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在绵延不绝的掌声中，只有一个人忿恨地瞪着站在会场中心的少女。此人正是凯洛斯。万年吊车尾的召唤术居然比自己还要出风头，他无法接受。

「各位请稍等一下。」

凯洛斯怒火中烧，跳到会场中央夸大地张开双手高声说道。他的行动让所有人都停下手转向他看是怎么回事。

凯洛斯听到称赞自己以外之人的杂音终于停歇，在心中窃笑瞥了观众席一眼。

「各位不觉得，在审查会当天突然变更代表很奇怪吗？你们认为这种小孩真的会用日向老师也不会的高等召唤术吗？」

（……这家伙在胡说什么？）

在米菈眼中，凯洛斯说的话毫无逻辑；但评审却不同。目睹明显与过去召唤术不同的光景而兴奋的人们心中，凯洛斯的话成为一粒小石头，使怀疑的波纹扩散。

「的确……那真的是召唤术吗？召唤术不是召唤黑色骑士与白色骑士代为战斗的术吗？」

其中一名评审开口说出质疑。他是只有见过日向发表召唤术的其中一名贵族，生于原本就不知道召唤术的年轻世代。实际上，被凯洛斯影响的评审都是二十五岁以下的年轻人；然而现在，那个世代的人们占了评审的大多数，可想而知会对评分造成庞大的影响。

「这里是法术领域位于大陆顶尖的阿尔凯特学园，如果有比教师还强的召唤术士，就只有可能来自银之连塔。这种小孩居然具有那种程度，这背后肯定有诈。我想一定是日向老师不满自己每次都吊车尾，所以找来外表光鲜亮丽能吸引注意力的小孩，然后在幕后动了什么手脚吧。各位应该都还记得过去召唤术的审查结果吧？」

听到凯洛斯的话，评审们对米菈投以怀疑的眼光。

召唤术的立场居然弱到会被这种程度的言词煽动，米菈抱头苦恼在内心气到跺脚。

在米菈的实力遭到质疑的同时，有名和米菈一样苦恼的年迈老者。他叹了一口气，用力拍手吸引整个会场的注意力。

「既然说到这种程度，就别以审查，而是以决斗来决定胜负如何？」

这么提案的人是校长。会场内响起短短一瞬间的骚动，立刻传来「这个主意好！」的呼喊。

全场一致接受这项提案，并决定特别举行发表抗议的凯洛斯与米菈的审查决斗。

为了决斗的准备，有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然而没有人从位子上起身，观众们全都在兴奋地谈论史无前例的决斗。

「真麻烦呐……」

「总觉得对不起，给妳添的麻烦越来越多……」

米菈暂时回到墙边这么嘟哝，日向愧疚地垂头。这时某个人来到两人身边。

传闻若是属实，就有可能打破这所学园的现状。校长想到这里心生一计──打倒象征现代术士的凯洛斯，让存在于过去阿尔凯特王国，适应各方面状况的真正术士复活。然后，他希望能想起自法术而生的玩心。他抱这这种期望，提出审查决斗的建议。

「飞舞空中的火焰大军，追随王……！？」

而这还只是高阶术士的入口，九贤者正是穷极这类技术的存在。

「唔？怎么，这不是克雷欧斯吗？」

这么说的是提出决斗的本人，即校长。他身穿灰色长袍有着高大的身形，眉头紧皱对两人露出充满歉意的神情。

「开什么玩笑！」

一见到他，日向与其他代表立刻立正站好行礼。校长随意回礼，看向米菈。

「我也拜托妳。」

发动步骤的简略化可说是在每一种法术中，通往术士最高位阶的重要关卡。因此能够使用的人极其稀少，不知道这个现象的人想要理解，也势必得先打破自己的常识。

米菈表情无奈，以指尖轻抚下巴。

红头巾少女接着从克雷欧斯身后露脸。她看了米菈一眼说「哎呀，真可爱。」稍微笑了笑，脸上的表情立刻消失。米菈则是心想红头巾少女似乎似曾相识，却想不起来，只好瞥了克雷欧斯一眼要求解答。

凯洛斯将魔力收束于双手的同时向后一跃着地；然而下一瞬间，魔法阵在他周围出现，散发压倒性存在感的黑骑士从中现身朝他刺出大剑。忍不住眨眼的人们张开双眼时看到的，是六柄黑剑形成的圆以凯洛斯为中心静止在他脖子边。没有任何人看到米菈的预备动作。

即使如此，凯洛斯仍不承认自己的失败。下一瞬间，整个会场再次对眼前的光景倒抽一口气。黑骑士又于眨眼间如幽魂一般现身。

凯洛斯烦躁地瞪着眼前的少女。米菈反而对凯洛斯不屑一顾，走向浑身僵住的裁判要他快点判决。

「米菈。」

下一步是选择召唤体。在这一步选择要在指定位置召唤什么召唤体。

最后是下达指令，在召唤后控制召唤体的行动。

「这是！」

两人皆外表出众，却因为别的理由让会场内的空气为之一变。校长与各位老师连忙跑到广场上，其他人也神情紧张地立正站好。其中日向与死灵术的代表反应最为激烈。

米菈见到那名妖精男子，心想好久不见而开口跟他打招呼。男人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看见米菈立刻面带又惊又喜的笑容走过来。

在场所有人都对在广场中心叫喊的凯洛斯投以冰冷的眼光。现身的黑骑士散发非比寻常的魄力，光是看见那副身影就足以让人汗毛直立。即便有人帮忙，学校的老师也不可能找到那么多能够行使召唤术的人。只要稍微想想就会发现这是夸大的妄想。

这一声之后，响起稀疏的拍手声。观众席上的年轻人依然无法理解，还在发呆。相反地，上了年纪的中高年龄层则是对米菈献上发自内心的赞赏。

「米菈，我听说妳回来了，没想到在这种地方遇见妳。」

宣告对决开始的同时，凯洛斯采取行动。他向后一跃，双手魔力暴涨。

「请盯好日向老师，不能再让她动手脚了。」

「哎呦喂呀，真抱歉。不这么说场面无法收拾啊。」

莫非就是她？他打算借着这次机会一睹其实力。

短短交谈几句，克雷欧斯就追上艾玛乐蒂走向校长。艾玛乐蒂和跑向她的校长会合，正在谈论些什么。

在场所有人都是肩负左右自己科系立场重责的强者。虽说发生了难以置信的事情，但光用看的就能理解米菈绝非泛泛之辈。

脖子完全遭到制伏的凯洛斯将头转到极限，瞪了一眼日向的方向。他眼中看到的却是与大家同等错愕的日向与其他代表，以及瞪大双眼拚命摇头的助手。

校长感叹地喃喃说道。召唤速度之快，又进行复数同时召唤的高难度技术，再加上召唤同时采取行动黑骑士的反应，全都超出常理。

「卑鄙小人！妳以为我是谁！我是……！！」

「刚才那怎么看都不可能吧，不可能没有预备动作就召唤六只！你们到底怎么看的，区区一个召唤术士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情！你们还看不出来吗？没有人帮忙根本不可能做出这种事啊！没错，一定有人，一定有人在帮她！你躲在哪里，给我出来！」

凯洛斯一惊之下忍不住后退，脚一绊跌坐在地。

行使召唤术需要经过一定的步骤。

「城堡的侍女，莉莉。她们居然会做这种衣服。我也麻烦她们看看好了。谢谢妳，米菈。妳提供的资讯非常有用。」

日向慌张地嚷嚷，一旁的代表却没人阻止也没人安抚她。他们自己也想知道答案。

他说，必须堂堂正正地一决胜负。决斗在裁判认定无法战斗、丧失战意或具有投降之意时结束。禁止夺取对方性命的行为，诸如此类。由于原本没有审查决斗，因此使用的是大赛的规则。

校长回到座位后，其中一名代表这么对米菈说，其他代表也随后有如发泄累积的郁闷般给予激励。

胜负底定，米菈送还六只黑骑士后，重获自由的凯洛斯大发雷霆高声怒吼。

看到凯洛斯以优雅的动作鞠躬，米菈也立刻想到蕾蒂莎，捏起裙䙓两端行礼。随后米菈的动作让观众席一阵骚动。

「给他一点颜色瞧瞧。」

「话说回来，妳的衣服做得真漂亮。能跟我说是在哪里买的吗？」

白衣男子被戳了戳脸颊这才终于回过神来，连忙高举右手。

凯洛斯故意大声地警告众人注意日向的动作，他事前说好的助手就自告奋勇，移动到日向身边。只要她稍有动作，就会立刻举发。

「那么，特别审查决斗现在开始。双方，行礼。」

「看来是呢。」

白衣男子看了双方一眼后退一定距离，高举右手说：

「抱歉，请包容一下。」

休息时间结束，两者在广场中央面对面。担任裁判的白衣男子站在两人中间，解释决斗的规则。

「那么米菈，我们先去打声招呼了。啊，我还有很多事情想跟妳说，之后能稍微陪我一下吗？」

「也是，老朽也有不少问题，无妨。」

他手中拿著名为《咒缚铁链》的术具，计划在胜利之前对自己使用，同时由助手举发日向作弊。剧本是日向看到米菈即将败北，忍无可忍妨碍对决。凯洛斯的双眼染上黑暗，决定用这一手完全击溃她们。

听到介绍，艾玛乐蒂向前一步轻轻点头，又走到米菈正面注视她身上的衣服。

之后，评审们开始计算分数。凯洛斯在等待时间内与助手一同消失了。

决定召唤体后，注入召唤所需的魔力。如此一来便随时都能进行召唤。

「预备……开始！」

「这么说来，那个时候妳只有跟我好好说上话呢。这位是跟我同样担任代理长老的其中一人，管理死灵术之塔的艾玛乐蒂。然后，她就是我之前提到的米菈。」

「无妨，包在老朽身上。」

「呜……呜哇啊啊啊──！！」

（可恶！怎么会这样，这臭丫头到底干了什么？）

眼前发生的光景使观众席一片战栗。纵使将会场一览无遗的观众也不清楚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向来喜欢讲究规矩的米菈十分注重在比赛与决斗中报上名号这类的格式；但他不清楚男性与女性行礼的差别，因此姑且先学刚才看见的蕾蒂莎。唯一没料到的是，那不是穿短裙的女生该做的动作。

「居然如此……」

首先是指定出现位置。以自己为中心的半径会随实力扩展，米菈在半径二十公尺内随处都能进行召唤。

这也无可厚非。二十只手持大剑的黑骑士以四十只红光闪耀的眼睛从正面盯着他看。

（这样就结束了。接下来只要算准时机，用这个把我自己绑起来就好。我不管妳动了什么手脚，召唤术士竟敢给我这么嚣张。）

凯洛斯对助手使了一个眼色，助手便微微点头。这个布局别有用意。凯洛斯不是要打倒米菈，而是要举发她，将召唤术士的地位彻底打落谷底。

克雷欧斯也加入后，今天不晓得浑身僵住第几次的日向这才放松身体，紧抓着米菈问：

校长语带苦笑这么说。米菈大叹一口气回答「罢了，无妨。」校长立刻说了声「感谢。」后回到座位上。

校长光是看到刚才那一幕就掌握了米菈的实力。眼前的少女比在场任何人都强。这时他想起自己曾听过邓不利夫的弟子现身的传闻。

（什么……这到底是怎样？发生了什么事！？这几个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一定是她，一定是那个老师！）

克雷欧斯说红头巾少女是代理长老艾玛乐蒂，并跟她介绍米菈。日向与各位代表茫然地望着三人的对话，心中抱着为什么米菈能跟他们若无其事地交谈的疑问。

「这是莉莉她们……哎呀，城堡里的侍女们做的。」

怎么发生的，即咏唱与收束魔力等，发动法术的预备动作。

米菈受到各位代表盛大欢迎，当然也被问到实力。就在她正要说出一如往常的借口时，某个人物造访审查会场。

（外表与传闻中相符，而且这份实力……）

「不要手下留情。」

「哎呀，审查会已经结束了吗？」

「召唤术士代表获胜！」

在顿时鸦雀无声的会场中，校长沉着的声音响起；但他却无法阻止忘记掩饰自我，任凭感情大吼的凯洛斯。

这个流程是召唤术的基础；但这充其量只是一般召唤术士的流程。米菈将这一连串动作压缩为一道程序进行。耗费时间构筑的法术理论能让黑骑士在事前开始行动的同时召唤。

「怎么了，凯洛斯•贝尔兰。你不服吗？」

「快，这该如何判定啊～？」

校长起立发出赞叹，其他人也终于回过神来，为少女献上如雷的掌声。

男人这么说并对在代表之中的米菈行礼，他正是邓不利夫不在时，担任召唤术之塔代理长老的克雷欧斯。

原本凯洛斯也该看得出来才对。但是「学园最强」的骄傲，或许让他对身为术士应该能够理解的实力差距视而不见。

凯洛斯悠哉的咏唱念到一半，瞬间被六只黑色骑士团团包围，六把漆黑利刃从六个方向刺向他的脖颈。

艾玛乐蒂抬头浅浅地微笑，朝在一旁找机会开口的校长等人走去。

「太精彩了！」

「为什么！为什么米菈妹妹跟克雷欧斯大人那么熟！？话说你们是什么关系！？」

不只有校长，几名年长的观众内心也受到眼前的光景震撼，甚至有种回到九贤者齐聚年代的错觉。

「做到这种地步汝也该明白了吧？」

「之前见过面，别那么兴奋。比起这个，汝等不用打招呼吗？」

米菈则是擅长再下一道功夫，指定复数出现位置，一口气召唤相同的武具精灵，进行同时召唤。说到突然被劈下大剑的黑骑士包围，其威胁性不言而喻。

现身的是一男一女。男子是名耀眼金发及肩，身穿蓝色与黑色长袍的妖精美男子。女子则是头上披着令人印象深刻的红头巾，身穿魔法少女风服装，同样顶着一头金发的少女。

艾玛乐蒂的身高比米菈略高一点。她屈身向前，面无表情紧紧盯着米菈的长袍套装看。她也是魔法少女狂之一，似乎对米菈魔法少女风却帅气洗练的优美服装感兴趣。

「哎呀，就是妳吗？初次见面，我是艾玛乐蒂。」

米菈这么回答，朝广场中央迈步。

校长对审查会的现状叹息。最近的审查会不仅低迷不振，还倾向讨好不识法术的贵族。不过，出资学园的有力贵族为数众多，没经历三十年前动荡时代的年轻人逐渐踏步入社会，再加上术士质量低下，造成如今学园的窘境。

「哎呀，你们认识？」

米菈这么一说，日向猫耳直竖，代表们也「啊！」了一声，发现自己一惊讶完全就忘了。

日向等人慌慌张张地跑向校长。米菈看着他们的背影，拿出苹果欧蕾喘了口气。

两人是因为机会难得，所以来看审查会的。克雷欧斯刚好率领希望修习召唤术的志愿者回来，艾玛乐蒂则是在城堡处理完要事，刚好要来学园办事。

两位重要人士突然出现使校内骚动一时，但分数计算依然顺利结束，结果召唤术以有史以来最高得分拔得头筹。

之后，审查会解散，众人也各自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

米菈现在正在和两位代理悠闲地坐在学园会客室中的沙发上。一脸开心的克雷欧斯以及面无表情的艾玛乐蒂坐在正对面，米菈身旁的日向则是表情紧绷，无法理解为何自己一同列席。

（为什么──！为什么米菈妹妹能这么落落大方──！）

即使对身为教师的日向而言，眼前的两人仍是高高在上的存在。和他们平起平坐有失敬畏，她甚至想立刻跪倒在地。

日向以紧张到发抖的手把茶杯拿到嘴边喝了一口。

「好烫！」

刚泡好的花草茶还很烫，让日向不禁喊叫出声。米菈看着跳起来的猫耳与尾巴内心一阵祥和，递了杯装了冷水的杯子给她。

「谢谢！」

接下玻璃杯，日向小口小口地喝水冷却舌头；然而下一瞬间，她突然想起自己身处何种状况之中，立刻眼神飘忽。

克雷欧斯笑脸盈盈地看着日向。艾玛乐蒂用手掩着嘴，双眼闪耀着笑意。

「妳还好吗，日向老师？」

「没……没素！」

克雷欧斯对她这么说，日向便大大张开猫耳吃着螺丝回答。看到她的模样米菈一面微笑，一面拿起桌上的饼干塞进她口中。

「来，日向老师，汝在紧张什么？」

「噗唔！」

日向慌慌张张地嚼了嚼饼干配水吞下。

结果，日向瞪大双眼直接停止思考。被尊敬的人叮咛好几次却都改不过来，自己真是太罪孽深重了。

克雷欧斯的话发自内心。

「怎么，日向老师，他说过这么多次了吗？」

（今后得好好想想才行了呐。）

「真伤脑筋。我个人希望能跟妳用更平常的态度说话。以后还会有预定以及召唤术课程等各种事情需要讨论。妳跟米菈说话能那么自然，跟我为什么就不行呢？」

为了圆满的人际关系，米菈开始认为还是应该找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说法才好。

「日向老师别在意。我说了好几次我只是代理而已，妳不用那么拘谨。」

「因为米菈是邓不利夫大人的弟子呀。实力应该在我之上。」

然而对方是冒险者。冒险者重视自由，跟这些权力职位等乃是无缘的存在。名列前茅的冒险者也有人具有相应的权力，但他们也是极少数。

日向难忍愧疚只好下跪。克雷欧斯面露苦笑，米菈就拎着日向的衣领把她抓回沙发上。

「可……可是！」

「就算汝这么问呐……」

「讨厌～！米菈妹妹为什么这么冷静啦～！」

他从小就是日向尊敬的对象，她无法突然改变态度而语带含糊。

克雷欧斯对米菈露出有些羡慕的眼光，听到这句话日向的脑袋终于完全当机了。

这时米菈又发动追击。

「真的很对不起──！」

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提到米菈？日向歪着头看了米菈一眼。视野中的少女是个非常可爱，实力高深莫测的召唤术士。就强度而言，要她下跪的确也不奇怪。

克雷欧斯露出略显寂寞的表情这么说，日向就愧疚得压低耳朵，同时对话中的一部分做出反应。

米菈边说边偏了偏脑袋。老实说，自己还没说出身分，听到这种问题也答不出来。虽然能说出最起码的资讯，但国王的挚友、代理长老克雷欧斯的前任长官，这些都给人一股违和感。

她稍微放松心情对米菈问。面对两名代理长老，怎么能这么平淡自若？

「咦？那个，米菈妹妹怎么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