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话说回头，汝至今是怎么生活的？」

在空中旅行途中，米菈向艾森佛德问出突然想到的问题。游戏中没有这种背景说明，只有召唤时出现，送还时回去而已；但是成为现实的现在，这不可能那么单纯。召唤体有各自的生活，米菈也对重要伙伴们不为人知的生活感兴趣。

「当然是在龙之都和伙伴们一起生活。我就是在那里学到人化之法的。听说比龙的模样还要能抑制力量消耗，好像叫做节能模式。」

「喔喔，这样吗。龙之都跟人化吗……」

米菈注意到对话中两个没听过的名词。首先，龙之都这个名字在游戏时代并不存在；不过从名称可以想像，一定有很多龙。人化就另当别论。效果如所见，可是法术本身米菈却毫无印象。要是知道，目睹艾森佛德变身成人形时就不会惊讶了。

「那个人化之法是谁教汝的？」

就变身的效果看来感觉与降魔术相近，但还有适性与术士能否是龙的问题。现存的九种法术基本上都只有人才能使用。人泛指人类、喵呜族、妖精族等类人种族。如同克雷欧斯那般，即使父母其中一方是精灵，只要和妖精混血就有可能发现法术适性。

相反地，魔物、精灵、龙与恶魔等，其他具有智慧的存在则是拥有独自的魔法体系。如此一来，这便有可能是龙专用的魔法；但是他也从未听过能变身成人的龙。

虽然有可能是三十年来新开发的法术，米菈仍对教导艾森佛德的存在感到好奇。

「我记得……是在很久以前，有个人类女性来到龙之都。她的名字我不记得了，可是她看到我们一点都不害怕，和我们一起生活了一阵子，也渐渐开始跟我们聊天。」

艾森佛德说，他就是从她身上学到能变身成人的《人化之法》。

起因是艾森佛德向她抱怨周围的猎物被扫荡一空，导致粮食不足的问题。

她听完抱怨后，说这是节能时代，有能靠更少粮食生活的方法。还说只要不是以巨大的龙身体，而是以人身体就能抑制能量消耗。

即使听不太懂节能这个词汇，不过不只有艾森佛德，其他龙伙伴们也都表达赞同。

结果，由于力量和原本的模样相比极度减少，能量消耗也大幅降低，解决了粮食问题。

「原来如此呐……」

听完艾森佛德的话，米菈思考那名女性的身分。从节能这个说法听来相当有可能是玩家。然后，从身为人也可以推测她用的是一般的法术系统；然而问题是艾森佛德用了他一般应该无法使用的法术。尽管他能使用龙族以及其谱系的专用技能，但跟人学的说法依然让米菈百思不解。那个女人开发了龙也能使用的术，还是知道只有龙能使用的技能……又或者是别种可能。

不论如何，她确实了解米菈所完全不知道的技术。

（究竟是谁，全都是一团迷呐。）

这个世界究竟进化了多少？米菈满心期待尚未见过的新技术。

米菈也同意这么做最快，以指尖扶着下巴思考有何证据。

「是，母亲大人！」

米菈抛开羞耻快步奔跑，在通往银之连塔的大门前停下脚步。这里观光客也不少，众人仰望大门发出感叹之声。

「嗯，辛苦了，乖孩子。」

「是的，没有问题。请问是什么事情呢？」

米菈不理会埋首研究的研究人员，笔直前往召唤术之塔。

这是当然的。能打开这扇门的只有塔的关系人，也就是研究人员、辅佐官、代理贤者以及九贤者本人。除此之外，就只有通过严格检查获得暂时入场许可的客人。

他没有走进房间，而是在辅佐官室前停下脚步。首先，他想先跟玛丽安娜坦白一切。

银色的鳞片在阳光下辉煌璀璨，艾森佛德悠悠踩上大地，慢慢趴下伸出左前脚。

胜利高举木棍的小孩……大剌剌地穿着贤者长袍的复制品。

两人在辅佐官室前交谈时，门开了。

「我们到了，母亲大人。」

克雷欧斯有些骄傲地说，先行一步打开办公室的门。米菈将塔钥收回道具栏，和玛丽安娜一起走进办公室。

（浓缩魔力饮居然变得这么便宜呐。唔，这是星尘果吗？居然摆在如此普通的店里……三十年真长呐。老朽也想一起经历这段时间啊……）

在人群中，米菈看见到处奔跑嬉戏的小孩。他们手持木棍，正在玩角色扮演游戏。其中一个高喊着不懂意义的咏唱挥舞木棍，看似父亲的男子便故意倒下。

米菈举起右手轻轻握拳时，隔壁办公室的门打了开来，滑顺金发摇曳的克雷欧斯从中探出头来。

话说到一半，米菈盯着克雷欧斯看，现在他在这里正巧是个好机会。克雷欧斯口中关于学园的事情还有现在召唤术士的问题，以邓不利夫的身分讨论或许比较方便。

甩开种种负面想像，米菈趁势深呼吸了一拍，接着开口说：

「没关系，因为我们已经见到面了。母亲大人过去都在哪里？」

结束一面调查一面大致掌握现在的物价时，抵达银色号角已经过了两个小时了。

米菈这么开场，将茶杯放在桌上。

「嗯，是啊。」

米菈一一确认店面陈列的商品，看到当时半价的东西反而变贵，又或者是零售变成理所当然的稀有商品自顾自地兴奋起来。

「那个……意思是，米菈不是米菈，其实是邓不利夫大人吗？」

关系人自不在话下，研究人员各个都是超一流的术士，在所属国家更具有媲美贵族的发言权。代理贤者的影响又更加庞大，若成为九贤者，甚至能得到等同于王室的待遇。

「那个，请问有什么……啊，原来是米菈大人吗。」

虽然有人在看，但等下去他们也不会马上离开。米菈环视四周这么想，从道具栏中取出塔钥（Master Key）擧到门前。门识别到塔钥后缓缓打开，与此同时周围的声音转变成骚动。

外人如果想进入这种人的巢穴，别说有力的贵族，即便是他国王室，单凭权力也无法取得许可，必须通过严格的审查。银之连塔开发的一部分技术有对各国公开；不过大半以上都是受到彻底管理的国家机密。

艾森佛德以兴奋的声音回应，包围在送还的淡淡光辉中。他的轮廓逐渐模糊，犹如雾中的幻影般散去，返回龙之都。

「嗯……这个啊……」

当然也有展现邓不利夫能力这个办法；但是既然说自己是弟子，会具有相应的能力也是理所当然。不论使出多么强大的召唤术，最终也只会得到「她」是优秀的徒弟这个结论。

他边休息边喝着可可亚，看着各式各样的种族从眼前走过。目睹这块因为地缘关系而有许多术士又热闹非凡的观光胜地，于是心满意足地眯起双眼，将街景悄悄收进心里。

因为找不到其他说法，只好依照记忆这么说出口。听到这个回答，艾森佛德稍微偏了偏脑袋说了声「真不可思议呢。」呼噜呼噜地低鸣。对艾森佛德来说，既然现在见到面了，过去见不到的三十年间就无所谓了。

他身旁，茫然不语的玛丽安娜终于整理好想说的话重新启动。

「好了，关于老朽想说的事情。老朽不善长拐弯抹角，就简洁地直说了……」

无法转让的道具他直觉想到商城道具，可是那只有玩家看得懂。再怎么说，拿出每个玩家都有的道具也没有意义。

在开始行走后经过预定时间时，米菈来到银色号角的大街，临时暂缓当初的目的将头探进街上的每一间店里。

（那原来是扮装用的衣服吗──！）

米菈领悟真相，在脑中满地打滚。冷静下来仔细想想，那应该不难看出来才对。表情抽搐看着开心玩乐的小孩，他以虚无的双眼仰天思考自己看起来是不是也是那副模样。

下定决心迈开步伐，米菈这次甩开各种店铺的诱惑，笔直朝银之连塔前进。

刚过中午感到空腹的米菈走进附近的咖啡厅，隔着窗户眺望路上往来的行人大啖三明治。

「我也要吗？我知道了，那么去办公室比较好吧。我刚好拿到好喝的茶叶。」

一般人无缘打开别名为「术技宝库」的银之连塔大门。

尽管努力不展现在表情上，感受到冷汗滑下脸颊的米菈还是忍不住冲进门内。

某个研究人员喃喃自语。他是与克雷欧斯一起摸索召唤术新契约方式的其中一人。最后虽然没有结果，但他将希望寄托于传说中邓不利夫的徒弟如此祈祷。

米菈离开咖啡厅后，看着似乎很近，却其实还很远的九座高塔。

九座高塔耸立的银色号角中心。银光闪耀的巨塔高不见顶，这座城市的地标光其身影就足以一个月招来数万名观光客。过去这里曾是重要的军事据点，如今作为观光胜地的地位也大幅影响国家利益。尤其是在不战条约签署后，观光客更是大幅增加。

（召唤阿尔菲娜，请她替老朽作证如何？不过呐，只要说老朽动用强制力逼她说就结束了啊。证词无法成为决定性证据吗……）

米菈这么说取出塔钥。玛丽安娜怀念地看着钥匙，点头说「知道了。」走出房间。

「事情稍嫌复杂，还是回房里说吧。克雷欧斯也来吧。」

克雷欧斯见状愉快地笑了笑，自己也喝了一口露出满意的表情。玛丽安娜看到两人也朝茶杯伸手喝了一口，点头表示理解。

他认真且诚挚地说，心意坚决的双眼笔直望着两人。相反地，两人在脑内反刍，细细咀嚼这句话的意义。

「差不多要走三十分钟呐。」

关上所有视窗抬起头，看见表情严肃的两人。尽管说出和两人的回忆，也有可能会被说成是从师父口中听说的，这也不能拿来用。

目睹这一幕，米菈想起几天前的自己──身穿复制长袍得意洋洋地走在大街上的自己。

米菈没想到现在银之连塔具有这种地位，感受到周围乍然改变的气氛而背脊结冻，举着塔钥回过头。接着感受到刺向自己的眼光浑身颤抖。

看来自己让艾森佛德担心了，米菈呻吟似地道歉。

皇龙在银色号角附近的地面上落下巨大的阴影，朝森林中的小空地缓缓降落。如波纹般扩散的风压使林中树木掀起惊滔骇浪，无数鸟儿慌忙尖叫自森林起飞。

「唔……抱歉呐。」

（如此一来移动就不成问题了呐。只要再有毛皮大衣就完美无缺了。）

「母亲大人，您还会召唤我吗？」

米菈从背上走下左前脚，体会阔别两个小时脚踏实地的感觉，抚摸艾森佛德的鼻尖。他开心地哼鸣，眯起双眼。

米菈看着道具栏以及能力值表，寻找有无任何能成为证明自己是邓不利夫本人的证据。

能来到最顶层的只有知道升降梯操作方法的少部分人与他们带来的客人。克雷欧斯理所当然在召唤术之塔，换句话说另一个声音就是客人。如果有事找克雷欧斯，就不会站在走廊上交谈。玛丽安娜心想对方想找的对象是自己才会露脸。

在无声关上的门前，第一次亲眼目睹门打开的观光客们因为自己的幸运陷入疯狂。有人大喊自己第一次看到里头，就有人不甘示弱地说自己和研究人员对上眼。兴奋的浪潮传遍整座广场的同时，直接目睹的人欢天喜地，没看到的人则是大大地叹息。

「嗯。米菈这个名字原本就是老朽配合这副模样取的假名。的确，老朽也明白汝等不可能马上相信呐。」

「老朽不是弟子。而是邓不利夫本人。」

银之连塔具有过去的术士们彼此切磋琢磨的背景，而那份信念一直传承至今。

身为邓不利夫独一无二的佐证。只有九贤者才有的塔钥已经说是转让的，所以无法当作证据。换言之，不能以可以转让的道具作为证明。

「在那之后，母亲还是没有呼唤我，所以我变身成人在街上寻找母亲。」

几名研究人员看着米菈走进塔内。召唤术之塔，可爱的銀发少女，以及邓不利夫弟子的传闻。原本只对研究有兴趣的人们这时想起邓不利夫这位曾经存在的九贤者，又开始谈论起口耳相传的英勇事迹。即使法术种类不同，九贤者对塔里的研究人员仍是至高无上的存在。正因如此，这里的人们对于召唤术才没有偏见。

（两人知道老朽变成这副模样……会有什么反应……）

艾森佛德以担忧的语气问；但这对米菈而言是个无法回答的问题。在米菈的经历中，重新创造角色后一觉醒来三十年就过去了。

「是吗。嗯，那么等妳们说完可以借我一点时间吗？我想跟妳讨论学园的事情的后续，如果可以也想知道邓不利夫大人的事情。」

召唤术之塔一楼。米菈笔直走过空荡荡的大厅，由中央的升降梯前往最顶层。三楼、四楼、五楼。米菈为了冷静紧张的心情，深呼吸了几次后下定决心踏上最顶楼。

逛了越多店，米菈就越是认为自己应该完全舍弃过去的价值观。

「哎呀，这不是米菈吗？妳找玛丽安娜有事吗？」

「嗯，就这么办吧。」

不久之后米菈抵达道路，就这样朝路的终点九座塔迈步。

「实不相瞒，老朽也不明白。一回神三十年就过去了呐。」

克雷欧斯也因为此等离奇的内容而浮现出茫然的表情。

克雷欧斯看着米菈全身仔细观察，表情困惑地发出沉吟。

从首都月光湖到天魔都市银色号角搭乘一般马车需要耗费两天的路程，皇龙艾森佛德以现在的速度飞行仍要花上两个多小时。

「有什么……有什么证据吗？」

（老朽又……搞砸了吗……）

「好久不见了呐，玛丽安娜。今天老朽有要事相谈，汝有时间吗？」

三十年来，玛丽安娜始终相信邓不利夫会回来，不停保护他所有的财产。即使自称邓不利夫的弟子，只要知道她的行为就不能擅自把东西拿走。跟她说她也许会允许，但自己不能继续跟玛丽安娜说谎，内心更希望能让玛丽安娜放心。

「当然会，今后想必会常常请汝帮忙，就再麻烦了啊。」

光听这些似乎会觉得这里人人都是菁英，其实几乎都是被法术魅力迷惑的奇人异士。

塔区位于商业区远方，但中午时分仍有许多观光客造访。米菈抵达银塔正面广场的时间正巧是尖峰时段，周围充满无数种族、性别不一的观光客，其中还能见到不少身穿高等装备的术士。

米菈听着艾森佛德破风飞翔的声音，远眺地平线的交界，思考自己好像该跟其他召唤体们也打声招呼才行。

「倒是无妨，那么稍后……」

请玛丽安娜与克雷欧斯坐在正面，米菈喝了一口克雷欧斯泡的琥珀色液体。清爽芳醇的香味立刻在口中扩散直冲鼻腔，让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探出头来的是个有着蓝宝石般闪亮双马尾的女仆装少女──玛丽安娜。

克雷欧斯从米菈正要敲门的姿势察觉她的动机，开心地笑着朝米菈走来。

回想起在上空看到的周边地形自言自语，米菈朝茂盛树木的方向走，前往刚才看见的林间道路。

（那么，该走了吧。）

「邓不利夫的弟子吗。希望她能成为重振召唤术的力量。」

玛丽安娜的这句话来得正是时候。不论何种主张，都不足以成为决定性的证明。既然如此，只要能出示唯有本人才有的证据，就不需要其他解释了。

米菈没想到证明自己就是自己有这么困难而苦恼。

唯有自己，唯有邓不利夫，心里不断重复这句话的米菈眼中看到玛丽安娜含有无限期待的眼神。

（玛丽安娜……仙子族……仙子族的玛丽安娜……）

下一瞬间，米菈宛如得到天启一般，脑中浮现某个有力的证据。

「就是那个，还有那个啊！」

「米菈大人……？」

米菈跳了起来，直接走到玛丽安娜身边弯腰，将右手伸到她面前。

「仙子的庇护啊。那是一生只能给予一人的庇护吧？现在汝若是能更新庇护，便能证明老朽就是邓不利夫。」

领悟米菈所说的意思，玛丽安娜的表情豁然开朗。

仙子的庇护是仙子族给予奉献一生的对象，类似婚约的特殊契约。庇护效果因仙子个人而异，但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绝对不会作废，也无法废除。

只不过，这个庇护有时间限制。

一旦缔结，双方便会彼此相连，借此给予对方庇护。庇护的效果约三天就会逐渐淡去，可是能借由更新重新发挥效果。而刷新效果的行为，也是曾经一度受过庇护的证明。

玛丽安娜的庇护给了邓不利夫，因此若是能和米菈更新庇护，就会成为不容动摇的证据。

「原来如此，玛丽安娜的庇护确实给了邓不利夫大人。如果米菈身上出现庇护的话，就代表……」

证明了眼前的少女就是邓不利夫本人。在此同时，克雷欧斯发现自己曾经跟米菈抱怨过邓不利夫的事情，表情微微抽搐。接着他以紧张到发抖的手拿起茶杯一饮而尽，要自己保持冷静。

「我知道了。」

樱桃小嘴轻轻颤抖，玛丽安娜以左手合上米菈的右手闭起双眼。手和手交叠不过短短几瞬，手心便溢出磷光。

「……嗯。」

这是曾经见过好几次，仙子的庇护更新时的反应。克雷欧斯终于察觉自己大难临头，环视周围确认逃脱路线。

光芒缓缓收进两人手背后，手背上浮现细小的羽毛印记。

米菈这么说直直面对玛丽安娜，用手触摸她滑下脸颊的泪痕。随后玛丽安娜开心却害羞把米菈的手扶上自己的脸颊说「终于见到您了。」露出微笑。

「抱歉。」

「更新……成功了。」

玛丽安娜瞪大眼盯着自己的手背，小心翼翼地将手抱在胸前。米菈心满意足地以指尖轻抚手背上庇护的证明，说着「如何，这么一……」还没说完话就卡在喉咙里。眼前的玛丽安娜双眼盈满泪水。

米菈想起在这个变成现实的世界第一次见到玛丽安娜时的情景，以及那时他因为愧疚而无法拭去的眼泪。

充满内心的幸福化为泪水夺眶而出，一而再再而三地落入米菈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