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废墟中到处散乱着大量暗沉的白色结晶。这是将这座大都市自夜晚的黑暗中解放的日天水晶的残骸。

过去天上废都曾被称为光之都，不分昼夜都充满光明，照亮人们的内心。

象征这座都市的日天水晶具有增幅光源并累积起来，再于黑暗垄罩时解放的特性。不只可以祛除黑暗，甚至能驱逐恶魔，使这里被视为圣地。

这些历史都是在沉迷于无数遗留文献的玩家解读之下发现的。

如今当时的荣景早已不复存在，被当成路灯使用的古老水晶也完全失去了光明。

「看来这里可以扎营，离森林又近，就把这里当成据点吧。」

为了寻找状态良好、可以当作据点的废墟，一行人一抵达天上废都就在森林边的区域集中寻找，终于找到一栋可以满足需求的巨大白色建筑。

一旁有仿造四足动物的腐朽石像以及球体，中央的尖塔比其他废墟还要高出一截。从外面看来并没有严重崩坏的痕迹，正如吉尔伯特所说，足以当作据点使用。

三人踏入建筑物确认内部。

正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排列着面向深处的大理石长椅。宛如用来祈祷而排列的椅子前方，装饰着这座建筑的象征。

那是以水晶雕成的巨大神像。即使包围在到处崩落的灰色装饰，以及早已忘却颜色般围绕着建筑物的内壁之中，唯有那尊神像仿佛像是被世界留下似地闪耀出光芒。

（唔……这里是结晶神殿吗？）

看见高举巨大水晶球的神像，米菈确认地图，结果发现这里确实是目的地结晶神殿。既然是神殿这种重要的建筑，构造坚固也理所当然。顺带一提，天上废都还有其他神殿，但是只有这里有水晶神像。

米菈原本想直接办好事情，不过既然以这里为据点，任务就随时都能达成。只要回收完再立刻离开天上废都，应该就能在晚上抵达附近的城镇。米菈原本这么想，却不想让爬了六个小时楼梯饱受折磨的屁股再受天马摧残，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随时都能达成目的十分轻松。更重要的是，他的确也对森林中不可思议的现象感兴趣。

「好了，既然据点决定好了，我们就去现场看看吧。」

吉尔伯特环顾神殿内确认这里没有问题，用比之前还要兴奋的声音说。即使正式调查明天才开始，在第一次看见的对象旁边想必也难忍兴奋。陪伴他很久的海因利希早就已经准备好随时出发了。

「唔，已经要出发了吗？」

米菈坐在附近的长椅上这么说，喝了一口甜莓欧蕾，像挤出累积的疲劳似地慢慢叹了口气。

「是啊，去看一眼就回来。但是现在出发也要在傍晚前回来，我想尽可能避免走在夜晚的森林里。」

喷水池本身像是点了灯，闪闪发光。从中溢出的光芒如幻灯片一般摇曳，将波纹映照在四周的墙面上，充满和水晶像截然不同的魅力。

「话说回来，汝使刚剑的手腕不差，那是在哪里学的？」

吉尔伯特的语气完全不像是在道歉或反省，他的样子让米菈想起塔内的研究人员。他们贪得无厌的探究心值得钦佩，而研究人员也和身为学者的吉尔伯特有几分相似。

说着说着，米菈突然想起在天梯里头看过海因利希的招式。一刀扫荡敌人的豪爽剑术似曾相识。

米菈这么问，吉尔伯特便暂时停下手仔细聆听。

眼前的星空就像是远方的大都市般灿烂辉煌，每一点光点都犹如一盏路灯，仿佛在天上映照出废都过去的荣景。

「有喷水池吗？嗯……水能喝吗？」

不过最后，他们还是没来得及在太阳下山前返回据点。两个男人腰间挂着提灯，米菈则使出光球点亮黑暗前进。

「米菈姑娘虽然这么说，但你确实该好好看一下周围。自己说要在太阳下山之前回程，也不知道赶不赶得上。」

「唔唔唔，这么晚了，妳想去哪里？」

「今天的晚餐很丰盛喔。」

「啊……没关系，这里的森林生态系和地上不同，我想就顺便确认，用走的好了。」

「哎呀不好意思。我有注意时间，但就是忍不住。」

「大和道场吗……汝认识名叫山吹的男人吗？」

海因利希听到他的声音连忙从米菈身上移开眼，起身轻轻伸展。

来到走廊尽头，他穿越早已没有意义的门扉残骸，抵达喷水池的房间。喷水池是圆形的，直经约五公尺左右。中央建着一座塔顶是圆球的四角椎塔，紧密刻着复杂的纹路。那好像是施展特别法术的装置，最顶端源源不绝地涌出泉水。溢出边缘的水沿着沟槽流下小洞，发出泡泡破裂的声响。

「来到这里终于值得了！刚形成的状况果然超赞。明天才开始正式调查，可是有些项目得在据点里才能调查。我要采取一点样本回去，等我一下！」

「既然如此就轮到老朽出马，只要召唤金翅鸟──」

把视线从拿着小瓶子像是小孩一样兴奋乱跑的吉尔伯特移开，两人深深叹了一声难以形容的气。

「喔，那麻烦了。」

两人在某个地下城相遇，那时他也在做用一只黑骑士能战到什么程度，类似限制条件玩法的事情，因为当时令人上瘾的亲近感而意气相投。他们是曾经一起挑战两人能和头目打到什么程度的好友。

若是不将大地吞噬者本身视为受到强硬破坏，就找不到受到其他毁损的痕迹。如吉尔伯特所说，可以看出这个现象是最近才发生的。

吉尔伯特跟海因利希听到米菈这么说都松了口气。

「先来吃饭吧。我来准备，你们等一下。」

「在下当然认识！是破山六花一刀流的山吹师父吧？他是在下的师父。身为术士的米菈姑娘也认识，不愧是山吹师父。」

「看来有还在运作的喷水池，老朽要去那里。」

这么说米菈便前往吉尔伯特说的通道。就在这时──

「看来，学者与研究人员这种人，不论哪方面都半斤八两呐。」

「老朽说啊，汝等有没有听到水声？」

「──稍微加快脚步就可以了。不必劳烦米菈姑娘。」

「这个声音应该是喷水池吧。我到处看的时候有在那边看到。」

离开结晶神殿约三十分钟，穿越不只是没有人，就连生命气息都没有的空壳都市，一行人来到逼近城市的森林边缘。

「又不麻烦的说。」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好了，在太阳下山之前快点回去吧。」

「嗯，没错。在下师承大和王国的道场。」

走进森林过了一个小时，一行人来到森林更深处，树枝后方似乎能看见一个直达远处的开阔空间。看到绿色密度突然如雾一般变淡的森林出口，最早做出反应的果不其然是吉尔伯特。

事实上，由于紧邻天上废都的森林因为山脉而与外界隔绝，因而进行了独特的演化，有不少别处采不到的素材。米菈表示理解，喝完甜莓欧蕾从椅子上起身。

听到海因利希的问题，吉尔伯特这么回答。米菈也记得清净之水能用来当作烹调用水，所以应该没有错。

就在两人闲聊的时候，采完样本的吉尔伯特像是刚拿到新玩具的小孩，笑咪咪地从坑洞底部爬了上来。

看到吉尔伯特的模样，米菈和有些紧张的海因利希领悟会在这里待上一阵子，于是坐在坑洞边缘聊起天来。

抵达据点结晶神殿，入口散发出朦胧的光芒。那是在淡薄不可靠的黑暗中让人想依偎的温暖色调。

树梢间洒落的阳光照亮树叶，如鱼鳞般闪闪发光。唯有感觉得到动静却看不见的生物声响到处涌现，消失在森林的缝隙之间。这里没有人烟，米菈等人在蛮荒中开出一条路前进。

反正就算赶不及也不会死。两人觉得被金翅鸟当成猎物搬运对精神上造成的打击还比较大，立刻提案徒步回去，快步走进森林中。

「嗯，那老朽稍微去一下。」

两人有种隔着峡谷被抛下的心境，看着吉尔伯特像猴子一样爬上树。

「当然没有。」

米菈一这么说，吉尔伯特和海因利希的表情瞬间蒙上阴影。他们想起昨天被当成猎物搬运的事情。

米菈像是容许小孩任性的母亲，微笑说自己并不讨厌这种人。

在回到据点的途中，一行人以吉尔伯特带头在森林中前进。吉尔伯特将身为植物学者的能力发挥得淋漓尽致，用外行人无法判断的树木为标记，掌握回程的路。和来的时候不同，他没有绕路也没有止步，继续向前。他偶尔会撕下路上看见的草装进袋子里，或是捡起小石头抛到树上，边走边接住落下的树果。

海因利希仰望天空说。两人跟着他抬头一看，天上是一片混有淡淡红艳的蓝色，高空的云朵受到斜阳的照耀，就像是火星的大地翻了过来。

实际上，太阳就快下山了。米菈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无话可说的吉尔伯特，提出一个建议。

（这么说来，老朽没洗澡呐。）

听到吉尔伯特的话，一块碎片自米菈的记忆深处浮现。他曾经来这里解过一次活动，内容是来拿被充满结晶神殿的光净化的「清净之水」。由于并不是很重要的活动，所以没有立即想起来，不过这么一说，米菈便回想起那件事，将视线转向自己的身体。

米菈听到海因利希的回答展露笑颜，回想老朋友的事情。

话题主要关于自己。米菈就自己身为贤者弟子的设定高谈阔论，现在换成海因利希在自信满满地说自己的英勇事迹。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地方。」

森严的草木间，有一个活泼到人格似乎变了一个人的男子到处乱跑。

吉尔伯特用手中的小刀指着刚才通往别的房间的通道，提出明确的答案。

米菈看到自己想起这件事。虽然没有洁癖，但现在的状态难免还是会觉得不舒服，于是他决定去冲水。

「天空这么近，看起来也不同呐……」

「那就没办法了呐。」

森林正中央，茂盛蓊郁的自然突然结束，出现一个明显不该存在于此的坑洞。

「这里只有小型肉食动物，应该没有危险的生物；可是偶尔会出现飞龙，所以要小心注意。」

「这是盐晶草吗？我听说这里有，看到这么多独自生长在这里还真壮观呢。喔，这个独特的斑纹，是史毕洛特树吗？果实刚好成熟，太棒了。这是市场上罕见的珍贵果实。机会难得就采回去吧。」

吉尔伯特简单地说明，率先走进森林。

水晶像的光芒照不到的走廊像是大蛇脱下来的皮，米菈用无形术的光球照亮前方，朝水声传来的方向前进。

「也对，我记得回去的路。只要直接回去，应该不会花太久时间才对。」

即便如此，吉尔伯特的脚步依然没有迟疑，顺利地穿越漆黑静谧的森林。

「老朽问一下呐，说要在日落之前回去有包含这个样本采取的时间吧？」

「无妨，老朽是自愿跟来的。况且老朽也不讨厌汝等这种人呐。」

拒绝金翅鸟的理由并非全是谎言，自从走进森林以来，吉尔伯特的好心情就不断攀升。

尽管星空那么亮丽，居然真的下雨了吗？米菈起身看向外头，但是外面没有下雨，不带湿气干燥的风吹拂他的头发。回过头看着两人，吉尔伯特正在切野草，海因利希则用光照着刀身拿布擦拭。两人在做的事都与水无关。

「嗯，距离甚远啊。既然如此，要再搭金翅鸟吗？那样比较快吧。」

他犹如脊髓反射拔腿奔跑。米菈和海因利希面面相觑，露出伤脑筋的表情耸了耸肩，追上他越变越小的背影。

「喔喔，喷水池吗？」

但是往天空中一看，反而能看见一整片珍珠散落般的星空。

米菈朝远方投以怀念的眼神低语着。其双眼在旁人眼中看来像是思念情人，使海因利希着迷地看着她的侧脸。

「看样子在抵达之前太阳就会下山了呐。」

海因利希这么说，吉尔伯特便将空锅子抛给他。海因利希单手接住不是以抛物线，而是直线飞来的锅子握柄。米菈看到这个特技抛接，感觉到两人交情应该很久了。

「看到了，就在那里！」

米菈无事可做，心想该怎么办而坐在附近的长椅上撑着脸颊。就在他觉得疲劳恢复得差不多而叹了口气闭上眼时，突然听到水滴如雨一般落下的声音。

米菈喃喃自语，一脸遗憾地追上两人。

「喔，这就是大地吞噬者吗？超乎想像呐。」

森林中飘出清澈冰冷的风轻抚脸颊。摩擦树叶喧嚣的树木看起来就像是在与邻居交头接耳，发出细细簌簌的低语。

海因利希原本专心保养刀完全没在听刚才的对话，但对米菈要离开的话起了反应。

吉尔伯特一抵达神殿立刻这么说，拿出路上采的野草和昨天剩下的肉，并取出调理器具。海因利希回答了声「知道了。」已经开始保养装备了。

「想必是没有考虑到吧……变成这样后他从没照原订的预定回去过。」

就跟被巨大汤匙挖了一匙一样，这里突然出现一个不自然的洞穴，裸露的大地能清楚看见年轮般的地层，最底端浅浅淤积了一层泥巴。

吉尔伯特兴奋地说，不等两人回答就跳进坑洞里。

「啊啊，可以喝，水质我确认过了。」

「那么你做菜就要用到吧？在下去帮你提来吧。」

「会说在傍晚回程，是因为有考虑到会这样绕路吧？」

那道光的源头来自神殿的象征，那座巨大的神像。那座神像以日天水晶打造，是过去充满光芒的废都最后遗留的残渣。

「他现在不晓得过得好不好呐？」

吉尔伯特脚步不停继续采取，看到这么会在森林中漫步的高手，米菈说「那还真值得期待呐。」把小事抛到脑后回答。

名叫山吹的男人是贯彻两手空空，只有一把刀攻略地下城，也就是玩限制条件，并称之为武者修行的武士。

天上废都的景观和白天看到时截然不同。沉入黑暗的废墟宛如疲惫老人的背，只有月光勉强照出轮廓。

坑洞的直径大约五百公尺，远方的边缘在光芒照耀之下带着一抹白色，像是隔着几重薄雾般模糊。

（嗯，没想到会在此遇见那家伙的弟子，缘分真是不可思议。）

黑色外套布满灰尘变成灰色，脚底也沾了不少泥土。在天梯这个地下城过了一晚，又在森林里到处走，会弄脏也在所难免。

「确实如此呐。」

看见如同从海底仰望太阳的光景，两人不禁感叹。

「总而言之，我先打水吧。」

海因利希尽管对这受到设计而成的不自然景象看到入迷，仍把锅子沉入喷水池涌出的水中捞起一锅。

「差不多像这样吧。」

将锅子装满三分之二，海因利希回过头，顿时失去一切发出声音及言语的能力，把锅子掉到地上。

「妳、妳妳妳妳妳妳！妳干嘛脱衣服！？」

勉强挤出喉咙的声音完全破音，海因利希捡起掉到地上的锅子遮住自己的脸。

「什么为什么？老朽是来洗澡的，不脱怎行呐？」

米菈脱下外套、鞋子，正要掀起连身裙，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如此回答。由于对别人还没萌生自己现在是女生的自觉，因此欠缺这方面的羞耻心。

「这种事情能先说吗──！？」

海因利希想到几秒之后的状况，这么大喊并红着脸逃之夭夭。

「嗯……看来有点捉弄过头了呐。」

米菈这么嘀咕终于脱下连身裙，露出稚嫩却仍有些妖艳的笑容目送他离去。

水不会太冷只有一点点温，他裸身踏进喷水池，用从旅馆带来的盥洗用具开始洗澡。

接着洗到一半将魔导长袍套装泡进水池，直接开始洗衣服。

洗完后感到清爽干净而心满意足的米菈，穿上内衣和连身裙，拿着外套回到其他两人所在的地方。连身裙、外套和头发都同样用无形术弄干，还留有一点余温。

「闻起来还真美味呐。」

米菈闻了闻，发出期待的声音。

吉尔伯特用肉和着野草拌炒，四周飘着不禁让人的胃袋发出叫声的香气。

说到米菈，他只会炒、煮、烤等男生会的单纯料理方式，所以对吉尔伯特的知识颇为尊敬。

「今天还真丰盛啊。」

海因利希整理好几把刀起身，米菈则将漫画摊开放在床上，踩着轻盈的脚步坐在吉尔伯特对面。

去打水的海因利希回来后，看到放松过头的米菈裙摆毫无防备的模样再次心生动摇，被吉尔伯特取笑了一番。

「准备好了！」

「野草很多都有独特的香味，配合调理方法就能让味道更香。只要拿这个佩克特叶跟肉一起炒就能爆香，也有除臭跟帮助消化的效果。」

于是，三人度过仿佛家人般温暖的这一晚。

他对食用植物的造诣似乎也不浅，吉尔伯特滔滔不绝地说道。

他认为弹力恰到好处的睡袋也能拿来当垫子。实际上，这也舒适到和躺在家里的床上没有两样。

用打来的水煮好汤，等晚餐准备就绪，吉尔伯特对两人说。

（老朽还真是收到了一件好东西呐。他叫西卓吗？下次见面可要好好道谢才行。）

（嗯……看来有点太刺激了呐。）

米菈心里这么想，完全进入在家的放松模式。他躺在睡袋上看起银边城车站买的漫画，在晚餐煮好前滚来滚去，享受了一段悠哉的时间。

海因利希则瞥了米菈一眼之后，就像是想起什么似地红着脸颊说「那么我去打水！」拿着锅子和米菈擦肩而过，跑向喷水池房间。

尽管这么想，米菈也没有愧疚的模样，若无其事地从道具栏中拿出睡袋放在地板上。但他没有钻进里头，而是直接躺在上面。

「了不起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