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呻吟』

１

──那一天从早晨开始便是晴空万里，仿佛在祝福即将到来的光明未来。

「……这么想的话，会不会有点太飘了？」

「贝蒂不这么觉得。如果菲尔欧蕾的秘迹真能发挥期待中的效果，昴现在的飘飘然，也不过是提前庆祝罢了。」

「……要说是在擅自提前庆祝，我又觉得果然还是太飘了。」

毕竟状况摆在那里，昴也想替自己辩护，说多少有些情有可原。可退一步想想自己贡献度之低，果然还是无法否认自己有些兴奋过头。

实际上，在这一天的预定行程──前往水门都市普利斯提拉，救助遭受魔女教伤害的人们的场面里，昴并没有什么能派上用场的瞬间。只是，作为将成为功臣之一的爱蜜莉雅的骑士，更重要的是，作为知晓那座都市激战的一人，他想成为那个未能消除的后遗症被抹去瞬间的见证者。

所以，他加入了远征普利斯提拉的成员，成为再次被迫强行军的莱因哈鲁特所运送的龙车乘员之一。

顺带一提，除昴之外的成员，还包括让遭受『色欲』伤害的居民冷冻睡眠的爱蜜莉雅，有与都市心意相通的家人在那里的嘉飞尔，以及说是想回收遗失物的奥托。

其他阵营方面，负责运送龙车的是莱因哈鲁特，似乎担任监督的是菲鲁特。菲尔欧蕾阵营则有监护人樱，以及本次远征的主角、也是字面意义上关键人物的菲尔欧蕾。

「老实说，在这种复杂状况下，突然把菲鲁特和菲尔欧蕾放在同一辆龙车上见面，总觉得有点混合危险品的味道。」

「不过按听来的说法，她们两个早就见过面了。」

「啊，就是菲尔欧蕾第一次到城里露面，治疗库珥修小姐的那天。那一天之内，菲鲁特就见到了菲尔欧蕾……而且听说，让菲尔欧蕾拿徽章、确认她有没有王选候补者资格的，也是菲鲁特。」

「无所畏惧也该有个限度吧。自己的立场会不会变危险，普通人应该都会想到这种事。」

「她本来就没打算拿自己的出身当倚仗吧。那种地方干脆利落，让人觉得挺帅的。」

菲鲁特那种活法的洁净，拥有吸引许多人的魅力。

实际上，希望让菲鲁特坐上王座的人们，正是被她的言行、行动与存在方式所吸引，在她小小的背影上看见理想，并追随而来。

如果那是没有半点杂质、由菲鲁特灵魂的光辉所造就的成果，那么现在的状况就等于是平白多了一层麻烦的阴影。

「菲鲁特和菲尔欧蕾，其中一个是真正的王女，另一个是假货吗？」

「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那两个人无论哪边是真货，如果有人打算利用这种可能性，就该更积极地宣扬，否则就是暴殄天物。让多数人相信，也让多数人怀疑，这才应该是最大的用法。」

越想越觉得，幸存王女说的使用方式存在勉强之处。

昴和蒂嘉睁圆眼睛，互相指着对方。站在两人中间的碧翠丝踮起脚，把这两个互相指着的手臂压了下去。

「明明是你说不会生气，我才说的吧！」

「唔。既然如此，我会为菜月阁下空出日程。正好，我这边也有些话想私下与菜月阁下谈谈。」

「────」

「原来如此。所以才会接上刚刚那段危险的话题啊。作为多管闲事的忠告，我劝你们最好别在路边说要对龙历石怎么样──」

「我倒不是害怕你所谓的巨大爱意。只是，昴沉重的爱情，碰到了我自己也不太明白的心弦……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那真是超级感谢……不过，是要和我谈吗？」

「我倒不是觉得龙历石本身可疑，可王族全灭这件事它放过不管，事后补救的王选却描述得这么充实，这就有点……」

他们又发现一人。通道墙上刻着斩击痕迹，其正下方倒着一具亡骸。那一记大幅度的斩击，像是连同背后的墙壁一起，把那个人斜着劈开。

那里是不是存在某种恶意或人为安排，昴忍不住往坏处揣测。他并不愿意相信，就连王族之死都是被什么东西设计好的。

「算是商量找东西吧。你们呢？」

可与此同时，昴他们现在闯入，也确实有可能拾回某人的性命。

压低声音这样提醒的，是在昴他们前方警戒的蒂嘉。

只有鲜活而湿润的死亡气息近在眼前，让昴的心脏几乎要炸裂般跳动。

瞪大眼睛的青年──蒂嘉，用眯起的眼睛看着毫无愧色伸出手的昴，随后耸了耸肩，握回那只手。

「秘密召集……难道你也是被麦克罗托夫先生叫来的？」

「啧，知道了。我是大人，所以不会对做出小孩子举动的你碎碎念。为什么呢，因为我是大人。」

「什么啊，我还以为自己被跟踪了，吓了一跳。虽然我也觉得再怎么说，也不会带着孩子来跟踪……不，还是算了。」

「你这是装得像很专一，结果说出了最低级混账的话吗!?」

正值王选举办已传遍王国全土，如今王国所有人都在关注，究竟谁会坐上时代的王座。无论好坏，人们都不会放过王选候补者显眼的举动，也不会忘记。

握手顺利完成，友情也重新确认完毕。

「那是──」

昴这样想着，握紧了与碧翠丝相牵之手相反的另一只手。

「这些都是刚被杀的。」

从那站姿的气息就能察觉，他拥有自在操使那把弯刀的本领。昴在不合时宜的地方想着，菲尔欧蕾真是没有看骑士的眼光。

不知何时已经走到昴他们前面一点的碧翠丝，站在街角朝这边招手。昴迈大步，蒂嘉快步走，两人都没跑起来，却几乎同时赶到碧翠丝身边。

「────」

他曾在灵庙亲眼看见实际丧命的露格尼卡王族们的石棺。──一想到那些受人爱戴的王族，尤其是第四王子的死亡，对他认识的库珥修和菲利丝造成了怎样的影响，如果那里有某人的意志介入，昴绝不会原谅那个人。

「贝蒂也不介意吧。……不过，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开玩笑的。能再见到你，我很高兴，蒂嘉。」

更何况，如果菲尔欧蕾操使的秘迹之力，拥有能对抗『色欲』和『暴食』大罪司教们权能的力量，那么它是否也能对袭击王族的疾病发挥作用？

「──到头来，教会究竟在想什么，才隐瞒了菲尔欧蕾的存在。」

因为──

左手握着碧翠丝，右手握着罪鞭。──把这两样依靠都牢牢熟悉于手中，昴屏住呼吸，在弥漫血腥味的宅邸内前进。

麦克罗托夫如此说着，露出好好先生般的老人笑容，同时告诉昴自己住处的位置，并为那场私下约定安排了时间。

「雷姆小姐先不说，爱蜜莉雅大人是你的主人吧。你要把主人带着到处处理自己的事吗？」

当时，菲尔欧蕾抛出了意想不到的爆炸发言，让昴经历了许多惊讶的事，但也有重大收获。

为此──

「目的地一样。大概，被指定的时间也一样吧。一起走吧。」

「这样话就没法推进了，到这里就算和解吧。昴要表现得成熟一点。」

「碧翠丝小姐也安好。能再次相见，我很荣幸。」

「不是带着到处跑，是可以的话，我片刻都不想分开。」

忽然，从侧面传来轻快的嗓音，昴猛地回头。于是，他看见街道交叉成Ｔ字路口的顶点处，一名潇洒的青年正朝这边挥手。

该把不让人受苦的一击称为慈悲，还是该把让对方发挥不了实力的压倒称为无情，昴想不出适合装饰那些死者末路的话语。

──麦克罗托夫的宅邸，已经化为令人想移开视线的惨状。

按菲尔欧蕾的说法，她十五年前被遗弃在教会门前，被人拾起后，就作为弃婴在『神龙教会』的养护院长大。她在那里被当成相当彻底的箱中娇女教育，几乎不知外界为何物，于是诞生了一个无知而行动力惊人的怪物。

「──。你的心意我很高兴，不过，我心里已经有很多决定好的人了……」

「什么啊，别说到一半就停。说说看，我不会生气。」

所以，昴无论如何都想知道『神龙教会』究竟在想什么。

「你这混账，谁是『幼女使』啊，混蛋！」

「──昴，别离开。我们要互相补上死角。」

「喂喂喂，明明是你先这样叫我的吧！别把梯子抽走啊！」

那就是──

正如碧翠丝所说，难得强力的优势完全没有被活用；甚至可以说，对菲鲁特和菲尔欧蕾而言，如果其中一方是真货，另一方就必然是假货，这种负面印象反而被加了上去。

「是吗？那我就说了。以『幼女使』闻名的菜月・昴，说不定带着孩子跟踪也是小菜一碟──」

「是的。有想确认的事，想告知的事，想商量的事……不好意思，若您愿意陪老人家长谈一番，那就再好不过了。」

昴他们疑惑地回头，只见在通往麦克罗托夫宅邸门前的路上，蒂嘉盯着围住宅邸的石墙，停下了脚步。

那就是『贤人会』最重要的人物，恐怕也是露格尼卡王国屈指可数的博识者麦克罗托夫，答应会为昴腾出时间。

「这句话，我也想原封不动地还给你们。虽然我并没有偷偷摸摸，但姑且应该是秘密召集才对。」

蒂嘉感觉重新找回了状态，昴被他利落的吐槽逗笑。昴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人和自己波长很合，「我的朋友」这个称呼不是白叫的。

然后，他们在贵族街边缘，找到了与指定地址以及听说过的屋顶颜色相符的大宅，判断那里应该就是麦克罗托夫的宅邸。

幸好，有比昴冷静得多的碧翠丝在，两人的紧张才没有互相推高，陷入负向螺旋，也就是自我版『愤怒』权能。

「──不妙，有血的味道。」

听见那随意的招呼，昴放松了表情。

「──。这么说，你们也是？」

「──那还真是，在想相当危险的事啊，我的朋友。」

或许也受那可爱动作影响，蒂嘉「哈」地柔和吐了口气。

蒂嘉也被笑起来的昴带动，忘记刚才的不协调感，跟着笑了。

「……贝蒂也同意。至少，要是有一个人还剩口气就好了……」

从牵着的手传来碧翠丝的紧张，而昴的紧张也传给碧翠丝。

久违冒出来的不名誉外号，让昴怒气冲冲地扑向对方。然而，蒂嘉漂亮地避开昴伸出的所有手，嗖地一下躲到碧翠丝身后。

蒂嘉从蹲着的姿势轻巧站直，扶正帽子，同时用下巴指向他们停下脚步的交叉路口，指向共同目的地所在的方向。

「怎么了？被我对爱蜜莉雅炭她们的巨大爱意吓到了？」

他们从后门进入宅邸，已经发现十名以上相关人员，但无一例外，全都化作已经断气的惨杀尸体，所有人都在一刀之下被斩倒。

看见这反应，昴和碧翠丝对视一眼，歪了歪头。

面对那清爽得过分的垂死挣扎，碧翠丝朝昴耸了耸肩。

随后，他端正秀丽的侧脸浮现确切的警戒，低声说道。

「就是这样。」

２

「至少那个谜团不弄清楚，谁都不会接受吧。」

蒂嘉大概是想接着说「比较好」，但话在这里中断。

「我和碧翠子是追求历史浪漫。想问问王国暗部的各种事，还有能不能哪怕一次也好，让我们看看龙历石。」

「大人应该不会这么强调自己是大人吧，真是的。」

「我的朋友？一上来就这么熟，真是个自来熟的家伙……」

「──麦克罗托夫先生的邀请，真是来得正好。」

「倒也不是不行。不过既然这样，就不用特地指定只叫我之类的吧。爱蜜莉雅炭和雷姆也一起不就好了。」

「蒂嘉，麦克罗托夫先生找你谈什么？」

关于那份行动力的结果造就了今日的混沌，这点姑且不论。『神龙教会』理应掌握她外貌上的特征、年龄，甚至连名字都知道。那些东西不可能没有和露格尼卡王族联系起来，绝对不可能。

昴牵着少言点头的碧翠丝往前走，回想起前些日子的事──陪同接受王选参加请求的菲尔欧蕾，与爱蜜莉雅一起在王城会议室中和麦克罗托夫交谈的那段时间。

这样一来，果然首先让人在意的是──

「麦克罗托夫先生要说的话……想问的事和想告诉我的事先不说，想商量的事总觉得有点吓人。不过，我这边也有一堆问题。理想状况是，能不能让我们在哪儿看一眼龙历石的实物。」

「听说龙历石和『龙之血』之类的一样，被严密管理着。不过，只要贝蒂看一眼，应该就能对它的运作更接近什么提出假说。」

日期就是今天，而火之刻之后，他们便要出发前往水门都市普利斯提拉。在那之前，昴依照与麦克罗托夫的约定，独自──不，按照事先说明，他只带上与自己一心同体的碧翠丝，来到了约定地点附近。

事态已经超过了昴的承受范围。如此判断之后，立刻离开宅邸，寻求救助和支援，才是更好的判断。这一点他确信无疑。

如果是这样，为什么露格尼卡王族会被『神龙教会』见死不救？

用轻口回应轻口。昴本想这样互相交锋，可蒂嘉却像是语塞一样闭上嘴，视线游移了一会儿。

「你们两个，玩闹到这里就差不多了。已经看见了。」

蒂嘉压低身形，消去脚步声前进。他手中握着悄无声息抽出的刀剑──银色新月，深而锐利地画出弧线的弯刀。

被袈裟斩杀的无念尸体，血液还没有干涸。带着热度的腥臭里，仍有直到刚才还是活人者特有的，生命力与死亡混杂在一起的独特死臭。

「帝国时的经验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真让人火大……」

在菜月・昴的人生中，最惨烈、最像地狱的光景──令人苦恼的是，那是许多熟人的尸体堆成山的剑奴孤岛惨状。可恨的托德・方所带来的灾难，以无数死亡烧尽了昴的世界。

在那里，他看见了许多死亡。所以，他能分辨。能分辨曾为生者的他们是什么时候成了尸体，又在断气之前受了多久痛苦。

「他们没有受折磨。」

宅邸里至今发现的尸体已经是第十三具，没有人被折磨。然而，那究竟是慈悲的结果，还是单纯因为技艺太过凌厉，他无从区分。

没有痛苦地死去这个事实，能安慰到的，大概也只有确认这一点的他们自己的心。傲慢。即使在这种时候，菲利丝的恶骂也掠过脑海。

为什么会这样呢？或许是因为，曾说过比这世上任何事物都厌恶死亡的他，说不定能理解此刻面对这场悲剧而感到无力的昴。

「可恶。」

他见过数都数不清的死亡。即便如此，仍然怀抱无法习惯的呕吐感与丧失感，昴替死者们合上眼睛，继续前进。

他没有退下，是因为在这场刚刚开始的惨剧中，仍然有可能存在幸存者。

因为他不想由于自己退下，而掐灭那条生命的可能性。

而且──

「──麦克罗托夫先生，还远远是这个国家需要的人。」

昴绝不是与麦克罗托夫说过许多话的人。

对于位居『贤人会』，也就是王国智者们顶点的他们，昴也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

只是，在为数不多的接点，以及被不愿回想的负面念头涂满的记忆中，昴确实记得一件事。

『至少他证明了，您并不是世人所畏惧的那种半精灵。──您有一位好随从啊。』

那是昴因自私的暴走，在众人面前暴露丑态，失去所有同伴，最终被逐出王座之间时，得到的一句话。

直到此时此刻，他都没有想起过。──可是，那一天、在那个地方，有人以不同于他人的眼光看待昴的行为。

房间中央，斜斜被斩裂的国旗，以及像将其裹在身上般死去的麦克罗托夫亡骸正前方，有一个背对这边站着的加害者身影。

可是，然而，就连那死亡，那终焉本身，也不是昴呻吟的理由。

死者坐在地上，双脚投出，低垂着头。昴看不清他的脸。但他清楚知道那是谁。因为那特征明显到不可能看错的长长白胡须，也浸在流出的惊人大量鲜血中，被染得一片通红。

然后，一名人物像是被垂落在地的国旗卷住身体一样，背靠墙壁死在血泊之中。想来，他也承受了同一道斩击。

进入之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简素房间中覆盖白墙的大型露格尼卡王国国旗──以一柄剑为中心，两头龙相对而立的旗帜。它也被斜斜斩裂，一侧垂落在地板上。

「──啊，是菜月・昴啊。──卿，究竟是不是我所知的『真货』？」

「──！」

呻吟声不由自主地从喉咙深处漏出。

因此，宅邸主人最有可能就在这间房里──

昴怀着强烈的觉悟与决意，将它作为自己不逃走的动力。呼唤他和身旁碧翠丝的人，是抵达一扇大门前的蒂嘉。

《完》

没有喊声，只有点头。下一瞬，房门被打开，蒂嘉领头冲了进去。

「──啊。」

──在血与死亡蔓延的惨状中，面对库珥修・卡尔斯腾的这个问题，菜月・昴的喉咙里，只漏出了没出息的呻吟。

「──昴，碧翠丝小姐。」

他没有注意到。但那又如何。不管怎样，昴对此心怀感谢。

修长纤细的背影，美丽而光泽动人的绿色长发摇曳。女性特有的丰润身体曲线，无法被她身上的深蓝装束完全遮掩，在惨状之中描绘出背德而唯美的轮廓。

而她手中握着的修长锐利直剑上，连一滴血污都没有。──那也是当然。因为她的剑击斩断对手的并非钢铁，而是风。

他们不能说已经查看了宅邸的每个角落，但主要房间已经确认完毕。以宅邸结构来看，能在紧急时作为避难房间使用的，正是眼前这间。

「────」

这份得到拯救的心情，比黄金更胜一筹。昴要将它返还给麦克罗托夫。

那已经是再也不会动弹的麦克罗托夫・马克马洪──长期支撑着露格尼卡王国的大贤人，过于轻易、过于无慈悲的终焉。

昴呻吟的理由，不是成为被害者的麦克罗托夫。──是加害者。

面对愕然伫立原地的昴他们，她缓缓回过头来。那只眼睛被眼罩遮住，剩下的琥珀色眼瞳映出这边。那是一位男装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