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下了計程馬車，在荒涼的山路上走了一陣子，掩埋在聳立巖壁間的目的地在衆人眼前現身。周圍稀疏地長了不知名的野草，左側有一座巨大的湖泊，右側是深不見底的漆黑斷崖。

天秤城塞是爲了阻擋湖泊與斷崖間的陸地建造而成。

城塞由巨大荒涼的灰色城堡，以及從湖泊橫跨到崖邊的城牆所構成。雖然因爲經年累月而褪色，那壓倒性的存在感至今依然健在。自天上吹下的風如同拒絕外人入侵一般掃蕩附近一帶。

這裏在遙遠的過去是號稱不落王之國王的居城，也是人類與魔物爆發大戰時的最終防衛線。以絕對防禦力著稱的城牆大到就連巨大魔物都只能乖乖仰望。大戰的影響甚大，固若金湯的城門嚴重扭曲變形，如今失去出入口的功能。

「好大喔～」

「是啊，真大吶。」

蠍抬頭仰望阻擋衆人前進的高聳城牆說。米菈只瞥了城牆一眼就看着蠍搖曳舞動的尾巴，用跟孫子一起散步時回應天真無邪話語的溫柔嗓音應聲。

蠍有點像是在觀光，不過一走進湖畔的小堡壘她就立刻切換心情，在昏暗堡壘中阻擋衆人走下地下階梯的結界前停下腳步。天秤城塞原本的出入口現在無法使用，脫逃用的密道如今成爲唯一的入口。

（好了，就來見識見識她們的實力吧。）

天秤城塞是A級地下城，亞倫以前來過一次。當時他是六人探索隊的其中之一，在前線揮舞擅長的武器奮戰；這次他卻是聽從鈿女的請求輔佐米菈。這次的主要戰鬥成員是兩名隱士及米菈。只要待在五十鈴聯盟的總部，就遲早會聽到隱士的傳聞。蠍與蛇的實力他大致猜得出來，但是賢者的弟子史無前例，完全無法預測。

亞倫腳踏實地鍛練獲得現在的實力，觀察實力遠遠超過自己、屬於天才的人們是他最大的樂趣之一。他們有各式各樣凡人不會發現的想法。亞倫自詡凡人，以理解那些想法變得更強爲生存意義；但他似乎沒有發現光用看的就能理解、吸收天才技巧的自己其實也十分具有才華。

穿過綜合公會設立的結界，走下細長的走廊。走道由石柱及磚塊補強，寬度勉強能讓兩人並肩行走。

在昏暗、類似梅雨季節的潮溼空氣中，每當亞倫腰間的油燈光芒搖曳，羣聚的黑色蟲子便四處逃竄，讓蠍發出厭惡的聲音，米菈也表情扭曲。

聲音的殘響消失後，四人的腳步聲便格外響亮。這種事情重複了幾次，一行人終於抵達一間小房間。繼續向前，提燈的燈光便朦朧地照出周圍的景色。房內除了裸露的巖壁與牆上風化的燭臺外什麼也沒有。

那是間隱藏密道的密室。

「好了，會是哪個啊？」

房間隱藏了真正通往城塞內部的通道，亞倫這麼嘀咕拿出折起來的紙，和牆面比對尋找開關裝置。

「變得真簡單啊。」

或許是被人摸過好幾次，亞倫找到牆上磨損格外明顯的位置後，嘆了口氣按下去。緊接着牆壁的一部分伴隨細微的震動，如門一般打開，微風吹進密室搖盪米菈的銀髮。

（這兒也許久沒來了吶。）

米菈和亞倫交談同時，騎士幽魂被魔像豪爽的右直拳粉碎，直接在空中散去。隨後現身的第二隻也在魔像的壓制下遭到【追葬術：溶解輪迴】引爆。

向左轉會到一個廣場，只有接受討伐任務時纔會出現軍團食屍鬼。

攻略圖比當時還要細密，但天秤城塞的攻略圖的確有點做過頭了。

「那就更是這樣了。這也是我們的任務啊。」

只要對方的目的地是精靈王，在關聯最深的地點等待最好。換言之，就是最頂層的司令室。

騎士幽魂試圖逃離造成傷害的拳頭，分散成霧氣在空中滑行，和米菈等人拉開距離再次凝聚爲實體。那隻魔物具有鎧甲騎士般的輪廓，但身體到處都有殘缺。是被魔像的拳頭削減的部分。

亞倫看着米菈的頭嘆了口氣，自嘲地笑了，用指尖捏捏眼角。紙上仔細描繪出天秤城塞一樓的迷宮，由紅色標註正確路線，還手寫了注意事項。那是迷宮的攻略圖，由走遍迷宮的玩家留下的紀錄之一。

「祕密村莊嗎，真令人期待吶。」

看完亞倫帶來的道具之後，米菈對兩人說。蠍與蛇回過頭，搖了搖頭回答沒什麼，注意到米菈手中拿的東西。

「不過，妳如果去唐澤裏，他們可能會教妳喔。只要村長同意，好像也不是沒有例外。」

踏進迷宮後十分鐘少許，蛇的魔像在轉角前停了下來。

任務目的是逮捕奇美拉克勞森的幹部。目標不知會何時出現，但他們在搭乘車廂移動時就已經討論好要在哪裏埋伏了。

鄧不利夫時代，地下城攻略圖只能跟玩家購買，如今理所當然地在冒險者用具的店內販售。

向前踏出一步，米菈看到延伸至左右錯綜複雜的通道。天秤城塞的第一層是座複雜的迷宮，密室正好通往迷宮正中央。

蠍翻身回到地面，邊說邊用力摸了摸米菈的頭。

向右轉會來到與城塞相鄰的懸崖中腹，利用特殊道具可以垂降到地底的場地。

「喔喔～這就是變異召喚嗎～」

「那還真了不起。老朽也想試試，能否教老朽吶？」

（司令室要往上啊。）

「沒有那種事。這次是最重要任務。所以理所當然。」

向前直走便能抵達與正門相連的中層。

蛇對沉吟的兩人說，命令魔像帶頭前進。她手中握着自己準備的攻略圖，簡潔地記載了正確路線。

話雖如此，這裏還只是一樓，不必那麼警戒。

「交給我。我來帶路。」

情況稀少，但偶爾似乎會有教外人傳統技能。蠍想起那件事，米菈便立刻做出反應。

亞倫再次確認，蠍便愉快地回答「沒問題喔！」靜靜醞釀鬥志的蛇也默默點頭，做出戰鬥用魔像。

「嗯……倒也不算吧。每個人都能站在牆壁跟天花板上，可是其他都要經過正式訓練。能不能接受訓練要看有沒有才華。順便告訴妳，我是村子裏最有才華的喔！」

攻略圖精細無比，就連不必要的路線都有網羅，米菈別開臉眨了眨眼睛轉向正確路線的方向。

「居然在森林中。那附近的森林應該很深，大陸鐵道竟開進了那裏嗎？」

蠍有些得意地向上跳，黏在天花板上直接向前走。米菈好奇地看着她，儘可能保持冷靜說出重點。

米菈的預定早已堆積如山，於是他想先處理好眼前的事情，完全不手下留情。結果，狂暴的黑暗貪婪地吞噬無數魔物，蠍與蛇在那壓倒性的暴力波瀾中找不到時機介入，只好看着發呆。背後的亞倫見狀開心地嘀咕：「這就是世界的深奧啊。」

「我有帶星辰油（Astral Oil），看來好像不需要啊。」

「蠻力吶。」

「老朽說蠍啊。汝的體術是在哪兒學的？」

蠍一面想着她還真是莫名頑固哼了一聲，拍了一下蛇的額頭。

「在我的村子啊。名字叫做唐澤裏，大家年紀一到就會學這個傳統技藝喔。」

那陣煙是名爲騎士幽魂（Knight Ghost）的魔物，由意念構築而成的身體具有抵抗物理干涉的能力。然而，魔像的一擊仍確實給予損傷。

「也就是說，村子裏所有人都能和汝一樣飛檐走壁嗎？」

「嘿～謝謝！」

這張「抗咒靈魔符」沉睡在米菈的道具欄底部，他看到亞倫準備的道具纔想起它的存在。

米菈也想說這是召喚術大顯身手的機會，一撥外套召喚黑騎士，接着將黑騎士變異爲漆黑騎士（Dark Lord）。佇立在米菈身旁進化爲殺戮機器的身影比較像是爲了保護主人，把靈魂出賣給惡魔的騎士。覆蓋全身鎧甲的利刃像是染血一般發出鈍鈍的光輝。

看到米菈這副模樣，蛇明顯大失所望。

「只要有可能，就值得一試吶。是說，汝說的唐澤村位在何方？」

讓差不多十來只騎士幽魂羣昇天後，米菈注意到蠍的機動力。巖塊組成的魔像及全身都是兇器的漆黑騎士在三公尺寬的通道中奮戰。蠍卻能穿梭於縫隙之間，上下左右飛躍，動作就像是在網中的蜘蛛般自由。精準使出的銳利一擊正不愧蠍之名。

米菈這麼說，將手中的符咒，一張筆跡太過華麗看不出來寫了什麼的紙片交給兩人。那是「抗咒靈魔符」，能夠抵抗高等靈體系魔物給予的「詛咒」特殊狀態一定次數。由於使用場合有限，這也是不太流通的道具。

在蛇的帶領之下前進途中，偶爾會遭遇騎士幽魂的羣體，那時魔像就充當肉盾，並由將周圍作爲立足點飛跳的蠍，與漆黑騎士的無數刀刃輕而易舉地擊潰。亞倫帶着開心的神情，仍眼光銳利地觀察。米菈也趁這個機會讓漆黑騎士大顯身手。

（似乎真的有點太細，老朽也老了吶……）

聽到蠍的話，蛇保持沉默只有點頭回應。

正在做戰鬥前熱身運動的蠍看到漆黑騎士喊道。身爲單獨執行任務的隱士，蠍對各式各樣戰士及術士技能的認識都不淺。她對只有耳聞卻從未親眼看過的變異召喚好奇不已，貼在漆黑騎士身上仔細觀察。

「以前明明還看得到的啊。我真是老了，字太小了看不清楚。」

每條通路都由昏暗的光芒照亮。米菈轉向其中之一，往上的樓梯。

蠍在前線直接跳上天花板，在上頭倒吊行走，邊回答邊輕盈地在米菈身旁着地。

「可以把戰鬥交給妳們吧？」

蠍發現蛇有點太拘謹，這麼對她說。

「喔喔，喔喔喔喔！此話當真！？」

爬下階梯則是能前往放置石頭天秤的祭壇；不過那裏什麼也沒有。據米菈所知，那是個和任務無關的地點。

「嗯，我聽說過。可是條件好像很嚴苛喔。」

蠍好奇地接下符咒，仔細端詳後收進側包包。蛇用雙手接下，小心翼翼地收進長袍的內口袋。

在細細飄舞的火粉中，蛇重新做了一隻新的魔像，得意洋洋地回過頭。但是她最想討好的觀衆米菈卻着迷地看着亞倫準備的各種道具。裏面的道具似乎有許多是米菈沒見過的。

蛇這麼報告，魔像同時發出踏破地板般的劇烈腳步聲向前奔馳，直接用拳頭暴打轉角噴出的蒼白煙霧。

米菈開心地微笑，繼續問道。

米菈瞥了蠍一眼，對她露出詢問的眼神。

「感謝。」

「那個，格林姆達特西邊的森林裏。離大陸鐵道的森隱城（Forest Hide）站應該最近吧。」

蠍清楚看到蛇有好幾次露出這種徵兆。馬車的事情也是如此，雖然那邊只像是準備周到，可是在戰鬥中就非常明顯。

「唔，真可惜。」

天秤城塞大致上分爲前、中、後三區，各自都有不同的功能。

「汝的表情還真複雜吶。」

「以前那裏又小又難找到，甚至被稱作祕密村莊，但現在那裏也熱鬧起來了呢。」

攻略順利來到第一層後半段，彼此配合也漸趨完美的時候，米菈這麼問動作越變越精細的蠍。不只飛檐走壁，她甚至能雙腳黏在天花板上。米菈在遊戲時代從沒見過那種技能，對米菈來說，前所未見的新技能是他數一數二佩服的事。

「真是的，妳太在意了啦。」

之後，漆黑騎士毫無保留髮揮本能大開殺戒，第一層的魔物一進入視野中就慘遭消滅。和米菈交過手的蠍目睹這副慘狀臉頰抽搐，知道在戰鬥方面比不上米菈的蛇也當機立斷扮演好帶路的角色。

在余光中看到騎士幽魂散去，米菈轉向蠍又這麼問。

高等靈體系對物理攻擊爲主的職業來說難以應付，但由於最大生命值不高是種族特徵，對術士來說是較好應付的敵人。遊戲當時，術士甚至被稱爲魔○剋星。米菈也經歷過相同的路程，正巧帶在身上的符咒是當時留下來的。

「怎麼啦？」

米菈把不知道何時會去的唐澤里加進今後預定地清單中，將瑪那注入漆黑騎士。這讓漆黑騎士的特殊能力覺醒，自由自在操縱全身刀刃湧出的漆黑瑪那，瞬間掃蕩逼近的騎士幽魂羣。

「嗯……我是村子裏最厲害的，所以開了很多特例；但是他們說絕對不能教別人這個技能，應該說是懇求我纔對。所以對不起喔～」

「或許如此吶。」

「敵人。」

通道約三公尺寬，發光原理不明的藍色燈光等間隔排列，照亮迷宮每一個角落。即便建築物經過了數千年歲月，彷彿含有寂靜的冰冷石牆也沒有腐朽，某些牆上還留着戰鬥的血跡與傷痕。

米菈也看着蛇的奮戰同意。沒有實體，俗稱靈體系的魔物特徵是具有物理攻擊抵抗力。這時就需要使用亞倫帶來的星辰油。只要把這種油塗抹在武器上，就能使對方的物理抵抗力失效。當然不用也能打贏對方，只是效率不佳。

米菈邊說，邊踮起腳尖看着亞倫手中比自己的視線還高一點的紙。

亞倫皺起眉頭將意識轉移到手中的紙上。

戰力過剩加上迅速的帶路，一行人順利穿越迷宮，來到出口外的十字路口。這裏是天秤城塞中最重要的路線分歧點，道路分爲前進和上下左右五條。

四人一眼都不看其他通道，朝二樓走去。

「自從在鈿女小姐說三個人的時候插嘴，那之後妳就一直很介意，爲了幫上大家的忙纔會率先走在前面吧？」

「汝要小心啊。」

漆黑騎士全身都是兇器，如文字所述，像是一點都不可愛的刺蝟。側眼看到蠍着迷地看着漆黑騎士，把臉湊到刀刃縫隙間差點被劃到的距離，米菈用漫不經心的聲音規勸。

不理會頭髮蓋到眼睛，米菈鬧彆扭地嘀咕。看到米菈這副模樣，蠍覺得很高興。鈿女承認的賢者弟子居然會對自己的招式感興趣。

米菈和亞倫面面相覷聳肩笑了笑，跟了上去。

「雖然不多，不過偶爾會出現使用詛咒的魔物。這是保險吶。」

環繞亞斯大陸一週的鐵路當然會在途中遇到山脈及森林。跨越各式各樣的困難開拓到最後，難免產生唐澤裏這般的交流。當時發生了某些問題，現在似乎已經解決了。

（居然能在牆上奔跑，要經過多少訓練才辦得到吶？）

看到負傷的魔物，亞倫把手中的斧頭放回腰間，將另一隻手中的小瓶子收回包包裏。彎月形的翡翠色刀刃沒有機會登場，在他的腰際寂寞地晃了晃。

後層有比米菈抵達時看到的大城牆還要巨大牢靠的牆壁，就連最高等的魔獸都能擋下。中層是寬敞的大廳，通往正面的城門。過去這裏是戰況最激烈的地方，戰壕的遺蹟、腐朽的兵器與崩毀的牆壁在此處悽慘地散落一地。最後前層分爲四階，最頂層就是精靈王降臨的司令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