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不發一語離開暗丞之鏡的傑佛把頭別向一旁閉上眼睛。他怕自己回過頭會露出比塔克特更難看的表情，現在就連開口說話的自信都沒有。

也許是察覺到這點，所有人都以眼神同意，決定暫時讓傑佛靜一靜。

「看來沒有問題吶。」

米菈這麼說看着鏡子。傑佛證明了暗丞之鏡確實能映照出死者。

「那又爲什麼呢？」

艾梅拉問出爲什麼對塔克特的呼喚沒有反應的疑問。

塔克特的父母沒有在他面前出現，這是從大家從看得見莉莉卡得知的事實。塔克特站在鏡前時鏡中沒有出現任何人。

「會不會是因爲兩個人同時呢？」

芙麗嘉成立暗丞之鏡一次是不是隻能呼喚一位死者的假設。因爲塔克特同時呼喚了父母纔沒有反應。

「有可能。」

阿斯帕爾這麼說，以眼神催促米菈。米菈點頭，溫柔地讓懷裏的塔克特再次站到鏡子前。

「塔克特啊，這次汝呼喚父親還是母親其中一邊看看。」

塔克特點頭，在腦中回想媽媽的身影。

「媽媽，麗娜媽媽。」

塔克特凝聚了湧現心頭的千萬思念呼喚母親的名字。

…………

就算是這樣，暗丞之鏡仍舊毫無反應，繼續保持沉默。

「艾許利……爸爸……」

塔克特再次熱淚盈眶。不論怎麼呼喚都沒有人來見他。一定是父母不想看到他的想法在心中擴散，使悲傷傳遍內心。

「嗚嗚……嗚嗚嗚……」

「我也聽過喔。已經有幾千個人來過這裏了，可是從沒聽過在第六層找到過什麼啊？」

阿斯帕爾捏着眉間，他的淚腺出乎意料地脆弱。芙麗嘉則是拿出筆記本，在上頭寫下「找到塔克特的媽媽麗娜與爸爸艾許利」。

接着如此高聲宣言。

他們只聽說第六層什麼也沒有，並沒有實際親眼看過。

「接下來，既然都來了，汝等能直接送塔克特回家嗎？老朽有事要去第六層。」

「奇怪？我剛纔好像聽到非常意料之外的單字耶，喂！」

「原來阿斯帕爾知道，我都不知道！明明是副團長，我居然沒發現成員的煩惱！」

「就說我不是了啦！」

看樣子傑佛完全迴歸原本的模樣，以少年般的笑容轉頭說。

「嗯。」

拋下不知該如何是好手忙腳亂的大男人，米菈摟住塔克特。

聽到這句話艾梅拉停下動作。來到暗丞之間的目的是讓塔克特與死去的父母見面。至少這是緋紅鐘琴成員的共同認識。

「對塔克特來說，應該是從現在纔要開始吧？」

「真是羣樂天的傢伙……」

「不過，綜合公會的人不是說行蹤不明嗎？」

阿斯帕爾看到傑佛被米菈安慰，將那一幕的印象轉換成合適的綽號。傑佛當然出言抗議，不過他自己也想過「好像不賴」，因此無法徹底反駁。

「我復活啦！」

這時，站在稍遠處的傑佛出現在米菈眼角的餘光內。

「是，謝謝……大家！」

突然暴露在聚光燈下，傑佛儘管有些不知所措，還是輕輕眨了幾下眼睛高高舉起食指。

但第六層是個巨大的地下空洞，和上面五層截然不同。巨城聳立其中，角落則是座巨大的地底湖泊。

大家都點頭認爲聽到這一句道謝就值得了，摸了一下塔克特的頭。

「你原本不是那種人啊。」

「霍華德出來～！來～這是聖水喔～！」

暗丞之鏡是能與死者見面的任務用道具。如今遊戲成爲現實，從剛纔莉莉卡的案例便能得知，即便與任務無關也能發揮功效。

芙麗嘉與傑佛說得對，第六層在這座地下城中屬於較爲特殊的地點。第五層爲止的景觀一如神殿之名飄散莊嚴的氣氛。

她怎麼看都比自己還小，卻感覺得到外表看不出來的母性。傑佛暫時接受了米菈的好意，然後溫柔地微笑，目送浮現腦中的妹妹離開。

米菈看着吵鬧的衆人苦笑，對即使眼睛無法看見，卻確實感覺得到的羈絆微笑。

「米菈小妹，妳幹嘛？」

「你果然是蘿……」

彎腰使視線與塔克特同高的艾梅拉拿出毛巾，輕輕擦乾留在塔克特眼中的淚水。

還活着。這句話在心情跌落谷底的塔克特心中高聲迴盪，在緊閉晦暗的心中照入一縷光明。

看準時機，艾梅拉拍手這麼說道，傑佛就立刻跑到出口。

他的表情還留有一些陰影，卻是平常一派輕鬆的他。知道內情的阿斯帕爾內心似乎有些擔憂，但看到他這副樣子也暫時放下心來。

似乎是相信這就是正確答案，艾梅拉的表情爲之一變，欣喜地跑到塔克特身邊。

聽到米菈的聲音，大家像是忽然回想起來似地看向傑佛。

艾梅拉看着鏡子繞了幾圈。她原本以爲能找到可能的原因，卻沒看到類似的痕跡。

「感覺很有趣我也要去！」

鏡中的塔克特即使哭得唏哩嘩啦，卻還是緊抓一縷希望繼續看着鏡子。

「這麼說來，妳本來就有進入古代神殿的通行證呢。原來如此，妳是想去第六層啊。」

「喔喔，有這種規則啊。換句話說沒有看到屍體嘛。」

「塔克特。」

傑佛直接說出疑問，米菈的手則是摸摸他的頭。

（果然不夠嗎。）

「原來如此，我記得起初是因爲失蹤五年被認定爲死亡開始的嗎？既然如此就有可能還活着呢。」

就在氣氛稍微沉澱下來時，米菈突然想起某件事，拿起聖水走到暗丞之鏡前。

「也不是一次只能一個人呢。」

「真是太好了。老朽不懂背後原因，不過汝舒坦不少吧。」

「可是……爺爺說他們死掉了，要我放棄……」

霍華德自稱惡魔學者，米菈和他原本就沒有能在暗丞之鏡呼喚他的深切關係，他的代名詞聖水也不是留有霍華德意念的遺物。

「話說回來，傑佛。汝不要緊了嗎？」

「究竟怎麼會這樣呢？」

「我不把米菈交給你喔！」

「說到想不到，你不也是嗎蘿莉控，原本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你反而像是舒暢不少讓我鬆了口氣啊。」

塔克特邊吸鼻涕，邊露出至今爲止最棒的笑容回答。然後，他發自內心感謝聽從素不相識的自己的任性，帶他來到這種危險之所的米菈等人。

但是米菈所說的話卻推翻了最根本的原因，也落入所有人思考中的盲點。

既然如此，爲什麼塔克特的父母沒有出現？他們是真的不想見到塔克特嗎？

「麗娜小姐跟艾許利先生嗎？如果在哪裏遇到的話，我會跟他們說塔克特的事情。」

艾梅拉想起在術士公會前發生的事情嘀咕。塔克特會懇求米菈幫忙的契機，是看到米菈放在卡片夾裏的古代神殿通行證。換句話說，在帶塔克特來到暗丞之間之前，米菈就有來這裏的理由了。

米菈要去常識中什麼也沒有的地方。傑佛的好奇心受到刺激，表明自己也要同行。在此同時，他也沐浴在衆人責備的眼光中。

「他們一定還活着。鏡子照不出來就是證據呀！幸好有來這一趟呢，塔克特。」

「沒出來啊……」

「那麼，事情辦完了就回家吧。」

然而，第六層的特殊性不僅止於此。問題在於存在意義。

「想不到會是這種結果，不過算是好結局吧？」

傑佛和聲音一起探頭。他的眼睛還有些紅腫，表情也比之前嚴肅，卻還是努力展現笑容對塔克特說。

「也沒有壞掉啊。」

「大家也看到米菈小妹的實力了吧？我只是因爲米菈小妹說有事情，所以想說可能可以找到什麼而已。絕對沒有心懷不軌！」

話雖如此，米菈本來就不期待能見到他，只要跟所羅門報告不出所料就好。米菈立刻放棄，轉身背對鏡子。

「就是說啊小弟，活着就代表有希望。小孩子不該露出絕望的表情。笑吧，爸爸媽媽一定也希望看到你笑。」

相反地，艾梅拉則是因爲自己身爲副團長卻這麼沒用而苦惱；但是當然沒有人要求艾梅拉做到這種地步。追根究柢，即便是團長也無法完全掌握大規模公會成員的煩惱。

如此一來又是怎麼一回事？米菈成立更簡單的假設。

曾經有自稱考古學學家的玩家對第六層感到好奇，但仔細調查的結果只有替這裏毫無意義背書。

「那麼不就有可能了嗎？換句話說，沒有人親眼見到汝的父母過世。再加上映照死者的暗丞之鏡照不出來，汝不覺得他們很有可能還活着嗎？」

「只要活着就一定見得到面。」

阿斯帕爾這麼嘀咕，塔克特終於忍不住開始放聲大哭。就時間上阿斯帕爾以爲是自己害的，又慌了手腳。

「汝聽好了，暗丞之鏡是照出死者之鏡。換言之，不會照出活人。汝懂嗎，塔克特？也就是說汝的父母還活着。」

芙麗嘉看着鏡子，觸碰鏡面。迴歸平靜的阿斯帕爾也跟芙麗嘉一起注視着鏡子，確認鏡面毫髮無傷而傷透了腦筋。

米菈否定這點。不可能會有父母不想見這麼想念自己的小孩。

米菈也在思考究竟是怎麼回事。

「怎麼了，小妹妹去第六層有事情嗎？」

「是。我想跟大家一樣成爲冒險者，去找爸爸媽媽！」

米菈卻說有事情要去那裏。

慢慢這麼說完，米菈最後溫柔地微笑。

米菈走向他，接着踮起腳尖朝他的頭伸手。

「難不成，塔克特的父母還活着？」

「第六層嗎？我聽說只有一座城堡，連魔物都不會出現，什麼也沒有的說。」

然而，這個想法也只是虛度時間，鏡中始終沒有出現雙親的身影。

芙麗嘉與阿斯帕爾，就連傑佛都是第一次聽說。艾梅拉只告訴他們有個想見過世父母親的小男孩，還有另一個新人卻是C級的少女要帶他一起去而很擔心，希望他們能夠幫忙而已。

沒有寶物，也沒有魔物出沒，更不會發生任何事件。

塔克特的事情辦完了，不必繼續帶他在地下城裏閒晃。米菈如此判斷，想把他託付給這羣人。

雖然因爲塔克特的事情有些遭到忽視，但這次事件似乎也解決了傑佛內心的創傷。像那樣痛哭的傑佛和第一印象相去甚遠，那一幕倏地閃過米菈腦海之中。

和外表截然不同，宛如被妹妹安慰的放心感在傑佛心中擴散。接着，他脫下隱藏情緒的面具，自然而然地笑了出來，用只有米菈聽得見的音量說了聲「謝謝。」

邊說米菈邊搖晃聖水的瓶子，可是暗丞之鏡並沒有回應呼喚。

「失蹤五年，是綜合公會里的那一條規則啊。原來如此，原來是這種原因。」

傑佛努力辯解。話雖如此，艾梅拉等人似乎也有些好奇。

父母一定活在某個地方。比起達成當初的目的，這次的結局對塔克特來說比較幸福。

米菈輕輕放開懷裏的塔克特，直直看着他的雙眼。塔克特也發現米菈正經的態度，吸着鼻涕回看米菈的眼睛。

傑佛或許是因爲把至今爲止在內心深處蠢動的感情全吐了出來，心情看似十分沉穩。

在米菈的溫暖中，塔克特漸漸冷靜了下來；但眼中的淚水依然沒有停歇，無法好好說話。

傑佛形同悲鳴的聲音在空中消散，沒有傳到任何人心中。

第六層毫無意義。就連唯一疑似有意義的城堡也裸露內裝與建材，完全沒有傢俱或日常用品。不僅如此，房間連門都沒有，看似寶庫的地方門戶洞開，裏頭當然空空如也。

希望一度浮現，但塔克特想起五年來養育自己的祖父露出以前從沒見過的表情這麼說，內心再次向下沉淪。

他們對傑佛的疑惑半信半疑，對米菈本身也有興趣。米菈如果說要去，就可能會有什麼，大家心中產生這種期待。

「就是這樣，米菈。我們可以跟妳一起去嗎？」

吵了一陣之後，艾梅拉統整緋紅鐘琴的整體意見。

「老朽不曉得會有什麼，希望汝等能先回去……也罷，無妨。」

他接下來要去找九賢者之一，巨壁之索爾霍爾。他的品味相當扭曲，因此米菈聽到他們要一起跟來表情儘管有些不滿，卻還是覺得人生就是要經過歷練同意了。

索爾霍爾的品味奇差無比，但和真的想陷害人的方向不同，關於這點可以放心。況且，差別只在於一種會做充滿嚇人機關的鬼屋，另一種則是會做吊了真正屍體的鬼屋而已。

此外，米菈自己想跟這羣成員多相處一點也是原因之一。

離開暗丞之間，米菈打開通往第六層的門。現在開始不會出現魔物，沿着通道走就能抵達第六層。

在通道中走了一陣子，一行人來到地下空洞的最頂端附近。整個空間巖盤裸露，有一條沿着右側牆壁的階梯自牆面鑿出；不過階梯高低不一，雖然有寬度卻看起來很不可靠。

「唔咻～居然長這樣嗎～」

傑佛驚訝地探頭。第六層光線明亮，好幾個閃閃發光的結晶自巨大的穹頂狀巖壁中突出，照亮整座寬敞的空間。

「好了，那傢伙究竟在不在吶？」

米菈喃喃自語，解除照明用的無形術後，牽起塔克特的左手開始爬下階梯。

「好……好高喔～～……」

「還真高啊。最後終於有點攻略地下城的感覺了。」

「團長可能會昏倒呢。」

消去提燈的燈光瞄了下面一眼，艾梅拉貼着牆壁跟在米菈後頭。阿斯帕爾有些苦笑，將恐懼一笑置之，踩着沉重的腳步慢慢爬下樓梯。能夠以無形術減輕掉落速度的芙麗嘉不爲所動，反而想起有懼高症的緋紅鐘琴團長。

然後習慣高處的傑佛則是使盡全力捉弄艾梅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