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米菈在黃昏的街角亭喫完飯，以雪莉給的莓果歐蕾潤喉。

莓果與牛奶混合後酸味與甜味恰到好處，一拍即合的味道使米菈的表情自然露出笑意。雪莉當然沒有錯過這一瞬間，甚至對其一舉手一投足不停喊「米菈妹妹好可愛！」

或許是習慣了，又或者是放棄了，雖然不知道是哪邊，但米菈沒有拒絕雪莉，讓她愛怎麼喊就怎麼喊。

葛雷特面帶微笑看着兩人，和這間旅館的店長，也就是雪莉的父親巴爾加聊天。面對半開玩笑地說着「所以說，你什麼時候要來把她娶回家？」眼神卻毫無笑意的巴爾加，葛雷特只能苦笑。簡而言之，這也是葛雷特不能太常來這間旅館的原因。

名爲巴爾加的男人有着一頭和雪莉相同顏色的短髮，在山上鍛鍊的結實身軀，做出的料理反而相當細膩。

兩人喫的餐點內容，由記得雉雞話題的葛雷特負責。他點了將烤雞與蔬菜夾在麪包裏的雞肉三明治，除此之外雪莉還請米菈喫了布丁塔。這兩道菜餚都是巴爾加親手做的，不只味道，就連外觀也十分講究，因此葛萊特纔會將自己的難處置之度外，邀請米菈來這間餐廳用餐。

「那麼差不多該出發了吧。」

看準米菈喝完莓果歐蕾的時機，葛雷特將花草茶一飲而盡站起身。

「咦～再多待一下嘛～」

自從走進店內視線就不曾離開米菈的雪莉噘起嘴說。

「那可不行，我這樣也是在工作啊。」

葛雷特邊說邊拿出錢包，在櫃檯上放下剛剛好的金額。

「嗯，那麼走吧。」

「啊啊～～米菈妹妹～」

米菈趁雪莉不注意的時候一溜煙鑽過她的腋下。雪莉忽然有些寂寞地看着少女的背影，開始整理吧檯。

「那麼，謝謝招待，我下次還會再來。」

「感謝招待。」

「還要來啊。還有小姑娘也是，想喝莓果歐蕾，我隨時準備好等妳。」

一面整理綁滿蝴蝶結的長袍，米菈一面對莓果歐蕾這個詞做出反應。

「嗯，老朽等這姑娘不在時再來打擾吧。」

說到巨大的建築，首先映入眼中的是坐鎮月光湖中央的阿爾凱特城。不過葛雷特想米菈應該不會問這麼基礎的問題，隨後看見除了阿爾凱特城之外還有四座巨大的建築物。

離開「黃昏的街角亭」，兩人直接回到停車場，米菈則是在自己暴露於好奇的眼光前急忙坐上馬車。兩頭馬在管理員的細心照料下心情很好，裝上鞍具後便有如絲毫感覺不到疲倦般精力十足地嘶鳴。

「是的。那幾座設施是基於所羅門陛下提出的五行都市計劃，在與班乃迪克隧道同時期建設的。依序由南方的廢棄物處理場、東方的阿爾凱特學園、北方的創藥研究所、西方的匠人工房局建造，這些合併稱爲五行機構。」

兒子能這麼想，當爸爸的可謂幸福之至，米菈羨慕起葛雷特的父親。

「我想果然是受到父親影響吧。」

草木與無數巖塊參差不齊地散佈在草原上，潛藏其中的小動物時不時從石縫間探出頭來一探究竟，目送馬車經過。

「老朽說啊，城裏那棟巨大的建築物是什麼？」

自拉格德高原俯瞰遠方的首都月光湖，城牆猶如滿月一般描繪出巨大的圓，連同湖泊一併包圍，城市也比米菈記憶中還要大上許多。

不過米菈不記得月光湖與銀色號角之間的山上有隧道，把頭探出駕駛座問：

米菈從位置、狀況以及發生耳鳴這幾點相互對照，推測馬車跑進了隧道中。

「喔，汝的父親也從軍嗎？」

剩下只需要確認他是否是玩家的所羅門本人就好。

「嗯，老朽若是身爲人父，也想要汝這般孝順的兒子吶。」

「真是個孝子，聽到汝這麼說，汝父親想必也十分高興吧。」

「喔喔，原來如此吶。」

「五行機構？」

迴響的馬蹄聲、車輪聲、單調的景色、恰到好處的飽足感與宛如搖籃的震動。這些絕妙組合起來的結果，使米菈搖頭晃腦地發出小小的呼聲。

「從軍的理由嗎？」

城市中，距離上恰巧位在王城與城牆中間，東南西北各有一座特別顯眼的設施。住在月光湖的居民每個人都知道那是什麼。

將視線轉向前方，米菈看到行進方向遠方依偎着新月形湖畔的大都市感嘆。

米菈搭乘的馬車正駛下山坡，穿越山腳下的森林，在染上淡淡晚霞的拉格德高原上奔馳。

這時，米菈在城市中發現格外顯眼的建築物，再次把頭探進駕駛座。

「啊～確實如此吶……」

阿爾凱特王國國王所羅門居住的阿爾凱特城緊鄰湖泊的中心，湖畔周圍的城市就是首都月光湖。

「汝的父親真幸福吶。」

吹進窗內的風撩起米菈的銀色髮絲，輕撫午睡剛醒發熱的身體。

米菈轉向正面，看到等間隔並排的無形術燈光點亮的隧道，心想這還真像國王的功績暗自微笑。

米菈指着城市的方向問。葛雷特看着少女開心的側臉，望向其興奮地指着的方向。

「米菈妹妹好壞～」

太陽西沉照進車內時，米菈茫然地醒來，用手背揉了揉眼睛逃離光芒靠到反方向。接着打了一個小呵欠把手肘放上窗邊撐住臉頰。看着近處快速飛逝、遠方緩慢流逝的景色，口渴的米菈拿出蘋果歐蕾喝了一口。

雪莉誇張地在櫃檯後一晃，被不知究竟誰是敵是友的現實擊垮。

「謝謝您，米菈大人。」

獲得解答的米菈坐回座位，再次用手肘把頭撐在窗邊上。望着這個季節的候鳥羣悠閒地飛進雲中的景色，又喝了一口沒喝完的蘋果歐蕾。

穿越隧道前方是一片藍天，遠方可見映照天空顏色的新月形湖泊。

這麼說的葛雷特雙眼充滿嚮往，閃耀着溫柔的光輝。

不是父親而是母親。米菈完全沒想過這件事，他這時纔想到自己若是爲人父母的話，的確是這麼回事。

「是這樣嗎？」

「喔喔，老朽會好好記住。」

「喔，這裏也變大了吶。」

「不行不行，面對面怎麼說得出這種話？這可是祕密喔，米菈大人。」

天高氣爽，現在馬車以閒靜的高原爲背景搖晃。

既然能穿越山洞橫跨山脈的話應該很快就到了，米菈回到座位上看着窗外千篇一律的景色。

「班乃迪克隧道嗎？我記得這座隧道是三十年前依照所羅門陛下的指示開始建造，耗費五年歲月完成的。」

所羅門對風水的喜愛，是從遊戲中發生的某件事開始的。之後他便熱衷研究風水，一有機會就跟米菈說如何提升財運、工作運之類的話題。

略微想一下後，米菈提出最低的妥協條件。

（這是這三十年間蓋的城鎮嗎？）

「居然有這種隧道還真了不起吶。什麼時候蓋好的？」

坐在馬車內的米菈以爲離開森林後來到開闊處，卻對昏暗的景色喫了一驚。窗外見到的石壁無邊無際，入口的光芒越變越小。

他從起步的馬車內以好奇的眼光望着銀杖鎮的街景。

「啊啊，您說五行機構嗎？」

米菈的記憶中沒有名爲銀杖鎮的城鎮。感受着時代的推移，窗外流逝景色的新鮮感讓內心雀躍。

（那傢伙有好好工作嘛。）

米菈隨口這麼問，他想聊點什麼。

金木水火土是風水中使用的陰陽五行思想。得知所羅門克服萬難實現能在京都等地見到的都市計劃政策，米菈心想很有他的風格而大表認同。

他不討厭小孩，甚至有段時期會想自己若是有了小孩要怎麼陪他玩，要取什麼名字。米菈想起這件事，但如今那都是遙遠往事了。

「她早上大多會出去採買，那時來比較好吧。」

「怎麼連爸都這樣——」

由於月光湖與銀色號角以山脈相隔，因此往來非常不方便。移動手段以馬車爲主流的情況下，這座隧道可說是不可或缺的公路。

「巨大的建築物嗎？」

米菈以請部下喝咖啡的調調遞了一瓶給葛雷特，他便開心地接下。

此外他還從葛雷特的話中得知另一項情報。所羅門的指示與三十年前。換言之，鄧不利夫消失的三十年前至今，所羅門都住在這個世界。

馬車穿過大街離開城鎮駛進林道，接着爬上筆直道路，最後抵達一片開闊的空間。正面是宛如牆壁般陡峭的斷崖，其中一部分由無數石塊補強，公路則是通往中心的半月形山洞中。

「是。這麼說有點難爲情，不過他是我的偶像。父親是術裝騎士團的第一隊隊長，我從小就看着他的背影長大。」

「老朽說，汝爲何從軍？」

把食指擺到嘴脣前面的葛雷特表情十分沉穩，感受得到他由衷仰慕着父親。他的舉止看起來有點像是在教小孩子，但心中一片溫暖的米菈寬恕了他的行爲。

「米菈大人的話就不是父親，而是母親了吧。」

將喝完的蘋果歐蕾空瓶放在腳邊，又拿出兩瓶新的蘋果歐蕾，接着把頭探進駕駛座問葛雷特「汝要喝嗎？」

被葛雷特點破，米菈有些支支吾吾地苦笑道。

「喔喔，這樣啊。」

即使不爲人父母，只要能守望着他就好，米菈就某種意義而言領悟了。這種事情等到了那個時候再想，現在只要享受嶄新的第二人生就好。得到了這個結論，米菈把第二瓶蘋果歐蕾一飲而盡。

雖然有些事情令他不知所措，但米菈漸漸開始覺得，真要說起來現在這個狀況應該可歸類爲「幸福」纔對。

葛雷特說了聲「這個嗎……」喝了一口蘋果歐蕾，接着感到絕妙的味道與心靈受到療愈的感覺，反射性地說了句「這個很好喝呢。」米菈回答「是吧。」從而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