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怎麼會這樣？大腦爲了想起醒來前發生的事情而全力回想。在此同時，隊長看到心不在焉的少女有些不知所措。

這時幾個部下跑來向他報告，內容是關於剛纔從哥布林下竄出的魔物。看樣子有傷到牠，卻因爲速度太快讓牠逃了。

隊長在下令將隊伍分爲追擊與搜索的同時，少女看着自己變小的雙手。

映照在鎧甲上的身影，正是那時自己創造的理想女性形象。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創造完成了，但應該沒有儲存變更纔對。從記憶的深井中拉起原因。

取消再登出……

想到這裏就卡住了。可能還沒有登出，自己好像在登出前就睡着了。而且好像還沒取消變更造型。

腦袋想盡辦法思索當時想不起來的狀況，可是在聽到早餐鈴聲之後就只有一片朦朧。

思考到一半想起某件事情，操作手環形的控制器從選單打開能力值畫面。上面顯示出角色的各種資訊一覽。

有自己的名字鄧不利夫•甘道多，以及職業召喚術士與所屬國、據點。魔力特別突出，但肉體能力值只比一般術士水平稍高一點的等級，除此之外還有彌補這點的裝備修正值。

眼前所見和記憶中相比找不到任何問題。自己沒有登入別的角色，原本的角色也沒有消失。這是四年來陪伴自己的鄧不利夫的能力值。

接下來打開能力值畫面的下一頁，完全失去希望的少女垂下肩膀，接着失落地垂頭。

畫面上顯示的是賢者的特別訂製裝備一覽。不論哪個裝備都獨一無二，在成爲阿爾凱特王國銀之連塔的長老（Elder）時由國王贈與。每一項裝備都由一流的知名工匠玩家特別訂製，只有鄧不利夫持有。

問題是隔壁顯示角色的位置。在能力值畫面上穿着那些裝備的是自己創造的少女。至今爲止，這裏應該都是老練有型的好男人鄧不利夫纔對。

怎麼會這樣？少女拉起下襬向上一掀脫掉長袍，與此同時能力值的裝備欄也變爲「無」。

一手拿着長袍確認露出來的身體，纏繞身體的柔順銀髮便輕盈地飄舞。

小小的手掌，微微膨脹的乳房和白皙透亮的肌膚，小巧玲瓏的屁股與一雙穠纖合度的腿，那副身體如假包換是以〈化妝盒〉創造的理想結晶。

「喂～～！喂喂喂！妳在幹什麼！？」

結束對部下下達指令的隊長對不知何時一絲不掛的少女驚呼，接着連忙拿下自己身上的披風，披在少女身上蓋住她的身體。周圍騎士們的視線全部注視着少女那有失體統的身影，但現在都以鋼鐵般的自制力別開眼保持沉默。

「受不了，小姑娘妳也是女孩子不可以這樣亂脫衣服。我們騎士團都是誠實正直的人沒有問題，可是這個世界也有不能掉以輕心的人啊。」

「不過，到底是什麼時候發出委託的？最近這種羣體頻繁出現，能有援軍令人感激，但還是希望能先跟我們說一聲啊。」

「喔……英雄是嗎？」

或許是在和自己的記憶比較，隊長若有所思的表情一轉，對比自己高大一兩倍，雄壯威武的黑騎士嘖嘖稱奇。

「自己看不就知道了嗎？」

「妳問他是什麼人，剛纔也說了這個國家沒有人不認識他啊。鄧不利夫大人活躍於約三十年前的『動盪時代』。他是這個國家的英雄，銀之連塔的長老，還是以『軍勢之鄧不利夫』之名受他國畏懼的召喚術賢者大人啊。」

鑑忍不住重複的這句話明顯就是相異點。

（看來老朽相當慌亂吶。）

彷彿天經地義的內容與記憶中完全一致。然後……就連中二稱號也傳承了下來。

對方是不能以玩家常識溝通的對象，他們的思考脈絡也和玩家相去甚遠。也許必須改變「只要他是玩家……」這種認識才行。少女扶着下巴「唔……」地開始沉吟。

少女爲了判斷而拋出這個問題。口中說出就時間上屬於過去之人的自己名字。

邊說，他邊發動【召喚術：黑騎士（Dark Knight）】，黑騎士便在身旁現身。壓倒性的魄力使衆騎士騷動的同時，只有隊長興致勃勃地看着他。

具有威嚴的外表就是該用相符的語氣說話，他才自行角色扮演。然後過了四年後的現在，只要登入也養成習慣，自然而然地以這種語調說話。習慣成自然，受到世界觀影響，即使變成少女，想改變語調也異樣到不可思議，沒辦法立刻改過來。話雖如此，由於沒什麼特別的問題，於是他早早就放棄了。

真實的五感、不是NPC也並非玩家的人們。湊齊這些條件就能知道VR不可能重現到這種程度，於是將最初受到更新影響的假設全部撤回。

「嗯……原來如此吶。是說，汝等知道鄧不利夫的最後嗎？」

「……是嗎，果然如此嗎。」

葛萊亞的行爲十分自然。對初次見面的人自我介紹，然後若是對對方有興趣，便會詢問對方的名字。然而在遊戲內會這麼做嗎？只要調查對方視野中便會投影出文字，對方頭上顯示的就是名字。這是遊戲中的常識，不必特地自我介紹，也不必詢問他人的名字。不過葛萊亞不但自我介紹，還問強到無法只以法力高強形容的術士，阿爾凱特王國的賢者鄧不利夫叫什麼名字。

那種英雄現在……變成了楚楚可憐的少女。一想像變回原本樣貌時，周圍會對自己露出的冰冷視線，少女便因身處難以估計的危機而渾身顫抖。

他的舉動傳來一股違和感。

「召喚術……了不起。原來如此，是武具精靈嗎。真少見啊。」

「老朽有一事相問，現在是幾年幾月幾日？」

葛萊亞略微驕傲地這麼回答，又說了聲「是吧，大家？」騎士們便理所當然似地用力點頭。

騎士團的隊長，而且還是精銳的術裝騎士團，不可能是新手玩家。就算阿爾凱特王國只是個小國，國民中也有不少奇特的玩家，這句話依然令人百思不解。再怎麼說，冒險者本來就是指玩家。

畫面上顯示最近發生的事情。

看到少女沉默不語的身影，葛萊亞誤以爲自己對她造成不小的打擊出言安撫，騎士團的人們也露出有些愧疚的表情。這副模樣成爲重新認識到他們確實持有自我意志，卻又不是玩家的充分要素。

上面寫着方舟（Ark）歷二一四六年四月二十三日，米爾斯頓王國第二王子誕生，取名「阿特爾薩德」。

葛萊亞隊長看似反射性地自我介紹，並行禮對少女表達敬意。

「汝問老朽是不是冒險者，理當如此。」

得到的回答和裝置顯示的日期一至，證明沒有故障。

「嗯……頂多一個月一次，最多一個月兩次不是嗎？老朽不認爲有多頻繁吶。」

葛萊亞一問，每個人都搖頭回說沒有看過。

現狀是否真是受到更新影響，疑問與不安同時浮現。能夠聞到草的味道與周圍的氣味，明確感受味覺與嗅覺的現在究竟是什麼？

依照過往操作手環控制器打開選單，科幻動畫與電影等常見的視窗在空中浮現。這隻有本人才看得到，對其他人來說就跟用手指戳空氣一樣。

就來利用葛萊亞說無法「調查」這點。一這麼決定，少女便暗自偷笑。這完全就是爲了保護自身與榮譽的歪主意。

「是嗎，原來妳是冒險者啊。能有小姑娘這麼強的冒險者出手相助實在幸運，不過我沒看過剛纔的黑騎士，那是什麼術？」

「妳沒聽過嗎？嗯……不過十年前小姑娘妳才兩、三歲，也難怪沒聽過了。」

武具精靈屬於低等召喚術，不過因爲方便性一直使用到現在的黑騎士，如今已昇華成足以媲美高等召喚術的劍鬥士了。話雖如此，少女聽到隊長說初級召喚術的武具精靈召喚「很少見」，內心仍然覺得奇怪。的確，現在會用這種低等召喚的召喚術士應該不多吧，所以說少見的確也很少見。

於是，沒有說出鄧不利夫的名字，而是從自己的本名隨便取的假名。

「汝等知道他是什麼人嗎？」

遊戲開始的時間是方舟歷二一一二年，這怎麼想都很奇怪。若是現實與遊戲的時間同時進行，這代表「現在」已經過了三十年。

記憶中的VR技術，關於五感都還在研究階段。雖說能重現到某種程度，但VR中的感官頂多只能給人碰到東西的感覺。若是有能重現這種感覺的改版更新，就應該確實記載於年表上纔對。實際上，過去的兩次更新也有確實記載，可是昨天應有的更新卻隻字未提。大致回顧過去更新，也只有記憶中的那兩次。

隊長有些嘔氣似地嘟噥着，他的表情反而看似十分高興。對付魔物或許正是如此繁忙。然而，這句話卻在少女心中產生疑點。首先，魔物羣靠九賢者輪流制應該足以應付。另一點則是明明要好幾個月纔會輪到自己，發生件數應該稱不上頻繁纔對。

「是啊，據說他在建國後的戰爭中不停抵禦敵軍進攻，創造了勝利的契機。還有長老組成的小隊使敵方陣營陷入混亂的故事。除此之外，他更開發了現在只有少數人才能使用的精煉技術，據說還能使用強力的仙術啊。不過，不只鄧不利夫大人，賢者大人們的佚事都不少呢。」

現在的狀況就技術上而言太過脫離現實，不過實際上感覺到的五感反而過於真實。

根據這個回答，便能瞭解鄧不利夫這號人物確實存在，或是曾經存在。此外，他還與三十年前的自己同名同姓。

問題是要不要繼續老實地自稱鄧不利夫。別說他國，這在所屬國是相當知名的名號。外表老練又充滿威嚴，鄧不利夫是身經百戰的召喚術士，也是銀之連塔的長老。而且根據他們所說，如今的他更是一位英雄。

一定是更新的影響。做下這個結論後，他決定花錢再買一個〈化妝盒〉。但是明明只有五百日圓，卻非得花一千日圓買點數，這件事讓少女皺起眉頭。

腦中浮現疑問：這個世界究竟是不是自己所認識的世界？

前提是，三十年前消失的英雄即使變成少女再度現身，想必也沒有人會立刻相信。就算拚命解釋讓對方相信，被問到爲什麼會變成這樣，自己也不可能回答是因爲創造了理想中的女性。不管怎麼想都會對本身的形象造成致命打擊。

「當然知道啊。這個國家應該沒有人不認識鄧不利夫吧。」

「汝等知道鄧不利夫這人嗎？」

何必如此大驚小怪？他雖然這麼想，不過看到騎士們的反應他同時對這些人全部都是玩家感到佩服。具有相當程度實力、名聲顯赫的玩家能帶着NPC（非玩家角色）隨從行動。原以爲周圍的騎士們都是隊長的隨從，但從反應看來似乎並非如此。NPC不會做出這種反應。

「好了，老朽的名字嗎。老朽名爲米菈，纔剛出道，會不認識也是當然的。」

「最後嗎……？嗯……沒有他過世的傳聞啊……這已經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某天他去討伐國境出現的魔物，之後好像就再也沒有人看到他了。鄧不利夫大人不可能敗給區區魔物，據說當時舉國上下進行搜索，卻都找不到他。」

最後，都市傳說之類的假設開始在腦中縈繞不去。不過，就算一概否決不可能有這種事情，從現狀看來也無法完全否定這種想法。

「現在嗎？二一四六年五月十二日吧。」

得到和記憶中相同的答案。現在和那個時候相連。換言之，這個要素足以讓自己相信這裏是同一個世界的三十年後。

關上選單抬起頭，少女和對自己的奇怪舉動感到困惑的隊長四目交接。

「哎呀，真的很抱歉。如妳所見我們是隻會耍槍弄劍的武夫，對冒險者不熟呢。」

葛萊亞口中說出的歷史與記憶中相同。戰爭也好、第二職業仙術士與精煉都是長老鄧不利夫研究出來的技能。這代表過去的自己「鄧不利夫」以英雄之姿流傳至今。

這時腦中想到的假設，是這裏的人是不是全部都沒辦法調查。如此一來，得到的回應現實感便過於濃厚。

「小姑娘既然是冒險者，就應該聽過十年前與天上飛來的魔族引發的那場戰爭，『三神國防衛戰』纔對。自從那時開始，魔物羣出現的數量就翻了好幾倍。」

「嗯，原來如此吶……」

他抬起頭來好奇地繼續說道。

「話說，我看妳是個身手相當了得的術士，如果可以，能告訴我妳的名字嗎？」

就在這時，腦中回想起可以證明這是遊戲的要素，結束遊戲的指令——登出。

「汝說……十年前？」

邊說，少女邊感到一股違和感。或許有人會覺得一個月一次很頻繁，但自己與隊長的對話之間似乎有某種更根本上的差異。

從正式開服開始，以鄧不利夫冒險時他就是用這種語調說話。

從遊戲變成現實。儘管原因不明，但決定姑且當作是這樣，暫時不再思考這個問題。

隊長嘴上這麼說，但Ark Earth Online的遊戲內時間和現實時間相同，換句話說十年前就連封測都還沒開始。

雖無法釋懷，少女仍舊予以肯定。他還是不習慣自己的聲音。過於可愛的嗓音配上至今爲止的語調，使內心湧現一股難以言喻的感情。

儘管不太願意相信也不想承認，少女只能遺憾萬分地接受現狀。不知怎麼搞的，他居然儲存了自己的變更。

問出決定性的關鍵問題，做爲最終判斷材料。

而且重新看了一次年表，上面寫的全是從沒看過的歷史。剛纔說的十年前，二一三六年六月二十四日確實爆發了三神國防衛戰。

他在披風中扭動，重新穿好長袍再次確認能力值畫面，看到畫面中的角色也從裸體穿回了長袍。

「汝在說什麼？如汝所見是召喚術啊？」

某個假設閃過腦中，他試着反問。

這麼一問，葛萊亞便歪了歪頭。

「一個月一次嗎？十年前的確是那種程度，可是現在一個月至少會下達三次討伐任務啊。」

他從沒聽過「操者的手環」這個詞。從隊長的視線看來，毫無疑問是在說手環控制器，不過這件事沒有必要特地說出口。畢竟每個玩家都有，所以光憑這點就斷定自己是冒險者也很奇怪。

召喚術士使役的精靈分爲寄宿於人工創造物的人工精靈，以及寄宿於自然界的原初精靈。

隊長聽了少女的話表達理解，並對其強大感到好奇。尤其是和少女楚楚可憐的外表大相逕庭，身纏不祥氣氛的黑騎士之真實身分。

抓起自己的一束銀髮湊到鼻子前，聞到一股如香草般甘甜的少女香味輕輕飄來。用嘴巴銜住頭髮，即使沒有味道，嘴脣與舌尖仍能纖細地感受到每一根髮絲。

沒錯，這裏是現實。這個推測十分離奇，但確實沒有證據能夠完全否定這點。

隊長不發一語，看着一臉嚴肅操作選單的少女。

一面自我解嘲，一面打開選單中的系統項目選擇登出……卻無法如願。做不到。不只做不到，連繫統項目本身都消失了。除此之外，當機時強制關機的指令也沒有效果。

某個假設倏地閃過腦中，但那根本不可能發生。

原初精靈較爲高等，但由於人工精靈寄宿於人造物上，因此比較好控制也容易親近主人。寄宿於善長戰鬥者使用的武器，其精靈稱爲「黑騎士」，寄宿於爲了守護而戰鬥者所使用的武器，其精靈則稱爲「神聖騎士」。

這說是重要關鍵也不爲過。

「那是操者的手環嗎？小姑娘妳是冒險者吧？」

並沒有驕矜自滿，但阿爾凱特王國的精銳不可能不認識這個名字。這讓自己感到不自然。

玩家中好像有人覺得不經過對方同意擅自調查對方沒有禮貌。只要請他查，就算是那種玩家應該也會查纔對。雖說外表大相逕庭，一查應該就會知道自己是阿爾凱特王國內的最重要人士之一鄧不利夫，不過這麼多人卻全都說不知道。

令自己驚愕的不是內容，而是年分。連忙確認年表右上方顯示的現在時刻，發現是二一四六年五月十二日下午三點十二分。

「呃……那個，這麼說來還沒打招呼呢。我是葛萊亞。葛萊亞•阿斯特爾，官拜阿爾凱特王國術裝騎士團第一隊隊長。」

結果得到必須自己矇騙過關而別無他法的結論。

「三神國防衛戰……沒印象吶。」

從選單上打開年表，歷史上並沒有記載什麼特別的內容。然而，少女卻像是忘了怎麼說話般地緊盯着某串數字。

隊長和黑騎士比了比身高後，跟小孩子一樣氣餒，若無其事地說出這句話。

基於收集到的情報成立假設，接着某個一度被視爲不可能的假設居然漸漸浮現。

「是嗎，汝等認識啊。」

看到手腕，隊長重新披上少女還給自己的披風喃喃說道。

「嗯……小姑娘這種程度的實力應該頗有名氣，可惜我見識淺薄，抱歉。有人認識她嗎？」

他邊說邊扶着下巴，卻摸不到鄧不利夫的鬍子。難以形容的不踏實感令少女米菈爲未來感到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