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穿越立體迷宮，最終防衛線的大廳深處有通往最頂層的大樓梯。階梯約有十公尺寬，或許有什麼巨大的東西滾過，角落到處都被削成圓形。

米菈等人正巧在爬那座大樓梯。眼前張開口的走廊延伸到最深處，點點亮起的燈火呼吸似地收縮擴大，照亮整座空間。

「暫時不想再爬樓梯了啊。」

亞倫呼出一口氣回頭，俯瞰遠方樓下的大廳。立體迷宮接着大樓梯或許讓他們相當疲倦，蠍和蛇也感情融洽地背靠着背，坐在地上默默同意。

米菈則是更加鑽研讓自己放鬆的技巧，叫神聖騎士水平舉着盾牌，自己盤腿坐在上面，甚至開始打起瞌睡。因此他完全沒有身體上的疲勞感。

「使役系的術式真的好方便啊。」

看到從神聖騎士身上瀟灑降落的米菈，亞倫突然這麼嘀咕。聽到這句話蛇立刻做出激烈的反應。

「這種認識不對。原本在沒有魔物的地方應該保存瑪那纔對。」

蛇用足以貫穿人的銳利眼神瞪着亞倫。如她所說，自從魔像隨時間經過消滅以來，蛇到現在都沒有重做新的魔像。相形之下，米菈甚至能召喚黑騎士與神聖騎士比較坐起來的舒適度，之後再決定把神聖騎士的盾牌當作特等席，對於瑪那的消費毫不在意。話雖如此，那也是因爲米菈有龐大的瑪那，同時具有恢復量超乎常人的基礎。

「是啊，這麼說也對。米菈小姑娘理所當然似地用個不停，害我完全沒有發現……不過妳的瑪那殘量還夠嗎？」

看到儘管沒有運動，仍像是勞動完的勞工般伸展身體的米菈，亞倫皺起眉頭。

「她是特例。」

蛇這麼說，看着米菈的眼神帶有一抹羨慕的色彩。

「喔喔，不愧是賢者的弟子啊。」

亞倫想起米菈的頭銜，佩服地看著有如在緣廊喝茶的老人般用四季歐蕾潤喉的少女。

「唔？」

米菈渾身放鬆，卻在行徑方向看到一閃而逝的藍色光芒，皺起眉頭傾身向前一探究竟。

下一剎那，震撼五臟六腑的轟然巨響自前方傳來，隨後走廊呼應那一聲細微地震動。

「什麼聲音？」

亞倫立即起身採取警戒態勢。蛇與蠍也迅速反應，擺出架式眼神銳利地看着聲音傳來的方向。

亞倫把紙片收回懷裏，如此同意開始調查最靠近的屍體。

四人看見的光無疑是戰鬥造成的，可是前方不會出現魔物。既然如此他們又是在和什麼戰鬥？

輕裝男子的屍骸倒臥地面，黑色短劍應聲落地。長衣男子一看見短劍，表情突然染上激動的神色。他一改之前的平淡的模樣，一次又一次地抬起腳用粗魯無比的動作將黑色短劍踩碎。

手段雖有差異，目的依然相同。長衣男子和五十鈴聯盟正是處於這種關係。

長衣男子轉身背對門口的時候，蛇看到他背上造型獨特的紋路發出細小的聲音。

「果然如此啊。」

米菈想起專門調查尋找這種細節設定的朋友充滿自信的表情。空之民這個單字是他聽那位朋友說的。

亞倫聽過空之民這個名詞。說完不知道爲什麼他會在這裏，皺起眉頭後發現理由。理由單純至極，跟他們自己的目的類似。然而有一點確實不同，就是殺死與活捉。

亞倫的眼神因爲焦躁變得更加嚴肅，心想「莫非……」看了一眼倒在房內的遺體。這時，他和直直看着一行人的長衣男子四目交接。

全身流血，被燒到焦黑，面帶痛苦至極的表情喪命。米菈只看了一眼奇美拉克勞森的屍體，就立刻扭曲表情把臉別開。決心和奇美拉克勞森戰鬥時，他就做好心理準備有可能會看到人的屍體；不料第一次卻是這種慘狀也無可奈何。

在四人的注目之下，藍光再次爆裂似地膨脹。轟然巨響與震動瞬間逼近，從身旁吹過。

「也就是說前面有人對不對？難道我們被奇美拉搶先了嗎？」

唯有一名男子站在搖曳的藍色光海中。他又瘦又高，身穿畫了獨特紋路的紫紅色長衣，左手握着銳利的細劍，右手提着一把十字弓。灰色雙眼在銀框眼鏡後眯了起來，靜靜地俯視腳邊的某人。

「內鬨？」

天秤城塞最深處，過去當成作戰室使用的房間中能看到五個人的身影；但米菈他們都注視着同一個人。

「那個紋路，是空之民。」

「那些傢伙是奇美拉的成員吧，對不對？」

神官觸犯禁忌。在信仰的世界中，其嚴重性難以估計。蛇看到的如果屬實，長衣男子說是觸犯了與奇美拉克勞森同等的罪也不爲過。

不過長衣男子絲毫不理會憤怒的亞倫，只有稍微思考了一下。

隨着平淡卻蘊含怒氣的嗓音，長衣男子朝米菈等人舉起手中的十字弓。

司令室中央是一座巨大的石臺，崩落的椅子殘骸圍繞在一旁。更深處據說就是精靈王指揮的地點，刻有無數空洞的柱子橫排成一列，乍看之下像是某種監牢。

「空之民！？爲什麼那種人會──」

亞倫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從懷裏拿出紙片，寫下得到的情報。

「聖波利貿易國，他們的根據地就在那裏某處。」

米菈也邊回想上次來時的事情，在柱子周圍繞圈。就在這時，他忽然想起剛纔的問題。

雖然這個名字似曾相似，卻也想不起來那是什麼意思；但那無疑跟長衣男子的來歷有關。他看起來不像是跟亞倫他們爲敵，於是米菈也慢了一步悄悄跟在三人背後。

「嗯……會做到這種地步，想必有什麼隱情吶。」

除了回答問題之外，蛇趁這個機會開口。然後，這些情報掃除米菈記憶中的迷霧，讓腦中鮮明地回想起來。

「可是有一點謎團。剛纔的男人臉上有神官的紋章。這點不自然。殺生對五靈部族的神官來說是禁忌。而且五靈部族有專門處置違反秩序的集團『斷罪者』。剛纔看到的原本是斷罪者的責任。」

這麼一來，輕裝男子就毫無反抗之力。他的胸口被細劍刺穿，綻放出一朵鮮豔的血花。散落的紅色液體也被藍色火海燒灼，連同男子的性命一起消逝。

亞倫看到光芒低聲這麼問，蛇便點頭回答。

前一間房間的景象閃過腦中，米菈皺起眉頭。長衣男子葬送的四名奇美拉克勞森成員還不知道是不是幹部，但他確實具有隻身抵達天秤城塞最頂層的實力。他以一敵四，並在沒有明顯外傷的狀況下給予制裁的手腕確實深不見底。

「也對，狀況雖然很糟，仔細尋找可能可以找到什麼。」

變化只有短短一瞬，長衣男子又像是感情消失般凍結表情，或許是在確認遺體是否真的身亡，開始用細劍刺向倒臥在周圍的遺體。

蛇點頭同意，接着思考了一下才開口說：

「感覺得到瑪那殘渣。應該是法術沒錯。」

遊戲時代曾有與精靈信仰部族協力共斗的任務，不過只有勢力最大的一族登場。五靈部族，再加上空之民這個名稱當初只有稍微提及一點情報，並沒有詳細解說。

走廊盡頭右側的門大大敞開，蠍與蛇靠在門旁探頭望進裏頭，兩人的表情明顯相當困惑。米菈貼在兩人背後，悄悄探頭看了裏面一眼。

或許是察覺到了什麼，長衣男子稍微放鬆戒備，將十字弓的前端舉向天花板；但是他手中的細劍仍維持最基本的警戒。這時亞倫又向前一步，輕輕環視室內伸出慣用手的食指指向長衣男子身旁的遺體。

留下這句話，長衣男子便無聲無息地消失了，只留下低語般的空氣亂流。但是，米菈在飛舞的風中似乎聽到一聲充滿哀慼的殘響。

如同一絲可能性都不肯放過，四人的屍體徹底遭到破壞。亞倫隨意看了一眼，嘆了口氣瞪着長衣男子。

長衣男子嘴上這麼說，卻看似絲無悔意，跟四人擦肩而過朝出口邁步。

蛇理所當然地直線走向柱子，開始調查刻在上頭的神祕紋路及空洞。

米菈送還神聖騎士，在空中奔馳避免發出腳步聲，眨眼間超越亞倫。

「有可能。可是我們好奇也無濟於事。」

走廊前方是天秤城塞的最深處，如蛇所說不會有魔物出現。米菈和亞倫都記得，但聲音仍確實傳進耳中。

長衣男子微微將視線向下移，瞥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男子側臉。接着他的表情染上怨恨、憎惡、憤怒，所有負面感情交織而成的神色，用充滿輕蔑的眼神回答。

不確定因素介入並非意料之外。從對方的表情以及空之民的身分看來，可以推測出造成現狀的原因。然而這次任務的重要性可說是歷代最高，亞倫的態度並無可厚非。

即使沒有展現在表情上，亞倫聽到那句話仍大失所望。目標的奇美拉成員竟是這種慘狀，現在已經不可能達成任務了。

亞倫絲毫沒有隱瞞煩躁的感情，語帶嘆息地說，在內心抱怨至少該留一個人下來。

（不知爲何，柱上居然開了洞吶。老朽記得原本好像有小球卡在裏頭。）

米菈立刻這麼說，快步追上蛇，然後超越她衝進司令室裏。檢驗屍體與搜索住宅，要說哪個比較好，除非有特別癖好，不然應該都會回答後者吧。

「我去裏面找。」

黏在鼻腔裏的鐵鏽味中，長衣男子用平淡的動作拔出細劍，不理噴濺的飛沫望向遠方。他的表情如新月般陰沉，如冰雕般冷澈。

（真是悽慘吶……）

而在得知長衣男子身分的同時，米菈也理解剛纔導致那副慘狀的原因。

（這是……怎麼回事？）

五人服裝各不相同，乍看之下沒有共通點。硬要說的話，就是倒在地上的四人身上都插着十字弓的箭矢，還有被火紋身至今還在冒煙的焦痕。

儘管身負重傷，他的動作仍有如掉禎般迅速。輕裝男子手中握着似曾相識的漆黑短劍。

「剛纔的是爆炸。是法術造成的嗎？」

「怎麼會這樣……」

然而，現在的狀況有些難以理解。

「思想確實有些偏激，而且還具有實行的實力，真難纏吶。」

「有可能吶。不過，他們在和什麼戰鬥？」

「……原來如此，五十鈴聯盟嗎？」

長衣男子想到四人的來歷這麼說，把手中的細劍收回鞘中解除警戒。

「我很抱歉。」

米菈看着司令室深處的柱子，忽然感到一股異樣感。他不常有事必須過來，遊戲時代也只來過兩、三次，記得並不清楚。話雖如此，聳立在房內的柱子明顯是抑制精靈王影響裝置的一部分。

「……對，沒錯。」

蛇看來是因爲無法成功捕捉相當懊悔，不愉快地垂下眼。

「不能空手而回，找找看有沒有留下什麼其他線索吧。」

「前面應該沒有魔物纔對。」

米菈目睹眼前的光景，和兩人一樣瞪大雙眼，把嘴抿成一直線啞口無言。

「老朽也來幫忙吧！」

「啊啊，雖然算不上是賠罪，我就跟你們說一件從這羣人渣身上得到的情報吧。」

（空之民……是什麼吶？老朽似乎在哪兒聽過。）

「剛纔說到我們是誰吧？我們是來抓他們的。這麼說你懂了吧？」

「你們是這羣人的同夥嗎？」

室內彷彿下過午後雷陣雨般滿地積水。相反地，靜靜燃燒的蒼色火焰在地上蜿蜒，某個燒焦的物體發出滋滋的聲響。

蠍也環顧現場壓低音調低語，在附近的屍體旁蹲下。

亞倫看到長衣男子釋放的威嚇感消失走進房間內，蠍和蛇也跟了上去。

「對他們來說，奇美拉克勞森的行爲是最大的惡行，除了死罪別無選擇。」

蠍重複踏步，盯着前方準備隨時向前衝刺。他們應該是最快抵達的，但確實有奇美拉克勞森早他們一步攻略完成的疑慮。也就是全部落於後手，極度不方便的遭遇戰。

米菈停下腳步用手指輕撫下巴這麼問，貼在柱子上看進洞裏的蛇就停下手，猛然回頭，跑到米菈面前。

「如果能活捉的話，就能知道詳細地點了說。」

「空之民是精靈信仰部族中數量稀少，被稱爲五靈部族（Fifth Anima）的部落之一。他們每一族都將精靈視爲神祇祭祀，但是五靈部族卻與高等精靈長久共生。其他還有地之民、海之民、火之民和月之民。」

追上衆人的亞倫看到狀況也難掩動搖之色。

是奇美拉克勞森之間互搶功勞嗎？四人這麼想的下一刻，躺在地上的輕裝男子撐起身體，踩着踉蹌的腳步朝長衣男子背後發動攻擊。

「若是能漁翁得利就好了。」

亞倫這麼說在長衣男子面前現出全身，慢慢地用對方看得見的動作收起手中的武器。接着，蠍與蛇也都現身表示自己沒有敵意。

亞倫迅速確認手邊的道具，深吸一口氣拔腿奔跑。他充滿鬥志的雙眼銳利無比，看着先走的蠍兩人更深處。

「某處，這個情報還真隨便。總之，沒魚蝦也好。」

「不，不是。別那麼緊張，我們不是敵人。」

「這樣我們的任務就失敗了。」

「話說回來，老朽似乎有聽過，不過就是想不起來。空之民是什麼吶？」

「五靈部族嗎！沒錯沒錯，老朽終於想起來了。難怪奇美拉會變成那副模樣了啊。」

「我們走吧！」

經過房間出口他突然停下腳步，背對四人說：

蛇判斷檢驗屍體交給兩人十分足夠，這麼說朝房間更深處，司令室的所在方向邁步。

蠍迫不及待地率先向前跑去。蛇也立刻緊跟在後。

長衣男子以結凍的雙眼看着自入口現身的四人，像是在尋找某種判斷材料。

「看來你們不是一般的冒險者……你們是誰？」

那把短劍完全從死角刺進長衣男子的背後。所有人都這麼想的瞬間，長衣男子留下幻影消失無蹤。伴隨某種東西碎裂的鈍響，輕裝男子以不自然的姿勢飛上半空。

「確實如此。」

長衣男子明顯對奇美拉克勞森全身散發出厭惡。米菈看到他，總覺得看見某種與信仰不同的感情。

對話在沉默與思考中結束之後，兩人分開各自探索司令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