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爱哭鬼』
《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 · 长月达平 · 2.2万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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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次承蒙各位挂念本家,不胜感激。」
「不,那种事当然该做。不是需要道谢的事啦。」
昴这么说着大为惶恐,面对替众人端茶的人──维尔海姆的话,慌慌张张地挥起膝上碧翠丝的双手。
碧翠丝以半睁眼望向昴的举动,但她大概已经透过背后的心跳感受到昴的紧张程度。她像没办法似的叹了口气,继续当着昴的操纵人偶。
──与正把王选推入混乱漩涡中的菲尔欧蕾见过面后,昴等人在那座「神龙教会」教会里听说库珥修醒来,立刻坐立难安,于是直接赶到贵族街的卡尔斯腾邸。
当然,若遵循正确礼仪,拜访前必须先约好时间。然而,这次连这点都忘记了,是社交上完全不合格的访问,对方却仍愉快接待了他们。
在维尔海姆引导下进入会客室的昴等人,四人并排坐在长沙发上(碧翠丝在昴膝上),此刻正焦急地等待那一瞬间到来。
也许是看出昴的急切,维尔海姆深深弯腰。
「还请再给库珥修大人一些准备时间。十分抱歉。」
「不不,是我们突然跑过来的。倒不如说,没被赶回去就已经很感谢了。」
「赶回去这种事怎么可能。库珥修大人也非常高兴,昴殿与爱蜜莉雅大人前来拜访。」
「不不不,这方面倒不如说反过来,或者说可能会反过来。像我这种人,一看到醒来的库珥修小姐,搞不好会哭出来……」
虽然说出来很没出息,但这很可能不是玩笑。所以他希望维尔海姆、爱蜜莉雅她们也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现在,他只能忍着急切心情,对着维尔海姆的回应配合「不」字,呼呼呼地挥动碧翠丝的手臂。
「等等,再怎么说也太晃贝蒂的手了!差不多肩膀和手臂都开始酸了!」
「唔……对不起抱歉不好意思,总之我就是静不下来。毕竟……」
一直充当昴精神稳定人偶的碧翠丝终于忍到极限,吼了出来。昴戳着碧翠丝的脸颊,在这里停顿了一拍。
他焦躁、着急,却也知道这份忍耐有其价值。
「毕竟,库珥修小姐她……」
「──是的。那绝无虚假。」
「请安心。这绷带只是因为其中一只眼睛还有些看不清才缠着。异变的大部分……不,异变已经被除去了。」
「可是,像这样直接见到库珥修小姐以后,冒出来的全都是太好了、终于放心了这种话。真的,真的松了一口气……」
「总觉得只有我一个人在慌,你们太狡猾了吧?为什么只有我被耍得团团转?」
「……不,休息后应该会好转。只是,现在还请各位先不要探望。我想他本人也不愿妨碍各位探望库珥修大人的心意。」
「……那个,库珥修小姐。我有很多,真的很多想说的话,其中大半都是对不起、抱歉、是我不好之类的道歉。」
昴慌慌张张地乱了节奏,向她推荐正面的椅子。库珥修掩口轻笑,配合他的引导。明明是在对方家里,为什么由昴来安排,当然会被笑。
「那种事!完全没有没有,怎么可能!话说妳大病初愈,不能让妳站着说话。那个,请坐。」
其中可以看见体贴,以及努力好好选择语言的意志。虽然是在这种场面,昴仍感到爱蜜莉雅有了可见的成长。
若她的聪明仍健在,那么她自然清楚,现状绝不是能单纯为身体恢复而高兴的状况。
据说爱蜜莉雅曾在场见证菲尔欧蕾用教会秘迹治疗库珥修,因此当天就已经慰劳过维尔海姆等人。话虽如此,之后库珥修的意识并未恢复,眼下终于有机会与醒来的库珥修说话,爱蜜莉雅的紫绀色眼眸也因期待而闪闪发光。
要拜托雷姆支援时,昴大概也需要相当觉悟。
直前那蕴含毅然知性的语调崩乱,问题被泪水浸湿。
「那就好。……啊,不过,我会让大家别太兴奋的。」
「糟糕,之后发生这种事了吗?……真担心菲利丝。好不容易库珥修小姐醒了,自己却倒下,菲利丝会责备自己的。」
「在我的记忆中,我与普莉希拉大人几乎没有交谈过。但毋庸置疑,她也有自己的信义,参与了普利斯提拉之战……甚至参与王选。正因为如此,我们必须连她的份,一同继续王选。」
听见昴从没出息的自我认知中挤出的那些话,库珥修一瞬间睁大眼,随后又立刻在唇边取回柔和微笑。
「库珥修小姐……」
「等一下,库珥修小姐,我想和妳谈。可是,别那么焦急。现在──」
当然,完全按字面接受库珥修的话也不好──
「刚才是在,但昴站起来的时候把贝蒂甩飞了!要不是雷姆接得好,现在贝蒂就在房间中央摔成大字了!」
「────」
「明明是探病,大家这么吵,真对不起。」
「是、是吗,那真是抱歉。字面意义上,我眼里没有妳……」
不过──
不管是在前来宅邸的路上,还是在这段等待时间里,他都拼命在脑中模拟最佳探病台词,试图选出最好的答案。
库珥修手中的红茶杯被粗暴地放回杯碟,发出清脆声音,茶水洒了出来。维尔海姆立刻拉开库珥修的手,把手帕覆在险些被茶水泼到的主君手上,又立刻把茶杯撤到后方。
期间,任由他们动作的库珥修,一刻也没有从昴等人身上移开目光。
看起来,行走方式等也很端正,除了覆盖左眼的绷带,那一天的痕迹似乎已经没有留在她身上。暂且能说让人安心。
她聪明,具备优秀见识,也一直努力面对众多责任与课题,所以无论昴等人是否选择语言,是否没能选好语言,都没有关系。
再次慰劳维尔海姆的,是坐在昴身旁的爱蜜莉雅。
「嗯,是啊。维尔海姆先生,菲利丝状况很差吗?」
昴觉得对话怎么都变得僵硬。看着库珥修借维尔海姆的手坐下,他立刻怨念地看向身旁的爱蜜莉雅等人。
库珥修没有理会爱蜜莉雅的反应,继续加强语气。
碧翠丝鼓起脸颊,像赌气似的抱住雷姆。昴把她交给做好接受姿态的雷姆,同时反省自己实在太看不见周围。
「──昴大人?」
「──。嗯,我也一样这么想。为了普莉希拉,我也不能一直沮丧下去。」
「是。轻松许多了。恢复体力还需要一些时间,但我想没有大问题。」
「我错了吗……?」
「我听说了。你们开辟了通往『贤者』之塔……普莱迪斯监视塔的道路。能取得这般成果,实在令人钦佩。若那座塔确如传闻般隐藏着力量,也足以牵制他国。如何处理,必须与『贤人会』慎重商议。」
昴等人和维尔海姆对库珥修恢复都有超乎预期的喜悦。然而最强烈地感受到这份喜悦的,本应是库珥修的首席骑士。
「────」
「能听您这么说,我也安心了。我已经屡次让昴大人看见自己没出息的样子,还以为差不多该被厌弃了。」
忽然察觉这场面中应在的面孔不在,昴如此发问。
接下来一段时间,昴等人也预定停留王都。就算错过今天,慰劳菲利丝的机会应该还会有。现在应该尊重本人意愿。──就在昴等人这样稍微松一口气时。
她明白。库珥修明白。
被这么说,昴反省自己明明是来探病,却反过来让对方费心。
「──我!」
「呵呵,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卧病期间发生的事,我也听取了报告。……普莉希拉大人已经去世这件事,也听说了。」
「说法太糟糕了!」
相比静不下来的昴和爱蜜莉雅,作为探病客还保持冷静的碧翠丝与雷姆,两人准备应对关键时刻实在让人安心,只是雷姆细微动作中隐约混着锁链声,又令人害怕且刺激。
她的病状严重到,光是这一点就像无法想象的困难。
因为,他觉得只要错过一个词、错过一次呼吸,忍耐就会化成泪滴落下。
库珥修的话语一口气滔滔不绝地涌出,爱蜜莉雅试图用感情按住那道洪流的瞬间,强烈的一声切开会客室。
「不会,我并不讨厌热闹。而且,听到消息就立刻前来探望……我很高兴。」
「嗯,这我也明白。王选是为了决定王国的未来,不是为了处理魔女教。妳是这个意思吧?」
可是,所有那些在见到真正的库珥修之后都被吹飞了,剩下的只有像孩子一样未成熟而毫无条理的安心感。
「────」
「不会觉得是妨碍……嗯,我知道了。那就下次吧。」
房间入口处现身的,是一位披着桃色披肩、穿着暗色睡衣,身形修长纤细,长长绿发极具特征的美丽女性──库珥修・卡尔斯腾本人。
「碧翠子的事……咦?为什么碧翠子在雷姆膝上?妳不是坐在我膝上吗?」
作为探病客的标准答案,他事先应该准备过许多。
「所以,请不要露出那样阴沉的表情。」
「────」
「──?维尔海姆先生?」
爱蜜莉雅关心着库珥修的身体,最后又补上很有她风格的一句。
最后一次见到她时,库珥修痛苦地呼吸紊乱,似乎连从床上坐起身都十分困难。如今,她用自己的双脚站着,像这样出现在昴等人眼前,这令他涌起超出预期的喜悦与感慨。
看着昴等人的互动,库珥修也「呵呵」地加深笑意。爱蜜莉雅见库珥修如此,眯起紫绀色眼睛。
她脸上仍留有绷带,确实令人惊讶。但更应关注的,是库珥修用自己的脚这样来见昴等人的事实。
「────」
实际上,库珥修眼中并没有泪水。可是,声音在哭。理性与感情之间错位之大,痛切地切割着昴的胸口。
然而──
维尔海姆有一瞬间绷紧脸颊,昴因此诧异地皱起眉。可维尔海姆立刻说「失礼了」,抹去那份僵硬。
「──。是。」
看见昴忽然沉默,微笑的库珥修眯起琥珀色眼睛。如今只有一只眼睛注视着自己,昴慎重地挑选语言。
只是,看见昴而露出虚幻微笑的她,半张脸仍缠着覆盖左眼的绷带,那无论如何都首先吸引了视线──
「──另外,」库珥修中途打断了爱蜜莉雅的话,身体微微前倾。一瞬间,如被出鞘之刃抵住般的感觉,让爱蜜莉雅轻轻睁大眼。
维尔海姆听见昴满含万感的吐息,也以同样深切的感慨点头。──不,说同样深切实在太厚脸皮了。
「那样的话,菲鲁特妹妹现在也在王都。安娜塔西亚小姐好像还没能回来,不过如果能谈,我也很乐意──」
库珥修如此回答,调整肩上披肩的位置。毕竟大病初愈,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应答自然,她的聪明并未失色。
这场会面本该慰劳库珥修康复,为她高兴,关于王选的深谈则留到别的机会──像是说她并不需要这种安慰。
「因为最担心库珥修小姐的是昴吧?所以我想,你应该最想先和她说话。」
「已经说过很多次了,维尔海姆先生,真的太好了。」
「对了,说到支援,菲利丝呢?是在帮库珥修小姐换衣服吗?我也有很多话想和那家伙说。」
「是呢。超过限度的时候就交给我吧。我也逐渐习惯铁球的使用方法和重量了。」
虽然不是祸不单行,但既然有那样的情况,爱蜜莉雅点头接受了维尔海姆的提议,昴也同意。
「是这样吧。太好了。爱蜜莉雅大人也抱着相同想法。」
「菲利丝……实际上,他身体稍微有些不适。库珥修大人的身体刚有好转,看来至今积累的心劳一口气涌了出来。」
「我想您也同意,如今最应重视的是王国安定。王选中,魔女教所为确实是痛恨之事,但若在对策与应对上耗费过多时间,便偏离了王选原本的命题。」
「──让各位久等了。」
「我没有在这里抢先开口的立场。而且,还有碧翠丝妹妹的事。」
「正是。无论如何,应对那些人也是为政者应负责的课题,但若把它放在第一位,正会落入对方盘算。我们必须想起王选的本分本身。」
维尔海姆的安心,肯定比昴大几倍、几十倍。发誓献上忠义之人的恢复,正是如此重大的事。
尽管知道是无法避免的话题,昴等人仍觉得立刻提起并不合适。可偏偏由库珥修本人提出来,这让他们脸颊僵硬。
「啊……」
「身体状况怎么样?」
听见这句话,看见打开会客室门的人,昴不由自主站了起来。
当然,库珥修的救赎是由「神龙教会」带来的,对同样身为治愈术师的他而言想必痛彻心扉。可是,比起因无力感而自责,他应该更能为库珥修平安而高兴。昴并不怀疑他是这样的人。
「关键的『亲龙仪』……决定下一任国王的投票日,距离期限也已经不到一年半。今后,各阵营主张的是非将更受考验。比以往更需要看着周围人的脸,倾听他们的声音。」
「哎呀,看这样子,真怕你们两个失礼。雷姆,这里必须由贝蒂她们好好撑住,不然很可能会出大事。」
她没有移开眼睛,薄薄嘴唇颤抖着。
库珥修在点头的爱蜜莉雅面前吐出安心的气息,端起红茶杯沾了沾唇。湿润舌与唇后,她以右眼独有的琥珀色光辉注视这边,接着说「既然如此」。

她明白,自己被救下的方式,并不适合自己所追求的王。
「……哪有那么荒唐的事啊。」
回顾自己心中生出的确信,昴咬紧后槽牙。
荒唐,真的只能说是太荒唐了。若说被救的方式不好,那不就好像库珥修至今仍继续被「色欲」的恶意折磨才更好一样。
哪有那种荒唐的事。为什么像库珥修这样优秀的人,非得因为魔女教那种胡闹家伙的行为,被断送梦想和目标不可?
那是不讲理的痛苦。是不该承受的不条理。
被某人的温情从中拯救,又有什么不好。谢谢妳救了我。我不会忘记这份感激,今后也会继续拼命努力。──这样不行吗?
「──没有错。」
胸中,有种感情与无法处理的怒火一同涌起。
像是被那感情推着背,回过神时,昴再次站起身,隔着矮桌紧紧握住库珥修的手。
手帕落下,库珥修白皙手指上不存在那丑陋黑色斑纹。这才是本来的、没有任何理由被污染的库珥修之手。
「昴,大人……」
「妳没错。怎么可能错。王选,就好好进行吧。好好谈,好好想,大家好好竞争。我什么都会做。」
这番话即使被斥责、被骂又随便承诺,他也已经做好觉悟。
他们是敌对阵营。正常来说,强大对手库珥修就这样从王选退场,对爱蜜莉雅而言会大有帮助,谁都会这么想吧。
「但不是那样。不该是那样吧。我们所有人都想让自己阵营的那个人成为国王,想着要这样做才参加的王选,不该是那种决定方式。」
「────」
「所以,库珥修小姐没有错。」
这些话是否好好连接成因果关系,连昴自己都没有自信。
然而,面对昴这股过于激动的气势,库珥修虽被稍稍压住,却漏出一口像是某种紧绷之物松弛下来的吐息。
他还以为对方是在指出这份夸张的失礼,却并非如此。库珥修在意的,不是昴的失礼。
所以,这份提议与决意表明,符合爱蜜莉雅阵营的愿望。
奥德・拉格纳的摇篮与赖德的「死者之书」之间的联系──对那时不明白的现象得到这样的说明,昴既佩服又理解,同时也有些不满。
他满是皱纹的脸上刻着苦恼之色。昴觉得,那是「剑鬼」面对无法用剑解决的问题,却在苦涩挣扎后仍祈求解决的祈愿。
「正如昴殿所察觉,菲利丝并非卧床不起。如今,他不在这座宅邸中。」
爱蜜莉雅一边窥向刚离开的会客室方向,一边担心地说道。听见爱蜜莉雅的话,走在前方的维尔海姆喉咙微微动了一下。
姑且不论能抱着龙车一口气飞奔的万国惊奇人莱因哈鲁特,菲利丝是治愈术师──而且是被称为王国最强等级,拥有「青」之称号的人。
「这样啊。那我一直没来,实在太薄情了。今天没带花,下次来要好好准备。」
「不,该道歉的是我们,没能好好招待各位。维尔海姆,能送送各位吗?」
随后他连忙觉得不行不行,准备赶快回到原位置──
随后,他没有停步,以郑重的声音说:
「爱蜜莉雅大人,刚才我说了谎。」
「再怎么说也……那个,他又不是莱因哈鲁特先生。」
难怪佛拉基亚发生「大灾」时,复活的许多丧尸并非腐烂身体、手脚脱落之类不完整状态。那些情况下,是以被用于复活的灵魂形状为基础,用土块塑造了身体。
离开会客室,被送往宅邸入口的途中,走在前方的维尔海姆如此开口。听见那句话,与碧翠丝牵着手的昴压低声音说「果然」。
「──昴殿,我送各位。」
瞬间,昴犹豫着是否要说些什么──
「不要突然嘀嘀咕咕说这么吓人的事。奥德・拉格纳这种东西,哪怕开玩笑也不该挂在嘴边。传闻说,要是不小心和它对上眼,就会被夺走理智。」
刚才,在场没有任何人明确说出。但是,正因为库珥修本人最痛切地感受到了,才会有那样痛切的情感流露出来。
以前,昴曾亲眼见过菲利丝被卷入魔女教徒自爆攻击,龙车粉碎的现场后,平然返回的样子。
多亏碧翠丝立刻回答疑问,昴也理解了这个机制。
「……谢谢。也许妳会后悔的。」
「咦?说谎?」
维尔海姆深深弯腰,送昴等人离开。
「刚才,十分失礼。」
实际上,昴的手如今确实取回了原本颜色的人类肌肤,可恢复过程相当暴力,绝不是能让任何人模仿的做法。
正如名称与声音所带来的字面印象,那片土地是灵园──也就是为悼念死者而立着诸多墓石,为祈愿灵魂安息者准备的床铺。
「今天真的非常感谢。能见到各位,我很高兴。」
「咦?手?」
面对意外浮现的疑问,维尔海姆没有回答,只是简短告知这个地名,随后把昴等人引至宅邸入口。
有的冠以彰显生前武勋的骑士雕像,有的则是像小神殿般的构造,施有讲述一族历史的精致雕刻。刻着家纹的旗帜迎风摇曳,吊唁者献上的五彩花束,是灰色世界中唯一的生气。
昴一边张合手掌,一边回想那过激治疗法。忽然,他似乎听见极其细微的低语,不由得屏住呼吸。
「啊,不,这个更粗暴一点,是砰的一下之后的结果。详细方法我自己也没弄明白,所以其实挺吓人的。」
「菲利丝也会很不甘心吧。现在明明应该是他最想在库珥修小姐身边支撑她的时候,身体却不听使唤。」
维尔海姆垂下眼,没有说出后面的话。然而,他没有说出的后续,昴也大致能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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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尔海姆先生也注意到了吧。库珥修小姐刚才那样子。」
然而,插入昴心中的异样与疑念,被他头顶上方爱蜜莉雅与库珥修之间那场很有王选候选人味道的对话推到了一旁。
「不在宅邸?那是……」
在雷姆催促下,爱蜜莉雅为会面画下句点。库珥修在她面前微笑着,对身旁的维尔海姆如此吩咐。维尔海姆行了一礼接受,昴等人准备离开时,库珥修也站起身送行。
「说起来,我一直刻意没想……这边的人死后是火葬?还是土葬?」
而且──
所谓漫画或动画里熟悉的超级治疗者,那就是菲利丝。
「也就是说,『试验』期间赖德的书处于被借走状态,所以读了空书后才连接到奇怪地方?」
「是呢。要对他们说很多谢谢,还有辛苦了。」
「──请前往王立灵园。」
──王立灵园位于王都露格尼卡贵族街最深处。
被皱眉的碧翠丝提醒,昴回想起那个可以说好坏意义上都度过浓密时间的纯白空间。
「不对,很奇怪。说起来,菲利丝不是不会身体不适吗?」
所以那些丧尸才会以生前姿态重返现世。
听见这句话和名字,昴等人一起对视。
「当然,她离完全恢复还很远,接下来仍需要静养一段时间。但即便身体与心情恢复了……」
「现在的我,比过去的我更能分清该后悔和不该后悔的事。」
「没有意义?」
虽然塔的机制应该与他无关,但那个赖德・阿斯特雷亚,真是一点也不会按照这边的想法行动。
「即便如此,打断客人的话也是越矩之举。我是一心担心库珥修大人,但仍为失礼向您道歉。」
「硬要说的话,只能再找赖德的书,做好遭遇不得了事情的觉悟往里面看一眼……」
大病初愈,体力尚未恢复,中途还有一段情绪化的场面。以库珥修的体力来说,这已经算是一场足够漫长的会面。
「────」
当然,他之前也曾玛那枯竭,又全力投入库珥修身上,所以不能一概说那时的事情如今也适用。
「差不多该告辞了。爱蜜莉雅小姐。」
「当然,莱因哈鲁特也超规格,但菲利丝在这个意义上也是超规格之一。」
库珥修为只能在此送行的失礼致歉,如此向昴等人告别。
「无论我叠加多少羞耻,如今我都是侍奉库珥修大人之身。不能违背主君意向而行动。──还请各位听听他的话。」
「塔已经开放,『试验』结束了。贝蒂认为,那里出现的赖德,是为了『试验』从『死者之书』的数据中再现的存在……如今『试验』结束,赖德的书很可能恢复了原本的职责。」
「这样想最自然。」
「──狡」
他眨了眨眼,看向眼前的库珥修。心里想着不可能,怎么可能。
「最后被拦住,我注意到了。……不过,我自己也不知道那时候想说什么。」
3
像是察觉那股气息一般,维尔海姆打断了他。
「嗯。明明是非常疲惫辛苦的时候,谢谢妳愿意见我们。」
「原来如此,不是为了防疫,而是从存在机制上需要这么做。」
「真是的,昴一下子哗地说出来,我本来想说的话几乎全被你先说了。太狡猾了。」
「不,不是开玩笑,真的……不过,那也是路伊擅自说的,可信度有多高也挺可疑吧?」
然而,维尔海姆告诉昴等人这个地方的真正用意是──
那个自称那地方为「记忆回廊」、摆出守门人架势的路伊・阿尔尼普,实际上虽然确实有那方面性质,但那里具体是什么仍旧不明。如今路伊的意识不知消失到哪里,变成丝琵卡后,也没有确认的方法。
「是。──关于菲利丝。」
下一刻,昴才发现自己一个人抢跑激动起来,连耳朵都热了。
「昴大人的手。曾经和我的身体一样……难道,昴大人的手也借助了『神龙教会』的力量?」
被指出后,昴低头看向自己刚才握过库珥修的手。
实际上,昴和爱蜜莉雅的提议毫无疑问是给敌人送盐,但若避开这些之后战胜库珥修,他们无论如何也无法发自内心高兴。
穿过没有半点铁锈的黑铁正门,映入眼中的,是以几何图案铺成的石板参道,以及从两侧包围参道般排列的墓标──那里并排矗立的墓石,没有一座能简单称为石碑。
「库珥修小姐,首先要慢慢休养身体。之后,我也会像昴刚才先说的那样,能做的都会做。」
修剪完善的草坪与石板参道围绕缓坡丘陵展开。临近黄昏的灵园带着哀愁,没有昴熟悉的和式墓石、卒塔婆、神社佛阁之类的建筑,是一片凉爽而寂寥的风吹过的空间。
「──呼。」
维尔海姆说,他在菲利丝的事上说了谎。按照他的说明,菲利丝身体不适,正在休息,可──
「基本是火葬。生物失去性命后,灵魂……奥德会从肉体中脱落。失去奥德的肉体,只会让形状逐渐崩坏到不堪入目。所以在变成那样之前,也向肉体示意它和奥德一样,职责已经结束。」
也许是看出库珥修气氛的变化,仍坐在沙发上的爱蜜莉雅鼓起嘴唇,如此劝诫昴的言行。
「不是有白鲸讨伐吗?听说参加那场战斗、失去性命的人们的墓也在这里。」
然后──
王立灵园──光听名字,就像是目的明确的场所。
交流至此,库珥修漏出带着疲惫的吐息。
直白地说,就是烧掉、炸飞、重新长出来。──现状下,脚也可以说是同样状态,但他并不想尝试烧掉炸飞后重新长出来。
「这么说来,灵魂最终抵达的地方……奥德・拉格纳的摇篮之类,还真是相当珍贵的地方啊。像三途川,或者时间尽头那种。」
「──。昴大人,那只手……」
「贝蒂不会让你做那么危险的事,而且大概也没有意义。」
「不愧是贵族,连墓石都这么爱面子。……撇开华丽程度,大概接近我在西洋电影或海外电视剧里见过的墓地印象吧。」
「──那个,我知道你们正在说话,但这边也可以吗?」
「咦?」
袖子被轻轻拉住,昴回头,雷姆如此问道。
雷姆眼中带着浓浓疑问。当然,她并不了解菲利丝是怎样的人。就这样被带来灵园,确实会不知该做什么。
「啊,抱歉抱歉!呃,我们现在要找的是有猫耳、很可爱很可爱的对象。还有尾巴,也相当可爱,见到就会知道。」
「……能给我一点更有参考价值的信息吗?」
「不,我觉得提示已经挺多了……啊,虽然说可爱,但不是碧翠子那种可爱,而是佩特拉或梅莉那种可爱。身高和我差不多。」
「原来如此,那可爱的确有差别。」
昴把碧翠丝抱到脸前,雷姆认真端详她的脸后,像是理解了昴的说明般点头。当事人碧翠丝对这份理解露出更深疑惑的表情,不过本人对自己可爱的细部无自觉,也能说是魅力点。
实际上,可爱也千差万别,有偏向可爱的美人,也有偏向美人的可爱。不过,就算共享了菲利丝的特征──
「维尔海姆先生刚才那态度,到底是什么意思呢。真担心。」
「──知道他在哪里,却要我们去和他谈,这也是啊。」
「嗯,是呢。被人商量、被人依靠虽然很高兴,可库珥修小姐和维尔海姆先生,感觉都不太会把自己这方面表现出来。」
爱蜜莉雅的这种感觉,昴也能点头赞同。
可以明白的是,库珥修阵营发生了某种问题,而维尔海姆为了解决那件事,无法亲自动作。
至于那个问题可能的契机,昴当然也能想到。可即便有那件事,库珥修阵营的羁绊仍然很强。正是与其他王选候选人相比,也最长久、最坚固地相连的二人。
那份情感之深,即使库珥修失去「记忆」也没有消失──至少,昴一直这样感觉,也一直这样相信。
但是──
「────」
昴盯着自己的右手,凝视掌心生命线。掠过脑海的,是他无礼握住库珥修的手,又被她看回那只手的事。
「……再怎么说,也不能随便给国王们扫墓吧?」
只是,他知道若就这样厚着脸皮回到同伴身边,只会继续抱着永远得不出答案的烦闷。
那是个身形修长、穿着深蓝燕尾服般服装的人物。从背对众人的优美举止中,能够强烈感受到对灵庙的敬意与爱惜。
他知道,这是站在眼前之人的本名。
这里是王立灵园,而如果说其中被特别对待的死者床铺是──
「──只是,我被免去了库珥修大人的骑士身份。所以菲利酱已经结束了,我回到了菲利克斯・阿盖尔而已。」
那是王选开始的契机,是悠久露格尼卡王国延续至今的正统血脉,承担了巨大角色又迎来过于突然终焉的王族们。
「──然后,我觉得,如果昴是傲慢,那我也傲慢吧。」
菲利丝保持着眉尾下垂的微苦笑,正要歪头──却停住了。那看起来仿佛意味着与那种举止告别。
他说「而已」,昴却哑口无言。
──菲利克斯・阿盖尔。
与其说是被指出无知,倒不如说在这种状况下,从菲利丝口中飞出「首席骑士」这个词,显得极为敏感。
「你这种说法……」
雷姆点头,拦住突发冲动的昴,抬了抬下巴。昴按照她示意回头,看见担心地望着自己的爱蜜莉雅与碧翠丝,又在她们之后,看见灵庙入口处低头看着自己的菲利丝。
「────」
昴真心希望是听错,可他既没有那么方便的耳朵,也没有那样方便的自我意识。那毫无疑问,是从库珥修唇间漏出的阴暗真心。
昴凝神试图从菲利丝的表情中寻找风暴征兆。可当事人毫不理会地眨了眨单眼,然后「啊」了一声。
迷茫与困惑,爱蜜莉雅的反应是正当的。──然而,看着穿上燕尾服、声称不再是骑士的菲利丝,昴给出的答案不同。
然而,试图迈出第一步的昴,被张开双手挡在面前的人──雷姆拦了下来。
库珥修因菲利丝的判断得救,然而王选胜利变得困难。对有着强烈成为王之动机的库珥修而言,那是她本不愿做出的决断。
「……怎么了,竟然被你们看见奇怪的一幕。是威尔爷告诉你们的吧?」
「也就是辞职了。嘛,不过也没办法。从决定接受『神龙教会』能够拯救库珥修大人那只手开始,我就已经做好会这样的觉悟了。──啊,爱蜜莉雅大人,请不要觉得是自己的责任哦。」
「对了。可以的话,爱蜜莉雅大人你们也要不要参拜?」
事情,他想象得到。侵蚀库珥修身体的「龙血」,为了除去那份痛苦,借助了「神龙教会」之手。结果,库珥修阵营在王选中的立场变得危险。
「不是听错吧……」
既然进出王家灵庙,那或许是灵园或灵庙的管理者,或者类似身份吧。昴也跟上快步跑出的爱蜜莉雅背影。
「昴!」
过去菲利丝也确实穿过这样的装束──比如穿上近卫骑士制服、作男装打扮。然而,那时有骑士团正式制服这一名目,即便如此,他也应该加入了符合自己风格的呈现方式。
「────」
「──像是王家之人沉睡的灵庙。」
一边思考这些,不知不觉,昴等人已经绕灵园走了一圈。
「我觉得和自我中心不一样,所以已经选过词了哦?你并不是全都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谁在做,可那种事以惊人气势空转,或者说多管闲事。」
「那时候,妳能过来,真的很让我有力量。不只是我和威尔爷,不只是库珥修大人的同伴,还有其他人为她平安无事而高兴,让我觉得自己做的不是错事。」
于是昴等人也透过停住脚步的爱蜜莉雅,目睹了对方。
「别用世界末日一样的表情和声音嘛。对昴他们来说不是什么大事。只是──」
「等等!昴,你要去哪?」
「哇,昴真的很没常识。这样当首席骑士,会让爱蜜莉雅大人丢脸哦?」
「────」
这片土地绝不狭小,但毕竟是位于贵族街的灵园,此处沉眠的死者大多应该都是承担过王国重责之人,死后的待遇也相应以上的郑重。越往灵园深处,每一座墓标的规模与处理都越大、越细致,相应地,吊唁者也更少、更容易分辨。很难想象他们会漏看菲利丝。
「雷姆,别拦我。我不想让妳们看见我非常情绪化地大喊大叫。」
4
可昴停不下来。他打算就这样跑回卡尔斯腾邸,哪怕直接逼问库珥修,也要让她撤回对菲利丝的处理。
「骑士,被罢免……?那是」
当然,眼神带着恶作剧意味的菲利丝,大概是故意这么说的。
昴衷心希望对方也能理解这层意思──
面对他的回答,原本正跑向他的爱蜜莉雅停住脚步,像是不知该如何回应一样,抬起手又放下。
他屏住呼吸,看着菲利丝。对方用刚才恶骂昴同等的程度,也恶评了自己。菲利丝的气氛从在灵庙注意到他们以来就没有变过,始终让昴觉得难以捉摸,或者说过于从容。
作为昴愤怒原动力的菲利丝,对于昴的激烈爆发露出傻眼表情,先转向雷姆。
「──?除此之外比较显眼的,就是那座建筑了吧。」
「是,我有好好从管理者那里借来钥匙,而且我也拥有代参者资格,所以还挺常来的。」
库珥修是风暴中心的当事人。刚刚恢复身体,却又背负起心灵可能受到无数创伤的可能性。既然不能直接向她质问,难道就能向身为骑士的菲利丝询问吗?那也不是有确证的事。
那人用带着惊讶的声音说道,身着燕尾服的人转过身,注视着爱蜜莉雅。正面看清对方后,爱蜜莉雅「咦」地惊讶停下脚步。
如此说道,露出不像傻眼也不像自嘲的微苦笑之人,是菲利丝──他纤细的身体明确地穿着男性用燕尾服,对昴等人耸了耸肩。
若要比喻,那是寂静无波的海。──可是,不该是那样。想想发生在菲利丝身上的事,他应该不是什么无波之海,而是在狂风暴雨正中央。
「菲利丝……」
隔着夹在中间的昴,雷姆与菲利丝如此交流。雷姆露出复杂地抿起嘴唇,菲利丝便说了句「那么」切换话题。
那所意味的是──
「……菲利丝,发生了什么?」
「那就是说,亡故的王族们都在里面……」
虽然只剩灵庙没有确认,但那也不是能轻易进入的地方。
他的生存方式就是如此由「菲利丝」这个昵称的印象构成。
可是,眼前穿燕尾服的他身上,没有任何那类巧思或修饰。
跑近的爱蜜莉雅毫不怯场地向那人搭话。这样的大胆或许会招致对方警戒,但姑且在穿过正门时,灵园入口卫士已经确认过身份,因此园内理应不存在可疑人物。
他咬紧牙关,正要转身离开,背后传来呼唤。昴压低而粗暴地扬声。
「严格来说,也不是女孩子……不,不过和外表无关,就先这样吧。」
「──这还用说,去库珥修小姐那里。这样太过分了。」
菲利丝在那里可能性也相应变低,但既然受维尔海姆所托,他们不想半途而废回去。
菲利丝压下头顶猫耳,垂着眼角回答。
「──爱蜜莉雅大人?」
昴因无法忍住的愤慨甩开了与自己牵着的手,碧翠丝大喊。
「代参者……?」
菲利丝小小一笑,吐了吐舌头,昴闭上嘴。
「大致看过一遍了,但没看见符合那些特征的女性。」
雷姆有些疑惑地看着省去详细说明的昴,同时用手指向的,是背靠广阔土地上整齐排列的石碑、坐落在中央丘陵上的白亚建筑──也就是所谓灵庙。
望着背对灵庙入口的菲利丝,昴不由得哑口无言。
站在那里的是──
就在这么想时,爱蜜莉雅笔直指向灵庙入口。确实如她所说,正好有一道身影从灵庙中走了出来。
「傲……」
她看见昴的手,知道它已经从黑色纹样中解放,又听见那并非借助「神龙教会」秘迹之力──
「昴你啊,真的很傲慢呢。」
「可是,这一切都是你为了库珥修小姐做的吧。结果却把你开除……这种事是错的!」
「对方的脸?」
曾经从别人那里听说过,更重要的是,当事人刚才也亲口这样自称。昴也曾觉得,与他可怜的外表相反,这名字听起来带有男性气质。
她用几乎消失般微小的声音如此说了。
「嗯……找不到菲利丝呢。」
「……很难把那件事告诉库珥修小姐啊。」
面对安葬着那些人的灵庙,昴终于迟一步理解。──这片场所中漂浮着的庄严气息,在某种意义上,这里是王都的缩影。如果说王城是生者权威的象征,那么灵庙就是死者的同等象征──
「谢谢妳,雷姆妹妹……这样看见妳能站着走路还是第一次,不过妳比我想象得更好呢。只是看男孩子的眼光没有吗?」
它庄严且带着神圣气息,像是把周围点缀的墓石群当成向主君宣誓忠诚之人一般统率着。那样的存在方式,证明那里是被选中之人的安息之地。
「是吗。雷姆妹妹如果这样认知,那就好。不过,能醒来真是太好了。」
「正常来说,王族的灵庙会被严密警戒。想用有力量之人的遗灰作恶的人可不少,真令人叹息。」
可是,即便实际面对自称那个名字的他,昴心中仍无法顺利把那个事实与现象拼合起来。
他眯眼俯视昴。
『──狡猾。』
「既然自觉会情绪化过头,就请停在这里。而且,在那样胡闹之前,先好好看看对方的脸如何?」
「那个,可以打扰一下吗?关于你刚才出来的建筑里面,我想请你告诉我们,有没有我们正在找的人。」
而那是菲利丝代替意识混乱的库珥修所做的决定。
「不过,只是请他们问问里面有没有人……啊,来得正好。」
至少,若能知道他是为了谁来到灵园,情况就会不同。
那一瞬,看见那抹微笑,昴感觉自己被泼了一盆冷水。
老实说,他受到了冲击。可是,如果连这种话都不愿允许库珥修说出口,那就是纯粹的傲慢。最重要的是,昴痛切理解库珥修会那样脱口而出的理由。
「参拜……是后面的灵庙吗?我们能进去?」
「……我听说沉睡时也受过菲利丝先生照顾。因为是这样的恩人,我就克制地回答……刚才那是严重误会。」
他就这样玩弄昴等人,同时把手轻轻搭上自己刚才走出来、正要关上的灵庙门。
「许多积攒的话,就到里面说吧。──我刚好也在想,只有我一个人参拜,殿下是不是会寂寞。」
5
在王立灵园中,那座灵庙的存在感明确地与其他地方划出界线。
由王国全境精选出的白色大理石砌成,作为亲龙王国象征的龙之意匠点缀在建筑各处。那座建筑光是映入眼中,就有压倒对方的格调。反射日光而闪耀的外壁,散发出拒绝邪恶之物侵入的神圣光辉。两扇闭合大门上的龙之雕像合为一幅完整图画,仿佛持续守护着死去王族的尊严。
踏入其中,延伸的白亚回廊各处都有沉睡王族的墓标。整齐排列的石棺,各自施有与王族相关的雕刻与装饰。光是看着那些,就仿佛能浮现死者生前的姿态。
其中,目标第四王子的墓碑尤其让人有这种感觉。
「这里就是殿下……弗利耶・露格尼卡大人的墓。」
在磨得发亮的地板上发出鞋音,领着昴等人前进的菲利丝停下脚步,用手示意一处格外显眼的墓标──弗利耶・露格尼卡的石棺。
在被严谨而静谧秩序守护的灵庙中,那份规则在这里微微摇晃。
毕竟,第四王子的墓标作为死者安眠之地,实在太过色彩鲜明。
「这些是供品?信件、编织物,还有木雕动物……」
「每一样都不像是献给王族的供品吧。实际上,请我代为供上这些的,都是和上流阶级礼仪之类相当无缘的孩子们,所以没办法。」
「那些无缘的人,难道是普通市民的礼物?这种东西,在被带进来之前不会被检查、没收吗?」
「当然,如果那是恶作剧,就不会让它通过。但不是那样,这点我作为代参者接下时确认过。」
菲利丝蹲在石棺前,眯眼看向摆放的各种物品。
供奉在那里的物品,应是仰慕沉眠于此的第四王子之人,不分身份,各自怀着想法准备的东西。
所谓代参者,就是代替那些无法直接造访此地之人,作为特例,在得到灵园管理者许可后,拥有将这些供品带进来的权利之人。
菲利丝作为代参者,一直受托带来人们对第四王子的思念。
「原本露格尼卡王族的各位都很有人情味,或者说多半都温柔、擅长撒娇。可弗利耶殿下尤其开朗,是个令人开心的人。然后他经常偷偷溜出城,混进王都的人们里面玩。」
「……真厉害。漫画里很常听到这种桥段。不过,实际做出来会变成大问题吧。」
「库珥修大人非常讨厌那件事。……如果自己没有和弗利耶殿下亲近,想必也会像大家一样思考这件事。」
「并不只有,是指……」
「……是借来的话。」
「虽然在塔顶上也见过实物,但它处于那种脑袋空空状态,再被说成和王国的盟约、或者『神龙教会』信仰对象,实在没说服力啊……」
「菲利丝,这件事我不知道能不能问。」
宣言要终结与「龙」盟约的库珥修,借助了信仰「龙」的「神龙教会」秘迹之力,从而得救。──不只如此。
总之──
「……而且,『神龙教会』没有救殿下。却救了库珥修大人。」
昴根据碧翠丝的设想,在脑中把奥托当成「神龙」模拟了一下。但没工作时的奥托会因为完成工作的解放感变成傻瓜,听不到多少有参考价值的意见。酒还是少喝点好。
「──。真辛辣呢。不过,就是这样。」
「────」
「嗯,是这样!怎么样?当然,不是一直的意思。就这样分别太让人难过,而且有些事情我觉得需要时间。我接受把故乡大家冰封起来这一点,也花了一百年左右呢。」
菲利丝把手指竖在唇边,截断话语。间隔一拍后,他用那根手指先指向爱蜜莉雅,又顺序指向昴。
「库珥修小姐曾经发誓,要取回露格尼卡王族……让弗利耶王子能被真心哀悼的环境,并试图实现它,可如今实现不了了。」
「可是……!」
语气意外认真地带上了严肃感,昴连忙辩解。
那种事,实际不到那种情境就不会知道,而且实际上也不可能如此,所以库珥修没有理由责备自己。
「殿下,以及其他王族诸位一个接一个离世,所有人都陷入大混乱。身为卡尔斯腾公爵的库珥修大人,也作为上级贵族之一参加城中会议……在那里,她注意到了。参加会议的所有人,比起殿下他们去世,更为『神龙』的盟约可能断绝而焦头烂额。」
「把自家问题的解决,全扔给外人,连谈王者都还早……吗。」
「……但不是能无视大小的一端吧。」
她走到菲利丝身旁,站在弗利耶・露格尼卡的墓石前,望着摆在那里的一件件供品,然后握住胸前魔晶石,闭上眼。
「……殿下的事,我以前是不是稍微和昴说过?」
结束之后,爱蜜莉雅看向那束格外华丽的花──正是菲利丝蹲下时调整位置、想必由他带来的花束,问道:
像吐息般漏出的,是与昴抵达同一份理解的爱蜜莉雅低语。她把手按在胸前,痛苦地眯起紫绀色眼眸。
可如今得知库珥修所背负的觉悟与决意,所高举的理想与誓言,是以最糟糕不过的形式被击碎,昴又能对她说什么?
「菲利丝,你接下来怎么办?」
「刚才我也说过了,希望你们不要去库珥修大人那里说这些。我从一开始就是做好会这样的觉悟才做的。」
就连如此受人爱戴的人们之死,在与「龙」的盟约面前,也会被轻视。
曾经魔女教盯上爱蜜莉雅时,昴没有任何交涉筹码便向库珥修求助。库珥修以近乎凛然的高洁,斩断了那份恳求。
「哎呀,真会挑字眼。昴也变得完全不可爱了呢。」
虽然这么想,昴也察觉到库珥修所处的状况,并不仅是选择了一个与王选主张相矛盾的选项。
「再怎么说,那也太长了。」
「顺便一提,贝蒂接受昴的爱,花了四百年。」
「咦?和昴之间的事,是我认真思考后决定的。所以如果谁对我说那种话,我会非常不舒服,也会想为什么……啊。」
露格尼卡王族的人品与受爱戴程度,只要看看这座灵庙,就能明白有多么温暖。不只是弗利耶・露格尼卡,其他任何墓碑上都一定有某个人为死者安宁献上的供品。
「……不愧是爱蜜莉雅大人,难以开口的事也会直直问出来呢。」
「咦……」
昴低下头,说不出话。爱蜜莉雅代替他向菲利丝开口。
「所以,我不是说昴你傲慢吗。」
「那种事,不能由我来说。──太不解风情了。」
「我不否认。殿下去世,对库珥修大人……对我来说,也真的是很大的事。我们受了很深的伤,哭得像要把一辈子的眼泪都哭完。嘛,我本来就是爱哭鬼,所以后来也哭过很多次。」
「看你那张脸,谁都知道。难怪碧翠丝妹妹大人放不开手。而且虽然那样也许稍微好一点,但根本解决不了问题,你明白吧?」
「所以,库珥修小姐是为了那位弗利耶王子参加王选的吗?」
无论如何挣扎,库珥修都与弗利耶相遇,并抵达了那样的想法。憎恨那个没有相遇过、并不存在的自己,只会痛苦。
他明白。昴现在的想法是纸上谈兵,正如菲利丝所说没有意义。
干脆,若当初昴献出手臂也好、腿也好,接下库珥修的诅咒──
面对这个问题,菲利丝微微睁大眼,随后轻轻一笑。
「库珥修大人虽然没有表现出来,却也受伤、受伤、痛苦。──可是,最伤害库珥修大人的,是殿下去世之后。」
只见,碧翠丝和雷姆也在爱蜜莉雅身后并排,各自为死者献上吊唁祈祷。
看那反应,爱蜜莉雅的指摘正中菲利丝要害。
菲利丝闭上一只眼,像是劝诫孩子般的说法,以不情绪化的形式指出昴想法的浅薄。
昴知道,那大概是在模仿硬币上也刻着的「神龙」波尔肯尼卡。可是如今听过围绕库珥修与弗利耶王子的悲恋故事后,他对那位「神龙」的感受比以前更加复杂。
「嗯。因为现在不能回库珥修小姐那里……很难回去吧?你们一直住在同一座宅邸,有去处吗?」
「──并不只有那样。但,是的。」
「我已经接受了。虽然说是被罢免,但也是我自己先说,我已经没有资格待在库珥修大人身边。而且……」
而若要最大限度回应维尔海姆的关照──
菲利丝那沙哑的话语,真正意义上击垮了昴等人的心。
「所以库珥修小姐才决定,自己成为国王时,必须让国家不再彻底依赖与『龙』的盟约,而是成为更强大的国家。」
无论有什么隐情,库珥修与菲利丝的主从关系已经解除。在这种状况下,身为库珥修从者的维尔海姆不能做违背主君意向的行动。
最重要的是,这番说服不仅对爱蜜莉雅,对昴也同样有效。
「我觉得是非常好的主意。……痛痛痛!」
即便拯救者从「神龙教会」变成爱蜜莉雅的骑士菜月・昴,库珥修把自己阵营问题的解决托付给对立阵营这一失分也无法避免。而在已经过了中盘的王选中,那是过于巨大的不利。
当然,明白这一点的菲利丝隔着沮丧的爱蜜莉雅,也对昴耸了耸肩。
「什……」
「────」
「嗯,刚才被昴抢先了,但我也想去和库珥修小姐说,请她重新考虑。我会和昴一起拼命说明。怎么样?」
「啊,对不起。可是,是因为菲利丝想说这件事,所以才邀请我们参拜吧?我想先听完,再决定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嗯,说过有这么一个人,和你还有库珥修小姐关系很好。还说我和那个人有点像?」
「爱蜜莉雅炭的意思是,暂时要不要来我们这边。」
「请不要凭气势说话。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
「所以,是这样啊。」
那是平静而尽量不让感情沾上的讲法。可是,这份努力反而凸显了菲利丝所说事实的丑陋。
「关于刚才问题的答案,库珥修大人不是视野那么狭窄的人。所以,弗利耶殿下的事,只是她参加王选的一端。」
「就算是没工作的奥托,被说脑袋空空也太过分了吧。……不,比较对象是『神龙』,从王国民角度看也许很光荣?」
「嘛,会吧。近卫骑士团被动员去寻找失踪的殿下。结果殿下混进贫民街的施粥队伍,而那又是『神龙教会』的施粥,差点引发王城和教会之间的摩擦,闹得很大。」
在前往归还灵庙钥匙给灵园管理者的途中,被爱蜜莉雅如此询问,困扰地垂下眉的菲利丝搔了搔脸颊,犹豫着该如何回答。
那是昴应当得到的教训。所以,他并不怨恨库珥修。并不怨恨,却又这样原样反转,实在太过讽刺。
恐怕,维尔海姆告诉昴等人菲利丝所在,也是出于担忧他今后的苦涩决断。
6
「──!」
菲利丝带着笑意讲述的回忆中,满溢着对话题主角弗利耶毫无隐藏余地的亲爱。从那些故事的片鳞中,也能感受到他是被所有人爱着的人。
实际上,昴被告知有关弗利耶的事,差不多也就那些。当然,那个人的死与库珥修志愿参加王选的理由并非无关,哪怕迟钝如昴也能察觉。
「那时候妳也差不多这么说过!!」
「如果爱蜜莉雅大人被我,或者『贤人会』,总之不管是谁,从外面要求重新考虑和昴的主从关系,妳会怎么样?」
然后──
昴一赞成爱蜜莉雅的意见,雷姆就掐住他的侧腹,让他痛得扭动。菲利丝看着昴等人的模样苦笑着站起身。
「再怎么说,就算是这个人也太可怜了。」
「就是这样。现在爱蜜莉雅大人想做的事,就是那样。」
直到刚才,昴还满心想去向库珥修申诉,说她把菲利丝从骑士身份中罢免,即便考虑到她身心状况很差,也太过分了。
「也许是需要的时候才会振作起来的类型。平常没事时就节能运作,像没有工作时的奥托那样。」
隔着菲利丝弓起的背,昴望着被许多人爱着的弗利耶的墓标。
「库珥修小姐和弗利耶王子,是彼此喜欢的吗?」
话虽如此,菲利丝似乎也没有被戳到痛处,而是继续说下去。
而且,还是从库珥修本人那里听来的话。
被菲利丝浅显地说明那是外人多余而重大的干涉后,爱蜜莉雅肉眼可见地沮丧下肩膀。看见这种反应,就算爱蜜莉雅回答说不想让任何人插嘴自己与昴的关系,也很难为此高兴。
「接下来要做什么?那是?」
「接下来吗?」
「哈?为什么殿下会和昴像?杀了你哦?」
请可信之人确认菲利丝之后如何,就是那时维尔海姆能做出的最大限度关照。
灵庙大门发出声音闭合,与双开门上雕刻的龙对上了眼。
爱蜜莉雅和碧翠丝这两位长寿组说出了容易造成误解的话,雷姆开始用有些怜悯的目光看向昴。那误会之后要好好解开。至少,此刻对菲利丝的提案是认真的。
然而,被这样邀请的菲利丝「哎呀」地把手放到额头上。
「隐约觉得会被这么说,结果真的被说了。毕竟我是有能又厉害的治愈术师,会被抢着要我也能理解。」
「唔,我不是开玩笑……」
「嗯,是,是的,当然,我知道爱蜜莉雅大人什么时候都很认真。您这样邀请我,我也很高兴。真的哦?」
「……可是,按这种回答方式」
「──是呢。难得邀请,但我不能点头答应。」
菲利丝慢慢摇头,苦笑着拒绝了爱蜜莉雅的提案。昴很想继续追问,但也明白他无法点头的心情。
因为──
「就算分开,我也珍重着库珥修大人。即使因为我的判断,王选变得绝望,我也没法因此就去支持库珥修大人以外的人。」
「妳、你讨厌我也没关系哦。只是,只要让我知道菲利丝不会晃晃悠悠地跑到哪里去,会好好的就行。」
「不会讨厌您。──啊,说谎了。果然讨厌。从一开始,我就一直一直一直讨厌爱蜜莉雅大人。」
「咦!是这样吗!?」
爱蜜莉雅甚至提出了不像她会说的交换条件,却被冲击到。菲利丝对她点头说「是」。
「不只是爱蜜莉雅大人。除了库珥修大人以外的王选候选人,我全都讨厌,她们的骑士也一样。碧翠丝妹妹大人我也讨厌,雷姆妹妹几乎是初次见面但也讨厌。昴真的很讨厌。」
「这个说法不就好像只有我真的被讨厌了吗……」
「为什么你会觉得没有真的被讨厌?」
被这样反问,昴什么也说不出,被封杀了。
「……真的,不会改变心意?」
就连爱蜜莉雅也明白,菲利丝刚才的「讨厌」并非真心。菲利丝把喜欢讨厌当成理由,只是为了拒绝爱蜜莉雅的提案。
「贝蒂没有像昴他们那样担心你今后。不过,贝蒂欠你一个很大的人情。」
「刚才不是被菲利丝先生责备说那是傲慢吗?」
「把昴捡回来之后,立刻赶过去。」
以为自己做了正确判断。那是谎言。
「我们也一样哦!我们也非常,非常重视雷姆!」
正如告知爱蜜莉雅等人那样,骑士罢免是菲利丝主动提出来的。
存在本身被轻轻带过,昴声音都变了调。雷姆优雅地无视了他。
而且,另外一件自己注意得更晚的蠢事是──
「能由自己先说出口,真是太好了。」
所以,他先开口,避免让库珥修亲手切断自己。──这算什么。他原本想称赞自己做了正确判断,结果又是自己讨厌的软弱表现。
「我真是总在说谎……」
「谁知道呢。我倒希望自己只是那样。」
因为拉塞尔明显是在等菲利丝。这样的事过去一次都没有发生过,却偏偏今天这么做,那只可能是因为出现了让他采取这种行动的理由。
「是的,正是。能被您记住,我深感荣幸。至于我们这边,该称呼您为菲利丝大人吗?还是菲利克斯大人?」
从「神龙教会」伸出援手,并决定借助菲尔欧蕾的秘迹之力时,他就已经觉悟自己会失去待在库珥修身边的资格。只是,菲利丝的灵魂无法坐等这件事由库珥修口中提出。
「──。抱歉。」
「菲利克斯大人,我有事非常想与您谈谈。若可以,能否请您到寒舍共进晚餐?如果您还没有决定去处。」
直面难以接受现实的愤怒,正是那愤怒让库珥修想起弗利耶,并让她本人意识到菲利丝行为的残酷吗。
他停下脚步,望向前方。正面,道路中央站着一个人。──是有印象的人。
实际上,他已经失去了继续当骑士的理由。「青」的称号仍在,若去治疗院或魔法研究所,想必会非常受欢迎。找工作很容易,但只是漫无目的地度日没有意义。
分别前的最后一刻,爱蜜莉雅她们仍拼命向自己发出邀请。
实际上,菲利丝没有问昴脱下手套的右手发生了什么。
「这么快就打算招揽解开项圈的我?不好意思,那件事──」
他察觉自己又在假装自责,寻找安慰自己的话语。
「自暴自弃?比如厌世自尽……之类的?我可是世界上最讨厌人死去的人。」
碧翠丝双手叉腰,哼地一声,对这个回答,菲利丝微微睁大眼,随后把手按在嘴边「啊哈」一笑。
哪怕期望那件事的资格,菲利丝──不,菲利克斯・阿盖尔,已经亲手抛弃。
这样的自己,哪怕只是一时,也不能在库珥修以外的王选候选人的伞下遮风避雨。若被人知道,不会给库珥修带来好传闻,更重要的是,他害怕库珥修会怎么想。
拉塞尔站在路中央,与菲利丝相距约十米。不论拉塞尔周围,还是菲利丝周围,贵族街街道上都没有任何人气息靠近。
「──。爱蜜莉雅小姐,谢谢妳。」
「可是,雷姆……」
虽然是自己先说的,菲利丝也反省自己开启话题的方式很蠢。
简直好像一切都优先于自己逃避痛苦。
「流弹飞到我身上了!」
这样的自己,唯一觉得做出正确判断的是──
7
若库珥修想起弗利耶・露格尼卡时的「记忆」错综,是因菲利丝践踏誓言的行为所唤起的愤怒。
菲利丝屏住呼吸,身体被封住。事情来得突然,他什么都做不了。他能知道的,只是架在颈边的刀刃是一把弯曲幅度很大的细身曲刀,以及站在后方的对手比菲利丝高出许多。──不,还有一点。
「我不是对爱蜜莉雅大人她们有什么想法。」
「──。无论如何,都有只有当事人才能解决的问题。」
那是个有着暗金色头发与深蓝眼眸的男人。他修长身形裹在剪裁精良的西装中,头发与下巴胡须都修整得一丝不苟,带着潇洒气息。考虑到对方职业,这并不奇怪。
忽然,回灵园的路上,正盯着贵族街石板路的菲利丝耳朵,对向自己搭话的声音有所反应,颤动了一下。
而且,从当初压倒性不利的立场起,接连建立功绩,因为半妖精出身而让上级贵族们大为困扰的爱蜜莉雅等人的快进击──尤其是同样身为骑士的昴的活跃,菲利丝不可能毫无想法。
拉塞尔一步步缩短距离。颈上仍被刀刃抵着,什么也做不了的菲利丝至少试图不移开目光,却因此更加讨厌自己。
「按你自己说的,是个爱哭鬼。」
如果真心想着那个人,不是更应该重视那个人不可让步的心愿吗。若自己知道库珥修在弗利耶墓前立下的祈祷,那哪怕她继续被无法治愈的痛苦折磨,也该寻找愿望不被断绝的道路吗。
若是深夜或清晨也就罢了,太阳还没有完全下山的时间,这不可能。发生不可能之事,必然有其理由。
「……哪个都行,随你喜欢。」
「雷姆?」
拉塞尔像叹息一样缓缓摇头。──下一瞬,菲利丝的细颈,被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的某人架上了冰冷刀刃。
「啊──可是!好难受!不能去库珥修小姐那里说什么,暂时照看菲利丝也被拒绝,那我能做的就什么都没有了……!」
「如果改变心意,随时来找我们哦?我会好好告诉大家,确保一定有人接待你的!约好了?菲利丝会遵守约定吗?」
菲利丝很清楚其中没有恶意或企图。每次拒绝,都让爱蜜莉雅脸上蒙上阴影,罪恶感也随之累积,但没办法。
这一次,造成那个理由的是──
既然昴没有主动说,大概可以想象那是难以用于库珥修治疗的方法。可想象只是想象,他没有让它变成确证。理由很明显,他是在逃避除依靠「神龙教会」以外也存在答案的可能性。
对方是担任王都商业公会代表的能手,在身经百战的王都商人中也以格外优秀而闻名。实际上,白鲸讨伐战时,他们在物资补给与搬入上得到过他的协助,对库珥修阵营来说也不是无关之人。
在灵庙里,面对墓石与石棺,他已经尽可能在时间允许范围内忏悔过。即便如此,只要片刻过去,又立刻涌出希望对方听听自己的留恋。
无论把服装改成男装,根子里的软弱都完全没有剥落。真的,菲利丝厌恶这样的自己。
「我呢!?」
「呃,比想象中更让人开心。」
骑士罢免,是为了保护自己脆弱的心。那个弗利耶在邀请库珥修去哪里时,也会鼓起勇气,这点他知道。
「……关于这点,殿下真的很厉害。您不害怕吗?」
「啊──讨厌啦。别让我哭嘛,碧翠丝妹妹大人。」
「──唔,停停停,想这些没意义。」
「就像外人无法插嘴你与爱蜜莉雅小姐的主从关系,或者你与碧翠丝妹妹的契约关系。你和我之间的……我的……」
菲利丝也许不只被库珥修憎恨,也被弗利耶憎恨。
「尽情享受吧。而且,贝蒂是有恩必报的性质。所以,如果你发生什么,贝蒂随时都会成为你的力量。」
「我真的有在重视谁吗……?」
碧翠丝如此说道,菲利丝的笑意更小小地绽开了。
「──啊,太好了。我还担心会不会和您错过。」
「──!」
「……看起来,不只是普通商人呢。」
昴诉说这份焦躁,雷姆垂下眼,轻轻吐息。
「……你和我到底是什么关系?你是我的什么人?」
即便是自己主动放弃了那个资格,菲利丝也曾是库珥修的骑士。
「很合理。」
「就算昴快从悬崖掉下去了?」
「……消息太快,吓人。」
并且也在说,不管被说什么、遭遇什么待遇,自己支持库珥修的心意不会改变。
「您已经与卡尔斯腾公爵解除主从契约。是的,我知道。」
用这双治愈之手继续拯救某人是必然,除此之外,他也有愿望。
「──拉塞尔・费罗,对吧。商业公会的人。」
问弗利耶有没有害怕。那是谎言。
「……你不会自暴自弃吧。」
「哦,对对,雷姆妹妹说得没错。」
即便离开库珥修身边,菲利丝也不会扭曲自己身为「青」、身为治愈者的存在方式。对此,他选择相信。
在昴等人这样交流的背后,碧翠丝叫了声「喂」,唤住菲利丝。碧翠丝仍用手轻轻拎着昴衣角。
「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称您为菲利克斯大人。职业使然,比起昵称,用正式姓名称呼对方总不会有什么不便。」
「不要突然清醒啊!我,妳,重要!」
面对以礼貌动作低头的男人──拉塞尔・费罗,菲利丝眨了下单眼。
「碧翠丝妹妹大人欠我?大精灵大人欠我人情吗?」
对爱蜜莉雅等人说自己没有想法。那是谎言。
「不过,就算这么说,现在的我可没法参与什么赚钱买卖哦?很遗憾……」
「请不要担心太多。近卫骑士团……我还不确定会不会继续,所以会和团长商量。但不论治疗院还是什么地方,想要我的人多得是。」
毕竟,对方是──
那股笑意逐渐增强,终于,菲利丝眼角浮现泪滴。
若有时间花在这种无聊事上,现在更该为了不让爱蜜莉雅等人,以及被夹在他们和库珥修之间的维尔海姆担心,决定自己今后的立场。
「你救过因为乱来过头、门差点坏掉的昴。很遗憾,昴无视你的忠告,还是把门弄坏了,但那争取到了时间。没有你的力量,贝蒂和昴就不会缔结契约。」
明明看见错过的悲剧,却没有资格修正。
「……这条路,明明还是傍晚,平常会这么没人吗?」
只有这一点,菲利丝毫无玩笑意味地断言,昴为此道歉。
「──不,不是招揽。实际上,谈话是强制的。」
「哦。」
为什么会把能露出这种冰冷眼神的人,认作普通人呢?
他紧紧咬住嘴唇,忍住不让软弱话语或呻吟漏出。菲利丝告诫自己,这是现在自己能做到的最大限度。
拉塞尔近距离看着这样的菲利丝,仍以冰冷眼神告知:
「既然如今已非公爵骑士,审问时就不必犹豫了。请您告诉我吧。──关于阿盖尔家传承的『不死王秘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