嬌的對象只有自己。

是先有雞還是先有蛋？

賽蕾妮的結論是，如果放任不管，克莉榭的處境只會越來越糟。

即使是對自己容貌很有自信的賽蕾妮來說，克莉榭的外表也是無可挑剔的完美美少女，而且對克莉榭來說，精神上的稚嫩反而是種魅力。

克莉榭就是克莉榭，不管說什麼都改變不了這一點。

因為成為士兵的最低年齡是15歲，所以對大多數人來說她們還很年輕，正因如此激發了他們的保護慾。

她思考著如何改變克莉榭給人的印象，最後認為展示克莉榭這種愛撒嬌的一面可以平衡效果。

克里斯坦德軍的兩位美姬，還有保護她們的勇者們——甚至有這樣的歌謠傳唱，加上克里斯坦德的士兵們性情善良，沒有人對她們這樣的情景感到不快。

賽蕾妮的策略取得了相當不錯的效果，她在感受到周圍的目光時感到滿意。

不過，賽蕾妮自己的精神上也還殘留著許多幼稚的部分。

克莉榭雖然超然物外，思維與常人不同，但比任何人都純真無邪。

對於這樣的她只對自己撒嬌這個事實，賽蕾妮不自覺地產生了想要炫耀的慾望。

但是擁有軍事才能和美貌的兩人這樣的畫面有種藝術感，再加上她們都是14、15歲——事實上正處於孩子和大人的界限，反而成了治癒士兵心靈、提升士氣的因素。

克莉榭冷靜沉著，有禮貌又認真——但同時因為在村裡被寵壞了，她的精神結構實際上可以說是個孩子，比外表看起來還要稚嫩。

她早就注意到關於克莉榭的不好傳言在蔓延，但克莉榭對這方面完全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