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阿爾菲娜宛如吹向地下的一陣風般奔馳，人工光源下依然豔麗的長髮在她身後飄逸。

目送她離去的米菈心想這樣就沒問題了，用力眨眼將剛纔食屍鬼的身影趕出腦中。

「好了，咱們走吧。」

米菈這麼說轉向行進方向，塔克特便踩着小小的步伐跑來他身邊，握住他的手。芙麗嘉跟在塔克特後頭，理所當然似地湊到米菈身旁。

另一方面，艾梅拉、阿斯帕爾以及傑佛則是看着阿爾菲娜離去的方向渾身僵住。

「你們兩個剛纔有看到嗎？」

「有，看到了。不得了啊。」

「那也很美啊。」

三人看到的是阿爾菲娜渾身湧現的鬥氣。他們從沒見過如此龐大的鬥氣。

鬥氣雖然有個人差異，卻是戰鬥時所有人都會圍繞在身體周圍的特殊能源，其強度傾向與實力成正比。然後，如同術士能夠感知到精靈一般，戰士職業則是能看見鬥氣。

艾梅拉看向心滿意足挺胸的米菈，思考米菈究竟是何方神聖，竟能召喚實力如此強大的阿爾菲娜。

「召喚術很厲害呢。我第一次看見，真是大喫一驚。」

「……汝是哪位……」

米菈看向和自己搭話的女性——芙麗嘉。她和至今爲止的氣質截然不同，說米菈可愛捉弄她時的表情不知去向。現在的芙麗嘉對米菈露出有如夜晚銀河般靜靜閃耀的眼神，這副知性的模樣猶如初次見面的陌生人。

「我不是一直跟妳在一起嗎？妳真愛說笑。」

芙麗嘉用手一推眼鏡這麼回答。

「艾梅拉，艾梅拉～芙麗嘉的模樣不對勁啊！」

芙麗嘉面帶微笑輕輕摸了米菈的頭，米菈卻從她的態度感受到某種深不可測的內幕，轉向艾梅拉求助。

「咦，怎麼了嗎？」

恍惚的艾梅拉聽到自己的名字回過神來，魂不守舍地走向米菈。

「喔，這是魔動石嘛。」

艾梅拉雙眼閃閃發光看着灰燼。這次她會跟緋紅鐘琴的團長借精靈劍，有一半的原因說是她自己想用用看也不爲過。艾梅拉正是如此喜愛名劍。

在提燈昏暗的燈光照耀下，鏡子詭異地自黑暗中浮現，散發出除了映照出死者之外似乎還有其他功能的氣氛佇立在牆邊。

如此這般，一行人繼續前進，終於抵達目的地暗丞之間所在的第五層。

「艾梅拉妳怎麼了？別鬧了。」

保護塔克特前往暗丞之間纔是原本的目的；但從現狀看來，米菈一人也十分足以勝任。

（嗯，果然有好好掉落吶。）

「阿爾菲娜的劍是以濃縮的光打造的滅魔之劍吶。斬殺魔物的同時會發出閃光，將對方燃燒殆盡。這裏出現的全是不死系魔物，因此沒有魔物能擋得下阿爾菲娜吧。」

米菈明顯動搖。這是當然的，艾梅拉要他抱住芙麗嘉。米菈認爲如果可以的確想做，卻仍然輸給了羞恥心。

「真是的，米菈妹妹怎麼這麼愛撒嬌。真拿妳沒辦法，來～我把妳抱緊緊喔～！」

暗丞之鏡上流下一滴滴水滴，看起來更加毛骨悚然。就在艾梅拉提心吊膽地看着鏡子，思考究竟是什麼保險的時候，背後的門突然發出一聲巨響。

某人吞口水的聲音消失在寂靜中。在緊張感莫名竄升的同時，米菈嘀咕了聲「接下來。」迅速走近鏡子，取出聖水灑在鏡子上。

魔動石是不死系魔物主要掉落的材料道具之一，裏頭蘊含了使屍體行動的魔力，能使用於各種領域，因此時常需要。米菈確認了成爲現實的現在和當時相同，地下墓穴的魔物們會掉落魔動石。

「是說爲什麼會變成灰啊？她拿的不是劍嗎？難道會用火魔術嗎？」

芙麗嘉充分補給完可愛成分後，米菈終於重獲自由。自從被她抓住已經過了五分鐘。在這段時間內，傑佛在翻找食屍鬼的屍體，物色魔物的固有掉落物。傑佛天不怕地不怕，篩選魔物素材是他的專長。

「我猜，這些都是阿爾菲娜小姐？是她殺的吧。」

傑佛從灰燼中找到手掌大小的石頭，將其高高舉起。接着原本不太關心的緋紅鐘琴成員表情全都爲之一變。

以防萬一瞄了一眼大房間內的傑佛舉起右手宣告安全。

過去，以魔動石爲目標的玩家們曾經大舉濫殺地下墓穴的魔物。這在玩家間廣爲流傳，甚至只要說自己要去「掃墓」，就會知道是去地下墓穴弄魔動石。

米菈一面被芙麗嘉摸遍全身，一面拚命抗議。

米菈突如其來的舉動害艾梅拉一愣這麼問；但是詳細回答她的問題會太花時間。

艾梅拉與阿斯帕爾環視一圈房間，但這間房內不僅沒有魔物，連灰燼都找不到。只有一面鏡子。

「這裏好像就是暗丞之間呢。」

若非相當高等的火焰攻擊，是不可能燒到只剩下灰的。

和米菈想的一樣，阿斯帕爾對召喚術的評價又更加提升了。

「我們運氣很好呢。」

艾梅拉在地圖上確認到這件事後，穿過大廳帶領衆人前往右側的走廊。正在翻找灰燼的傑佛慢了一步跟上一行人。

傑佛說得沒錯，阿爾菲娜拿的是劍。如果有留下屍體應該會有斬擊造成的傷痕，但看似殘骸的全都是灰一般的餘燼。

「難道說，這些灰全部都是魔物的殘骸嗎……」

「搞什麼啊——！？」

「還是寄生？」

「不要說——！」

「米菈跟我做一樣的事情看看？」

確認鏡子沒有遭到詛咒回過頭，米菈走向塔克特。

米菈用手指扶着下巴，得意洋洋地挺胸。

刺穿心臟的一句話使艾梅拉抱頭苦惱。

「汝好好休息吧。」

「找、找到了，就是那個啦那個！」

傑佛一面走在米菈等人之前，一面探索周遭。然後他來到灰燼前面，在裏頭找到某樣發光的物體。

米菈慰勞在自己面前屈膝行禮的阿爾菲娜，緩緩伸出手。

「好厲害！借我看借我看！」

「完成殲滅了。」

現狀與事實的差異使衆人頭上冒出問號，不久之後所有視線都朝米菈身上集中。

米菈從其中一堆灰燼中拿起魔動石。

於是米菈以含糊的回應敷衍。

阿爾菲娜在房間內等待他們。她呼吸平靜，鎧甲也毫髮無傷，和現身時如出一轍。

「就算是魔術，只要不是高等術式也沒辦法不留痕跡全燒成灰；可是這裏沒有使用高等術式的殘渣，應該不是魔術纔對。」

C級地下城是高等冒險者也不能掉以輕心的危險場所，不能只讓少年少女前往。這麼說而半強迫跟來的艾梅拉握着只揮過一次的精靈劍苦笑。

如此這般，一行人終於重新啓程。長長的走廊昏暗無光，唯有幾雙腳步聲迴盪。米菈邊警戒着在背後氣喘吁吁的芙麗嘉邊繼續向前。

「蠢材————！」

「咦，什麼？怎麼了？」

「居然有這種劍……」

第五層的構造相當簡單。走下樓梯沿着走廊向前，會來到一座正方形大廳，前後左右各有一條通道。除去回到第四層的路，向前走的路有三條。左邊是倉庫，正面通往最下層。也就是說，只要走右邊的通道就能前往塔克特想去的暗丞之間。

跟上大家的傑佛這麼說。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到，艾梅拉渾身顫抖回答：

命令她歸還後，阿爾菲娜便在出現的魔法陣中宛如淡淡消失般回去了。

「哇噗！艾梅拉汝胡鬧什麼……啊啊啊啊啊——！？」

「來，妳試一次就知道了。」

芙麗嘉輕輕推開艾梅拉，從她的懷裏掙脫，艾梅拉就吐了吐舌頭笑說「我被甩了。」

看不下去的艾梅拉從米菈背後握住他的雙手，直接正面抱住芙麗嘉。

毫無前兆，芙麗嘉冷酷知性的表情忽然崩壞，用撲倒米菈的氣勢抱住對自己投懷送抱的米菈。然後她就這樣用臉頰磨蹭，充分享受米菈柔軟的臉頰。

阿斯帕爾環視二十公尺見方的房間，這裏總計有超越十座灰燼築起的小山。

傑佛這麼說，從灰燼中撿起一顆彈珠大小的紫色石頭。看到那顆石頭，阿斯帕爾用大槌的握柄敲垮附近的灰燼堆，看到魔動石滾出來後，高舉提燈環顧整座廣場。

緋紅鐘琴的衆人面露苦笑，僅以眼神要米菈節哀順變。唯有塔克特緊緊握着米菈的手，小小地主張自我。

看見振奮的衆人，塔克特即使完全不懂發生了什麼事情，還是感覺到現場開心的氣氛而微笑。米菈也說着會掉魔動結晶很稀奇，事不關己地望着他們。

「芙麗嘉的模樣不對勁啊。該說是莫名冷靜沉着，還是莫名知性，總之就是不對勁。」

「能受主人稱讚是我的榮幸。」

衆人靜靜看着這莊嚴肅穆，讓人猶豫開口的一幕，只有傑佛看起來相當惋惜。

接着一行人繼續前進，來到第三層中央的廣場。廣場中央堆着一座格外高聳的灰燼山。曾經位在這裏的魔物就是米菈絕對不想面對，進而行使召喚術的元兇——巨人食屍鬼。如今牠變成一堆灰燼，被傑佛一腳踢垮。

確實有魔術做得到這種程度，不過唯有高等魔術以上才能發揮這般火力，但到處都找不到行使強大力量留下的痕跡，因此芙麗嘉判斷不是。

掌握狀況的艾梅拉露出淘氣的笑容，說了聲「我最喜歡妳了！」突然抱住芙麗嘉。

「爲什麼老朽非得做那種事情……」

「所以說，究竟怎麼回事？」

「那麼用說的不就好了嗎！」

這是當然的。魔動結晶是難以打倒的大型不死系魔物鮮少掉落的稀有道具。

「米菈妹妹，我最喜歡妳了！」

「哎呀～怎麼全都站在這裏不動咧？找到目標了沒啊？」

「我想讓妳自己看比較快。欸嘿！」

「那麼，米菈小妹，請公佈答案。」

目送完全想開的艾梅拉朝傑佛衝去，阿斯帕爾望着傑佛手中宛如寶石般的物體。芙麗嘉則是面不改色，有些興奮地臉紅。

「啊～原來是這樣啊～」

「唔喔！是魔動結晶！」

「什麼也沒有喔。」

打開通道盡頭的銅製門扉走進房內，他們抵達牆上刻着神祕圖樣的房間。米菈也忘不了這異樣的光景，看着入口正面的牆邊有點眼熟的古董全身鏡。

米菈的慘叫虛無地響徹迴歸寂靜的地下墓穴。

「原來如此，能召喚持有那種劍的人，真是太厲害了。」

在地下城中最該警戒的魔物全被化成了灰，傑佛則是興致勃勃地翻找道具。唯一的冒險，就只剩下在通往復數通道的房間內，等艾梅拉打開地圖確認行進方向而已。

從所有灰燼中回收完道具的傑佛突然說出這句話。就本人來說無心的一言，卻使團隊的中心艾梅拉「唔……」一聲語塞。

「嗯，辛苦了。不愧是阿爾菲娜吶。」

「我想妳已經知道了，芙麗嘉對可愛的女孩子沒有抵抗力。平常的她冷靜沉着，是個可靠的後衛，不過跟妳看到的一樣，只要有契機就會變成現在的狀態喔。」

「從狀況看來應該是吧。」

C級地下城古代神殿涅布拉波里斯的攻略比當初艾梅拉想像得還要簡單，甚至可說早就已經攻略完成了。

米菈回想這件事時，傑佛不知不覺間跑遍所有灰燼，回收了魔動石，數量一共有十四個。

「話說我們是來幹嘛的啊？撿魔動石嗎？」

米菈記得低等惡魔詛咒暗丞之鏡招致慘劇的任務，立刻實行了應對方法。

「嗯，看來沒問題吶。」

在這裏周圍也毫無改變，缺乏魔物的氣息，唯有一堆接着一堆的灰燼。不過來到這裏，灰燼數量明顯變多變大，即使沒有親眼看見，也能一窺阿爾菲娜的勇猛，令艾梅拉和阿斯帕爾嚥下一口口水。原本站在前線的應該是他們兩人才對。

米菈目睹她突然變了一個模樣而慌了手腳。第一次見到芙麗嘉時的印象讓他有點戒心；但現在被她莫名冷靜的樣子所騙，完全大意了。

「沒什麼，不過是加點保險罷了。」

「喂喂喂，真的假的啊？」

傑佛拋了一個媚眼向米菈要求解答，他便說了聲「真沒辦法吶。」賣足了關子才說出答案。首先，米菈提及爲什麼要從無數召喚術中選擇阿爾菲娜。

儘管不同於原本攻略地下城時的異樣緊張感使米菈筋疲力盡，他們還是抵達了下一個房間。那裏沒有任何氣息，到處散落一堆堆灰燼。

說着這點問題有什麼好問，艾梅拉羞紅了臉，指向前方的鏡子。

「太好了塔克特。這下你就能跟爸爸媽媽見面了吧？」

「是，全都多虧了大家。謝謝你們！」

看到暗丞之鏡，傑佛像是自己達成目的一般開心地把手放在塔克特肩上，他便眼角泛淚回以笑容。

「來，去見他們吧。」

米菈溫柔地拍拍塔克特的背。在鼓勵之下向前一步，塔克特「嗯！」了一聲用力點頭，站到暗丞之鏡前呼喚雙親的名字。

雖然有需要與死者具備緣分、或是具有深切關係的物品這道門檻，但暗丞之鏡的使用方法單純無比，只要想着想見的人喊出名字就好。

塔克特在內心回想父母親僅存的模糊面貌，對鏡子呼喊。

……

…………

「出現了嗎？」

在所有人屏息以待的時候，不耐着急的艾梅拉開口問道；但她立刻被芙麗嘉瞪了一眼縮起肩膀，悄悄向後退了幾步。

…………

「我們看不到嗎？」

阿斯帕爾忍不住喘不過氣的沉默發問，可是沒有人回答他的問題，他只好盯着塔克特的背影看。

「塔克特……」

最先察覺變化的人是米菈。塔克特肩膀顫抖潸然淚下，米菈小跑步跑上前，摟住他的頭。

看到這一幕四人正想上前時，塔克特發出聲音哭了出來，爲了尋求溫暖抱住米菈。

「爸爸……媽……媽……！」

米菈一面包容潰堤般永無止境的淚水，一面溫柔地拍着他的背。

聽到米菈的話，塔克特搖了搖頭，抬起盈滿淚水的雙眼。

和過世時相同的年齡與心愛的洋裝，不記得綁了幾次的髮型。傑佛至今仍歷歷在目的樣貌，毫無疑問就是妹妹莉莉卡。

說完，他又再次落淚。

「莉莉卡。」

莉莉卡還在世時，就偶爾會像這樣斥責調皮過頭的傑佛。事過境遷，不過他的身體還記得——還記得莉莉卡的聲音。

「我……救不了妳。我如果早點回村子，莉莉卡就不會死了！」

阻止傑佛任憑感情不停吐露心聲的不是別人，正是莉莉卡自己。

傑佛低聲說道。那個名字是他生病去世的妹妹。下意識說出口的名字對傑佛而言具有近似祈禱的意義。

「不是哥的錯。我是病死的喔。所以，不是哥的錯喔！我來見你，不是因爲想聽你說對不起，是想跟你說謝謝！」

莉莉卡的聲音使傑佛不由自主立正站好。看到這一幕的莉莉卡突然嘻嘻笑了出來。

「莉莉卡……莉莉卡！」

傑佛朝逐漸消失的莉莉卡大喊。下一秒，所有人都似乎看見了少女淺淺的微笑。

「爸爸跟媽媽都不想見我！」

「是、是！」

看來他沒有見到爸爸媽媽。艾梅拉與芙麗嘉把手放上塔克特的肩膀，露出失落的表情雙眼泛起淚光。

隨後，暗丞之鏡發出微弱的光芒，一位少女緩緩在鏡中現身。年齡大約十五、六歲，穿着紅色連身裙，將褐色頭髮綁成兩條辮子的少女露出親暱的笑容，仰望站在鏡前的傑佛。

「我也是！我也最喜歡妳了！」

「怎麼了，離別的話讓汝傷心嗎？」

那不是你的責任吧。就在阿斯帕爾想這麼說的時候——

傑佛則是站在暗丞之鏡前，若有所思地觀察鏡子。

說完，莉莉卡的身影就越來越透明。時間快到了。

「哥，我是得到傳染病死掉的。不要隨便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

傑佛不由自主攀住鏡子，呼喚妹妹的名字。

「哥……哥？」

鏡中的少女也對聲音做出反應，側了側腦袋。傑佛一發現她聽得見自己的聲音，至今爲止的感情便不禁爆發開來。

傑佛懺悔似地垂頭大喊。唯一知道這件事的阿斯帕爾眉頭緊皺，朝傑佛走去。

「可是，莉莉卡——」

「莉……莉莉卡？」

「莉莉卡，對不起！對不起我救不了妳！我要是早點回家，妳就——」

而不只傑佛，就連米菈與艾梅拉等人都明確地看到了她。一面安慰着塔克特，米菈、艾梅拉與芙麗嘉一面緊盯着鏡子不放。

「哥，你爲什麼要道歉？你做了壞事嗎？」

「哥還是老樣子呢。」

「咦，是、是啊……」

「哥！」

阿斯帕爾不曉得該如何是好，只好打開道具欄手忙腳亂地尋找零食或果汁。

「沒有可是。我知道哥爲了我非常努力。所以，我只想說這句話。哥，謝謝你。我最喜歡你了。」

鏡中的少女滿臉通紅，斥責自己的哥哥傑佛。她太意外了。他居然因爲這種理由道歉；居然因爲這種理由自責。

傑佛的道歉說到一半，聲音就沙啞到不成言語。就算是這樣，傑佛還是一再說着對不起。

「騙……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