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米菈遇见前往天上废都的二人组，决定与他们结伴同行。这里和入口，即名为天梯的地下城还有徒步三十分钟的距离。

米菈习惯了天马的方便，一在地图上看到这个事实就直接将视线移到上空。高高的水蓝色天空像是隔了一层雾，缓缓消失在视野边缘的鸟就如同在邀请米菈。

「好了，既然谈好了就出发吧。」

「也对。」

吉尔伯特这么说，海因利希便简短地回答。米菈移回视线观察两人，稍作挑选之后发动召唤术。

【召唤术：金翅鸟】

在两个男人间浮现的巨大魔法阵化为光柱延伸到高空。接着光柱碎裂，碎片向上飞舞，犹如春风的温暖空气随后吹拂四周。

感受到突然发生的变化及突如其来的压迫感，吉尔伯特和海因利希回头一探究竟。两人眼前出现一只悠然俯视他们的巨鸟，牠身上布满五颜六色的羽毛，颜色随在微风中摇曳的角度变化。

「这是……魔物吗！？」

「不，这个羽毛是……」

海因利希用手扶着腰际的刀摆出架式，吉尔伯特则眯起眼将大鸟的身影尽收眼底。

米菈正想出声安抚随时有可能拔刀的海因利希，但吉尔伯特先把手放在刀柄上。

「哈利，牠不要紧。我想应该是米菈的召唤术。」

「什么！？」

没错吧？吉尔伯特看了米菈一眼，海因利希也晚一步回过头，米菈便苦笑着回答：「正是。」

「原来是这样吗。召唤术居然能如此突然地召唤，令在下折服。」

「看起来像是金翅鸟，妳打算做什么？」

米菈毫无预警的召唤吓到两人，不过看到反应和过去截然不同，心中一面为吉尔伯特立刻理解感到开心，一面得意地挺胸。

「老朽认为用飞的比较快呐。」

他这么说并走到金翅鸟面前，看着比周围的树木还高，和房子一样大的身体说：

「嗯，果然很长呐。真是个麻烦的地方。」

吉尔伯特不理慌张的海因利希，冷静地以知识推测状况。

「都怪你说得太难懂又太长了。吉尔看来不适合当老师。」

吉尔伯特轻轻点头，米菈理所当然地回答，在结界之前等待。海因利希见状将通行证压在水晶上。

「呼……爬了不少呢。应该快到第一层了，就先在这里休息吧。」

米菈用有些顾虑的态度看着金翅鸟；但下一瞬间，金翅鸟的巨大身躯朝地上趴下，在米菈面前垂头。然后，牠仅以眼神示意米菈骑上自己的背。

「那么，我们走吧。」

据说是A级的海因利希实力不假。他的听力似乎不错，对细小的声音做出反应，在魔物进入攻击范围的同时砍杀之身影不愧日本武士之名。米菈佩服地看着他。

然后一行人顺利在洞窟中前进，忽然来到就连照明的灯光都被吞噬的黑暗之中。看来他们来到了一座大空间。光只照得到正面，那里浮现一扇明显由人工打造，风化毁损的门扉。

休息中，米菈问吃着携带粮食与喝水来恢复疲惫的两人。吉尔伯特听了用水冲下正在咀嚼的肉干，先说「我一开始就说了，我是学者。」这才说起他的目的。

「是喔……」

「唉，能够缩短时间的确很欢迎。」

「那么，准备好了吗？」

在毫不留情拍打脸颊的风中，吉尔伯特看着眼底流逝的模糊森林如此嘟哝着。

吉尔伯特这么问，用双手摆出碗状。

一扯上研究便容易一头热的吉尔伯特兴奋地说，从怀里拿出研究笔记。上头画满各种没有秩序也毫无法则的斑点，看样子只有写的本人看得懂。他边把这些笔记塞给米菈看，边说出自己的考察、猜测与目的等各种事情。

「正确来说，我想调查的是在森林中发生的奇怪现象。我问妳一个问题，妳会常用召唤术在天上飞吗？如果是的话，妳有在途中看过森林像是被汤匙挖掉一大匙，留下不自然坑洞吗？」

背后的森林很近，空地面积不大，三人眼前断崖般的山壁高耸入云。虽然无法爬上陡峭的山壁，但前方有个像是迎接一切的巨大洞窟。黑暗洞穴一直延伸到光照不进的深处，里头传来类似吼叫的回荡风声。

但是此时米菈并没有发现。金翅鸟具有操纵风的力量，而牠周围如同春风的波动如实表露了牠因为重逢而喜悦的心。

听到米菈这么说，金翅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保持沉默，用老鹰一般锐利的眼神瞪着他看。巨大的身躯散发出不同于魄力的紧张感，吹拂的强劲风势更加凸显寂静。

那种洞穴如果出现在森林中，在天上应该很容易发现才对。不过米菈不记得自己看过那种不自然的坑洞。应该说，他都盯着天上的云朵寻找天空之城。

在洞窟中走了约三十分钟，途中海因利希用刀将袭击而来的魔物一刀两断。

「然后，研究最后，我提倡的说法是一切的起源都来自于格林姆达特北方大森林事件的一年前。妳知道那个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吗？」

「唔喔喔喔喔！怎么会这样！？」

「老朽几乎每天都会飞……不自然的坑洞吗……老朽没有印象。那和奇怪的现象有关吗？」

「至今约二十五年前，格林姆达特北方大森林的一角一夕之间消失了。当地出现一个如刚才所说的坑洞。面积……这个嘛，大约直径五百公尺。那一带正好能采到顶级的蜂蜜苹果，所以当时引发轩然大波。精灵失控、神明的恶作剧、异世界侵略等说法都有出现。只不过，这个现象不只有在那里发生。同样的事情频繁在大陆各地出现。欧兹斯坦的山间森林、爱丽丝法利欧斯南方的甜莓草原、大陆南方的祈祷者森林，其他还有许多森林与草原都在一夕之间消失。我正在追查这个现象的真相。」

「哪里，没有问题。只有头发有点乱而已。」

和岩盘融为一体的石门一边紧闭，另一边横躺在地上。门的一角放着过去曾经见过的结界水晶。

海因利希取出通行证说。

米菈这么抱怨，从悠然伫立的黑骑士肩上一跃而下。

薄薄仿佛肥皂泡的结界像是被风吹动一般剧烈摇晃。米菈最先走进里头，接着是吉尔伯特和海因利希。

踏进里头一步，那里的空气明显和刚才的洞窟不同。强风从正面向下吹来，有如拒绝他人进入。

「汝等要骑吗？」米菈一问，两人看到坐在黑骑士肩上的米菈都立刻摇头。就算黑骑士再怎么高大，也只有米菈才能坐在他的肩上。大男人就只能用背的或是抱的，不然就是骑在肩膀上了。效率确实会提升不少，但做到这种程度就舍弃太多尊严了。

「是啊，没错。我们把那个现象叫做大地吞噬者（Earth Eater）。既然没看过也没有办法，我来解释吧。」

没错，米菈华丽地回避了用自己的脚爬这肉体劳动。只要骑召唤体，让他帮自己爬楼梯就好。他这么思考，最后选择召唤具有无限体力的黑骑士，并爬到他的肩上。只要指示向前走便会不断爬楼梯的机器就完成了。米菈就体力这点而言比肉体派的两人还差，可是现在反而是他配合两人的步调。

这就是地下城「天梯」的入口。

然后米菈三人由前锋海因利希带头，踏进洞窟之中。

几分钟后，一行人顺利抵达看似岩盘碎裂形成的洞窟前方。这种移动方式比徒步还要快上不少，但是米菈感谢金翅鸟将牠送还后立刻转过身来，别开眼说「抱歉……」向两人谢罪。

金翅鸟在天上盘旋，羽毛受到阳光照耀发出七彩光辉，如同将成束的光打散成光圈。

「大地吞噬者吗？真是不可思议的现象呐。」

入口的小房间内蓝色的火光摇曳，那在前方看起来像是自岩盘中凿出的阶梯上也等间隔自黑暗中浮现。这一幕诡异到和天空无关，就连天堂也沾不上边，反而像是通往地狱。

「我专门研究植物，这次的目的是调查紧邻天上废都的大森林。哈利是陪我来的保镳。」

金翅鸟骑乘起来的感觉和天马又不相同。牠的羽毛跟蒲公英一样柔软，坚固到抓住也不会被拔下来。米菈握住羽毛代替缰绳，用一只手指示方向。

「好了。」

（莫非……牠忘了老朽吗！？）

「你也好她也罢，为什么都这么没兴趣呢？」

「那么，就从天上飞去吧！」

「一切的起因都来自漂浮于亚斯大陆南方的群岛──」

「在下是第一次飞。」

吉尔伯特这么说，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海因利希看起来也并不在意，只说了这个体验十分难得，开始在地下城入口前检查装备。

「唔唔唔？米菈姑娘，这究竟是？」

就在海因利希伸手想爬上金翅鸟背部的刹那，牠把垂下的头立回原位。

「──那我来告诉妳吧！」

「那个……老朽希望汝能带这里的三人飞……啊，汝不愿也无妨，老朽不勉强呐……」

「可以全交给他吗？」

「那么金翅鸟啊。目的地是天梯，在那个方向。」

（啊啊，这么说来这儿是这种地方呐……）

「有种变成猎物的感觉。」

米菈卡在金翅鸟的脖子上，再次开口请牠载另外两人。这时，金翅鸟微微倾斜身体，举起树干般的脚，眨眼间灵巧地用爪子抓住吉尔伯特和海因利希两人。

「好了，接下来才是重头戏。听说这座地下城很长，如果累了要跟我说。我亦会说。楼梯上不会出现魔物，但我听说前面每一楼都有无数魔物栖息。在疲惫的状态抵达下一个楼层会有致命危险。」

「好久……不见，汝别来无恙否？」

「知道了。」

「──放过老朽吧！」

海因利希坚若磐石的表情碎裂形成笑容，大大方方地走向金翅鸟。吉尔伯特则在内心称赞召唤术的方便。

由于过去召唤的召唤体都是自我主张比较强烈的类型，米菈也下意识地以为重逢时会有某种反应，才会以为牠忘了自己。

「随时皆可。」

听了足以媲美爬楼梯时间的复杂演讲，米菈终于忍无可忍攀住黑骑士逃走。

「啊……不说也无妨──」

吉尔伯特这么指示后立刻坐下，海因利希也解下佩刀缓缓坐下。尽管向下吹来的风很冷，对满身大汗的吉尔伯特与海因利希而言却算是凉快。

天梯通往位于深山的天上废都，一共有十层，由各楼层与高大的阶梯构成，是座漫长险恶的地下城。

「嗯，明白。」

米菈露出类似焦急的动摇神色，接着说：

看来牠愿意载他们。米菈从牠的态度理解这点，松了口气回头说：

金翅鸟拍打双翼，单脚猛力一蹬起飞，让周围的森林产生巨大的骚动。

「正是如此。这点程度在下一人足矣。」

海因利希如外表所见对自己的体力有信心，尽管一路战斗来到这里仍脸不红气不喘。不仅如此，他看到无边无际的楼梯也丝毫没有畏惧的模样。相形之下，这一幕或许超出吉尔伯特的意料，他露出浅浅的苦笑。米菈则看似完全不想爬。

「这还真壮观啊。不过脚踩不到地的感觉……」

米菈老实说出感想，吉尔伯特的笑容更深了。

「话说回来，汝等去天上废都有什么事？」

爬上天梯约一个小时。沉重的金属闷响不断重复。

两人一如往常轻松地交谈，跟在米菈背后爬上阶梯。

吉尔伯特伤脑筋似地耸了耸肩，下一瞬间像是发现猎物的野兽般露出浅浅的微笑，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他身旁的海因利希嘀咕了声「节哀顺变。」认真开始保养武器。

这才是正规路线。米菈看着阶梯，还没开始爬就露出疲惫的表情叹气。

「了解了。」

冰凉的空气悄悄逼进，通道埋没在黑暗之中。虽然有提灯跟法术的照明，但顶多只能勉强照亮周围。通道宽度不会太宽也不会太窄，上下左右的岩壁在轻柔的光芒照耀下浮现灰色的色彩。

吉尔伯特略显不满地叉起双手。海因利希看到他说完了，整理好保养装备的工具说「看来结束了。那么就继续前进吧。」便若无其事地起身。

「不晓得。金翅鸟啊，怎么了？」

难以言喻的担忧飞到九霄云外。三十年是即使忘记也不为过的悠久岁月。然而，金翅鸟不是忘记，纯粹是个性比较文静而已。

「嗯，原来如此呐。」

仰望会让人脖子酸痛的巨大身躯，海因利希困惑地说。

「不……老朽不知──」

无意间打草惊蛇的米菈，跟被蛇缠上一样被迫听完吉尔伯特的演讲。

「接下来才是重点的说。」

随后金翅鸟静静地从盘旋改为直线，加快速度飞行。

「是啊，让人心痒难耐吧？我前几天知道天上废都旁边的森林发生了大地吞噬者的最新情报。我碰巧就在这附近，心想只能亲自跑一趟，所以今天才会来到这里。」

「麻烦汝了。」

「嗯……牠应该是不想让主人之外的人骑吧。听说金翅鸟个性温和，但自尊心很强。」

米菈这么说抓住金翅鸟的脖子，拨开牠的羽毛向上爬。

「没关系，这里连地下城都还不是，只有哈利也没有问题。我必须节省箭矢，米菈也必须节约玛那不是吗？只要在正式上场时好好表现就好。」

吉尔伯特看着洞窟这么说，海因利希便整理好检查用的器具站起身。

拍打全身的强风相当舒适，海因利希是第一次从天空一览全方位都是绿树的风景，对眼前的景色瞪大双眼。然而，无奈他接近吊挂在空中，使紧张感流窜全身。

吉尔伯特说的森林，是天上废都周围夹在山脉之间又深又广的森林。由于那里的生态系与地上隔绝，动植物皆历经不同的演化，是座不可思议的森林。

三人在前方会合，继续爬上昏暗的阶梯。吉尔伯特原本想继续说下去，却被米菈用别的话题岔开。又前进了差不多十分钟，三人抵达看不见另一头的广大楼层。

第一层是又宽又长的上坡，随处都有岩石堆叠而成的堡垒。火把的红光四处摇曳，但是不足以照亮整个楼层，在角落胎动的黑暗看着他们伺机而动。

不出所料，这里的魔物多到数不完。米菈光用生体感应就发现至少三十只；可是这个楼层前方有通往第二层的阶梯，所以无法避免。

「好了，就来打扫干净吧。」

米菈轻盈地自黑骑士肩上一跃而下这么说。

「的确，搭金翅鸟阁下让我们提早抵达，但前方还很遥远。吉尔的演讲又浪费了不少时间，就速战速决吧。」

海因利希边说边拔刀，向没有立刻行动的吉尔伯特使了个眼色。

「那是必要的吧？知识非常宝贵。不过算了，就和平常一样由我先发制人吧。米菈暂时在旁边看就好。」

吉尔伯特这么说，从腰间取出一支箭矢。只不过吉尔伯特没有携带射箭的弓，似乎也不打算从操者的手环中拿弓出来。

他握在手中的箭比一般箭矢还要粗一点。吉尔伯特用右手握住，右脚向后一步，将箭矢举到脸旁边再拉到耳朵后面，完全就是投掷标枪的姿势。

在米菈的旁观之下，看起来像是瞬间膨胀的身体变成发射台，一支箭矢划破犹如薄膜般摇曳的红色火光，在远方产生如同喷泉的飞沫。

接着第二发、第三发箭矢从化为炮塔的吉尔伯特右手射出。每一箭都伴随细小的破风声，宛如盯上猎物的猎鹰袭击魔物。

百发百中。箭矢分毫不差地贯穿魔物的眉心与头部，施舍慈悲般一击葬送生命。

看似熊的魔物看到同族接连倒下，发出充满憎恨的怪声震撼大气；但是下一瞬间，牠的头部被直接贯穿，吼声也戛然而止。

「了不起。」

吉尔伯特箭筒中装的是被称为投箭的投掷武器。直接用手投掷，不需要弓。仅此而已，十分单纯。

米菈看到以这种手法接二连三葬送魔物的吉尔伯特钦佩地低语，海因利希便开始静静燃烧斗气。

「被发现了。哈利，交给你了。」

「包在在下身上！」

经过近十只的牺牲，终于理解原因的魔物们发出吼叫，争先恐后地朝三人奔驰而来。在远方也能感受到的杀气将空气染成红色，从此开启战端。

海因利希以这一击充分证明自己的实力。

（呼，好险。差点又提升梅铃的声望了。）

「歼灭敌人！」

最先冲上前的是海因利希。他由上而下，将跑在最前头看似老虎充满敏捷性的魔物连同伸出的手臂一刀斩断。动作仅在身形交错的一瞬之间。接着他又反手劈倒后方的魔物，将刀举在身旁凝聚斗气。

海因利希看见黑骑士的勇猛跳上前，奋力喊着：「在下也不能输！」

呼应威风凛凛的声音，黑骑士周身的黑暗更加深沉。摇曳火焰般的红眼染成鲜红色的同时，黑骑士弯曲身体，下一瞬间如子弹般跳跃。

吉尔伯特看到这一幕，苦笑着小声嘀咕着。

米菈如此鼓起干劲向前跑，紧接着立刻停下脚步。不是因为脚边有小花，而是想到过去的反省。

随后，不成声唯有压在喉间颤抖的惨叫响彻四方。魔物不是被黑骑士的大剑砍死，而是被他全身压垮。就连在战场上也散发出突兀气息的黑骑士以压倒性的杀戮支配全场。

米菈看见海因利希的刀法，佩服地嘀咕。

若是用仙术战斗，又难免给人仙术很强的印象。米菈经过几次失败终于学会教训，在最后一刻停下脚步，久违地向默默伫立的黑骑士下达指令。

近身战展开不过几分钟，就因为压倒敌方的一人与一只，迅速结束争斗。

「喔，招式基础，练度却相当可观呐。」

凝聚到极限的斗气收束，斩裂大气的剑闪化做利刃，弹开空气飞向魔物群。那仿佛一个小台风，被卷进暴风圈的魔物不留原型悉数变成肉片。

「这还真……」

「老朽也得好好表现呐！」

就如同术士职业的专用技能是各种法术，战士职业也有斗术，两者都会经过使用次数累积练度。

「和外表不一样，还真不留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