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为什么?』
《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 · 长月达平 · 5796 字
1
──在那座庭园里看见尚未绽放的花蕾时,她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座五彩缤纷、各种花朵争相盛放的庭园。
很遗憾,她对花名和种类并不熟悉,但听说那些花都是从国内各地搜集来的种子发芽、绽放而成的珍贵花卉。
如此巨大又美观的花园,负责管理的园丁想必也很有一展手腕的价值。而庭园的完成度,正是其证明。
老实说,刚来到庭园时,她对这片色彩丰富的花园并没有太多期待。
她原本就缺少赏花的感性,对自家庭园也没有多少兴趣。
她仗着理解自己的父亲,得以进入此地──王都露格尼卡的王城,可也没有把自己看得那么高,认为自己能参与负责任的大人们的谈话。
因此,她只是在父亲等人办完事之前,无可奈何地前往庭园打发时间,却意外地被那朵花蕾吸引了目光。
「────」
琥珀色视线前方,是一枚低垂着头的大花蕾。
那花蕾闭合着微微泛红的花瓣,尚未绽放。她之所以被它吸引,是因为把怀抱着无处可去焦躁的未成熟自己,重叠在那朵花蕾上──这种想法似乎有些诗意,也未免太沉醉于自己。
不过,在那些已开出大朵花、仿佛已完全知晓自身魅力而盛放的花朵中,她确实对尚未绽放本领的花蕾产生了共鸣。
──究竟,自己能做什么,又被期望做什么呢。
「我……」
她自负自己得天独厚,拥有优渥的出身、家世与才能。
身为被赐予出身、家世与才能之人,她也有某种使命感,认为自己必须以相称的成果回应这一切。
同时,她也自觉那份自负与使命感,与自己的愿望有着致命的不相容。
「────」
打个比方,自己就是这座花园里被种下的花种之中,唯一一个对如何绽放抱有疑问,并持续以花蕾姿态停留的未成熟种子。
其他花朵毫无疑问,也毫无犹豫,明白并理解自己的领域,并将其完成。
于是,她终于察觉。──那种仿佛灼烧身体,又仿佛有滚烫沸水流遍体内的痛苦,不知何时已经中断了。
她稍稍转过头,在近得几乎能感到呼吸的位置,看见了他可爱的脸。圆圆的眼睛微微颤抖着含满泪水,却拼命不让表情崩溃,那模样健气而可爱。
「请听我说,库珥修大人。您的身体不用担心。──失礼了。」
「是,是的。没错。是菲利丝。」
──下一瞬,伴随着极其难看的悲鸣,有什么东西从上方掉进了花蕾摇曳的花园。
──那就是她与最后的「狮子王」最初的回忆。
「……妳究竟会开出怎样的花?」
她用虚弱身体的全力,勉强推开沉重的门,来到外面。诅咒着连微微吹过的风都几乎要打败自己的干涸身躯,她转动视线。
她这样问花蕾,却被本就不可能有答案的沉默噎住呼吸。包裹在甜美花香中,连自己觉得有同伴意识的花蕾都无法彼此理解。
然而,无论切风的指尖多么锐利,都被老执事轻易挡下。渐渐地,慢慢爬上的干渴恶寒,仿佛正从脚边攀升而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
抓住手腕的人,是瞪大眼睛、阻止她的白发老执事──在她从干渴深处的记忆中翻出那是谁之前,浓稠的激情涌出。
那就是──
缠绕的绷带,以及憔悴而失去血色的苍白肌肤──那绷带之下,全身都被可怖黑纹覆盖,这具身体正被恶毒地诅咒着。
字面意义上,她没有手下留情。那是打算碎骨或撕肉的一击,可老执事也用另一只手轻易化解,让双方都毫发无伤。
拼命。她拼命了。
2
「──!」
溢出的水沿着嘴角与脸颊流下,濡湿脖颈,也浸透黑色睡衣。无所谓。她一边咳嗽一边丢开花瓶,陶器破碎的声音响起。
「────」
踩到的不只是碎片,还有被她从花瓶中丢出去的花。被践踏、散乱的花瓣与流出的血混在一起,描绘出极为污浊的斑驳图样。
她拼命扭动的势头,在老执事的诉说下逐渐减弱。
「有。马上就有。但在此之前,先处理伤口。」
「哦哦,不愧是余……还以为头朝下摔到石板路上就全完了,没想到连危机都能凭天生好运弹开……」
「──啊呃,啊」
「──威尔爷。」
「噗!呸!呸呸!什、什么,土?是土吗!?」
她用手背粗暴地擦拭嘴角,转过身。走廊里,每隔一段距离就摆着花瓶。她用比刚才恢复了一些力量的脚靠近,丢掉花朵,仰头灌下水。丢掉花瓶。再去下一个花瓶。
被那香气引导,她偏过头找到了。──插着黄色与桃色花朵的花瓶。
回过神时,她已经倒坐在地上。自然,抱着她的人──菲利丝,也一起瘫坐在走廊里。
然而,自己却──
可是,在她来得及从脑海深处拉出那些内容之前,几乎头朝下栽进眼前花坛的人已经跳了起来。
作为空气通道的鼻腔与喉咙干涸,摄取食物的胃壁干涸,眨眼也让眼球干涸,本应让血液流遍全身的管道干涸,诉说不足的灵魂也干涸。
干脆死──
纤细喉咙发出惨叫,身体扭动起来。
「求求你放开我!喉咙,好渴……好渴……渴得、渴得、渴得渴得渴得,受不了了……!」
她明白有身体状况、技术、经验等一切理由横亘其间。──可是,停不下来。
「请您冷静。马上为您准备水。而且,您不能赤脚行走。也必须处理伤口。」
「──不可以!」
极为污浊的斑驳图样。──下一瞬,不祥的黑色斑纹,掠过脑海。
不想看见。不想触碰。不想接触。不想被污染。
从脖颈到胸口,因为她亲手撕裂而散开的睡衣缝隙中,露出了肌肤──那里没有她所恐惧的纹样,她睁大了眼。
干渴。是干渴。干渴正在侵蚀那条生命。
「──啊」
「……可是,害怕。我还是害怕。我的身体,仍然有那种黑色斑纹,现在也」
「处理伤口……」
绕在身体上的手臂力道稍稍加重,然而,她没有感觉到疼痛或恐惧。
「放开!放开!放开我……!」
右臂被抓住,她挥出空着的左手,用尽全力击向对方身体。
口中干涸,麻痹的舌头无法发出正常声音。
在被干渴支配的脑中,她告诫自己这是最后的机会。
老执事正要说些什么,菲利丝如此呼唤并打断了他。受到菲利丝视线,威尔海姆低下头──没错,威尔海姆。是威尔海姆。老执事是威尔海姆,是「剑鬼」,是卓越的剑士,是可靠的人。
会沉进这无边无际的干渴中,再也、再也、再也──
因为,这具不知分寸的身体所期望的,并不是开出美丽鲜艳的大朵花,而是成为保护那些花朵不受风雨侵袭的粗壮大树。
干渴,那并非单纯的口渴。不够。不够。不够。全身上下,每个地方都缺水。渴求滋润,饥饿于湿润。
是的,她觉得怀抱着无法实现愿望的自己,是空虚又滑稽的存在──
突如其来的状况让她睁大眼睛,仿佛双脚被缝在原地般无法动弹。
「──哦」
正面是威尔海姆,背后是菲利丝,自己被夹在其中。
若想甩开,是能做到的。可是,她连一丝一毫那样的想法都没有。
「不要,菲利丝!菲利丝!!你在哪里!?在哪里!?」
「────」
干渴存在。即便现在,也仍有残余。
五感开始醒来,所有信息接连送进脑中。──下一瞬,最强烈地向身心诉说的,是无法逃避的猛烈干渴。
干渴,仍在那里。比刚醒来时稍好一点的干渴。若有水能治愈这份干渴,她很高兴。得救了。感激不尽。
如此反复两次、三次,把水灌进干涸的身体,从干渴中逐渐取回自己的存在,又朝下一个花瓶──
没有思考的时间。她像倒下般扑向花瓶。
若脚步停下,若不小心摔倒,若有任何一个环节错位,就再也做不到同样的事。找不到。迈不开步。站不起来。起不了身。
只见老执事与自己的脚下,铺在走廊上的地毯上点点留着红色痕迹。那从走廊中途开始,在自己的脚底终结。──是血。她没有察觉,自己踩上破碎花瓶的碎片,就这样把走廊染上了血。
「咦……」
身体逐渐失去力气时,这个格格不入的词让她忽然垂下视线。
她想呼唤谁,想设法处理这份干渴。声音发不出来。与其呼唤,不如自己行动更快。──不,连这样的想法都没有。就像溺水者会抱住前来营救的人,把对方也拖进水里,脑中被干渴刷得一片空白。
她向这具干涸的身体,从头顶到脚尖发出命令,聚集全身仅剩的一点力量,勉强想要在原地起身。起身。想站起来。站起来。想迈步。迈步。想寻找。寻找。
「我、是……」
「噗呃!?」
「菲利、丝……」
「咳、咳……」
她不想剥开绷带,不想看见其下。不想让隐藏在绷带下的丑陋黑纹,在这具身体里多停留哪怕一秒。
「──!」
随后,她像撕扯一般拔掉装饰的花,倾斜双手抱住的花瓶。然后,将为花准备的水,像淋浴一样喝下、喝下、喝下。
只是身体被淡淡涌起的青色光芒朦胧包裹,交付给了那份光。
一片空白、停止思考的脑中,迟了一拍响起的,是告知危险的警钟,以及遭遇这种事态时应有的心理准备和种种指导。
那人这样说着,甩乱美丽金发,眨着宝石般的红色眼瞳,浑身盛大沾满泥土的少年,就这样狼狈地从花园里爬了出来。
「不只是这里。手臂也好,肩膀也好,脚也好……异变已经被除去了。」
「放开我!」
菲利丝抱住她颤抖的身体,安抚视线不稳的她,同时手慢慢解开缠绕的绷带。那温柔却可怕的手法让她屏息,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绷带缓缓解开。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本身已经变成无可救药的污秽之物,尖叫漏出。
每说一句便挥出一击,每次挥动手臂都想起该如何挥舞,锐利程度随之增加。
尖锐的声音响起,手腕被抓住。她回过头。
菲利丝一边说,一边解开肩头的绷带。她茫然地抬起手臂。那里虽然有干涸粗糙的印象,却已经看不见那黑色斑纹的痕迹。
自然而然,全身上下对一切事物的拒绝感,逐渐远去。
沙哑的气息漏出,意识苏醒。
视野浑浊,很难看清。狭窄。她很快察觉是一只眼睛被堵住了。然而,比确保视野更早一步,风带来了微弱而甜美的香气。
「库珥修大人,关于那件事已经──」
「──库珥修大人!」
大概是刚才一度快冷静下来,老执事的拘束稍微放松了。她因此挣脱束缚,挥舞重新自由的手臂,撕开濡湿睡衣,查看自己的身体。
「没事的,我在这里。我就在库珥修大人身边,好好地在这里……」
那具本该丑陋而可怖的身体,被细瘦的手臂从背后抱住。
「──。水……真的?有水……?」
那不是擒抱。并非试图用那种体术动作阻止她。只是单纯用蛮力,冲动地从背后环住手臂抱紧她。
可是,那是被除去痛苦的身体所寻求的、渴望生命的干渴。
「菲利丝……是你,把那诅咒从我的身体里……」
「────」
心中终于有了回顾自身的余裕,终于想到这一点。
对于被那不消失的痛苦日夜、每日侵蚀的自己,菲利丝一直陪伴在侧,健气而拼命地竭尽全力想治愈它。
那份愿望结出果实,他将自己从那痛苦牢狱中救了出来──
「──不,不是的。我什么都没能做到。」
然而,那询问与期待,被菲利丝本人否定了。
他摇头,黄色眼眸中染满失望──对自己深深的失望与沮丧。面对屏息的她,他轻轻触碰纹样消失的手臂,嘴唇颤抖了好几次。
犹豫着该说出口的事,下定决心,又再次犹豫,如此反复几次后,菲利丝终于下定决心,把它说出口。
那就是──
「为了治愈库珥修大人的身体,我请求了『神龙教会』协助。」
「……咦。」
「教会中自称『圣女』的人出手相助。我没能救下库珥修大人。……真的,非常抱歉。」
菲利丝眼中蓄满泪水,颤着声音这么说,令她失去了声音。
从痛苦中解放,也逐渐从强烈干渴中解放的头脑,慢慢理解他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神龙教会」──那是深深信仰自古守护露格尼卡王国的「神龙」之存在与恩宠,并致力于维护王国民安宁与平稳的团体。
据说「神龙教会」为了避免自身活动拥有过大影响力,禁止介入国政。那份信义固然值得赞赏,也令人能够理解,但彼此关系并不能轻易承认它──为什么呢,因为「神龙教会」最为尊崇的存在,与她们的存在方式彻底无法相容。
「──龙……」
「神龙教会」奉持并感谢王国与「神龙」缔结的盟约。──也就是说,维持盟约才是王国繁荣的首要事项。这与王国的思考方式相同,把因过于残酷的疾病而失去的王族诸位,视作维持盟约的齿轮。
从颤抖嘴唇漏出的声音,让菲利丝肩膀剧烈一震,她也明白,无法看见脸的威尔海姆同样僵住了身体。
他短短点头,目光笔直。尽管表情僵硬,却没有移开眼睛。不论被说什么,都是在觉悟之后做出的选择──那双黄色眼睛如此诉说。
他每个早晨、每个夜晚、每一天,在被侵蚀的自己身旁,究竟度过了多么苦恼的日子。
「──啊」
无形情感涌上胸口,刺得她作呕。
「──王选。」
「你明明应该知道的。」
必须说出口。必须说出口。必须说出口。必须说出口。必须说出口。必须说出口必须说出口必须说出口必须说出口必须说出口必须说出口必须说出口必须说出口必须说出口说说说说说说说说说说说──
「────」
──与那把弗利耶・露格尼卡的死,仅仅当作一项事象消化掉的价值观相同。
想救之人无法得救,他究竟多么痛切地体会到那双治愈之手的无力。自己一直在近处、在最近的地方,看着这一切。
「菲利丝──」
「为什么背叛了对弗利耶殿下的誓言?」
尽管如此,若是被绝不该借力的对象拯救了。
──为什么,会感受到那张回忆中的脸?
眼前之物也好,发生的事情也好,被做出的选择也好,全部不要看、忘掉、背弃。
有某种感觉正在复苏。
『请不要悲叹。正因为有你,我才能这样在这里。』
「菲利丝,唯独你本该和我是一样的。」
只是,有一件事她致命地明白。
丧失感与使命感,爱意与悲伤,愤怒与喜悦,温暖与冰冷。──永远远去的那个人,美好的回忆与厌恶的思念混在一起,彼此融合。
她知道理由。知道为什么他不得不做出那个选择。
「──是。」
「────」
因为,他是想救自己。因为,他是献上了祈祷。因为,他只是希望除去心爱之人的痛苦。
她知道,那是为了救自己。
──为什么,库珥修・卡尔斯腾想起了弗利耶・露格尼卡?
──为什么,会听见他的声音?
「──!」
所以,必须说出口。
「────」
所以,必须说出口。
脑中浮现出的思考、画面、感慨,全部都混乱地刺激五感。光刺向听觉,气味刺向视觉,痛觉刺向味觉,声音刺向触觉,味道刺向嗅觉。原本不该相连的东西一拥而上,将她打得粉碎。
她们与「神龙教会」无法相容。绝对无法相容。
不能。
──为什么,那个名字会出现?
──为什么,那个笑容会浮现?
所以,不能说。
不能说。不能让他听见。不能被他知道。
「──为什么?」
『让你做出了痛苦的决断。但那份责任在我。』
必须说出口。
当她呼唤名字时,菲利丝的声音没有颤抖。
「────」
与她认为必须说出口的话,在温度与触感上都截然不同的东西。
──为什么,还记得哀悼那份死亡时,血与泪的味道?
无法步调一致,无法共同看向同一种东西。正是她们自己选择、决定,并宣告要这样做。
停下,立刻停下。闭上嘴,闭上眼,涂黑意识。
必须说出口。
所以,必须说出口。
──她本想说,若要背叛那个人,自己宁可死去。
「──为什么?」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明白你的心情。』
像滚落一般,漏了出来。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