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龙珠闪耀的理由』
《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 · 长月达平 · 2.3万 字
1
「所以说,到头来,就算以老大的眼光来看,也分不清那个叫菲尔欧蕾的『圣女』,和菲鲁特大人,到底哪边才是真正失踪的王族喽。来。」
「可是,那之后库珥修公爵大人的身体真的恢复了,这点你们也亲眼看见了吧?先不管是不是王族,秘迹的力量应该是真的吧?给。」
「是啊。这个一起去的碧翠子和雷姆也能保证。爱蜜莉雅炭她们看见的东西没有错……而且,菲尔欧蕾是个非常非常好的孩子,这种说法我个人也没法否定。她看起来没有恶意,像爱蜜莉雅炭那一型的孩子。嗯。」
昴深深叹了口气,想起白天在教会直接见到的那位传闻中的『圣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把手里的盘子收进柜子。
王侯馆附设的餐具柜里,木制、陶制的餐具一应俱全。昴他们正在把用餐时用过的餐具洗好、擦干,再收拾归位。流程是嘉飞尔在水槽边洗盘子,佩特拉负责擦干,昴负责收纳。
王侯馆说白了就是给有事前来王都的上级贵族准备的迎宾馆,所以基本上到处都安排得周到妥帖,随时都不会让住客感到不便。听说有需要的话,也能派来负责料理、打扫和照顾起居的管家,不过大多数贵族都会带着用惯了的侍从同行,所以那些人出场的机会似乎不多。
爱蜜莉雅阵营今天的晚餐由佩特拉负责,收拾善后则由猜拳输掉的昴和嘉飞尔协助。
于是三个人一边配合着收拾餐具,一边就聊到了开头的话题。
「……不过,要是连老大你们亲眼看了都说没错,那俺大爷的真心话还是想让她想办法解决普利斯提拉的问题啊。」
「可是,如果那样一来,证明菲尔欧蕾小姐真的是王族了呢?那样的话,爱蜜莉雅姐姐的王选也许就要结束了喔?」
「那又是另一回事吧。那个叫菲尔欧蕾的『圣女』已经走到台面上来了。现在只不过是还只有那些大人物知道而已。」
嘉飞尔在水桶里搅起肥皂泡,哗啦哗啦地洗着盘子,如此回应佩特拉的话。翠绿的眼睛微微眯起,他用代替海绵的麻布和盘子上的顽固污渍搏斗,同时说道:
「俺大爷还没直接拜见过她,可要是光看长相就能闹出那么大动静,那就算想藏也藏不住。她还治好了公爵大人的身体,要是在普利斯提拉也打算做同样的事,那就更别提了。」
「嗯,嘉飞尔先生这个理解我觉得能拿一百分。已经能好好读懂社会局势了呢。真了不起真了不起。」
「别说得像在考试一样啊!先说清楚,俺大爷可比佩特拉你年长啊!」
佩特拉摆出一副老师似的表情摸他的头。可是嘉飞尔双手都伸在水桶里,没法抵抗,只能嗷嗷叫。昴微笑着看着两人的互动,同时又无法不从世情之中嗅到不妙的流向。
「就现阶段而言,王选的走向已经像是亮黄灯了……」
如果接下来这盏灯变成红灯,它还能不能再度转回绿灯,让爱蜜莉雅正当地履行王选候补者的职责呢?
「────」
老实说,当菲鲁特和菲尔欧蕾都成了幸存王女的可能人选时,昴担心,所谓王选是不是已经转变成了追问「究竟哪一边才是拥有正统继承权的真货」的竞赛。
如果是这样──
「嗯。毕竟现在我对会预告未来的道具已经有不少印象了……而且,还净是些不好的印象。」
「因为本来就是吧?我自己也觉得,昴哥哥曾经救过我。佩特拉她们也是这样,所以才会那样鼓励他……可他那种样子,不是很让人生气吗?」
因为她知道,昴会那样思考的理由,也有一部分出在自己的态度上。
它受着怎样的力量作用,又有怎样的意志,打算将人引向哪个未来。能够怀疑这一点,昴愿意相信这正是身为异世界人的菜月・昴的强项。
「──总觉得,里面好像正聊到让人不太好露面的地方呢。」
可是,那份理想却以意想不到的形式遭到挫折──
「……我没有生气,只是心情有些复杂。因为佩特拉她们刚刚说的那种话,我也才刚对那个人说过。」
他们的反应,就像是在解谜时听到了完全不曾设想过的解法,真的接触到意外事物时的反应。这类文化差异已经很久没体验过了──不,最近才刚在王位由血统继承的问题上体验过。
昴说着露出像是咬碎苦虫的表情,佩特拉和嘉飞尔对视了一眼。
佩特拉吐了吐舌头,俏皮地道歉,嘉飞尔「嗷……」地蔫了下去。
「没有。」
连这两人的出身尚且如此,那么身份认同更强烈地扎根于王国的人,就更不可能产生轻视龙历石的念头。──也正因如此,在王族缺席的状况下,这个国家才拥有毫不犹豫执行王选的基础。
雷姆因感伤垂下眼,用力握紧水壶。她面前的梅莉双臂抱胸,盯着厨房门这样嘟囔。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失礼,是吗?」
可是,被加诸在菲鲁特身上的王女疑云,理由也不过是罕见的外貌特征,以及年龄与失踪王女相符而已,实在相当含糊。
理解到这里,昴才终于痛感自己的浅薄。
「……别太这样宠我啊。我一旦开始撒娇,可就没完没了了。」
怀着感谢,昴把双手伸向嘉飞尔和佩特拉的头。两人被他摸得有些发痒,昴则在他们面前眯起眼,看着水桶里漂浮、破裂的肥皂泡。
「我真是蠢货。不,我就是蠢货。」
如果在这个世界,那些就足以作为血统的证明发挥作用,那么王选在那一天、在昴于王城出丑之前就结束了也不奇怪。
──结果因为昴的介入,白鲸讨伐被世人知晓为爱蜜莉雅阵营与安娜塔西亚阵营也参与协力的三阵营联合行动成果。
在还没理解库珥修险些被折断的理想究竟是什么、那真正意义为何之前,他就去探望她,凭借浅薄的共鸣和感情安慰她,说会成为她的力量。再结合之后在灵庙从菲利丝口中听到的,库珥修与第四王子的悲恋故事,只要一想自己那些话到底有多么迟钝、多么浮在表面,他就恨不得当场羞愤而死。
总之──
「是在说我骄傲自大吗?不过,我这边像是受人影响,佩特拉那边却是她自己努力逞强的结果。所以爱蜜莉雅姐姐和雷姆姐姐也要小心喔,一不留神,说不定就会被她追过去,之后后悔呢。」
「哎呀?吓到妳了吗?那可真不好意思。」
「那件事我本来以为,纯粹是因为我太不习惯国王最伟大的君主制才造成的悲剧……可这个更根深蒂固,像是宗教观之类的东西?」
「别人一说它能展示未来,人就容易不自觉地依赖它,这心情我懂。要是还有实际成果,那就更是如此。可先让你小赚一笔,之后再狠狠用黑心手段回收,这可是诈骗的惯用套路。」
首先,从理解开始。──如果他想以真正希望的形式,陪伴无法出手、只能不断积累焦躁的库珥修和菲利丝。
「──我很惊讶。因为怀疑龙历石的预言,这种想法本身我从来没有过。」
当然,这个世界没有DNA鉴定、指纹登记,也没有牙齿治疗记录之类用于确认个人身份、既方便又可靠的材料。
正因为这样想,昴对龙历石的预言本身产生了危机感──
昴点头说了声「对」,从她手里接过盘子,也接过那个结论。
「不,第一次听说的时候我倒没多想。毕竟是幻想世界嘛,有这种神奇道具反而还让我挺兴奋的……」
「啥啊?听老大这说法,你对那东西有什么在意的地方?」
面对感到不可思议的昴,两人接连开口。
「哎呀,刚刚是我被笑了吗?」
「说到底,昴哥哥不好的一点,就是他好像只会数自己失败过多少次。真是的,太失礼了。」
「对不起。我只是有些意外。从我的眼光来看,妳和佩特拉都是比年龄成熟许多的孩子。」
「啊!? 这话现在本来是俺大爷要说的吧!」
昴开始异世界生活已经将近两年,但老实说,这个世界里装作预知未来或命运指引,借此给人灌输想法的东西未免太多。
话虽如此──
那是在用莱因哈鲁特跑法赶往王都途中也曾谈到过的事。
「咦?你们两个怎么这副表情?」
当然,那场白鲸讨伐中,也包含库珥修想让加入自己阵营的威尔海姆完成复仇的心愿。可是,白鲸是数百年来持续折磨人们的三大魔兽之一。她是否也想借由独力讨伐白鲸来证明呢?
听到他们两人的话,昴忍不住用力咬住脸颊内侧。最初是惊讶,随后立刻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可是,事情并没有变成那样。最大的理由就是──」
那些从旁干涉、扭曲命运的东西,与那块龙历石究竟有什么不同?
「昴哥哥这个人,性格真的很麻烦,妳不觉得吗?为什么什么都想背在自己身上呢,难怪大家都要操心啊。」
梅莉从背后探出脸来这样说,雷姆握好手中的水壶,摇了摇头。
事实上,如果只看事前评价,库珥修是压倒性的王选最有力候补。
昴把心里的担忧说出口后,嘉飞尔和佩特拉都睁圆了眼睛。
雷姆无意中听见厨房里交谈的内容,正认真烦恼着该不该把手伸向门。
「历史上,好像王国碰上各种危机的时候,那块预言板都帮过忙……据说就是那块龙历石指示要举办王选。」
「宠不宠这说法合不合适俺大爷是不知道啦,不过老大和奥托哥都是那种会照顾别人,却老是不怎么照顾自己的类型。偶尔,俺大爷把你举高高也不是不行。」
「──库珥修小姐想做的事,认真说来真是不得了啊。」
「难道……雷姆姐姐现在,非常非常生气?」
「咦,没有这种想法?」
同时,他也一下子更深刻地理解了这个国家被称为『亲龙王国』的分量。
既然不知道它会在关键的大选择上让人做什么,那就过度相信那种命运告密对自己有益,无疑很危险。
「──」
为了让人日后卷入对自己有利的选择,先在影响不大的地方让对方赢上几次。
风土不同,习俗不同,常识也不同,这是理所当然的。可反过来说,存在这么根本性的价值观差异,他们至今居然没有发生更大的摩擦,也实在难得。昴自认过着相当辛苦的异世界生活,但看来还没糟到最极限。
「对不起,我想赚昴的好感度。」
「啊,那妳会露出那种表情也不奇怪呢。」
「我们也有被昴那种乱来和莽撞救过的地方,所以,可能不太希望你把那一点说得太坏。」
他确实反省自己对库珥修说的话选择不当,但又不想对佩特拉他们的体贴摆出臭脸。结果,他的感情不上不下,脸也成了半吊子的表情。
在佛拉基亚,亚伯敌视『观星者』;在墓所遇见的『贪婪魔女』,也把一本用来指示碧翠丝人生方向的空白书交给了她。更别说据说会送到魔女教徒手中的『福音书』,甚至会邪恶地扭曲他们的存在方式。
「该怎么说呢──」
先不论理想正确与否,库珥修所主张的摆脱与『龙』盟约,在这样一个对『龙』的信赖已经渗透到如此程度的世界里,绝对是极其重大的决断。昴终于重新理解了这一点。
「那个啊,老大。俺大爷这么说可能不太合适,可老大凭着一股劲儿说这说那,那是『葛拉戈库尔害相思』那类事──」
证明即使不依靠『龙』的盟约,她也能坚强地引领王国前行的觉悟与理想。
「……这种想法,在菲利丝看来,大概就是傲慢吧。」
换言之,作为王国国民,他们接受的教育与恩惠,和在大都市出生长大的人相比都并不充分──即使是这样的两人,也没有怀疑龙历石这一想法本身。这正说明,对『龙』的信赖已经沉淀在他们无意识的深处。
2
聪明的人很多,比昴更博学的人也很多。在那样的人们之中,如果能让昴的存在意义寄托在这种行动与思考上──
厨房里的话题转向昴的性格──那份过强的自责心时,佩特拉和嘉飞尔立刻进行了修正和指摘,也能听出昴因此有些触动。
「你之前那么做的时候,奥托不是撞穿天花板了吗……」
只是,雷姆想起自己说过类似话语的场面──在监狱塔里被杀害的『暴食』大罪司教之死,连那份责任都差点背负起来的昴。她迟疑着,不敢把这个问题单纯归结为昴的性格。
那件事发生在奥托清完堆积如山的工作后喝醉,嘉飞尔也被带着情绪高涨,想全力慰劳他,结果酿成悲剧。奥托没有受伤,也因为酒精而断片,如今已经成了笑谈。
「……我不明白妳在说什么。」
结论被抢先说出,昴扬起眉。佩特拉擦完嘉飞尔递来的盘子,把盘子递向昴,目光也看着他。
作为爱蜜莉雅的第一骑士,他当然无法接受这样的变化。可就算撇开这层立场,也仍有让他无法释怀的地方。
即使如此,库珥修应该也并不介意。威尔海姆完成了复仇,库珥修也在周围逆风之中,踏出了贯彻理想的第一步。
「「────」」
「我原本就觉得想做的事和必须做的事很多……现在又多了一个想确认的东西。」
「说到底,在菲尔欧蕾出现之前,菲鲁特身上就已经有王女疑云了,为什么那时没有变成『下一任国王就是菲鲁特』的走向?」
看来在雷姆身后的梅莉也能想象里面的情景,她用自己的说法提起这件事,想向雷姆征求同意,却睁大了眼。
「是吗?那我想越来越宠昴呢。对吧,嘉飞尔先生。」
梅莉的语气像是在小心触碰伤口。雷姆不知道自己究竟露出了怎样的表情。
「──龙历石。」
「佩特拉是盛开在乡下村庄里的可怜美少女,嘉飞尔也是住在与外界隔绝的隐秘村落里的黄金新人。」
两人虽然是年少组,但一个靠直觉,一个靠理论,都是可靠的商量对象。可在同一个问题上出现这么一致的反应并不常见。昴原本期待即使其中一个歪头不解,另一个也会给出有用的回答。
既然那场王选没有被库珥修一色染尽,便足以说明她提出的公约,对如今的王国而言究竟多么难以接受。──同时,昴也推测起王选开始后不久发生的白鲸讨伐,其真正目的。
「我想先好好弄清楚,龙历石到底是什么东西。」
然而──
梅莉把手指立在唇边,鼓起脸颊。那孩子气的闹别扭模样,让雷姆眨了几次眼后,忍不住噗地笑了出来。
两人同时点头,昴还以为他们在开玩笑。但两人的目光都很认真,表情中也有浓浓的困惑与迟疑,让昴眨了眨眼。
「喔。」「嗯。」
她是来厨房替水量减少的水壶换水的。里面负责晚餐善后的昴他们,正配合默契地洗着盘子,同时讨论与王选有关的话题。雷姆不知为何不想打断他们的话,便想着先等话题告一段落再进去,于是在厨房外听着里面的交谈──
「是吗?呵呵,是这样啊?」
梅莉立刻像是成功报复了被当成小孩看待一样,得意地用手掩住嘴,咯咯笑了起来。
雷姆对梅莉的反应吐出一口气,再次看向厨房门。
「这个阵营的人,似乎大家都曾经被那个人救过呢。」
「好像是呢。也正因为这样,昴哥哥想去做危险的事时,大家才很难说『不可以』吧。──不过,我觉得妳不用太放在心上。」
「──?」
「因为我觉得,不会有比我更厚脸皮、更不合时宜的孩子了。」
梅莉用手指拈起自己编成三股辫的头发,耸了耸肩。从那声音里渗出的复杂感情,让雷姆眯起淡蓝色的眼睛。
「……事到如今才说,我真有些怨恨自己没有『记忆』。」
梅莉显然背负着并不轻松的事情。
与在佛拉基亚帝国加深了交流的爱蜜莉雅她们不同,雷姆与梅莉是在露格尼卡王国里,在莱因哈鲁特运送她们的龙车中才第一次见面。
通过粗略的说明,雷姆听说梅莉原本曾与昴他们敌对。可是昴不想无端让关系变得僵硬,所以说明得太过含糊,最后雷姆也没有知道她和梅莉之间具体发生过怎样的摩擦。
不过,浮现在她稚嫩脸庞上的复杂感情,在雷姆看来,就是源自那些往事的迷惘证明。
所以──
「妳也请不要过分责备自己。」
「────」
梅莉因雷姆的话屏住呼吸,直直看向她。雷姆没有移开视线,正面接住那目光。梅莉微微张开嘴唇。
「妳说这种话真的好吗?我以前也曾经想杀掉雷姆姐姐喔?」
「──。这确实让我相当惊讶,不过,那是我不记得的事。」
「那还真幸运呢。……幸运,就可以了吗,我。」
「我们这边也原本想向您问候,不过爱蜜莉雅大人也有许多必须处理的事项,立场十分忙碌。可以的话,希望您事先联络一声。」
对被原谅怀有罪恶感吗?梅莉的话悲观而刺痛。
「────」
「谁知道呢。如果认为那是我曾经严苛对待别人……严苛对待珍惜我的人的报应,那么我也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不过,那是我的事。」
「……真是来得不巧。」
雷姆叹着气追过去,同时尽可能严厉地告诫自己。
「──。不用。佩特拉离开是因为我,所以我来帮忙。」
「……难道,我刚刚是不是被期待说些什么?」
雷姆避开伸向水壶的手,向昴提出协助。于是,稍微露出惊讶表情的昴立刻答应。听到他的回答,雷姆的眼神微微变得有些冷。
奥托哪怕对同伴也毫不留情地咬上来。不过,他现在的临战态势当然不是对昴他们的惩罚模式,而是因为迎来了必须警戒的对象。
「对不起一时顺口!好、好了,快点收拾完,把水给姐姐大人送过去吧!」
不过,比她开口更早响起的是「啊哈」一声笑。──是梅莉。她从头到脚被水淋湿,连头顶的蝎子也一起湿透,却笑了起来。
「我必须为自己心中的那份傲慢支付代价。在清算完成之前,我觉得自己甚至没有面对的资格。」
「我没有打算比较,但我也有类似的烦恼。」
听见悲鸣冲出来的昴,分阶段地惊讶起来。听着昴一如既往的热闹,雷姆一瞬间烦恼该从哪里开始说明。
「真是好香呢。明明我这么突然拜访,妳们还这样招待我,多少有些过意不去呢,呵呵。」
「──。妳对自己很严格呢。」
「哈?」
「别把我当小孩子啦。」
「咦?什么意思?」
樱拜访爱蜜莉雅阵营所在的王侯馆,是在清晨与早晨交界的时间。对昴他们来说,也正是脑袋开始清醒运转的时候。虽然这话由昴他们来说不太合适,但突然没有预约地来访,多少带着突袭意味──
雷姆一边说,一边向梅莉走近一步。她稍微迟疑之后,把手轻轻放在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梅莉头上。
「作为代替,刚刚那番话,我会当真喔。」
「不会的。正好大家本来就准备一起喝茶,所以我反而觉得时机非常非常好。呃……」
也许,如果详细得知事实,雷姆的想法也会改变。──可是,现在她不知道。
「传闻?我的?」
她想起自己在没有『记忆』的状态下醒来,在无可依靠的环境中,曾经相当冷淡地对待他──对待昴,推开了他伸来的手。
「做好事就会被夸奖,做坏事就该被责备吧?我一直都在从那里逃走。」
「──。雷姆姐姐就算没有『记忆』,也很像这个阵营的人呢。」
「好可怕,这已经不是礼貌,而是威胁了吧……」
这样说着,薄薄微笑的女性──自称樱・艾雷门特的『神龙教会』相关人士,毫不客气地端起送来的红茶杯,啜了一口。
「──粗茶一杯。」
「那倒是帮大忙了,可为啥妳就只有叫俺大爷的时候这么随便啊?」
「报应……」
「……这种提议,你倒是马上就点头呢。」
「……雷姆姐姐,和我?」
纵然当时雷姆所处的状况确实严苛,但为那份行为辩解也有极限。昴给予的礼物,绝不是无限的。
话虽如此,那呵欠显眼得谁都看得出来,而且连对方眼角渗出泪珠的样子也看得一清二楚。昴常常会想,干脆打一个明摆着的呵欠,和硬把呵欠咽回去、结果泪眼汪汪,到底哪一种在礼仪上比较算优雅。要是有人说打出呵欠的瞬间就已经违反礼仪,那也就没什么好说了。
「好了,去换衣服吧。昴、嘉飞尔先生,虽然收拾还没做完……」
面对这惨状,加害者雷姆和受害者梅莉同时愕然。在梅莉湿透的头顶上,同样被水淋到的小蝎子咔嚓咔嚓挥动钳子抗议。
昴一边想着这些,一边看着对方。此时轻轻送到桌上的,是佩特拉泡好的红茶。她展示的是从拉姆那里学来的奉茶技巧。
「不是,按刚才那个话题流向,一般不会期待樱小姐说说听到的我的传闻是什么吗?」
她不是才刚刚在梅莉面前反省过自己吗。
这一次,挫掉菜月・昴锐气的,是后者。
本来想体贴她,结果却把她淋成这样,实在是完全本末倒置。可是,面对反省的雷姆,梅莉挥挥手说「不用在意啦」。
她的手仍把玩着自己的三股辫,视线从雷姆身上落向地板。
「呀。」
留下这样闹别扭似的嘟囔,梅莉被佩特拉带走。直到她们快要消失在走廊另一端之前,梅莉都还朝雷姆轻轻挥手。
「哎呀,一边道歉一边调情,真是个坏孩子。没想到你这么灵巧呢。我听过不少关于昴的传闻喔。」
雷姆不知道导致她这样想的所作所为究竟是什么。她也不知道该把梅莉说自己曾想杀她的话,当成真心还是玩笑。
然后──
他的用词虽然仍然礼貌,但话里抗议的气息明显得不能再明显。听到奥托的发言,昴觉得他神经绷得相当紧。
雷姆皱起眉,想追问她这句话的意思。──就在那一刻。
这意想不到的反击让昴指向自己,樱微笑着说了声「是的」。
忽然,放在梅莉头上的手传来奇怪的触感,让雷姆忍不住发出惊叫。
明明是蝎子的惊人登场制造了这场意外,当事者却摆出一副生气的样子,真是好大的架子。还没等雷姆完全处理完这份冲击,厨房门就砰地一声被用力打开──
「是的。……被人做了那么多事,却还能觉得理所当然,我自认不是那么天真的人。」
「前途还远远多难呢。卡秋娅小姐,普莉希拉小姐。」
伴随着柔软的吐息,对方用手遮住几乎大大张开的嘴,掩住那个呵欠。
通往目标的道路,常常会因为环境造成的停滞,或者意料之外的激烈动荡,而被阻碍脚步。
「咦?可是,关于昴的事,同阵营的爱蜜莉雅她们应该比我清楚得多才对吧。事到如今,外面流传着什么关于昴的传闻,也无所谓不是吗?」
「为什么这么清爽?喂,佩特拉!毛巾!拿毛巾来!」
雷姆笨拙地选择着措辞,梅莉从唇间漏出微弱的吐息。随后,她低下头,就那样让雷姆的手停在自己头上。
「──我是樱・艾雷门特喔,爱蜜莉雅。」
「我觉得,还只是孩子的妳害怕报应,这种事并不健全……所以到时候,我一定会抵抗那份报应。」
「哈──真是太好笑了。连沮丧的空都没有呢。」
「怎么了,雷姆,妳摆着这么可爱的脸,是发生什么了吗?」
才刚发生昨天的事,风暴中心的『神龙教会』就特地闯到他们这里来,实在不可能不和王选联系起来。
3
把手伸进洗碗水桶里的嘉飞尔皱起鼻梁。雷姆感觉到昴似乎苦笑了一下,反射性地差点说些什么──又停住了。
昴想靠气势掩饰失言,一边做出卷袖子的动作,一边咻地跑到嘉飞尔旁边。
「──?」
「「啊。」」
从毛巾缝隙中看见梅莉的眼睛,雷姆微微睁大了眼。她们对话的同时,绕到梅莉身后的佩特拉推着她的肩膀。
「因为姐姐大人就是这样叫的,而且不知为何很贴合。」
目送那两个让人会心一笑的少女离去后,昴「呃」了一声,看向雷姆。
香气馥郁的茶叶散发温暖气息,对方的呵欠便「哎呀」一声中断。
佩特拉啪嗒啪嗒地拿着毛巾赶来,把梅莉连同蝎子一起擦头。梅莉任由她摆弄,抱着空水壶的雷姆向她低头。
她用茶匙搅拌自己的红茶,再次把杯子送到唇边,以某种带着艳色的动作轻轻吐息。
「昨天放松压力还不够啊……他好像有种只要用敬语说话,就觉得自己已经对对方尽礼的倾向。」
等到她认为自己拥有那份资格时,她会以怎样的表情面对他呢?
「──是昴吧?被你这样一直盯着看,我会害羞喔。」
仍没有答案的雷姆,在心中向亲爱与尊敬的对象这样诉说,然后作为佩特拉的代理,加入了洗盘子的配合之中。
「原来如此,妳这家伙还挺会说话的吧。确实,关于昴的事,贝蒂她们最清楚。完全不需要担心。」
「啊,抱歉。因为樱小姐是美人。是我有点失礼了?」
梅莉低声吐露,那声音与其说是呢喃,不如说几乎要消失。
「啊,那是姐姐大人的水?那我马上先把这个──」
「……这是什么意思?」
──新的疑问萌生,新的课题设定完毕,正打算让局势开始动起来。可是,事情往往不会那么顺着人的想法前进。
「老实说,我觉得太顺利了呢。……自己做过的事被放过,因为加护也被王国原谅……总有一天,会不会遇上很大的报应呢。」
「我听得见的『呢』。这让我很困扰『喔』,菜月先生。」
在自己行为的清算结束之前,她还没有资格面对这份焦躁。
当然,被带到会客室的樱,也被认为是个不容大意、有理由而来的人物──
正因为现在不知道,她觉得现在能说的话,就只有现在能说。
「哇,梅莉整个人都湿透了!得马上换衣服才行。」
她一看,只见有只小生物拨开梅莉深蓝色的头发,探出头来。雷姆认出那是披着深红色光泽的蝎子,同时几乎在同一瞬间,本能地抱紧了抓着水壶的手臂──水壶里剩下的大约一半水,也从梅莉头顶浇了下去。
「那边我们会弄完的,没问题。拜托妳别让梅莉感冒。」
「──呼啊。」
「没什么。嘉飞尔,我也来帮忙,请你往里面挪一点。」
随后,她对着隐约浮起的沉默歪了歪头。
「咦!? 我明明是担心妳,妳却这种反应!? 还有这是什么状况!?」
「刚才是不是听见雷姆的悲鸣了!?」
被对方打乱节奏,奥托显然相当不悦。
「是呢。有这么优秀的骑士大人在,我也非常非常自豪。」
坐在膝上的碧翠丝,以及右侧的爱蜜莉雅都这样保证。昴一方面高兴,另一方面又有些无法释怀,就这样被带过了自己的传闻话题。
总之,包括站在墙边候着的佩特拉在内,现在是昴、爱蜜莉雅、碧翠丝和奥托在接待突然上门的樱。
就目前来看,樱给人的印象是个相当捉摸不定的女性。
「樱小姐和菲尔欧蕾关系好吗?我才刚和她成为朋友。」
「是啊,菲尔欧蕾已经烦得我耳朵都起茧了。动不动就到处说,我的爱蜜莉雅、我的爱蜜莉雅……嗯,我是菲尔欧蕾在教会里的同伴,也可以说像她姐姐一样吧。」
「菲尔欧蕾的姐姐!」
「这姐妹之间的动感差异还真大啊。」
「只是像姐姐一样喔。那孩子作为教会秘藏的孩子,被小心翼翼地藏着养大,所以也可以说像整个教会的小女儿吧。呵呵。」
樱垂下眼角这样叙述,微笑的温度始终保持一致。因此,她对菲尔欧蕾的说明究竟能信到什么程度,也成了谜。
不过,菲尔欧蕾是教会秘藏的孩子,被藏着养大,这种说法让人很在意。
「也就是说,菲尔欧蕾小姐至今没有走上台面,是因为『神龙教会』的这种方针,可以这样理解吗?」
「是呢。不过,这也因为菲尔欧蕾自己咚地一下跑出来,变得没有意义了。」
「菲尔欧蕾的暴走,真的是教会预料之外啊……」
如果不认识本人,这话再怎么说也让人难以相信。但实际和菲尔欧蕾交谈过的昴看来,这个发展完全不违和。
昨天,她也被强行命令留在教会里。可照那个样子,她很快就会忍耐到极限,自己冲到外面去。
「或者说,她实际上已经跑出来了。所以我今天才像这样来打扰爱蜜莉雅妳们。」
「……咦!? 跑出来了,是说今天的事吗!?」
「是的,就是今早的事。明明昨天就已经好好跟她说明过今天的安排,真是让人头疼的孩子……」
「不不不,这种事能当成头疼孩子的问题,一边喝茶一边悠哉处理吗!?」
「教会派来的人,怎么想都是妳自己吧。」
本以为能成为安心材料的信息,结果没能完全让人安心,众人的混乱继续。
「怎么会,这很严重……我要看哪里才好?」
被互相抱在一起的昴和碧翠丝用那种目光看着,奥托额头冒出青筋,随后向樱确认菲尔欧蕾的服装。
「樱小姐虽然很有自信,可我还是担心菲尔欧蕾。我能不能稍微去这附近看一看──」
听到这话,爱蜜莉雅睁大紫绀色的眼睛,奥托用手扶额,佩特拉咬住可爱的嘴唇,而昴与碧翠丝则对视一眼。
「『圣女』也到了多样性的时代吗……实在没什么真实感。」
奥托刻意没有说出结论,但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眼下创造出这场状况最初波澜的菲尔欧蕾身上。
就连善于倾听也善于表达的佩特拉,也无法很好地把被压倒的感觉化成语言。
菲尔欧蕾低下脸,抓着教典求助。比起虔诚的『神龙教会』信徒,她看起来已经只是用教典的教诲,给对自己不利的东西盖上盖子而已。
「──我好像必须作为候补者参加王选了!」
紧接着,房门砰地一声从外面被用力推开──
「奥托,那样再怎么说也太罗兹瓦尔了吧……」
「怎、怎么办。如果菲尔欧蕾出了什么事……」
爱蜜莉雅的担心,被敲响会客室门的雷姆声音恰好打断。所有人的视线不由得转向房门,爱蜜莉雅歪头说:「客人?」
昴和碧翠丝这样说着,动作一致地耸肩摇头,对坐在旁边的樱的问题发表意见。
「请不要进行风评被害。碧翠丝也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姑且确认一下,菲尔欧蕾小姐穿的是『神龙教会』的修女服吧?」
那就是──
昴正看着拥抱在一起的两人,身旁走来的佩特拉轻轻拉了拉他运动服的袖子。
「接下来,就是菲尔欧蕾都说到救救我了,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怎么会!爱蜜莉雅,妳听见了吗?昴居然想把身为无二挚友的我和爱蜜莉雅分开。难道他是教会派来的……?」
「那就不用担心了。除非发生非常特殊的情况,否则穿着『神龙教会』修女服的女性,不会在路边卷入麻烦。」
「嗯,嗯,没事……不,不对!我伤痕累累啊!妳看,不是身体,是心已经伤痕累累了!」
顺带一提,会客室里相对而放的沙发,现在的座位是这样的:主人方坐着爱蜜莉雅和奥托,以及抱住爱蜜莉雅手臂的菲尔欧蕾;客人方则是樱,以及换了座位、和碧翠丝并肩坐在一起的昴。
「碧翠子当然也不知道吧。今天从起床开始就一直和我在一起。」
「……至少,普莉希拉的死是理由之一,这点没有错。不然,就会和龙历石上的记述矛盾了。」
就在昴他们慌乱不已时,奥托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
「没来吧!?」
「可是,那是她在路边遇到困难的情况吧?如果是这样,某个怀有恶意的邪恶魔手……之类的发展,那也不能说万无一失吧?」
「果然还是算了!请妳别说!教典上也是这么写的!『龙所赐予的试炼,皆因爱之故。如同金在火中烧灼而增其纯度,灵魂亦因爱之苦难,绽放配得上龙心的光辉』!」
「不过,说到音量增加的原因,基本上只要用菲尔欧蕾就能解释了。话说回来,为什么我们要坐这边啊?组合很奇怪吧。」
「妳这么说,我也很为难呀。我们其实也同样困扰呢。昴和碧翠丝能理解吧?」
昴对碧翠丝的预想完全同意。爱蜜莉雅不管昴他们,在自己的怀里用温柔的声音安抚渐渐平静下来的菲尔欧蕾。
「啊,原来如此。来我这里……她没来啊!?」
总之,独自在王都流浪的菲尔欧蕾无法抵达这座王侯馆的最坏可能,暂时算是避开了。
昴他们凑在一起,为消失的菲尔欧蕾去向大大烦恼起来。
「喂,怎么了,奥托……啊!难道你觉得既然她是烦恼之源,干脆被风吹走反而没后患……」
自称像姐姐一样的樱,对菲尔欧蕾的话困扰地垂下眉。
「好!抱紧──!」
「拍拍拍,完全正确。爱蜜莉雅家的孩子们真是非常优秀呢。」
「我是不知道为什么这里要把我和碧翠子拉出来,不过状况会变成这样,某种意义上也是顺理成章,这点我大概懂了。」
她被那视线盯得喉咙发僵,随后抓着爱蜜莉雅求助。
「不得了……咕嘟。」
「就会因为可爱自己的处境,而不去想着用秘迹救助别人了吗?」
「哇,吓了我一跳。妳没事吧,菲尔欧蕾?有没有受伤?」
面对慌张起来的昴他们,樱像事不关己一样「呵呵」笑着。
奥托即将说出的结论,在确认他已抵达那一步时,被樱自己抢先说出口,也道出了她亲自来到王侯馆的理由。
「……那就是传闻中的『圣女』大人?」
樱听见这提问,那双看似困倦的下垂眼微微眯起。
从樱那种确信的说法来看,也许菲尔欧蕾留下了告知目的地的字条之类的东西。可是,关键的她本人,阵营里没有任何人见过。当然,佩特拉和奥托也不知道她的去向。
「是这样吗?佩特拉,真的吗?」
「真是的,别那样看昴,菲尔欧蕾。昴非常非常温柔,也不会插到我们之间来。说到底,我和昴的关系,和我与菲尔欧蕾的关系,本来就完全不一样吧?」
「──奥托真是脑筋转得很快呢。没错,是来抢先一步的。」
「龙历石上记载的王选候补者,也就是龙之巫女,终究是五人……作为『神龙教会』的方针,无法做出违背这一点的行为,是这个意思吧。」
她的说法微妙地说明不足,但内容与菲尔欧蕾本人的横冲直撞结合起来,昴也比奥托慢一步得出了答案。
樱轻轻拍手称赞,但昴他们还没天真到会照单全收那句夸奖。再说,即使有众人对『神龙教会』之人的善意,加上菲尔欧蕾的行动力,也不能确信她绝对安全。
她突然出现时就让人被她的存在吓到,如今又突然得知她消失了,同样带来另一种冲击。菲尔欧蕾简直就是人形风暴。
「坏预感命中了。」
看来她对自己的直情径行倒是很清楚。菲尔欧蕾做出准确的自我分析,一边嚷嚷,一边泪眼汪汪地瞪着坐在正面的樱。
「樱和蒂嘉不觉得太过分了吗?如果我早知道会变成这样,我也……我也……!」
「不、不是的,爱蜜莉雅!我一点也没有想成为妳的敌人!只是刚好时运不好!再再再、再说了!」
「菲尔欧蕾!?」
奥托和佩特拉一副理所当然的确信模样,让昴和爱蜜莉雅都有种「原来如此」的开眼感。
另外,墙边除了原本就在的佩特拉,带菲尔欧蕾进来的雷姆也加入了进来,会客室变得更加热闹。
「是的,我觉得奥托先生说得没错。如果教会的人遇到困难,周围一定会有人伸出援手。」
「──不得了了,爱蜜莉雅!请妳救救身为妳朋友的我!」
听着菲尔欧蕾故作铺垫的说法,爱蜜莉雅发出声音吞了口口水。菲尔欧蕾近距离看着这样的爱蜜莉雅,继续说道。
由于她打断了爱蜜莉雅的话,昴也没能从她口中听到自己好感度的当前位置,多少有些消化不良。
「这个、这个啊……变成很不得了的事了,爱蜜莉雅。」
4
菲尔欧蕾用带着泪意、变了调的声音,哀叹自己被课以的悲惨命运。
樱对他的提问点头说「当然喔」。
「作为姐姐一样存在的妳,就抢在迟早会到的菲尔欧蕾前面,先到贝蒂她们这里喝茶,是这么回事吧。」
「我也不知道,所以请抱紧我!」
「那妳能说说发生什么事了吗?救救妳,是什么意思?」
「那就是传闻中的『圣女』大人。怎么样?和妳想象的差多少?」
「先不论责任归属,从妳们的互动来看,创造契机的是菲尔欧蕾,这点也能想象吧。」
她红色的眼睛里盈着泪,朝看着自己的爱蜜莉雅跑去,完全不减速地一头撞进她胸前。那势头几乎已经是头槌,但爱蜜莉雅轻而易举地接住菲尔欧蕾的突击,把她抱住。
「当然,也请不要以为,是因为这个前提崩塌了,所以我们就趁机大摇大摆地闯进城里去了。即使普莉希拉正好缺席,导致龙之巫女有了空位,教会原本也是保持距离的方针。」
「是、是啊,我也这么想……顺便问一下,哪边比较重要,有这种区别吗?」
「我、我到底该怎么办……咦!樱!?」
「刚刚说的……菲尔欧蕾要参加王选,是果然要代替普莉希拉吗?」
在成功完成令人高兴不起来的未来预知的昴他们身旁,樱因为背对着会客室入口,先前还没被菲尔欧蕾发现,此时正向她挥手。
菲尔欧蕾脸色苍白,猛然睁大的眼睛转向樱。
爱蜜莉雅没有理会一会儿脸红一会儿脸青的菲尔欧蕾,把问题抛向对面的樱。
即使还没有大张旗鼓地公布,菲尔欧蕾已经一口气攀上了王国重要人物的阶梯,这一点毫无疑问。这样一个她擅自行动,负责看管的人却在这里悠哉喝茶,到底行不行?
「差得还挺多的……啊,不过,我觉得这样也很好喔。『圣女』也各有各的样子嘛!」
「那是什么恶啊邪啊魔啊全都凑齐的某个人……从樱小姐刚才的态度来看,应该也不用担心那个。说到底,她会在这里,是因为──」
面对与自家人的意外相遇,带来风波的菲尔欧蕾把嘴张得非常非常大,几乎下巴都要掉下来。──美少女形象彻底毁了。
「这点请放心。说出来你们一定惊讶,菲尔欧蕾去了哪里,我知道。答案就是,来朋友爱蜜莉雅这里喔。」
「咦?这个……」
「果然……」
先把这放到一边──
「就是这样。贝蒂和昴一起早睡早起,和昴一起刷牙,和昴一起做广播体操,再和昴一起吃早餐。在那期间,贝蒂也没见到那个热闹姑娘。」
在惊讶得睁大眼睛的爱蜜莉雅面前,慌慌张张冲进会客室的,正是话题中心的菲尔欧蕾。
「也就是说,菲尔欧蕾说要去爱蜜莉雅炭那边就出门了,但不知道详细地点,所以一路到处打听着往这边来……」
菲尔欧蕾一进来,就以惊人的气势把空间染成自己的颜色。爱蜜莉雅面对她全凭气势的言行,没有半点迟疑地回应,那份男子气概耀眼无比。
「就算知道了还是会做,可知道以后再做和不知道就做,我的心情完全不一样啊!」
「总之,不会有好预感吧。」
「可是,事情没有那样发展。理由就是……」
「──爱蜜莉雅小姐,方便吗?有客人来了。」
爱蜜莉雅似乎也有同样的担心。她皱起漂亮的眉。
碧翠丝对一脸战战兢兢的菲尔欧蕾叹气。被菲尔欧蕾抱着手臂的爱蜜莉雅苦笑,同时摸了摸朋友的头。
「再说,我要主张教会的隐瞒体质有问题!这一切都是因为直到今天为止,都把我当成箱中娇女养大!虽然我也不是没有觉得不用学其他孩子学的东西很轻松,但这居然会把我和爱蜜莉雅拆开……我明明没有错!」
「好了好了,别抽抽噎噎的,菲尔欧蕾。我没有生气,也从来没有把其他王选候补者当成敌人。」
「爱、爱蜜莉雅……」
爱蜜莉雅温柔地摸着她的头,安慰了菲尔欧蕾躁动的心。
看着这番互动,樱「哎呀」一声,惊讶地用手掩住嘴。
「平常的话,从这里开始还会拖拖拉拉很久呢。爱蜜莉雅真是太会对付菲尔欧蕾了……有什么诀窍吗?」
「爱蜜莉雅炭软绵绵的包容力面前,所有菲尔欧蕾都会被无力化,这种玩笑先放一边……说到底,菲尔欧蕾是来干什么的?」
从她至今的言行来看,昴知道她不是为了向王选宣战而来。总不至于真的只是为了哭诉和辩解,就一路跑遍王都吧。
「是这样吗?就算真是那样,贝蒂也完全不惊讶。」
「我也是同意见,不过那样话就推进不下去了……」
「等一下。你们以为我真的那么没头没脑吗?确实,我经常什么都不想就行动,但今天不一样。我有好好准备作战。」
「作战?」
「没错,作战!我不想参加王选。可是,我想用秘迹履行身为『圣女』的职责。所以,让朋友爱蜜莉雅窝藏我,然后我偷偷去拯救普利斯提拉的人!怎么样!?」
「是周日早晨动画里邪恶组织的犯罪计划吗?」
那是连孩子都能看出破绽百出的计划。说到底,目的既然是助人,那也算不上犯罪计划,最大的问题则是她已经被樱发现了。
也就是说,这是从起点就摔倒的盘算。
「还有,要是变成爱蜜莉雅姐姐诱拐了『神龙教会』的『圣女』,感觉会很糟糕。」
「爱蜜莉雅姐姐也有这种地方,不过没有自己是炸弹的自觉,真的很危险呢。」
「咦,那是说我和爱蜜莉雅很相配……?」
「不是该害羞的地方吧。」
在那片沉默的水面上制造涟漪的,是距离菲尔欧蕾最近的爱蜜莉雅。她眯起被长睫毛框住的眼,把手中的徽章递给菲尔欧蕾。
菲尔欧蕾是『神龙教会』的修女。不需要别人提醒,对『龙』怀抱信仰与敬爱的她,应该是最强烈地感受到龙历石记述强制力的人。
而那并不只限于银发半精灵爱蜜莉雅。
「麦克罗托夫先生也应该知道爱蜜莉雅这一年半的努力。既然全都知道,国家的大人物们就不要一直戴着有色眼镜看这孩子了。半精灵什么的,已经够了吧。」
「先不说我和那家伙是不是真的非常非常要好,那确实是为了让我和爱蜜莉雅炭变得非常非常要好而必要的事件。」
那位老人──『贤人会』的麦克罗托夫・马克马洪,看着心境转变得痛快到让人佩服的菲尔欧蕾。
然而,那也是菲尔欧蕾作为『神龙教会』的一员长大、生活、感受过束缚与焦躁后,想要打破那些东西、想要让它变好的愿望。
「等等,昴……」
凭那样的理由,她无法认可菲尔欧蕾成为加入露格尼卡王国王选的一员。
她至今为止的言行,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孩子气的逃避现实。
「你要鼓励的话,能不能说点更像样的话!?」
菲尔欧蕾回答麦克罗托夫的疑问后,作为教会侧唯一陪伴她而来的樱,露出困扰表情这样说道。
「──给。」
「唔呃……」
爱蜜莉雅的劝说甚至让人感到母性,菲尔欧蕾软弱地垂下头。
昴相当强硬地发起攻势,却被麦克罗托夫老练的话术逼得退缩。这里又成问题的,是昴无法切实感受到的,这个世界居民根底里的常识。
「我每天也学了很多东西。比起最开始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已经更懂王国的事了……龙历石上写下的内容有怎样的强制力,也是一样。我有想参加王选的理由,但就算没有,应该也不能拒绝。」
「……果然,没有预约的来访就该直接赶走才对。」
确实,如果只截取发生的事,说是做了件蠢事也没错。之后听见报告的罗兹瓦尔跪倒在地的滑稽画面,甚至都能浮现在脑海里。
「你看,就是王选开始那天,昴被赶出房间之后,大家移动过去开会的那个会议室喔。」
而对于能够举起这愿望的菲尔欧蕾,应该不会有人嘲笑她是被周围强行抬上神轿、心不甘情不愿参加王选的凑数者。
爱蜜莉雅看着抱住自己手臂的菲尔欧蕾,以认真的语气这样说道。
「如果我成为国王,就要让这个国家变成谁都不会在助人时犹豫的国家。」
昴听见奥托对菲尔欧蕾得出的结论低声这样嘟囔。
菲尔欧蕾一手按在自己胸前,另一只手让徽章闪闪发光,堂堂正正、大胆无畏、仿佛毫无顾忌地如此宣言。
「──。可是,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做到这个地步,让我参加王选?」
「今天早上,在这样登城之前,我请他们替我商量了。爱蜜莉雅是我无可取代的朋友,昴是她的骑士……其实,要是可以,我本来想把所有支持我做出决意的爱蜜莉雅阵营的人都一起带来。」
「拜托妳,不要因为刚听到这件事时慌到不行,就立刻说讨厌。请非常非常认真地想一想。参加王选,大概不会被允许拒绝。可是,我不希望只是因为没办法才参加的人,坐上普莉希拉的椅子。」
爱蜜莉雅静静地,却以不可动摇的坚固语气,明确地这样断言。
听着爱蜜莉雅压低声音的说明,昴撇了撇嘴这样回应。
「我想,能够让龙珠发光的人,都一定有想参加王选的理由……有非那样做就无法实现的东西。那么,那也一定在妳身上。」
「爱蜜莉雅炭……」
「刚刚也说过,我从一开始就有想参加王选的理由。」
爱蜜莉雅说,同样的话也适用于菲尔欧蕾。
「呜呜……」
「嗯,我想一定是这样。如果菲尔欧蕾没能让徽章发光,我也觉得不会变成这样的。……可是,龙珠发光了,菲尔欧蕾被选中了。这个意义,菲尔欧蕾应该最清楚。」
「其他人也一样。库珥修小姐有库珥修小姐的,安娜塔西亚小姐有安娜塔西亚小姐的,菲鲁特有菲鲁特的……普莉希拉有普莉希拉的,大家都有各自想做的事,才参加了王选。不,不对。」
「……嗯,这点我自认明白。可是。」
「所谓已经够了,多少有些过于无视国民感情。原本,大家早已明白,那位『魔女』与爱蜜莉雅大人之间,除了外貌与种族一致之外没有共同点……然而,仅仅这一点就很重大。您明白吧。」
「唔。可是,怎么说?」
「我觉得这简直是令人喷饭的资敌行为……而且促成这件事的,偏偏是我们自己的领袖,这就很麻烦了。」
可是──
在尤里乌斯的『名字』仍旧消失的世界里,当天昴那副丢脸模样究竟被相关人士记成了什么样子,即使是为了警醒自己,他也不想深挖。
而且,昴觉得菲尔欧蕾有些太小看事态了。她从刚才开始,一直试图朝辞退王选参加资格的方向推进话题,可是──
爱蜜莉雅参加王选最初的动机,是为了拯救被冰封的故乡,借用保管在王城中的『龙之血』的力量。可是随着时间流逝,她与人相遇,了解世事,她寄托在王选上的心意也逐渐产生了变化。
「我想刷新国家与教会至今为止的关系。不要再因为奇怪的执着,让城里的人对教会伸手相助时犹豫,让教会的人对城里的人伸手相助时犹豫。」
「这回连贝蒂都想同情奥托了。不过……」
王选候补者没有拒绝权,这说法可以理解。昨晚她也和嘉飞尔、佩特拉谈过,在『亲龙王国』中,与『龙』的盟约坚固而根深蒂固。
「谢谢妳,菲尔欧蕾。──可是,那样我非常非常讨厌。」
不过,昴的感想和抚着长胡须的麦克罗托夫不同。贤老似乎在菲尔欧蕾的话中卡住的地方并不一样。
「要真那么做,我和教会就没有立场了呢。」
菲尔欧蕾这样低语时,她手中的龙珠也和爱蜜莉雅那时一样发出光芒。她看着那与自己眼睛颜色相同的光闪烁,做出宣言。
即便如此,那最初的愿望也不会变质,不会消失。
不过,在那极其有限的参加者当中,迎接他们的那位以长胡须为特征的老人,正是当天的相关人士之一。
「可是……可是,这不是我希望的事啊?」
「──我绝对不会输给菲尔欧蕾。」
菲尔欧蕾反射性地接过递来的徽章。──即使那是出于无意识,徽章中的龙珠也不会挑选发光的时机。
「……那是那个意思吗?像是爱蜜莉雅炭明明是银发半精灵,菲尔欧蕾明明是『神龙教会』的修女之类的,您还在说这种话吗?」
「在我……身上?」
「────」
下一瞬,龙珠满溢而出的红色光芒,耀眼地照亮了王侯馆的会客室。
「唔。这个回答,对提出请求的我们而言也非常值得感谢……不过,可否请您再说一遍?我们虽然许可了,但为何这场会议会由爱蜜莉雅大人与菜月阁下同席?」
那银铃般的嗓音中透出的高洁,让菲尔欧蕾喉间细细发出「咿」的一声。为了让她看见,爱蜜莉雅探向怀中,打开握着徽章的手掌。
──那是强烈的话语,也是意志,更是祈祷。
「放心吧。爱蜜莉雅炭就是对手越强,越会变得,怎么说呢,越棒。」
5
听见那句低语,昴忍不住向前探身,爱蜜莉雅出声制止他。
「毕竟事到如今,出现了一个超级强力的竞争对手啊。」
碧翠丝说到这里停下,眯起眼,看向正面──看向爱蜜莉雅和菲尔欧蕾,那眼神像是在注视耀眼的光。昴也同意她的看法。
「那样的话……对了,那这样如何?我和爱蜜莉雅组成朋友同盟。这样我就会为了让爱蜜莉雅成为国王而全力协助。那样的话,王选──」
「不对?什么不对?」
「──如果我,要参加王选的话。」
实际上,昴也理解奥托会想这么说的心情。
「────」
幸好,今天的会议室里空位很多,当天的相关人士几乎不在。──毕竟这场会谈也就是所谓的极秘会谈,各阵营的相关者都被压到最少,爱蜜莉雅阵营也只有爱蜜莉雅、昴,以及昴的搭档碧翠丝被允许入内。
在这份沉默里,昴和其他所有人,都不愿把自己的存在插进去。──为了不让接下来的选择,混入多余的不纯之物。
「啊,就是我被尤里乌斯痛扁的时候,背后那边。」
他眯起理性的眼睛,像口癖一样插入一声「唔」的吐息──
──以国王为目标的爱蜜莉雅,毫无疑问地,蜕去了一层旧壳。
作为被托付爱蜜莉雅的第一骑士,他必须坚定地与不合理抗争。
「──就是这样,关于参加王选的请求,我谨在此接受。」
菲尔欧蕾提出的疑问,同样是理所当然会浮现的疑问。
那意味着,为了让龙历石所记载的龙之巫女参加王选,王国会不择手段。那也是一种强制力。
不知她的自信根据在哪里,菲尔欧蕾的计划就这样毫无悬念地被驳回。
那不过是细节还远远不足、像是被推上台后提出的理想论。
爱蜜莉雅一边展示龙珠的耀眼,一边像说给菲尔欧蕾听一样开口。
地点是王城,不是每次发生什么事就会被叫去的王座之间,而是似乎用于稍微小规模讨论的会议厅。大约学校教室大小的空间里,摆着一张圆桌,粗略看来能让二十人左右面对面坐下。据说以往『贤人会』和城内文官们的会议,大多会在这间会议厅举行。
「王选候补者的资格不能随便丢掉。对吧?」
「朋友,是吗。『神龙教会』的菲尔欧蕾小姐,和爱蜜莉雅大人。」
可是,那有价值。以超级强力的竞争对手登场为代价,毫无疑问──
可是,这里除了昴和碧翠丝,没有其他可靠的阵营同伴。那么昴就必须代表所有人,狠狠对麦克罗托夫说上一句。
实际上,菲鲁特曾经一度试图拒绝参加王选。可是,以试图带她离开的罗姆爷的性命为交换,她被迫参加。
爱蜜莉雅正面倾诉了自己的全部心意,菲尔欧蕾眨了眨眼。两人相互触碰,近在零距离,气氛紧绷,没有任何人开口。
然后──
她要面对被推到面前、名为王选的无法逃脱宿命,举起怎样的信义。
「我还没想起来……昴,你和尤里乌斯吵架了吗?后来有好好和好吗……应该和好了吧。因为你们两个非常非常要好。」
没有帽子和斗篷、身着轻装的他,一边像打发时间一样用手指梳过自己的灰色卷发,一边如此评价眼前发生的事。
「必然地,身为『神龙教会』修女的您成为王选候补者,也会让人们以极大的惊讶迎接吧。我们这边也将大幅改变惯例。那是一个非常令人烦恼的决断。」
如果菲尔欧蕾成为王选候补者,便会支持身为朋友的爱蜜莉雅的愿望。菲尔欧蕾刚才如此提议,可把那当成她自己的愿望,爱蜜莉雅有点不能接受。
菲尔欧蕾茫然地眨眼,爱蜜莉雅勇敢而可怜地向她微笑。
菲尔欧蕾似乎对这个回答有些不满,但在她大出风头的场合,爱蜜莉雅阵营的成员一个个都到齐,确实很奇怪。所以樱的意见更妥当。
从麦克罗托夫刚才的说法可以看出,王城一方绝不是毫无抵触、积极主动地欢迎『神龙教会』出身的王选候补者。
「我也是『神龙教会』的修女……严格遵守龙历石的记述,是理所当然的道理。可即使普莉希拉・跋利耶尔……即使她去世,已经凑齐五名拥有巫女资格的人并开始王选的事实也不会改变。应该不能说记述被违背了。」
「还是说,龙历石的记述更新了?难道上面被改写成,五名巫女出现缺口时,就要找到替补巫女递补上来吗?」
「不,并没有报告说龙历石的记述发生变化。只是,关于这件事,与其说是我们的意向,不如说是国民感情的问题。」
「国民」
「感情?」
昴和爱蜜莉雅歪头,对麦克罗托夫的回答浮现疑问。麦克罗托夫微微压低声音。
「迟早会传开,不过至少在此处请各位保密。事实上,据说市井之中已经有传闻流传。──『神龙教会』的『圣女』救了库珥修公爵。」
「──!」
「关于此事,王城已经下了封口令。当然,情报这种东西,就算关得再严,也会像雨滴一样从缝隙渗出……而且那位『圣女』拥有与失踪的露格尼卡王女相同特征这件事,似乎也已经相当具体地传播开来。」
「那不是几乎整个情报都泄光了吗!」
麦克罗托夫像是痛心疾首般沉下脸。如果那是事实,王城的信息管制就失败得太过粗糙了。
「该不会啊,菲尔欧蕾……妳因为救了库珥修小姐太高兴,就兴高采烈地到处宣扬功劳了吧?」
「能让人信服吧。」
「请不要信服!而且我没有做那种事!我也是有分寸的!虽然,为了当成说服教会众人的材料,或许和身边的人说过。但我怎么可能在街上到处宣扬!」
「嗯,碧翠子?」
「就说是接近黑色的灰色吧。」
面对碧翠丝辛辣的评价,昴也大致同意。
虽然对懊恼得跺脚的菲尔欧蕾有些抱歉,但即使她再怎么坚持自己没做,也无法消除她感觉很像会做这事的气氛。这就是她到目前为止给人的印象。
无论如何,不管那传闻扩大的原因究竟在哪位人士身上──
一方面,昴能理解这种大人的安排;另一方面,一想到菲尔欧蕾果然没有拒绝权,他心里还是有些挂碍。
「不过,难得有机会的话,有一个骑士会更有派头吧。妳打算怎么办?菲尔欧蕾身边能满足条件的……大概就是我的朋友了吧?」
甚至让人觉得,那并不是在谈菲尔欧蕾,而是在谈她自己,谈樱本人心中的放弃。
「蒂嘉确实很能干,就算被任命为骑士,也应该会做得滴水不漏。可是他爱唠叨,一有事就立刻怀疑我,缺乏骑士所需的敬意和忠诚心吧。而且就算现在不是骑士,他也还是会到处跟着我,这样特地指名他当骑士不就没有意义了吗?驳回!我驳回!」
樱忽然压低了声音,昴不由得有些怔住。
「──不论愿不愿意,树叶都只能被风与水翻弄。」
例如昴的情况,是由爱蜜莉雅亲手任命为骑士,就那样成为她的骑士,得到如今的立场。那么莱因哈鲁特和尤里乌斯又是怎样呢?
「────」
「──?贝蒂听见的版本,热量好像差了不少吧。」
「会奇怪也是当然的。拜托妳再说一遍。适合成为『神龙教会』的『圣女』骑士的人是谁?」
想到这里,昴忽然又多了一个在意之处。
「在变成那样之前,先预先把一轮交涉都做好吗……」
「嗯,反正是妳的骑士,那里妳自己喜欢就好……咦?说起来,一般情况下,骑士是怎么任命的?」
那就是──
「──沐浴在身上的『龙之血』并战胜它,成为不死身骑士的『剑圣』家系一员。海因格・阿斯特雷亚大人,我想指名他成为我的骑士。」
「──?误会是指?」
昴心情微妙,既想说她别因为这种程度就动摇,又觉得比较对象是爱蜜莉雅的话,动摇也情有可原,所以什么都没对菲尔欧蕾说。
「爱蜜莉雅成为我的骑士……确、确实是很让人心动的话题呢。可是,我的期待和希望不是那个。真是的,请不要迷惑我。」
「王选候补者成为另一个王选候补者的骑士,这种发展虽然有种出其不意的有趣感,但爱蜜莉雅炭有我在,所以这个展开驳回。」
第一骑士的知名度,也是王选中的重要指标。──那么昴作为骑士,是否成为了爱蜜莉雅的力量呢?还有,解除菲利丝第一骑士之位的库珥修,今后又是否会考虑收新的骑士呢?
「目前还没有发展到那一步。不过,普莉希拉大人的讣告近日将正式公布。届时,如果菲尔欧蕾小姐的存在为人所知,街巷之中自然会涌现出希望她参加王选的声音吧。」
「等一下,樱!为什么妳总是这样给我的干劲泼冷水!既然要做,我就要以胜利为目标……我的执念,正如『龙』一般!」
菲尔欧蕾无视昴的这份体贴,轻轻清了清嗓子。
「这……倒是能理解。」
「听好了。可以了吗?正如我刚才所说,身为『神龙教会』的『圣女』,如果我要作为王选候补者站出来,那么我的骑士就必须被『龙』承认。而据我所知,满足这个条件的人只有一位──」
「嗯!?」
如果通过各种扩大解释,突破普莱迪斯监视塔第一层『试验』的爱蜜莉雅,也并非不能算满足这个条件。
「嗯,虽然我们现在刚好是所有王选候补者都带着骑士,但那也不是绝对的。因为,我和安娜塔西亚小姐最开始并没有和昴、尤里乌斯缔结骑士契约吧?」
「我家中也有许多长久往来、值得信赖之人。就一般论而言,优秀骑士奉上宝剑之人,确实会获得一定尊敬。」
所以,王选候补者或许并不一定需要骑士。
那一句话里,带着近乎恳切的虚无感──就像一棵快要枯死的古树,内里抱着巨大的空洞。那样空虚的放弃蕴含其中。
虽然多少能感觉出解释相当随心所欲,但说到底,如果要讲被『龙』承认到这种程度的骑士,昴能想到的也只有莱因哈鲁特。
────。
「请听好了。教典上如此写道:『挥剑者为人之臂,掌命者为龙之意志。被选骑士的足迹,连血之车辙亦化为银之道路』!」
「唔,这个嘛。多数情况下,一般是骑士方寻找主人,为了任官而宣誓忠诚。不过,若是有名的骑士,也常会有人许以高薪或优厚待遇,恳请对方侍奉自己。」
实际上,让『剑圣』或『最优骑士』成为第一骑士这一身份,应该为菲鲁特和安娜塔西亚的名号增添了相当大的分量。
既然无论如何,菲尔欧蕾参战都会成为既定路线,那就尽早推进话题,对谁来说都能让事情更通透一些。看来是这么回事。
「嗯,也许是吧。那么,是怎样的人?」
这个头衔一被推到前面,无论如何都会浮现出唯一的对象。
「不敬!!」
听见昴点名,爱蜜莉雅也在胸前合掌,非常赞成。可是,当事人菲尔欧蕾却以难以置信的气势发出嘘声。
────────。
「──海因格・阿斯特雷亚大人。」
「……樱小姐这样就可以吗?菲尔欧蕾原本应该不会被带出教会外,或者说参加王选是计划外的事吧?」
「啊,是这样啊。为了尤里乌斯,我也要好好记住才行。」
阿斯特雷亚是阿斯特雷亚,但和他们想象中的不同,是另一个阿斯特雷亚。
昴正怀着傲慢的自觉陷入感伤时。
「啊,昴,这个你可能误会了。」
「……我也觉得,连语气都已经不一样了。」
「大概是不敬吧。」
无论听几次,那个名字都不会变成别的声音。菲尔欧蕾歪着头。
「我有点在意,按『神龙教会』的标准,菲尔欧蕾这种轻率地拿『龙』开玩笑的风格,会被怎么看?」
在她看来,昴他们的反应似乎更让人无法理解。这也难怪。毕竟在她心中,海因格・阿斯特雷亚这个人物是──
两人之间已经产生了难以避免的隔阂。但也许隔一段时间冷静下来,又能找到不同的答案。所以在那之前,希望那个位置保持空缺。
评价比想象中辛辣,也让人理解了这果然并不是值得推崇的态度。菲尔欧蕾真是坚持着和一般圣女形象相距甚远的立场。
在昴他们三人,以及同室的樱和麦克罗托夫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自己身上后,菲尔欧蕾「呵呵呵」地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随后,她迎着所有人的视线,把厚重的教典猛地在自己面前翻开。
「……刚刚,麦克罗托夫大人是这样说的吧。优秀的骑士,就算要高声请求,也要请他来到自己身边。」
「哎呀,总之就是顺其自然嘛。再说,就算本人有了干劲,她也比其他孩子晚了一年半,说不定根本成不了胜负呢。」
「……呃,菲尔欧蕾?」
菲尔欧蕾鼓起脸颊,滔滔不绝地抱怨起骑士候补蒂嘉。
「────」
「怎、怎么了?怎么说呢,大家反应好像有点奇怪?」
「也就是说,适合成为我骑士的,是被『龙』承认的人!」
「我的朋……那是说蒂嘉吧。不过,也许不错。菲尔欧蕾和蒂嘉好像非常非常要好……」
「当然,昴也已经被贝蒂和爱蜜莉雅永久售出了。」
是的,成为第六位王选候补者的菲尔欧蕾豪言宣布,最适合成为第六位的自己之第一骑士的人,正是『背剑者』海因格・阿斯特雷亚。
「难道菲尔欧蕾有想任命为骑士的人选?」
菲尔欧蕾用力握紧拳头,压抑感情低声说道。被碧翠丝的反应带动,昴也从感伤回到现实。
「──!妳怎么会知道……因为我们是挚友吗?」
昴觉得自己听到了错误答案,喉咙忍不住发出难听的声音。可是,说完的菲尔欧蕾一脸得意,旁边的爱蜜莉雅和碧翠丝也像昴一样露出惊讶,眼睛瞪得圆圆的。
「好了好了,昴,不要露出那么严肃的脸嘛。说到底,事情总算顺利谈妥了,过程就别太在意了吧。」
「那难道说,菲尔欧蕾让徽章发光的事也成了传闻吗?所以大家都很生气,觉得不把菲尔欧蕾加入王选候补者就不对?」
「喔,没想到会由麦克罗托夫先生来说明。……顺便问一下,麦克罗托夫先生也有雇自己的骑士吗?」
总之,大致疑问都得到回答后,昴也基本掌握了这场极秘会谈的目的,以及参加者被限制到极少数的理由。换言之,这是在正式公告之前,确认当事者意志与方针的内示机会。
「我先说清楚,莱因哈鲁特已经售罄了喔。」
「很生气这说法也太古风了吧……不过,实际上怎样?」
除了侍奉菲鲁特的第一骑士,『剑圣』莱因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之外──
也不知道她是否有着特别会向自己方便方向理解的耳朵,菲尔欧蕾把麦克罗托夫的发言自行改编后理解,随后双颊微微泛红。看样子,她的心情高涨到脸颊都发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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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事前没能和爱蜜莉雅谈过,菲尔欧蕾就会以几乎完全没有王选候补者所需气概的最糟心态参加。
「咦──我的骑士是蒂嘉?那一点特別感都没有。」
「喂,既然菲尔欧蕾也要成为王选候补者,那她会像我和爱蜜莉雅炭,或者其他候补者一样,立自己的骑士吗?」
迎接骑士并不是只有王选候补者才会做的事。但这类契约究竟是怎么回事,昴事到如今才为自己的无知感到羞愧。
「呃,这是什么意思?」
希望她不要收。这样带着祈求般的念头,在当事人菲利丝看来,大概就是昴凡事都想按自己心意发展的傲慢。
「所以说,我不希望你让我重复那么多次……海因格・阿斯特雷亚大人。」
爱蜜莉雅对『名字』缺失带来的影响做了微修正,昴则接受了她的说明。确实,最初爱蜜莉雅身边同行的是后盾罗兹瓦尔,作为骑士的昴并不在场──或者说,当时他还没有赢得那份信赖。
「我这边是这样,不过尤里乌斯从一开始就是安娜塔西亚小姐的骑士喔。」
讽刺的是,那人不仅要与菲尔欧蕾争夺王座,甚至还确定要争夺谁才是真正幸存的露格尼卡王族这一立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