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My Friend』
《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 · 长月达平 · 3.7万 字
1
「──不是蒸汽机关,而是类似魔石机关的东西,开发已经刻不容缓了。」
「……又开始说些古怪的话了。魔石机关,那是什么?」
菜月・昴坐在御者台上握着缰绳,望向砂海彼方如此低语。正好嵌在昴膝盖之间的碧翠丝皱起眉头。
面对可爱搭档的疑问,昴重新握紧缰绳,说道:
「那是这个世界还没有的技术。就是利用魔石的能量,做出类似蒸汽机关那样的系统。这样的话,能不能搞出机关车之类的东西呢?」
「机关车?」
「只要魔石不耗尽,就能一直跑下去、不需要地龙的铁制龙车,大概这种感觉吧。因为只能在铺了轨道的地方跑,自由度不高,但相对地,只要轨道连通的范围内,就能以相当快的速度往返。怎么样?」
「听起来是很方便。前提是把荒唐无稽这一点闭上眼不看。」
碧翠丝像是在说这是纸上谈兵,昴便鼓起嘴唇表达不满。
他觉得这主意其实挺有戏,但果然没有实物就很难想象吗。不过,关于蒸汽机关活跃的时代,昴自己也并不熟悉。哪怕当初再认真学一点工业革命,也许就能说出更有现实感的话题──
「────!」
像是要对两人的交流提出抗议,一声高亢嘶鸣透过缰绳传来。那是帕特拉修察觉到了昴以现代知识开挂的计划。面对坚决抗议与自己职责冲突的魔石机关车的爱龙,昴连忙说道:
「抱歉抱歉,不是那样的,帕特拉修。我不是要轻视妳这种会跑到帝国来接我的好姑娘。只是适材适所的问题……」
「────!」
「很遗憾,看样子这可没法糊弄过去。要是惹帕特拉修不高兴,回去的路就更远了。」
「那可不行!快原谅我吧!对我来说,妳才是第一,亲爱的!」
昴苦心讨好闹别扭的爱龙,一边眯眼看着毫无变化的砂景,一边忍住焦躁吐出一口气。
──在普莱迪斯监视塔封住阿尔之后,昴等人正一路朝王都前进。
阿尔背叛了昴等人的所作所为,其背景,以及他们必须弄清楚的事情。众人为了获得这些答案而气势汹汹地出发,可通往王都的路途实在遥远。
毕竟,那段路程几乎是横穿露格尼卡王国东西两端的距离。
「现在打也没赢面。而且,要是俺老子擅自跑去输掉,这份高低评价会给爱蜜莉雅大人添麻烦。」
「那绝对还有幸存者吧!干涉精神?说不定只是被植入了『已经根绝完毕』这种方便的记忆,结果真正的目标早就漏掉了。」
那就是──
罗姆爷显得颇有感慨,而实际上,昴这样与他好好交谈,还是自王选开始宣告的那天,为了潜入城中拼命切磋琢磨以来。之后虽然听说他在菲鲁特身边担任智囊,但直到这样久违地面对面,两边应该都没什么实感。
路途仍然遥远,目标王都还在遥远彼方──昴的这份焦躁,却以出乎意料的方式得到了解消。
若是如此,就能排除一切都是艾姬多娜安排好的担忧。
「有有有有,超有。喂,大家,来夸嘉飞尔吧!」
只不过另一方面,那位留下浓重影响的「魔女」存在,却几乎被这个世界的记录与传承抹去,这其中显然有某种人为意图。那不是时间流逝带来的风化,而是刻意操作。──问题在于,是谁做的。
否定碧翠丝珍惜艾姬多娜的心情,再用自己去覆盖,那种想法太逊了。让碧翠丝继续珍惜艾姬多娜,而昴要成为对她而言比那更巨大、更重要的存在。这样才好得多。
从逻辑上思考,碧翠丝也明白昴的想法合乎道理。
正因为这种常识通行于世,魔女教试图隐藏「嫉妒魔女」之外的「魔女」痕迹这一事实,才可能被伪装了起来。
昴知道,艾姬多娜那道指示的真正意图,是她想知道碧翠丝会把谁选为「那个人」这种可怕邪恶的好奇心。
不只「强欲魔女」──不,不只艾姬多娜。除了冠以大罪之名的「嫉妒魔女」之外,其他所有「魔女」都被从痕迹中抹去了。再加上,水门都市普利斯提拉中一齐现身的大罪司教们,以都市居民的性命为筹码,提出了各种要求。
「但那样的话,就等于有某个继承艾姬多娜意志的人,在勤勤恳恳地进行掩盖工作。而可能性最高的,就是罗兹瓦尔啊……」
「是妳解开的东西。……只能这么说明,抱歉。」
总之,既然相信这一点,从抹去艾姬多娜痕迹的嫌疑人中排除自家人后──
说到底,若要谈相遇速度,顿珍汉也会加入进来,脑子会乱掉。
她轻轻抿紧嘴唇,面朝前方,昴看不见碧翠丝的表情。然而,那声音中所蕴含的东西,与其说是确信,更像是过于脆弱虚幻的祈祷。
不能说这是想太多。实际上,身为首席骑士的昴实力远远不及莱因哈鲁特,因此会被拿来与莱因哈鲁特比较的,是爱蜜莉雅阵营武官嘉飞尔。若传出嘉飞尔正面挑战莱因哈鲁特落败,即使那是世人早就明白的等级差,也可能留下阵营战力不足的印象。
「现在在这里还得不出答案。得去王都……结果话题又绕回那里了啊。可恶,真希望魔石机关车赶紧开发出来……!」
「幸运的是,目前还没有那样的机会。不过,这也不是完全不会让我感到沉重。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无法当作不存在。」
这正好与在普莱迪斯监视塔时,昴被安慰的情况相反。
再怎么说也不可能吧。即使「暴食」吃掉了他的「名字」,莱因哈鲁特也像是拥有让人无法忘记的存在感。说到底,莱因哈鲁特被吃掉「名字」这种展开也很难想象。
那时也有像雷古勒斯那样,单纯只想满足自己欲望的例外,可其中也应该混杂着一些怎么看都不像大罪司教本人所渴求的要求。
毕竟,如果最后幸存者只剩超高龄的罗姆爷,恐怕也无法期待子孙后代,就只能走向灭亡。若是种族最后幸存者还年轻,说不定还留有延续可能性的细线。
「我也这么觉得,但妳说得也太狠了……」
脸红害羞的嘉飞尔被昴、碧翠丝、佩特拉、梅莉等人围住,大家「乖乖」地夸奖称赞他。
「──不可能是母亲大人。」
碧翠丝认真端详着对方巨大的身躯,而身为巨人的罗姆爷如此回应。听见这番话,昴为巨人族绝望的状况皱起眉头。
「无妨。已经完成职责的种族走向灭绝,是合乎道理的事。巨人族也好,鬼族也好,没有让那等种族活到未来世代的道理。各自随心而活,随心而灭……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已经不会像普利斯提拉那时一样挑战我了吗?」
「──魔女教。」
「也对。亚伯那张吃瘪脸确实是无聊理由。忘了忘了。」
「──没想到巨人族还有幸存者,真让人吃惊。和鬼族一样,我还以为血脉几乎已经断绝了。」
「──那么,菲鲁特大人阵营的两位,找我们有什么事呢?」
嘉飞尔别过脸咂舌,硬生生压住自己的斗争心。
魔女教信奉「嫉妒魔女」,并倾倒于她的存在。
昴握紧挂在胸前的黑球,在重新燃起的焦躁感中难耐不已。
碧翠丝点头说「是吧」,昴回想起「强欲魔女」。
「如果真能实现,感觉能把亚伯吓一跳。光是想象他一脸不甘地问我到底怎么做到的,就觉得有做的价值了。」
碧翠丝微微动了一下,屏住呼吸。她那紧张反应,正证明她内心同意了昴的低语。
细节原理姑且不论,那座艾姬多娜的梦之城,终究是借助墓所这一特殊土地之力的东西,不像正统梦幻术师那样自由度很高。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可是,她的创造主,以及更重要的,与她度过重要时光的家人这一事实,绝不允许碧翠丝承认那种可能。
「如果是自家人的犯行,那就只能含泪把他交出去了。」
「──你也是其中之一,莱因哈鲁特。」
「竟然让我可爱的碧翠子有这么难受的想法……」
就算借助精力充沛又勤奋的帕特拉修脚力,也绝不是十天左右就能走完的旅程。因为急切心情而积累的焦躁,让昴把思绪驰向蒸汽朋克式工业革命,也可以说并非毫无道理。
嘉飞尔自己想到了这一步,并忍了下来。
「嘎、嗷!」
如果是那张可恨的脸,他在佛拉基亚帝国的「大灾」中,也曾与变成她相貌的丝芬克斯见面时看过。想到那位「强欲魔女」在世界上留下的痕迹有多深、多广,昴对她的信赖度已经差不多是零。
「……昴,那个禁术是」
碧翠丝沿着昴的思路走到了同一个结论,并抢先否定。
说着,莱因哈鲁特瞥向昴身后──那里,嘉飞尔正威风凛凛地站着。
「以梦为媒介,干涉对方精神的魔法。这也是禁术的一种,使用者几乎已经被根绝了。」
这并不是要把刚才那段谈话糊弄过去、置之不理──
这一点昴痛得几乎能明白,同时也化作了对艾姬多娜的愤怒。
「总觉得我不太喜欢那种命运论之类的说法。虽然现在为时已晚之后再说也只是马后炮。」
帝国发明的连环龙车也相当划时代,但那终究也是依赖骑兽体力与脚力的机制。若魔石机关实现,便利性应该会更胜一筹。现在完全没有余裕,但也许该认真找罗兹瓦尔或奥托商量一下。
「魔石相关的话,贝蒂也许能帮忙商量,但如果只是想挫挫那个亚伯鼻子的无聊目的,贝蒂可不会协助。」
「很遗憾,老夫也已经很久没见过除老夫以外的巨人族了。说不定,老夫就是这世上最后幸存的巨人。」
「这样一来,普利斯提拉的大闹就成了奥托那番话的佐证。那些家伙发疯不只是邪教团体的恐怖行动,而是有其他目的──想把『魔女』的存在从这个世界隐藏起来,不是吗?」
2
「碧翠子I love you。」
碧翠丝竖起手指摇了摇,可爱地进行讲解,昴点头听着。
就这样把嘉飞尔好好疼爱了一番后──
「──哎呀呀,老夫可等得不耐烦了。你们总算回来了。」
「你似乎比以前又精进了许多。这么短的时间里,真是了不起。」
「被忘记?你?你有过那种经验吗?」
「说得倒是端正。你这小子,看来也稍微学会思考了。」
当然,他无法直接告诉碧翠丝,也不打算告诉她。
「──!?话题走向是不是突然变了!」
「而且我以前听奥托说过。世界上不管哪里,只要不小心发现了跟『魔女』有关的东西,魔女教就会来抢……类似这种话。」
「母亲大人……艾姬多娜,吗。」
「啧,说得可真轻巧啊。老子可是好几次拼到差点没命,才总算练等练上来的,可你这家伙的底却越来越摸不透了。」
昴用手挥散脑中浮现的亚伯皱眉脸,把碧翠丝更深地抱进怀里。──自然,碧翠丝的后脑勺碰到了昴胸前的黑球。
「真的吗?这已经不是灭亡倒计时的程度了啊。」
「再怎么说,那应该不可能。死后还能自由来往他人的梦境,就算是梦法使用者,也就是梦幻术师,应该也办不到。」
「太好了。你和罗姆阁下聊得那么热络,我还以为自己被忘记了。」
她双手叉腰,像是阵营交涉担当一样干劲十足。看着佩特拉小小的背影,昴感到出乎意料的可靠,胸口发热。
再会的寒暄只是草草几句,嘉飞尔沉默地以锐利翠瞳望向莱因哈鲁特。沐浴着那道眼光,莱因哈鲁特也轻轻眯起蓝色眼眸。
「所以说,王选结束前不能交,王选结束后也最好别交。还有,在我面前扮演漂亮女孩的碧翠子,其实背地里是艾姬多娜使徒,一直暗中行动,这也是娱乐作品的经典套路哦?」
无论如何,与旧识重逢对昴来说是值得高兴的事。更何况对方是他被召唤到异世界第一天就认识的人。
「贝蒂并没有责怪你。贝蒂在意的是,那个魔法的构成,以及选择对象方式的异常精度里,能感受到『魔女』……母亲大人的片鳞。」
好好切入正题的,是一行人中最可靠的佩特拉。
「啊!?干嘛啊,大将,别摸老子头!俺老子刚说了现在赢不了这种没出息的话吧!没有被夸的理由啊!」
「梦、梦幻术师?梦法?」
「实际上,如果蒸汽机关实现了,异世界生活会改变到什么程度呢?能不休息地工作,移动肯定会比地龙更快。」
穿过砂海抵达的驿站城镇米鲁拉中,迎接昴等人的,是抱着粗如圆木的手臂、秃头巨人──罗姆爷。所有惊讶,便从这里开始。
「嘉飞尔,你长大了啊……!」
实际上,昴等人也曾前往的佛拉基亚城塞都市卡库拉,据说就是被那个雷古勒斯毁灭的。题外话,那张不想回想的脸总是隔三差五冒出来,真让昴从心底讨厌魔女教。
昴用舌头顶了顶脸颊内侧,表达心中的不畅。罗姆爷扭起脸颊笑着,用巨大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
面对昴的指摘,莱因哈鲁特苦笑着耸了耸肩。
爱意与使命感满溢,昴从后面紧紧抱住碧翠丝。面对这份拥抱,碧翠丝原本湿润沉静的脸变得通红。就是这个,就是这个。
「不是把树藏进森林,而是把『魔女』藏进『嫉妒魔女』的故事里吗。……不过,如果真是这样,创造魔女教的就是」
「姑且说,艾姬多娜已经死了,所以不可能是本人做的。不过,她死后还会跑进别人的梦里搞事,讲到这里就又可疑起来了。」
她完全不想思考那种可能性,以爱为理由否定疑虑的模样让人心头一暖。
「贝蒂是最终BOSS那种剧情,早就该被废案了。既没有说服力,也没有半点整合性,只是为了出人意料而生的烂点子。」
「回想起来,罗姆爷和菲鲁特,对我来说是在这个世界里比碧翠子更早遇到的人,真让人怀念。……认真想的话,我甚至比遇到爱蜜莉雅炭更早遇到水果店大叔,这就有点那啥了。」
──命令碧翠丝等待「那个人」,让她独自一人度过四百年的「魔女」。
「太悲观了!……咳。总之,昴和爱蜜莉雅在墓所遭遇的母亲大人的接触方式,贝蒂觉得像是梦法原理的应用。不过,严格来说应该是与梦法不同的法则,所以应当无法模仿透过梦境渡往生者意识的做法。」
所以──
也许是因为他像是感受到了,在与阿尔的战斗中,为了夺回昴,她曾多么拼命。尽管那只是已经失去的轮回残片。
「……为什么露出那种感动得要哭的脸啊,昴?」
「不,总觉得最近泪点可能变低了。碧翠子,能抱抱我吗?」
「真、真拿你没办法,是个爱撒娇的人呢。」
碧翠丝假装不情愿,不牵手,改为紧紧抱住昴的腰。被可爱搭档拥抱着,昴把注意力集中到被切出的正题上。
莱因哈鲁特等人特地等待昴等人的目的,就是──
「当然是来接你们。──王都发生了紧急事态。菲鲁特大人判断爱蜜莉雅大人想必也坐立难安,所以吩咐我前来。」
「爱蜜莉雅姐姐大人?可是,为什么是菲鲁特大人……」
「两位已经成为朋友了。所以,她说想为朋友出一份力。」
「哎呀,菲鲁特妹妹也被爱蜜莉雅姐姐拿下了呢。那种心情,我懂哦。也许我也能和菲鲁特妹妹好好相处呢。」
莱因哈鲁特回答狐疑的佩特拉,听见之后,梅莉恶作剧般笑了。可是按这种说法,她等于承认自己也被爱蜜莉雅打动了。梅莉对此有没有自觉,昴没有开口指出。
而且,昴自己也很惊讶。当然,他并不觉得爱蜜莉雅与菲鲁特关系很差,但没想到菲鲁特会为了爱蜜莉雅行动。
「从最开始徽章被偷的时候,真想不到会有这种事啊……」
「小子,说起那件事,可别太大张旗鼓。要是你们打算散播这种恶评,我们这边也必须动点手脚。」
「如果完全没有印象也就算了,这根本是自作自受吧……不过,真把那件事翻出来会困扰的其实不只有你们,所以我不会做。」
面对姑且牵制的罗姆爷,昴如此耸了耸肩。
王都那场围绕徽章的骚动中,牵扯到了幕后委托艾尔莎的罗兹瓦尔之盘算。而艾尔莎又与在场的梅莉有关,若是被追根究底,肚子痛的反而是爱蜜莉雅阵营。
首先,事到如今再把那件事翻出来,昴也完全不觉得爱蜜莉雅会对菲鲁特说三道四。若两人已经成了朋友,那更是如此。
「说不定爱蜜莉雅炭已经有机会连徽章被菲鲁特偷过这件事都忘了……应该不至于?」
「在我看来,爱蜜莉雅大人是跨越那段过去之后,仍然期望与菲鲁特大人结下友谊。我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老夫就在这座城镇等你们过来。」
足以动摇王选根基的事态,光听就知道是大事。莱因哈鲁特也没有否定,这正是对那份认知毫无疑问的证明。
「──库珥修小姐得救,是最好的消息。」
听起来像玩笑一样的法律,但想到本人如此超规格,又很难说太过分。
「话虽如此,莱因哈鲁特的规格虽然蠢到不行,不,差不多就是蠢,但也希望他们看看他不是会去别国作恶的性格啊。」
说到底,就算是紧急事态,把弟弟般的人当马车马使唤,感觉也不太好。
于是,在重新朝王都出发之前──
「可是,那个叫菲尔欧蕾的人出现,而且还让象征巫女资格的徽章发光,这就不好了吧?」
「是啊。好不容易王选候选人少了一个,空出一个名额,结果那个空位又被填上,一切回到原点了嘛。」
罗姆爷坐在座位上显得很挤,以苦涩表情加入梅莉与佩特拉的交流。
「嗯?什么事?」
普利斯提拉的战斗结束后,她拒绝了昴接收诅咒的提议,说不能把负担交给即将前往普莱迪斯监视塔的昴。从那以后,她的身体状况就一直让他挂心。
原理他明白。说到底,发生的事情与地龙拥有的「避风加护」相同。
「什么!?拥抱明明是昴要求的吧!」
问题只在于,发挥那份加护的莱因哈鲁特是个人类,而且正以让人觉得质疑常识都很蠢的速度奔跑。
莱因哈鲁特理所当然地把声音传进来。那是「传心的加护」所造成的,除了在普利斯提拉已经体验过的昴,以及似乎同样是经验者、仍继续一脸得意的梅莉之外,其他被突然搭话的人都难掩惊讶。
「那就说一句 You are welcome 吧。」
「也不能不听。时间宝贵。边移动边说吧。」
罗姆爷撇了撇嘴,昴提起异世界特有的非常识国际法。
不过──
梅莉像是抓住机会一样,摆出经验者姿态装从容。佩特拉怯怯地抓着她的披风,问道:
「「──!」」
「那也被戴头盔的人搞砸了呢。……好了啦,别生气嘛。是是,是我不好。」
「……梅莉妹妹,不好好斟酌用词的话,我也会生气哦。为了那件事,我们才一路去了塔里。」
面对毫无印象的感谢,莱因哈鲁特仍愿意这样回应。昴笑了笑,一边听着抱住自己腰的碧翠丝抗议,一边开始准备移动。
确实,以嘉飞尔的腕力,也许能做到与莱因哈鲁特相同的事。但只要「避风加护」不生效,移动途中就会遭受地狱般的震动吧。
「我自己也不清楚细节,但只有一种确信,就是你肯定吃了很多苦。所以,谢谢。」
「嘉飞尔,你在看什么?」
「「啊吧吧吧吧吧吧……!」」
昴正在脑中描绘佛拉基亚乐园的建设计划时,被碧翠丝搭话的嘉飞尔看着窗外的超规格,遗憾地说道。
「也许会有一点违和感,但应该很快就能习惯。」
「──可是,库珥修小姐没有点头答应。」
「我明白了。──You are welcome。」
「──可以说,是足以动摇王选根基的事态吧。」
他希望两人能想办法避开亚伯的视线,或者巧妙把他哄过去,设法把帝国财政浪费在娱乐上,打造一座大型娱乐公园。
「梅莉妹妹的嘴坏先放一边……我说不好,不是名额问题。因为,那个叫菲尔欧蕾的人,是金发红眼吧?」
如今得知那被治愈了,对昴来说毫无疑问是好消息。
──对于活用莱因哈鲁特的移动方式,心理准备在双重意义上都没派上用场。
3
莱因哈鲁特法正如其名,是只针对「剑圣」莱因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的法律,缔结目的是不让他离开露格尼卡王国。
也许是想起了自己小恶魔般的角色,梅莉如此揶揄种种事情,又不认真地向目光变严厉的佩特拉道歉。佩特拉看着梅莉的态度轻轻叹了口气,接着说「总之」。
「或许只是安慰,但你们的消息并不是直接原因。我也听说了普莉希拉大人的事,以及阿尔阁下那一件事,爱蜜莉雅大人确实心痛很深,但那位大人反而更担心昴你们。」
「发音真好。好了,撒娇碧翠子,差不多要走了。」
对焦躁到渴望不存在的机关车的昴来说,能借助莱因哈鲁特的力量,已经不是遇到渡船,而是遇到宇宙飞船了。
「与其说害怕,不如说被人做出想象范围外的事,当然会吃惊。比传闻中还要厉害,『剑圣』大人真是非常识呢。」
「对了,莱因哈鲁特。」
「莱因哈鲁特跑法的惊讶暂时先放下,还有另一个冲击没处理完。──是真的吗?那个叫菲尔欧蕾的孩子出现了。」
「可、可是,这种事情能习惯吗?」
「是啊,我也更喜欢这样的爱蜜莉雅炭。不过……」
「偏偏最无法单纯为那份恢复高兴的,就是当事者本人,真叫人难受。」
那是在昴等人待在普莱迪斯监视塔期间,王都发生的惊人新展开──「神龙教会」的接触,以及让徽章发光的菲尔欧蕾这一人物登场。
「王都里还有拉珍斯他们。在这种情况下,优先遵从菲鲁特大人的命令更重要。其实我本来想直接去塔里接你们,但不借助梅莉的力量就前往奥古利亚沙丘,也有可能与君们错过。」
库珥修落入「色欲」大罪司教魔掌,背负着令身体发出无法痊愈之苦的诅咒。明明踏在同一片战场,却没能保护她,那份自责长期而深刻地作为一根刺,留在昴心中。
窗外景色高速流逝,龙车却几乎感受不到摇晃。视觉与体感产生的错乱,让昴和碧翠丝抱在一起大大颤抖。
「如果真能把那东西从库珥修小姐身上撕下来,就算我全身上下都变得漆黑也没关系。」
「说得对,就这么办吧。我也有非常多话想从昴口中听说。普利斯提拉分别之后,塔里和帝国发生了什么,能说的范围内都想听。」
「啊,那个像玩笑一样的莱因哈鲁特法……」
「我以前已经被这样弄过一次了哦。昴哥哥他们也尝尝看嘛。」
「原来如此,莱因哈鲁特跑法无法实用化就是这个原因。」
而那份忧虑的一端,无法忽视与普莱迪斯监视塔发生的事情有关──透过菲鲁特阵营一员芙拉姆的加护,让她向姐妹传话,告知他们不得不把阿尔封进黑球的始末。
「这样啊。那就好……也不能说好,但我明白了。不过如果不是那个,那就更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要是我能回答的,什么都可以。」
他并没有注意到,在他催促伙伴们做出发准备的背后,莱因哈鲁特的一双眼眸正像要看清什么一般,望着他的背影,而那只手正搭在腰间剑柄上。
看来同阵营的罗姆爷也没习惯这种非常识的莱因哈鲁特跑法,所以菲鲁特阵营日常把「剑圣」当马车马使用的疑虑可以排除了。
两人彼此点头,昴等人与莱因哈鲁特等人之间达成了共识。
「关于那个问题,各阵营都需要进行许多讨论。因此,原本负责迎接留在领地的罗姆阁下的我,就顺路前来接昴你们了。」
「哦,明明是敌对阵营,你倒是这样评价莱因哈鲁特吗?」
这点昴也明白。正因为明白,他才无法随便说话。即便在王选中大幅不利,活着就是最好之类的话,也不能轻易出口。
然而──
『你能明白我很高兴。我也只有在紧急时才会勉强做这种事。』
「……就连老夫也没听说历代『剑圣』非常识到这种程度。大概是莱因哈鲁特那家伙特别吧。」
与持续受苦的库珥修不同,他的外观虽然很猎奇,最多也只是手脚上像刺了令人不适的失败纹身。而且手上的部分在手臂被炸飞时就失去了,脚上的部分也只是上厕所或洗澡时看到会吓一跳的程度。
莱因哈鲁特原本跨越的是要花好几天才能走完的距离,却一口气飞奔赶来。接下来大概会使出什么不得了的移动方法。必须做好心理准备。
「也就是说,你们其实也想尽快回王都和菲鲁特会合吧……」
而且原理不明,但昴能以疼痛为代价,接收折磨库珥修身体的那东西。借此拯救库珥修,也曾是一个选项。
听见罗姆爷沉重的嗓音,昴等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没,就是在想,如果俺老子也能做类似的事,能不能让大将他们轻松点。不过感觉『适不适合是吉布涅弗拉』,俺老子应该做不到一样的事。」
原来是因为这些缘由,莱因哈鲁特与罗姆爷才会在米鲁拉等候昴等人抵达。对此感到感谢的同时,他们做到这种地步的问题究竟是什么,也让昴感到恐惧。
一直悄悄隐藏存在感的团体,事到如今带着王选层面上无法忽视的事实出现。身为王选候选人爱蜜莉雅的骑士,昴自然也遭到强烈动摇。
「──那是露格尼卡王族诸位的特征吧?而且,十五年前被掳走的公主名字也确实」
被「色欲」的血液泼洒,全身浮现黑色斑纹的库珥修。昴也同样接受了那份血的洗礼,但受害程度相当轻微。
「你应该会觉得莫名其妙,但先听着。──谢了。」
『──嗯,是毫无虚假的事实。』
那究竟是因为已死的普莉希拉从王选中退场,还是另有其他原因,尚不得而知──
「听起来是这样。那就是……」
「不过,这种方法要是用烂,感觉会变成超大的优势……」
然而──
问题在于,那位爱蜜莉雅陷入了坐立难安的状况这一事实。
「因为是朋友嘛,大家一起出国旅行时只有他一个人留守也太可怜了。比如佛拉基亚旅行……不,佛拉基亚没什么好玩的地方啊。除非弗洛普先生和蜜蒂雅小姐动用权力,至少建个游乐园出来。」
正如罗姆爷沉重的话语所说,库珥修的恢复──那是由「神龙教会」这一组织之手完成,对她们而言意味着痛恨之事。
「────」
「你像理所当然一样插进对话了啊……」
冲击王选的剧震当然也不能错过,可在被带来的话题中,对昴而言意义最大的──正是库珥修康复。
「若在紧急事态以外也依赖这种方法,说不定会被评价为不当使唤『剑圣』,名声下降吧。正因为王国也会因『剑圣』权威下降而困扰……弄不好,不只出国,连这种移动法都会被禁止。」
莱因哈鲁特说了这样一句开场白,随后便一手扛起昴等人乘坐的龙车,另一手扛起拉车的帕特拉修,猛烈地在空中跑了起来──不,是奔跑。
听罗姆爷如此收尾,昴心中的疑问总算落下。
「原来如此?我实在想不到对应的事,不知该怎么回答。」
面对昴的感谢之语,正如前置说明,莱因哈鲁特大概并不明白其意义,于是挑起眉。能让「剑圣」出乎意料这一事实,让昴绽开唇角。
总之──
「佩特拉妹妹也有害怕的东西啊,好意外哦。」
「没什么不能告诉你的。我会全都说。正好,我也有好几件事,想问问背着『剑圣』这么大招牌的人。」
虽然看不见,但昴能感觉到如此肯定的莱因哈鲁特点了点头。于是,昴重新把被告知的事实所带来的冲击,化作沉重的气息吞下。
「──菲尔欧蕾。」
佩特拉把手指抵在唇边,回想自己的知识。她的话在最关键的名字前停顿,而接过那句话的是另一个人。──罗姆爷。
罗姆爷承受着车内所有人的视线,目光却落在自己的膝间。
「十五年前,从王城消失的王弟之女,名字就叫菲尔欧蕾。正与此次闯入王城的『神龙教会』修女同名。」
「而且,那名修女还在城中众人面前让徽章发光了。如果这是真的,会发生动摇王选的麻烦也能理解。」
共享完令露格尼卡王城震动的事实,以及围绕其周边的情况后,龙车内弥漫起一种难以言喻的肃穆空气。
然而,昴还是做好了故意不读空气的觉悟,开口道:
「那个啊,我对这事有点不能接受。」
『──不能接受,是指?』
「我已经渐渐习惯和脑子里的声音对话这件事了,不过大家在意的是那个吧?那个『神龙教会』的菲尔欧蕾,也许是十五年前失踪的露格尼卡王族。徽章发光,也像是王族的证明。」
「嗯,是这样。你哪里不能接受?」
「不是,因为这不是跟菲鲁特一样的条件吗?」
很遗憾,在那该死的王选开始之日,昴在前一刻犯了大错被赶了出去,没能听到关键的菲鲁特表态。但即使没有在场,他也听说了那天菲鲁特做出了怎样的宣言。
在那里,十五年前王族的存在也理应被认真视作问题。
「也就是说,状况和菲鲁特那时一样。嘛,就我个人来说,偷偷被送出城的公主其实作为平民生活在人世这种展开很燃,所以我更喜欢菲鲁特是王族的走向。」
「嗯,原来如此。──不过,若如你想象,菲鲁特是露格尼卡王国公主,那么王选就会以菲鲁特胜利告终了。这样也可以吗?」
「咦?」
罗姆爷眨了下单眼指出这一点,昴睁圆眼睛。
他一度以为这是性质恶劣的玩笑,但并没有后续纠正。而且,昴以外的众人似乎也都赞同罗姆爷的看法。
出乎意料地,自己成了少数派──不,是孤立势力,这让昴动摇。
「稍微跌了一下,但我的疑问还没解决。王族一旦确定,王选就失去意义,这点我明白了。可说到底,那个菲尔欧蕾小姐小姐是不是本人,疑惑不也和菲鲁特一样吗?既然这样……」
「也就是说,要是菲鲁特是王族这件事确定下来,就糟了啊!」
「……不愧是监狱塔。」
「呜!」
「昴!?怎怎怎、怎么了!?」
目的不言而喻。那是为了让雷姆也在场,见证他们从「暴食」大罪司教罗伊・阿尔法德那里取回「记忆」──而这正是他们前往王都的理由之一。
说到底,就连昴自己也无法解释,为什么自己会这样激动。
「到时候请叫我。我和这次一样,会在场。」
「那真让人安心。到时候认真拜托你。」
果然,莱因哈鲁特跑法不同寻常。单论速度,瑟希鲁斯也许更胜一筹,可很遗憾,他没有扛起龙车的腕力,所以瑟希鲁斯跑法应该无法成立。若只是背着某一个人移动倒可能可行──正这么想着的时候,就已经抵达了。
更何况,他也不想把甚至还没见过面的菲尔欧蕾塑造成坏人,单方面骂她一定在企图什么。
「是的。考虑到他们主要在露格尼卡活动较多,这个想法是正确的。实际上,『愤怒』也被收押在这里的地下。」
「那种程度还只是开端。贝蒂感觉自己已经八年左右没停过了。」
「既然这样……」
「别说这么可怕的话啊,脑子会乱掉的……」
然而,莱因哈鲁特真的做到了。
即便如此,被激烈情绪撞击的心脏仍迟迟无法平静。
昴屏住呼吸,让那句话的意义渗进脑中。──菲鲁特与菲尔欧蕾,哪一方才是真正的,要分辨清楚。
龙车外,是扛着它一路奔跑却连一滴汗都没出的莱因哈鲁特,以及被莱因哈鲁特抱着、似乎一路都紧张万分而蜷成一团的帕特拉修。
「为了万无一失。虽然她被拘束的状况也不同,但不能贸然让人靠近『愤怒』。就连囚犯也是如此。」
他担心被一个接一个爆发的问题牵着走的爱蜜莉雅,也想去探望身体康复的库珥修。那个叫菲尔欧蕾的人也想见上一面,关于王选会如何发展,他也必须亲自去质问那些注定会让创伤复发的大人物。还有挂在脖子上的阿尔球,以及围绕其周边的一切现象,他都想彻底调查清楚。
偏偏王选制度与昴所熟悉的选举制度相近,导致他的认知出现偏差。但在这个世界的感觉中,现任国王之后由王子成为下一任国王,而王子成为国王后,他的孩子成为下一任王子,这才是自然的。
不管怎样,今天就先让席利乌斯好好享受地下的冰冷空气吧。
莱因哈鲁特拍着自己的胸口承诺,确实令人无比安心。不过,席利乌斯的权能也可能让莱因哈鲁特的强大反而成为反效果。必须慎重处理。
「既然这样,要怎么办?」
借着莱因哈鲁特跑法的速度,昴在路上拜托他绕了一趟。
「昴……」
「我终于明白,看惯妳这副模样究竟有多么珍贵了……」
不过,绝不是所有话全都是玩笑。──不,反而相当认真。身为王选候选人的骑士,他必须展现出有那种程度觉悟的气概。
雷姆如此说道,脸上带着像是傻眼,又像是安心的、极为耐人寻味的表情。穿着女仆装的──没错,穿着女仆装的雷姆,轻轻叹了一口气。
「嘉飞先生,现在会变得更麻烦,请稍微闭嘴好吗?好吗?」
「果然这里面,魔女教的人被关押的比例很高吗?」
爱蜜莉雅、菲鲁特、库珥修、安娜塔西亚、普莉希拉,大家赌上信念,甚至赌上性命面对的东西,就是王选。
对生于日本、长于日本的菜月・昴而言,国家代表由血统以外的因素选出,是很自然的事情。当然,日本也有代代相传的皇族,但以国民代表的意义来说,内阁总理大臣那种位置更接近他的想象。
因为,在那座宅邸门前迎接昴等人的,是──
「──就是这里。」
「地下吗。当然了,和『暴食』关在不同地方啊。」
「那时候俺老子也加入!」
而对这辆龙车荒唐登场瞪大眼睛的,是伫立在令人怀念的罗兹瓦尔宅邸门扉前,蓝色头发的──
取而代之──
『我希望你能斟酌用词,不过就是这样。』
只因为突然有横槊插入,就扭曲前提,他无法接受。
罗姆爷和碧翠丝都给出了合乎逻辑的说明,昴却变得情绪化。也许难看,但他现在只能情绪化地反驳。
「真的假的,真厉害。麻烦你绕路了,不好意思。」
只是,如果被召唤之初就相遇,是他对莱因哈鲁特和罗姆爷抱有好感的理由之一,那么同样也适用于菲鲁特。他不想看到菲鲁特的存在方式与努力,只因为也许不是王族这种理由而遭到否定。
「──抱歉,让你陪我到这里来。」
不过,眼下最先要应对的是──
「不是不是不是,为什么?」
「愤怒」大罪司教席利乌斯・罗曼尼康帝的权能,就像会被她的话语与气氛吞没,并以空气感染般扩散的精神污染。考虑到那份影响力,即使限制了她的行动,也绝不能说危险性已经被排除。
「那还真是……老实说,让我有点期待。」
被抱住的碧翠丝坐在昴膝上挺起胸膛。昴等人揉着她的头,罗姆爷看得一脸傻眼,但昴的提问回合还没有结束。
王都露格尼卡最上层,王城附近建造的那座石砌尖塔,是王国中屈指可数的重罪犯被收监之处。当然,为了不让人轻易与任何囚犯见面,每间独房的铁门都紧紧闭锁。
「到王都以后要做的事太多了……!总觉得我已经连续半年左右没休息过一直在动了……」
并不是漫画里常见那种囚犯在铁栅栏后面的牢房形式。踏入此处的昴,安心与拍空感大约以七比三的比例混杂在一起。
「没有确证的疑惑,让至今为止的王选得以成立。但若可能是失踪王族的候选人变成两位,就不能继续放置了。也必须担心,是否有怀抱恶意之人混入王选。」
忽然听见的第一道声音,让昴猛地站起身,抱着发出「呀啊」惊叫的碧翠丝一起冲出龙车。
面对比自己还更有威力的玩笑话,昴被碧翠丝弄得有些退缩,同时又因为王都等待着的麻烦,以及想做的事情太多而头晕目眩。
「我不觉得和罗伊能顺利谈下去,但阿尔那家伙应该已经想办法让他做出让步了。既然如此,就没有我们做不到的道理。而且,我已经错过拉姆和雷姆重逢的场面了。事到如今,要是连雷姆的『记忆』恢复那一幕也错过,我真的会爬不起来……!」
「世、世袭的意思?」
被嘉飞尔与莱因哈鲁特这两名武斗派如此劝诫,昴意识到自己的认知与异世界人的认知之间存在落差,「啊」地吐出一口气。
「正因为这种偶然不会出现,才会被视作王族独有的特征。」
「别原来如此!别说这种吓人的事!你这小子也别随便煽动『剑圣』,要是他认真执行了怎么办!」
高速流动的景色重新取回现实感,龙车缓缓被放到地面。「避风加护」解除,重力正确作用的感觉中,那里──
「可是!徽章不是对两边都发光了吗!?」
「别说了!我只是有点缺乏常识!我们家有碧翠子、佩特拉和嘉飞尔,聪明又年轻的人才都好好成长着!」
昴下意识按住胸口瘫倒,碧翠丝顿时大为慌张。
4
「生理上很排斥,但早晚也许得跟她谈谈。」
──即便如此,那段交流也没有让他的心变轻。这里就是这样一个空气沉重的地方。
面对昴这番几乎要流下血泪的诉求,莱因哈鲁特明明也该想早一秒回到菲鲁特身边,却没有半点不悦地点头答应了。
昴切换心情的同时,莱因哈鲁特传来了报告。
说这是国情也很奇怪,不过剑奴孤岛时期的伙伴普莱迪斯战团成员大半也是罪犯,只是他们的罪行基本都缺乏阴湿感,属于闹得很凶的魏兹系。偶尔也有希艾因或伊多拉那种被环境和周围陷害的类型,但即使被视为所谓重罪犯,印象上也只是小闹和大闹的区别。
「和莱因哈鲁特一起发起要求继续王选的示威游行之类的……」
「纠正一下,漂亮可爱的贝蒂才是最成熟的。」
相比之下,收监露格尼卡重罪犯的监狱塔,空气沉重得完全不是一个层级。
因此,若菲鲁特被确定为王族,按自然流程菲鲁特将登上下任王位,王选本身便会失去功能──
「……无论何时何地见到你,你都是这个样子呢。」
「────」
莱因哈鲁特轻轻挑起眉,随后真的高兴地笑了。昴从旁看着,在心里向尤里乌斯道歉,觉得自己也许说了多余的话,降低了他的胜算。
那是一扇光是看着就令人心情阴沉的门,带着冰冷而沉重的感觉。──在那扇门后,收监着「暴食」大罪司教。
「剑奴孤岛上的那些人,说是罪犯也确实有像罪犯的,但更多是爽快一些的坏蛋……」
最重要的是──
「不,没关系。虽然我没有自觉,但我也受到过『暴食』大罪司教权能的伤害。至少,似乎有一位朋友被我遗忘了。」
「正因为那只停留在疑惑阶段,王选才成立的吧。你这小子,这样真的能做好那位姑娘的骑士吗?」
担任引路人的监狱塔卫士如此说道,示意其中一扇门。昴向那名脸上同等带着强烈紧张感与职业意识的人点头,望向门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也许是尽量不夹杂感情的话语。正因如此,莱因哈鲁特那句话才让人感觉像刀刃一般锐利。
「为什么,当然是这样吧。说到底,王选会举行,是因为王族已经不在了吧?可要是事情变成不是那样,那由幸存王族当国王才合道理吧。」
碧翠丝担心地毫无意义地拍着他的头和背,昴任由她摆弄,同时因眼前刺激性的光景而眼泛泪光。
事实上,昴甚至觉得这座监狱塔中弥漫的令人不快的气息,有一部分正是来自那位「愤怒」大罪司教。
『──原来如此。』
真是好朋友。若是莱因哈鲁特有所请求,昴也想什么都替他做,但若被拜托扛着龙车绕路几百公里,他能不能点头就很可疑。
额头上滑过令人不快的冷汗,昴本能地对这个地方产生拒绝反应。
「────」
面对走投无路的昴那句苦涩话,罗姆爷和佩特拉大为反对。动态与静态的劝诫同时发生,被佩特拉瞪了一眼的嘉飞尔「嘎哦……」地蔫了下去。
『──必须分辨,哪一方才是真正的王族。』
昴紧紧咬住嘴唇,压低声音,坐在他膝上的碧翠丝担心地唤他。感受着被轻轻握住的手,闭上眼的昴用力、深深地吸气。
「如果无论如何都想让王族继承,那菲鲁特出现的时候,最先就该用DNA鉴定也好、什么都好,确认她是不是王族啊。什么都不做就开始王选,让爱蜜莉雅,让大家付出了多少……」
而且,莱因哈鲁特答应的并不只这一件事──
『──昴,要到了。』
「恶意……不管哪边是王族,另一边也不该立刻被确定成邪恶吧。也许只是偶然金发红眼……」
「嗯。……说起来,那家伙好像已经对被忘记这件事想开了,还说这是挑战莱因哈鲁特的好机会。因为你不了解他的招式,所以现在能赢之类的。」
「虽然这么说,他和阿尔球一样处于封印状态,本人有没有意识还很可疑。」
照昴自己的经验,被封在黑球里时,就像被浸在无法动弹的温水中,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在连意识都难以清晰保持的环境中,碧翠丝为了昴解开禁术机制的努力,足以授予她年度昴大奖。只是光候选人恐怕就会塞满两只手,因此还得再三深思。
「昴?为什么在揉贝蒂的脸颊?」
「不,年度昴大奖不能马上颁,所以先用爱意表达代替……」
「事情办完以后可以随你喜欢,现在先集中在眼前。」
大概是看穿了他因不安而寻求肌肤接触,碧翠丝认真地劝诫。昴鼓起嘴唇,同时吐出一口气说「也是」。
前门碧翠丝,后门莱因哈鲁特──这就是昴为拜访监狱塔中的「暴食」所组的最佳阵型。其实他想让当事人雷姆也在场,但不管怎样,他并不认为第一次谈判就会顺利。
说服,或者威胁「暴食」,本来就预想是需要耐心尝试的事。
「总之,那家伙是被阴魔法固定住的,解除需要碧翠子。」
「交给贝蒂吧。然后,如果一解除对方就暴动,『剑圣』,就让你把他打趴下。」
「嗯,明白。我不会让他碰到你和昴一根手指。请放心。」
「实际上,真的很安心。那么……」
仰仗着过于可靠的援军力量,昴拜托卫士打开门锁。随后,卫士缓缓推开门,昴也握紧拳头。
──光线稀少的塔中,尤其显得昏暗的独房深处,罗伊・阿尔法德应该被阴魔法固定成如同黑色巨碑般的形状。要唤醒罗伊,让他吐出雷姆的「记忆」,以及所有受害者的「名字」与「记忆」。
与大罪司教交谈,必然会是削磨己方理智的战斗。然而,只要前方有确切的报酬,昴就会坚决地──
「──啊?」
为了那份觉悟,正要屏住呼吸的昴,不由得把气漏了出来。
眼睛开始适应薄暗后,他看见的独房景象并非预期之物。
原本应该等在那里的,是被嵌入黑色石板状巨碑中,像标本一样的罗伊・阿尔法德。
「我没有在夸你。而且,请不要误会。」
并非作为选项做不到,也不是因为欧鲁・夏玛克的限制。
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当成偷走低落权利的小偷。不过,那就是昴的真心。他希望雷姆和爱蜜莉雅她们,一辈子都没有时间低落。
若他能否定到那种程度,就不会沉默目送普莉希拉了。
只是菜月・昴没有勇气回到那个场面,再一次与阿尔相对。
「应该说是幸运吧。地下的她平安无事。塔内各个独房都是独立的,她似乎甚至不知道『暴食』也被关在同一座塔里。不只是她,其他囚犯似乎也没有受害者。」
昴赞同雷姆的担忧,决定向佛拉基亚施加影响。无论是谁,都不能妨碍留在佛拉基亚、去做自己该做之事的丝琵卡。
发生了太多令人震惊的事。毫无心理准备地看见凄惨尸体是一回事,可那具遗骸竟然──

5
「对不起!」
「────」
昴目光游移,面对雷姆的眼神说不出话。
在如此告知的莱因哈鲁特脚边,「暴食」大罪司教──「恶食」罗伊・阿尔法德的凄惨遗骸四肢被撕裂,五体被拆得七零八落,就那样散落、滚倒在那里。
「──阿尔。」
那样一来,解决昴的失误又会交给同伴们。为了避免这一点,昴无法选择短虑的「死亡回归」。
「──不是,妳误会了。不是那样。妳的『记忆』,必须由我取回来。」
可是,那样的话,雷姆,还有「暴食」的受害者们──就在他这样想的时候。
「不,我这说得太好了。就算湿了,小狗也很可爱。所以你现在的样子是湿淋淋的……湿淋淋的飞龙,之类的。」
然后转过身,说道:
可是──
「是啊。原本也不想让妳和那家伙见面,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让雷姆在外面等真是太好了。那种东西,没让雷姆看到。」
昴握住挂在脖子上的阿尔球,咬住脸颊内侧。
「席利乌斯和其他囚犯都没事……确实,这也不能算是能单纯高兴的好消息,但有一点明确了。」
「──嗯。」
「可恶……」
「莱因哈鲁特,里面怎么样?席利乌斯那家伙……」
「对不起。明明气势汹汹把妳带出来,却让妳白高兴一场。」
「哈?取而代之是你低落,让我们担心了吧?」
雷姆担心这会给丝琵卡造成压力。不过──
那是对把罗伊撕成八块之人的愤怒,也是对于本应看见解决线索的「暴食」权能,其解法又一次远离的焦躁。
被指出误会,昴困惑起来。雷姆在刻意停顿的一拍间整理语言。随后,她先说了句「听好了」。
「大概的情况我明白。被关在这座塔里的人……和丝琵卡妹妹有关的某个人,是取回我『记忆』的线索。可是,那个人死了,你非常懊恼。……甚至把当事人的我放在一边。」
「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请不要把取回我的『记忆』当成你的义务。我的『记忆』是我的问题……你从一到十都像自己的问题一样抱进去,我会很困扰。」
夺走他人性命,甚至将尸体羞辱至那种程度,绝不可能有正常意义。
因为荒唐的误会,他让只是担心自己的雷姆难为情了。甚至让她说出了本不必说的话,真是羞愧至极。
「……比起被当可爱,我还是更欢迎被当成帅气。」
「雷姆……」
因为昴双腿失去力气,几乎马上就要倒下去。
归根结底,昴有办法确认这一点。实际上,若是身体缩小那时、帝国精神状态的昴,应该会毫不犹豫地执行。
昴并不否定有意义的死,也不否定贯彻信念之后的死。
「……你又这样,什么都想自己背负。」
然而,刚才在监狱塔中看见的死──「暴食」罗伊・阿尔法德的凄惨死状,远离那种某种意义上的高洁,是丑陋而悚然的。
「「──『暴食』大罪司教。」」
昴不由得屏住呼吸。雷姆从正面凝视他的脸,微微眯起淡蓝色眼眸。
然而,那里出现的,是完全出乎意料的光景。
「丝琵卡不会觉得那是多余的重担吧。……不过,还是联络亚伯,让他好好注意丝琵卡身边吧。也让瑟西认真警戒一下。虽然瑟西能不能做这种细致工作先另说。」
「──你没事吗?」
他把额头抵在抱住的膝盖上,深深吐出一口气。
「只是?」
昴和雷姆的谈话告一段落时,那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望过去,莱因哈鲁特带着碧翠丝穿过监狱塔入口,举起一只手。
监狱塔一时间骚然起来,变了脸色的人们忙碌地往来穿梭。
「没有什么需要道歉的。……听说你在里面,看见了很惨的东西。」
「呃,雷姆没有低落,那就太好了。」
忽然,雷姆如此说道,手覆在了昴握着阿尔球的手上。
听完完成塔内检查的莱因哈鲁特报告,昴神情苦涩地点头。
昴无法理解,僵在原地。柔和地推开他肩膀,代替他踏入独房的是莱因哈鲁特。紧贴在他身旁的碧翠丝用整个身体倚向昴──不,是在支撑昴。
在快要倒下的昴,以及支撑着他的碧翠丝身前,莱因哈鲁特走进独房深处。看着散落在冰冷监狱地面上的东西,他摇了摇头。
雷姆语气平淡,却细致地替昴铺好理解的道路。听着她的话,擅自把自己逼到绝境的昴,终于重新找回呼吸的余裕。
既然「暴食」遭到针对,就不能断言危险不会逼近丝琵卡。
脑中掠过的,是之前在城塞都市中,雷姆对他说过的「你不是英雄」。那是冷得让他几乎以为自己会死去的瞬间。他害怕自己会像那时一样,就连为了雷姆挣扎的权利都被夺走──
「我懂。但如果可以不用接触,我还是希望妳别接触。想救别人,却因为力量不够让人死掉之类,那种状况没办法……可刚才那种死亡,是碰了也得不到任何好处的类型。」
「会让丝琵卡妹妹背上多余的重担呢。」
「──。这样听起来,我像个很任性的家伙啊。」
曾是「暴食」大罪司教的莱伊・巴登凯托斯与罗伊・阿尔法德,两人都已经死去。于是,权能的所有者只剩下丝琵卡一人。
也许是从表情变化看出了这一点,雷姆也像安心般垂下眼角。
面对雷姆严厉的目光,昴抱头表达歉意。
「那是……」

「……请不要露出那种湿淋淋小狗一样的表情。」
假设现在昴失去性命并「死亡回归」,最近的重启点,应该是在普莱迪斯监视塔中,昴用欧鲁・夏玛克封住阿尔之前。之后重启点也有可能移动,但以现在的体感,最后就是那里。
「────」
也就是说,那些至今仍未恢复、被「暴食」吞食的「名字」与「记忆」,平安取回的期待全都落在了丝琵卡双肩上。
「──很遗憾,他已经死了。」
「我也会低落。明明我的『记忆』也许就要恢复了……可是,看见你比我还懊恼,我连低落的时间都没有。」
昴连忙站起身,拍了拍屁股迎接两人。
雷姆别开脸,昴在她面前啪啪敲自己的头。
「我从一开始就是这么说的。」
听见雷姆眯眼说出的那句话,昴也「嗯」地屏住呼吸。
那里存在的,是邪恶的企图。又或者,是连失去灵魂的尸骸都非要折磨不可的强烈愤怒──憎恨他是理所当然的大罪司教没错,但那种悲惨的死法,任何人都不该承受。
「……也就是说,不要一个人烦恼?」
昴远远望着那光景,背靠在稍远处的城墙上,抱着膝盖坐着。
也就是说,在监狱塔犯案的凶手目标只有一个──
「──久等了。」
她在身旁蹲下,窥看昴的脸,同时用手里握着的手帕轻轻擦拭他沮丧的脸。微微沾湿的手帕带着冷意,昴有种得救的感觉,吐息般说了句「抱歉」。
「────」
「看来终于能看清自己现在的位置了。」
为此能采取的手段,哪怕被说过度保护,也必须先做好。
──而菜月・昴已经无法再次回到那条时间线,无法重复那个抢先封杀即将行动的阿尔的瞬间。
「我讨厌你像是觉得只要自己一个人低落就好的样子。」
「我不觉得这是你的责任。只是……」
「咦?」
若期待透过谈话改变他的想法,也许就会因此无法阻止阿尔,反而再次被阿尔封住。
声音传向把脸埋进膝盖的头顶,昴缓缓抬起脸。站在那里的是雷姆,她带着担心的表情,眉眼蒙上阴影。
老实说,他不是没想过。──如果昴等人在与莱因哈鲁特会合后,没有绕路,而是径直赶往王都,罗伊也许就不会死。
胸口一阵作呕,昴因不甘而咂舌。
「我想,当事情没有顺利发展时,你会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这是你的坏习惯。所以,你也会想只靠自己寻找解决办法……差不多该停下来了吧?」
「所以,那就是错的。为什么我的问题,要由你最烦恼?那是我的烦恼。不是只属于你的东西。」
「请不要对我过度保护。我在佛拉基亚帝国见过许多人死去。事到如今,这点程度……」
「妳有说吗!?不,可能说了。嗯,说了。妳说了。没察觉到妳说了的我是笨蛋!笨蛋笨蛋!」
昴与莱因哈鲁特的答案重叠,两人对视点头。
从现场情况来看,只能这么判断。然而,即使有这份确信,疑问也不是完全不存在。
「……按照碧翠丝妹妹的说法,那也不是简单能做到的事吧?」
「验证已经结束了。那份认知没有错。」
雷姆瞥向自己,碧翠丝点了点下巴,站到昴身旁。她轻轻牵起昴的手,同时观察他的样子。
「心情稍微好一点了吗?」
「没变好,但好点了。现场调查全交给妳了,抱歉。」
「是贝蒂自己说要做的。而且,贝蒂也没有能为死人做的事。贝蒂能做的,终究只是从大精灵角度来谈。」
「那意见,请务必说给我听。我对这类事情很不熟。」
在莱因哈鲁特催促下,碧翠丝眨了眨单眼,三人的视线集中到她身上。她小小地「咳」了一声,像讲解般环视三人。
「原本,那个『暴食』的身体是被阴魔法固定的。贝蒂和尤里乌斯合力做的,所以那是轻易动不了的严密防护。……没能靠自己想到那个发展形,真让贝蒂不甘心。」
「这点也已经向监狱塔负责人确认过了。被囚禁的『暴食』完全……就像变成一块石板般停止了。」
「不只是被囚禁的本人,从外部也无法插手。要解除那东西,需要相当程度的阴魔法熟练度。」
「还不只如此。就算能从巨碑里取出来,接着也必须和跳出来的罗伊交手。要与那个『暴食』正面对抗。然后──」
「──夺走他的性命。也就是说,必须跨过两个阶段。」
面对雷姆总结的结论,昴等人都沉默着露出严肃表情。
正如目前所知,要杀死巨碑状态的罗伊,需要足以解除巨碑的阴魔法技术,以及之后杀死罗伊的实力。两者都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也不是民间随处可见的人才。
「更何况,还成功入侵了监狱塔。既是阴魔法使用者,又拥有不输大罪司教的实力,还能潜行,这条件可不一般。」
「照这个条件,我真想把各种怨恨都算进去,说是奥尔巴特先生干的。」
遗憾的是,即便是「恶辣翁」,也不满足阴魔法使用者这个条件。
「不过,虚弱得厉害的并不只有拉姆小姐,我们整体都是如此。菜月先生他们的麻烦,监狱塔的杀人事件,再加上『神龙教会』登场,以及位于中心人物引发的王选混乱……简直是让人头痛的全套大餐。」
「我并没有和她交谈太多,但给我的印象是『神龙教会』虔诚的信徒。她诚实地认为为他人尽力才是最善,而且……」
「……嗯,说给我听。是什么?」
「不过,为了这个向『神龙教会』欠人情也有点可怕……啊!」
「这还真是……」
结果,却以意想不到的形式被斜上方狠狠打了一拳,变成了根本来不及做心理准备的状况。就连昴也说不出调侃奥托的话。
「我没能弄懂阿尔心里最深处的东西。……可是,我也没打算就这样结束。」
「先说好,不只是姐姐大人,大家都很遗憾,而其中我的无念程度也绝对是顶尖。差点就要流下血泪了。」
「你特地为了接雷姆绕路,还替我进监狱塔打点各种关系。结果最后变成这样……啊。」
路上,昴已经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碧翠丝和佩特拉等人。因此,对昴现在的说明产生新见解的,是给出那样回答的爱蜜莉雅、露出像吃了涩柿子表情的奥托,以及──
可是,既然已经这么想了,收回去又觉得不合适。
干脆问问她对亚伯的评价,也许更符合目的。
如前所述,塔中与阿尔的争执已经透过菲鲁特从者那对双胞胎姐妹的加护,简单共享过情报。爱蜜莉雅要求他说明详细情况,也是理所当然。
爱蜜莉雅点头,身旁奥托如此回答,视线瞥向昴的脚。
正要为让他白跑一趟道歉时,昴忽然察觉雷姆正用冰冷视线看着自己。
「──阿尔先生深爱着普莉希拉小姐。我没有太多能说的。」
6
嘉飞尔抱着单膝,半身沐浴在阳光下,那份诉求十分切实。
理解爱蜜莉雅等人焦急的心情,昴用尽语言说明了来龙去脉。
「──俺老子,如果能治好普利斯提拉那些人,就想赶紧治好他们,也希望他们被治好。黑龙也好,苍蝇也好,不都只剩难受的事吗。」
「当然忘不掉。因为我当时还挺受打击的。觉得雷姆姐姐大人好狡猾,也觉得就算听了那种话,我果然还是不会轻易被打垮的孩子。」
实际上,菲尔欧蕾的真身是不是十五年前失踪的公主。显现露格尼卡王族特征的外表与那个名字到底意味着什么。为什么「神龙教会」一直隐藏她的存在,任由王选开始并推进至今。
于是,爱蜜莉雅阵营对于阿尔行为的立场,暂且确定下来。
「说到底,城里现在谈成什么状况了?『神龙教会』不介入政治中枢这个前提,出现第六个能让徽章发光的人,以及那人自称与十五年前失踪公主同名,这些全都是晴天霹雳吧?」
理所当然,要把雷姆带到王都来,听见目的的拉姆强烈主张自己绝对要同行。她想亲眼见证雷姆「记忆」恢复的场面,这份姐姐心情昴能理解,也希望她一定在场,所以没有反对。
最终,刚才对昴说完那些挖苦后,她便被雷姆和佩特拉带走,直奔寝室。接下来一段时间,恐怕必须卧床看护。
「明明拖着疲惫的身体赶到王都,结果却是白跑一趟。真亏你让人白高兴一场,巴鲁斯。」
归根结底,那个人物会被如何对待,才是昴等人的焦点。
至于为什么,在场没有任何人能回答昴的疑问。
「哦,昴说这种话啊?明明你以前还说,想亲自叫醒雷姆姐姐大人,然后自己往危险地方跳。」
被梅莉戳弄,还被雷姆傻眼。只是,若把没有实际伤害的事说成不想为此进行对阵营不利的交易,恐怕又会被骂,所以昴只能「咳咳」地清嗓子,笨拙蒙混。
这时,也许并不是为了帮昴解围,坐在窗框上的嘉飞尔挠着头,犹豫地开口。
「前者肯定,后者似乎是顺势发生的。不过从状况来看,『神龙教会』只能认为是想隐藏她的存在。」
倒不是想怀疑,但在爱蜜莉雅眼中,恐怕一不小心谁都会变成认真的好孩子。可是,被拿来做试金石的梅莉,昴对她的评价也差不多,所以这场测试或许没什么意义,他立刻深刻反省。
目送拉姆退场后,眉毛下垂的奥托如此抱怨。
「哎呀,哥哥怎么突然畏畏缩缩的?」
听完到最后的爱蜜莉雅如此点头,拯救了昴。她注视着昴颈边的阿尔球,紫绀色眼眸摇晃,却仍表示理解。
「──来谈谈『神龙教会』里那个叫菲尔欧蕾的人吧。」
「奥托呢?哪怕只是稍微见过,你觉得如何?」
雷姆从冰冷视线转为叹息,昴用手捂住脸。莱因哈鲁特望着这副模样,轻轻绽开唇角。
若条件相同,就是说昴的脚也能治好。老实说,昴并没有太大不便,但每次一起泡澡时,奥托和嘉飞尔也许都会觉得尴尬。如果能治,还是想治好。
谜团实在太多。正因为太多──
「抱歉?你有需要道歉的事吗?」
他与爱蜜莉雅一起先行来到王都,原本应该将包含普莉希拉讣报在内的佛拉基亚帝国「大灾」情况,仔细报告给王城。议题中还包含亚伯托付的帝国与王国今后协定相关内容,他应该也自负那对阵营和王国来说都是重任。
也就是说──
「────」
「哈!血泪?那不过是眼球周围血管裂开罢了。拉姆现在就可以让你流出来。」
「我懂昴哥哥的意思,不过别拿我当例子哦。」
「那个啊,爱蜜莉雅炭──」
或者说,如果忍者技术里有能发挥类似力量的东西,然后有人说是奥尔巴特偷偷干的,以实力而言,昴大概也不会惊讶到哪里去。
「咦?梅莉?梅莉是非常重视朋友、很努力的好孩子。」
「我的过去发言先放一边,看向未来吧。……无论城里的谈话最后怎么收束,既然『神龙教会』已经证明有治愈方法,普利斯提拉的人们应该会接受治疗……对吧?」
「叹气!」
「顺便一提,刚才一直在谈复杂立场,但那个菲尔欧蕾本人性格怎么样?爱蜜莉雅炭直接见过她吧?」
「──嗯,我也和昴一样。这样是最好的。」
「是呢……我觉得她非常努力,是个好孩子。」
她那渗着疲惫的样子,并不像总是坚强的爱蜜莉雅。昴自觉自己也承担着那份疲惫的一端,明明久违重逢,却从心底觉得自己不中用。
「虽说我也不能盯着女士看太久,但至少可见范围内,那些像黑色抽搐痕迹的东西似乎已经消失了。」
那是把拉姆安置到寝室后,与佩特拉一起回到谈话室的雷姆。
嘉飞尔在普利斯提拉有一家亲近的人。那家的父亲在那场战斗中,被「色欲」的魔手变成黑龙,甚至一度被当作诱饵。
「……是啊。比起怀疑佛拉基亚有自杀愿望,我更愿意相信那个国家的狼群稍微正常了一点。不过,什么都麻烦你了,莱因哈鲁特,抱歉。」
「──盯。」
──从惨状中的监狱塔撤出的昴等人,与要返回菲鲁特身边的莱因哈鲁特分别,然后在王侯馆与以爱蜜莉雅为首的阵营众人会合。
爱蜜莉雅抢在昴的迷茫之前,首先切出了这个话题。
「而且?」
王侯馆中,除了带着舒尔特前往巴里耶尔领的罗兹瓦尔与法兰黛莉卡之外,爱蜜莉雅阵营几乎全员到齐。
「就是这个!不愧是我的碧翠子!那么,雷姆小姐觉得如何?」
「不,我在想这会不会也是我把自己往后放、会被骂的案件……」
「嗯,我好好看过了。对吧,奥托君?」
「第六位巫女资格者……吗。」
如今,他变成黑龙的肉体仍旧保持原样,在爱蜜莉雅手中与其他受害者一样,被冰封后沉睡在都市一角。若那些立场的人能够被治愈,那么拜托谁就是次要的。嘉飞尔说的就是这个。
一触及这个话题,谈话室中所有人都彼此对视,犹豫着第一句话该由谁开口。实际上,不只昴,阵营──不,所有王选相关人士恐怕都陷入混乱。
「呃,所有这些好像都正在讨论中……不过,这次教会打破『规则』,是为了救助普利斯提拉的受害者吧?没人能说那是坏事,而且实际上……」
到底该先从什么说起,甚至都──
「唉……」
王侯馆的一室,听完监狱塔发生杀人事件的报告,爱蜜莉雅那双形状漂亮的眉毛微微斜下,脸色明显苍白地如此说道。
这大概也是昴什么都想往自己身上揽的坏习惯之一。
「那个啊,肯定有各种麻烦事情吧。所以俺老子接下来要说的,终究只是俺老子的心情。」
「不,没什么大不了的。──You are welcome。」
「是的。无论激烈讨论最终偏向什么方向,我都不觉得这点会被犹豫。把那视为单纯欠『神龙教会』的人情,还是看成更大的东西,焦点应该在这里。」
实际上,在雷姆醒来之前,沉睡的她若能醒来,无论是谁做到都好,可他也确实曾吹嘘自己想亲手做到。现在他有点不敢看听见这话的雷姆是什么表情。
「原来如此。顺便问一句,妳觉得梅莉怎么样?」
「好可怕!就算受打击,也太凶暴了吧!」
昴抬起脸,想说出刚想到的事,却和爱蜜莉雅的声音重叠。两人不由得睁圆眼睛对视,像是透过眼瞳传达了想法,一起笑了起来。
「结果不尽如人意,很遗憾。不过,感谢你尽力帮忙。」
「那个呢,昴,其实──」
「独断?救库珥修小姐,还有让徽章发光?」
「……这样啊,『暴食』死了。总觉得事情怎么都不顺利,真的非常不甘心呢。」
「佛拉基亚好战的国民性无疑存在,但以如今那个国家的状况,应该不至于盲目选择危及邦交。说到底,我听说爱蜜莉雅大人等人前来王都,也并非与佛拉基亚一事无关。」
「既然知道,就请更堂堂正正一点。」
「似乎有些缺乏考虑。听说这次的事,是菲尔欧蕾小姐无视教会意向的独断。」
「──能告诉我阿尔的事吗?」
「老实说,我也同意。有人在痛苦,承受煎熬,而如果有办法能救他们,不管是谁救都好。我是这么想的。」
王城的人们,更进一步说「贤人会」如何决定这些,会影响以爱蜜莉雅为中心的这个阵营接下来要摆出怎样的态度。
「──她治好了库珥修小姐的身体。爱蜜莉雅炭和奥托都亲眼看见了吧?」
他们前往普莱迪斯监视塔,寻找「死者之书」。当天夜里,阿尔背叛,试图伤害昴等人,但昴抢先将他封住。至于驱使阿尔行凶的原因,那根本之处并没有给予双方谈话的余地。
随后,他带着微笑说道:
只是,从挑战普莱迪斯监视塔,到强行突入帝国,过去几个月旅途的负担终究很重。一直靠气力支撑的拉姆,也终于因为这次扑空而绷断紧张之弦,一边说着刻薄话,一边精疲力竭。
攻击性比平常更高的拉姆,也这样列席其中。
「这么说好像是说过,不过妳记得真清楚啊,佩特拉!」
读懂空气没有开口的奥托心里怎么想,之后可以让他和嘉飞尔一起吐出来。而此刻,昴等人需要讨论的议题是──
若可以的话,他希望爱蜜莉雅无论何时都能露出如花绽放般的笑容。
佩特拉恶作剧般鼓起嘴,昴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然后──
「──那个叫菲尔欧蕾的人,要不要直接见面谈谈?」
7
──回想起来,昴并不真正了解王都露格尼卡。
他对一些地方有感情。比如堂堂异世界召唤降临的平民街喷泉前,经常见面的水果店老板所在的商业街,与爱蜜莉雅大吵一架分开的王城,受尽折腾的各候选人据点,还有赃物库所在的贫民街。然而,那些都不过是广阔王都的一小部分。
因此,静静伫立在王都平民街一角的「神龙教会」礼拜场,对昴来说像是灯下黑,或者说像是被建在意识之外的东西。
「王都里竟然有这么显眼的教会……」
「你好像非常惊讶呢。不过,教会的话……你看,普利斯提拉不是也见过吗?就是我差点要和雷古勒斯举行婚礼的地方。」
「啊,那个我破门而入的地方!这么说来,那也是『神龙教会』的教会?」
当时,昴心中只有破坏那场荒唐婚礼、无论如何都要夺回爱蜜莉雅的使命感,根本没有余裕顾及背景。不过,既然那是在没有信神习惯的王国里的教会,与「神龙教会」联系起来也是必然。
「这样一来,婚纱爱蜜莉雅炭虽然养眼,但那件事本身对我来说是忌讳回忆,所以我对『神龙教会』的印象是负数开局。」
「贝蒂当时不在场,不过不愧是大罪司教,果然不会干好事。可是『神龙教会』的印象因此下降,就有点像找茬了。」
「不过,这个人随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碧翠子和雷姆都给我大嘘声……女孩子果然会憧憬婚纱?所以说教会坏话会印象不好?」
面对昴小心翼翼的提问,碧翠丝与雷姆对视一眼,随后同时耸了耸肩。昴因那反应垂下肩膀,爱蜜莉雅则用手掩着嘴轻轻笑起,替他缓和了气氛。
昴用眼角看着那微笑,趁着难得机会重新振作。
「毕竟虽然夹杂了各种外出理由,但我和爱蜜莉雅炭,再加上碧翠子和雷姆……这个组合,从某种意义上说不就是梦幻队伍吗?」
「是不是梦幻不清楚,但相当少见是肯定的。」
「这么说也是呢。在昴把碧翠丝从禁书库带出来之前,碧翠丝都很少和我们一起出门。睡着之前的雷姆也一定是这样吧。」
「那件事我没有印象,但我想肯定是那样。能和爱蜜莉雅小姐、碧翠丝妹妹一起出门,我也很开心。」
「喂,刚才故意把我省掉了吧。好寂寞,好难过。」
「等等,拜托别碰!现在,虽然是我自己说,但托盘上形成了绝妙平衡,只要一步错就全完了。慢慢,慢慢……」
「不,没关系。教会的门应该随时敞开。教典中也这样写道:『畏惧并敬爱龙之力,正是爱之标记。无畏敬之爱乃傲慢,无爱之畏敬乃卑屈,正确之爱寄宿于在龙之前挺直背脊的高贵。』」
穿过提出帮忙的雷姆,以及真心加油的爱蜜莉雅之间,菲尔欧蕾小心翼翼地,总算没有打翻,把托盘迫降在桌上。
总之,比起开口安慰这件事,昴等人的注意力都被她端着放有茶具的银托盘、朝这边走来的危险脚步吸引。
她在招待客人的准备途中,一直被孩子们纠缠,所以才有这番叹息。不过看刚才的样子,受喜欢与被小看大概正好各占一半。
于是,昴与碧翠丝都付出了恶作剧的代价,留下了伤害。结果只是端个茶,就产生了三名牺牲者。
目送孩子们离开后,金发红眼的修女──菲尔欧蕾如此耸了耸肩。
菲尔欧蕾把手按在胸前,如此自我介绍。昴等人一时沉默。于是,菲尔欧蕾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
「不会,没关系。谢谢妳接待我们。倒不如说,是我们好像挑了人手不足的时候来。」
菲尔欧蕾扑向话题,爱蜜莉雅则在胸前合手,两侧同时把毫无恶意的感叹砸向他,让昴的旧伤又新鲜地痛了起来。
「来,睁大眼睛看。这就是烧尽邪恶之心持有者的我等『神龙』光辉!教典中也这样写道:『人由土而生,龙自天而降。忘却仰望天穹、妄信己背有翼之人,将以坠落得知其罪。』」
这种玩笑话到此为止──
「没问题吗?能好好做到吗?」
她引用的应该是「神龙教会」教典中的一段,不过,她很擅长把那内容嚼碎后浅显传达。而且能把生硬文句解释得容易吞下,对信仰理解很浅的昴来说也很受用。
「我懂!我要不要加入『神龙教会』啊!」
「事到如今,被雷姆和碧翠子一起对那天的事情说三道四,感觉真的好辛苦啊!先说好,失去『记忆』之前的雷姆知道情况,但还挺同情我的哦?」
「呃,那是什么意思?」
「……光听现在这些话,都是很坐立难安的状况,这是真的吗?」
「真是的,不可以欺负人哦。」
「──!」
「不只是做坏事,就连想了也要反省,不然会被骂的意思!好了,我还要接待客人!你们去外面玩!」
菲尔欧蕾从桌对面伸来的双手,一把有力地包住昴的右手。只见她探出身子,对昴一次又一次点头。
8
她所体会到的战栗,昴全都仿佛感同身受──不,事实上就是这样。意识到这一点的昴,也反握住菲尔欧蕾的手。
「真的吗!?你也懂那种地狱般的心情!?」
「那是很敏感的问题,不要随便说这种话!」
「不,只是在想妳原来有自己闹出大事的自觉啊。」
「呃,那是什么意思?」
「嘛,虽然我们不在现场,但那种因为格格不入而坐立难安的心情,其实我很懂。」
「啊,那该不会是昴擅自在大家面前说自己是我的骑士,结果我太害羞就说不是的那一次?」
「我当时非常强烈地想……我可能搞砸了。」
两个男孩,一个女孩,三人全都穿着近乎黑色的蓝染修道服,恐怕是教会相关的人吧。他们叽叽喳喳地热闹着,从教会跑了出去。
发生了什么事,众人刚感到惊讶,便看见了。──石墙另一侧,红色光芒淡淡膨胀,耀眼地主张着自己的存在。
「菲尔欧蕾……!」
「不过,菲尔欧蕾小姐当场拿出了成果,而你把挽回机会往后拖延了,两位立场是不是差很多?」
「那是传闻中的银发半妖精吧?从头上浇下去!」
然后,在石墙中断处,抵达教会场地正面入口时──
「非、非常加油……!」
「「痛痛痛痛。」」
「──真是的,不要总把人叫成骗子!好吧,那我就让你们看。这就是我进城的证据!」
「我家孩子们太吵了,真不好意思。我每天都有叮嘱他们,可效果不太好,或者说被小看了……呼。」
下一刻,菲尔欧蕾从脖子到脸到耳朵,白皙肌肤一口气被羞耻染红。看着她那样,昴觉得她就像瞬间热水器。
「不,照这个逻辑,还有佩特拉教和貚纱教,我的宗教好多啊。至今一直装成日本式无宗教,不过从神的角度看,我其实是花心……?」
「姐姐,要好好看手边!危险危险!」
实际上,不管那时昴是什么心情,他的做法、手段、说法、表现方式全部都不断选错,这一点毫无疑问。可是,那份反省他已经做过了,所以虽然是自己先说起来的,但他希望差不多能被原谅。
菲尔欧蕾竖起食指,如此回应爱蜜莉雅的疑问。
虽然嘴上这么说,难得又令人高兴的组合,昴其实完全没问题。
「真的亮了!妳做了什么?做了什么?」
「同样丢过脸的人,比起争吵,还是好好相处吧。」
孩子们喧闹的声音,以及似乎正在应付他们的女性声音。听见内容后,昴等人对视一眼,急忙绕过石墙。
「哇!好厉害好厉害!」
「咳,让你们久等了。还有,一上来就让大家提心吊胆,这点我先道歉。平常接待客人都是交给别人,但现在只有我在。」
「已经气势汹汹开始说了,现在才无法回头的我的舌头。」
修女完全不顾来客,「哦呵呵呵!」地高声大笑,随后像是忽然察觉了什么,停下动作,脖子咔咔地转向这边。金发修女用红色眼眸映入昴等人,嘴巴张得大大的。
「就是就是,教典中也这样写道:『身处同翼之荫者,不可磨爪撕裂邻人。同片天空下争斗的兄弟,将自弃龙之慈悲而犯错。』」
「也就是说,为了无论何时被重要的人看见,都要挺胸抬头。」
「呜,大概就是那次!」
那么,敌方本丸已经近在眼前,接下来该如何叫出当事人──就在这时。
一道精神十足的声音,从被石墙围住的大型建筑──从屋顶与构造气氛来看,大概是教会的建筑头顶可见的那片场地中传来。
「──。嗯,大概是吧。」
桌上,彼此握着手,昴与菲尔欧蕾互相点头。没错,昴与菲尔欧蕾,都是在城里因一时气势过头而搞砸的同伴──
「呜。」
她说着取出徽章,让它像修女──菲尔欧蕾一样发出红光,毫无恶意地,以天使般的天真替她解围,表示自己也一样。
因为对方过于体贴,差点入信的昴,被碧翠丝充满爱的巴掌阻止。若信仰的原动力是伟大的爱,那么昴确实已经是碧翠丝教的信徒,也同时兼任爱蜜莉雅教和雷姆教。
「再次感谢你们特地前来。我是菲尔欧蕾……就是现在给王城添了很大麻烦的『神龙教会』修女。」
「全部说完之后,直到有人开口前,那仿佛永恒般漫长的沉默!」
「──我明白那种心情。」
「唔。」
「之后发现贝蒂她们,整张脸变红也很值得一看。」
被昴和碧翠丝两人指出,菲尔欧蕾捂住胸口连续呻吟。
哐啷哐啷哐啷,托盘上的所有东西都在发出危险信号。被带到谈话室桌边后,昴等人看着她的搬运过程,全都被紧张感支配。
「被叫骗子之后又被叫小偷!?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我是修女!秘迹的担负者!差一步就是圣女!」
「几秒钟漫长得没有尽头……!」
「那个该不会是……」
「当然有。……有的。在城里,被大家用那种难以形容的眼神看着,任谁都会想『咦?我是不是搞砸了?』」
高声说完后,举起的手中让红光──徽章的龙珠发光的修女,正追着尖叫逃跑的孩子们到处跑。
就在昴被过去自己的所作所为殴打时──
「非常简单直接的冷眼!」
「对,对啊,就是那样!」
「别从旁边七嘴八舌!还有,不要怂恿明显的恶意!教典中也这样写道:『怀不净之念者,不可触龙之鳞。污秽之人将受银雨洗礼,直到削去心中沉淀之前,不得穿过黄金之门。』」
「真的吗?以前的我会不会也只是傻眼到无话可说,所以保留评论?」
「终于偷东西了!小偷!」
面对修女愕然的反应,昴大为犹豫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可就在他身旁,爱蜜莉雅摸索起自己的怀里──
正觉得她反应很好很痛快时,忽然,昴身旁的雷姆、碧翠丝身旁的爱蜜莉雅分别站过去,捏住了他们各自的耳朵。
「来吧,面对崇高尊贵的『龙』之耀眼光辉,悔改的是谁……咦?」
总之,这几人就是拜访「神龙教会」的菲尔欧蕾小队。用比较危险的说法,则是肩负侦察敌情使命的成员。
「请、请说点什么。不然我会不安的。」
「别、别这样嘛……刚才气氛不是很好吗……」
「……那个,要帮忙吗?」
或者说,在爱蜜莉雅心中,那时的否定似乎被归为「因为害羞」。他没有重新调查过当时爱蜜莉雅的心情,但与这可爱的理由相反,昴当时承受的伤害实在太凶猛。
「周围的人看着突然出现、格格不入之人的冰冷眼神。」
「刚才那句是多余的话。」
昴等人不由得「哦哦」地鼓掌。她做了个擦额头的动作。
「呀──!」「哇──!」「呜呀──!」
那道清亮的声音把介于恶意与无邪之间的孩子们和气地赶了出去。
「「……什么意思?」」
「很遗憾,那时候贝蒂还没有和昴缔结契约,所以不清楚细节。不过,那时的昴就算做出那种事也不奇怪。」
「话虽如此,刚才对孩子们唾沫横飞的样子也算挺胸抬头?」
「妳看妳看。我也能做到一样的事哦。」
「别说了,我开始觉得真的可能是那样!」
他怯怯低语,下一刻就被雷姆淡蓝色眼眸刺杀。旁边的爱蜜莉雅与碧翠丝也露出苦笑,昴决定不再深挖这个话题。
完成战术撤退后,昴等人重新把视线转向菲尔欧蕾。老实说,就目前为止,她已经非常亲切好相处,但有件事必须告诉她。
那就是──
「我听说妳救了库珥修小姐。这话由我来说也许很奇怪……谢谢。真的,非常谢谢。」
昴说着,把头深深低下,几乎要撞上桌面。面对昴的感谢,即便他先说了「很奇怪」,菲尔欧蕾仍睁圆眼睛。
然而,让菲尔欧蕾困惑的感谢轰炸并没有就此结束。
「也请让我道谢。库珥修小姐的事,我们大家都想为她做点什么。而妳做到了。」
「实际上,我们也正在寻找能采取的手段。妳立了大功。」
「我只是听说,但我认为那是非常了不起的事。」
就这样,不只是爱蜜莉雅,碧翠丝和雷姆也接连道谢。菲尔欧蕾好一会儿都张着嘴说不出话。随后,她总算承受住受到的冲击,缓缓摇了摇头。
然后,在昴等人面前,她悠然露出满含慈爱的微笑。
「──没关系。我只是完成了必须完成的事。若因此有人得救,那正是我的本愿。」
这个回答,正符合昴心中慈爱修女的形象。──若不是她高兴得鼻翼轻轻抖动,简直可以说无可挑剔。
当然,出于感谢与武士的仁慈,昴没有把这点说出口。
9
「──我是婴儿时期被人丢在教会门前,然后被捡回来的。那是距今十五年多一点以前的事。」
从感谢开始的交流告一段落后,菲尔欧蕾向他们讲述了自己所处的立场、周围状况,以及与之相关的身世。
她一开口便说自己是弃婴,昴等人不由得彼此对视。──因为这正是「菲尔欧蕾=失踪公主」疑云中无法避开的主题。
「被丢弃……那妳不记得父母的事吗?」
「嗯,脸和名字都不知道。不过,教会的大家就是我的家人。我并没有因为这点感到寂寞……嘛,偶尔被没心没肺的人取笑时,也会觉得唔唔唔,但基本上没有。因为一直都有人陪着我。」
「原来如此。不过那个啊,妳自己没觉得奇怪吗?金发红眼又叫菲尔欧蕾,这可相当于役满,或者说是致命一击……」
「悲哀的是,妳自己也把不会那样的可能估得比较低。」
面对开口说些没用话的昴,爱蜜莉雅用平常语气回应。
而那与「嫉妒魔女」的相似性,对四百年前封印那位「魔女」的「三英杰」之一「神龙」之存在予以侍奉的「神龙教会」来说,本应绝不是可以无视,也不是能无条件容许的东西。
昴不由得站起身,可雷姆没有把脸转向他,也没有试图与他对视。
「──。嗯,这样就好。」
自称十五岁的菲尔欧蕾,外表比实际成熟,可内在确实是十五岁──或者说,也许还更孩子气。那其中应该也有她与世俗隔绝、像箱中珍宝般被养大的影响。
甚至,以昴来说,他很想在背后推菲尔欧蕾一把。
「也就是说,只顾自己得利的话,真出了什么事要挽回会很辛苦。──而我认为,现在正是出事的时候。」
「原本,我就觉得最近魔女教的乱来实在太过分。偏偏又发生了普利斯提拉的事。……我已经忍到极限了。」
「又不是约定过吧?而且就算是约定,如果结果能救到谁,那稍微……」
「……感觉还是没能传达出我的健气呢。」
「没什么,就是让她帮我提提神。用碧翠子重整心态的心理术……不如叫碧理学。或者碧翠治疗。哪个好?」
「没听过这种动机的圣女。」
「喂,这难道是……」
「说法能不能稍微温柔一点……对了,换成凛然又淑女地冲进去怒吼如何?」
「昴?你该不会不只自己破约,还想让别人也破约吧?那可是非常非常不好的事哦……?」
「我真是笨蛋吗。不,我就是笨蛋。」
她是这么想拯救别人吧,只是也有这种不太像圣女的圣女。
更何况,菲尔欧蕾是教会秘迹的担负者「圣女」。接受教会教诲长大的她,对爱蜜莉雅抱有怎样的印象都不奇怪。
她只是微笑着,感谢雷姆选择了这个话题。
她是「神龙教会」的修女,也是「圣女」。正因如此──
「「呜……!」」
「明明是那样的立场,却也像这样与爱蜜莉雅小姐交谈呢。」
「如今王城里正在讨论该如何处置我……教会的高层,以及我很久以前就认识的家人也参加了。」
「我想参加也被赶出来了!明明是我的事,却说如果我在场会让事情变复杂……明明也有一点可能不会那样吧,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呃,那是什么意思?」
雷姆这样回应直直注视自己的爱蜜莉雅,垂下了眼。只是,在昴眼中,雷姆那态度正是她自己的害羞掩饰。
有雷姆的声援,差点垮掉的昴重新找回干劲。随后,他再次笔直转向菲尔欧蕾。
「雷姆,妳什么时候开始学习的呢。我非常惊讶哦。」
一方面是「神龙教会」的存在对他来说并不亲近;另一方面,对昴来说,爱蜜莉雅是超级美少女这件事每天都带来新鲜惊喜,可从初次相遇至今,她从未是恐怖或畏惧的对象。
但是,不能忘记。──爱蜜莉雅因出身与外表特征,在这个世界里一直被迫面对与最受恐惧的「魔女」相似这一点。
「妳是觉得我能做到才这么说的,对吧,好,交给我。」
被这突如其来的行动吓到,爱蜜莉雅轻轻触碰昴的脸颊。那白皙指尖的凉意治愈着还在发麻的脸,昴耸肩说:
「别这么说她啊,碧翠子。」
紧紧抿住嘴唇的雷姆自觉,自己的发言有可能破坏至今这场某种意义上十分和睦的会谈气氛。
「唔……让人心动的提议……!可是,人家叫我乖乖等着。」
现在只能祈祷城里的那场谈话能尽快、积极地收束。
「抱歉,我有点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爱蜜莉雅说出的词语,让谈话室里的空气微微绷紧。
「越虔诚的『神龙教会』信徒,或许越会对爱蜜莉雅小姐有所想法……我说的是这个。」
「我觉得,由这种立场的人摆脱偏见是有意义的。所以怎么样,菲尔欧蕾。要不要在这里和爱蜜莉雅炭建立友好关系?」
与昴以强烈共鸣相连的王城直谈判,看起来也是因为那份感情爆发。
菲尔欧蕾涨红脸,控诉自己受到不公正对待。不过从她直来直去的个性来看,相关人士的判断不得不说很妥当。
「好不好都无所谓。教会就算想隐瞒,我也已经在城里大张旗鼓地说出来了。事到如今再藏也没意义……教典中也这样写道:『龙所清净之土,不可为私欲之毒玷污。一度枯竭之泉若欲重满,需千年祈祷与罪人之泪。』」
「──不过,菲尔欧蕾小姐是『神龙教会』的修女吧。」
所以,菲尔欧蕾违背了想隐藏秘迹存在的「神龙教会」意向,遵循自己所信奉的教义,选择公开使用那份力量。
「呀!?突然怎么了?」
「友好关系?昴,那是……」
「这里可是『神龙教会』哦?教会与王家、王城保持距离是自然的,所以那种情报不会进到我耳中。……不,现在想来,恐怕是故意瞒着我吧。可恶……」
下一刻,像是早就等着一样,碧翠丝用小小手掌拍上昴的脸颊──啪的一声,可爱掌心带来的麻意窜过,昴肩膀一震。
「──。不,我不是不能理解。被担心时,也会觉得自己没出息,但也会觉得自己被重视。」
「──妳刚才说过,秘迹,对吧?」
「──碧翠子,脸颊!」
「我很能懂妳的心情。要不我去拜托莱因哈鲁特,让他一口气把菲尔欧蕾带到普利斯提拉……」
「真拿你没办法!」
既然叫秘迹,对「神龙教会」来说当然也是重大的秘密吧。视情况而定,光是知道其存在,就可能被教会敌视。
「『神龙教会』重视『神龙』波尔肯尼卡的力量与恩宠,以及那份盟约。而在露格尼卡王国中,『神龙』最大的功绩,是封印了『嫉妒魔女』,对吧。」
「破约惯犯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这种事不该由雷姆提醒,昴自己本应注意到。
从相当冲击性的初见,以及至今短暂交流也能看出,菲尔欧蕾是相当冲动,或者说容易被感情牵着走的类型。
「于是甩开周围阻止,一个人冲进城里怒吼。」
「秘迹?嗯,是啊。这是教会自古流传下来的秘术,能使用的人极为有限。教会里把能使用它的人称为『圣女』,我也具备资格,所以才能动用那份力量。」
「就是这样。嘛,刚才那些孩子也在,所以倒不会寂寞。但他们叮嘱我不要擅自外出。明明我想尽快、一刻也好、一秒也好,把秘迹的力量撒出去……!」
只凭那反应,昴便看出,爱蜜莉雅并没有害怕他所担心的那些事情,也没有因为昴不中用而感到不安。
「妳说得太干脆了吧,这样好吗!?」
总之,菲尔欧蕾是因为使命感与强烈愤怒而采取行动,这点已经明白了。只是,昴等人关心的,是她能够采取那份行动的根本原因。
即便如此,雷姆仍说了出来。她没有把不自然的状况继续含糊成不自然。
雷姆指出的「神龙教会」与爱蜜莉雅之间的关系,其真意是──
「……我想,先重视我的,是爱蜜莉雅小姐。」
明明身为爱蜜莉雅的首席骑士,却对她可能被不当地伤害的地方缺乏警戒,也缺乏知识。若因此让爱蜜莉雅脸上蒙阴,难道他还想骂自己几句就当作扯平吗?
「雷姆?」
雷姆忽然切出不同话题,正朝城堡方向祈祷的昴有些狐疑地皱起眉。
老实说,「神龙教会」为何这样培养她,昴并不明白。
那就是──
昴用舌尖湿润嘴唇,试图驯服一丝紧迫感。
「那就是凛然又淑女地冲进去怒吼了。」
「────」
而不知为何,「神龙教会」一直隐瞒其存在,不愿公开。那也是能够拯救魔女教受害者的手段。
「呵呵,是吗?那雷姆也重视我呢。」
「可是,我很高兴。明明是被担心……有点奇怪吧。」
两人交流过后,昴如此呼唤碧翠丝。
当然,被擅自这么做的「神龙教会」想必大为慌乱,欠下巨大人情的王城也必定混乱不已。
昴握紧拳头,强有力地宣告。听见这话,爱蜜莉雅紫绀色眼眸闪闪发亮,双手在胸前合起。
话虽如此,按她指示改口的昴,对效果也没法负责。
「没错,也就是──两人成为朋友!」
「这点请你好好反省。」
「────」
菲尔欧蕾放在桌上的拳头微微发抖,悔恨着自己的处境。
实际上,在雷姆指出之前,昴也没有注意到这份异样。
「当然,我也不能一直沉溺在这份纵容里。关于阵营该忧虑的情况,我比失忆的雷姆还迟钝,这确实很不怎么样。」
「那么,相关人士都在城里?所以菲尔欧蕾小姐才一个人留在教会。」
明明他也曾因悔恨自己的知识不足,才有一部分理由急着赶往王都──
爱蜜莉雅坦率又纯粹的目光,会揭开对方种种思量。雷姆的心情昴很明白,他自己也经常切身体会。
然而,从垂下眉尾的爱蜜莉雅,以及放下与昴同样祈祷之手的菲尔欧蕾反应来看,这话题并非全然偏离。
话虽如此,正如王侯馆里嘉飞尔所说,想到在普利斯提拉等待那个时刻的受害者,昴只会赞同菲尔欧蕾的心情。
秘迹,那是菲尔欧蕾用来治愈库珥修身体的某种「东西」,也是她甚至闯进王城证明过的,能推翻权能的可能性。
「明明是菲尔欧蕾的事,菲尔欧蕾不参加那场谈话吗?」
不过,无论混乱结果如何,引发这一切的契机确实是善意。
然而,在昴如此悔恨时,当事人爱蜜莉雅说出口的,并非对不中用首席骑士的斥责,也不是因雷姆发言而察觉到的惊讶。
两人带着「我能理解你的心情」的语气斥责,昴只能发出呻吟。与发出类似声音的菲尔欧蕾一同,在约定面前屈膝。
若试图深挖,即便是菲尔欧蕾也会闭口不谈──
「……学习什么的,没那么了不起。只是,我自己也是被人创造了容身之处的立场,所以从姐姐大人那里听过一些。」
不用说,爱蜜莉雅渴望朋友。她甚至正面挑战菲鲁特,夺得朋友权的成绩仍记忆犹新。
面对这个友谊怪物爱蜜莉雅的饥渴──
「──我和她,成为朋友?真的吗!?」
菲尔欧蕾砰的一声按住桌子,反应极快。
她那双红色大眼睛颤抖着,来回看向昴与爱蜜莉雅。
「不,抱歉,一定是什么地方弄错了。大概是我听错了吧。不是朋友,而是比如……对,『无友』。意思是我没有朋友。」
「糟糕,这个圣女太孤独了。」
「可、可是我也许能理解她的心情。昴想和我处好的时候,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非常不安。」
「让妳不安真对不起!我的心情从最开始就没有变过,而且只会随着时间经过不断变大……痛!雷姆,妳刚才踩我脚了吗!?」
「不是。我落下了铁球。」
「带来了啊,晨星!?」
雷姆迅速把落在昴脚背上的晨星藏到背后。差点被砸碎脚背让人胆战心惊,但女仆装的雷姆带着昴待在宅邸时勤快擦亮的带刺铁球,这幅模样又让人心头一暖。
「菲尔欧蕾。」
爱蜜莉雅没有理会昴等人,走向正在逃避现实的菲尔欧蕾。
随后,爱蜜莉雅触碰放在桌上的那只手,菲尔欧蕾便猛地一颤,惊讶地望向爱蜜莉雅。
「虽然是昴先说出来的,我这样顺着他的话说有点偷懒,不过妳觉得怎么样,菲尔欧蕾?」
「怎怎、怎么样,是、是什么意思?我不太明白……妳不说清楚的话,我会误会的。不,或者说我现在是不是已经误会了?这是梦……?」
「不是,不是梦。而且为了不让妳误会,我会说清楚。可以的话,和我……不,和我们成为朋友吧!」
「──嗯好是的当然我愿意!!」
一瞬间,直到刚才为止的虚弱与羞怯全都一变,菲尔欧蕾刷地亮起脸,反握住爱蜜莉雅的手,两人在零距离培育出新的友情。
不管怎样,对菲尔欧蕾有些不好意思,但昴想确认库珥修平安无事的心情也相当强烈。甚至到了马上就想出发的程度。
「不过实际说来,对菲尔欧蕾来说真的没问题吗?当然,我的爱蜜莉雅炭和『嫉妒魔女』重叠的地方只有外貌特征。」
「贝蒂和昴之间可没有无聊的秘密。」
「──一直沉睡的卡尔斯腾公爵醒来了。」
「不行,被帅气地论破了。碧翠子,帮我说句嘴硬的话。」
面对这番交流,从后面抱住菲尔欧蕾的爱蜜莉雅苦笑。
「啊,已经要回去了吗?」
爱蜜莉雅也因为短时间内结交多个朋友而增加了自信。照这样下去,她简直有可能在街上接连向路人搭话,缔结街头友情。
「对圣女的待遇这么轻率,这样真的好吗……」
原来如此,看样子昴这位朋友是个相当不能小看的大人物。
「没错。我是蒂嘉・劳雷恩。你是……」
「这点没法辩解。毕竟她被严严实实地藏着长大,对外界接触有种饥渴。今后也许会长期往来,还请慢慢让她习惯。她不会咬人的。」
「有客人来了啊。真是的,那些家伙竟然都不告诉我,还放弃看守,之后得好好教训他们。」
「真是的,冷静点。对不起哦,我的朋友。」
「朋友不管几个都没关系吧?我认识的剑奴孤岛那群人,基本上都算朋友。」
「──菲尔欧蕾,妳把卢西安他们赶出去了?约好了要他们看着妳,作为妳好好反省的证明吧?」
昴自然探身反问,蒂嘉以十足潇洒的态度点头。完全按照对方设计好的反应行动,让他有种被摆了一道的感觉。
蒂嘉顺利应对昴抛出的外来语,在口中重复着「my friend、my friend」,把这本应不熟悉的词语咀嚼到顺口,还自然补上了眨眼。

「好随便!我觉得不好……唔唔唔!」
「真的假的啊,我的朋友。我们之间有秘密,这不是很见外吗?」
「……不觉得奇怪吗?那可是卡尔斯腾公爵的身体状况吧?我有义务确认秘迹的结果。对,义务。怎么样?」
走出教会后,与菲尔欧蕾玩闹的孩子们也来送行。评价相当辛辣,但也很准确。
昴与爱蜜莉雅彼此共享急切心情,菲尔欧蕾也想顺势加入,却被蒂嘉牢牢抓住肩膀。
「哎呀,欢迎回来,蒂嘉。你看,这孩子是爱蜜莉雅,是我的朋友。不错吧?我的朋友……呵呵,朋友,呵呵呵。」
「知道了知道了。谢谢你们和我们家菲尔欧蕾好好相处。」
银发半妖精与「神龙教会」的「圣女」之间没有产生裂痕,差点却在爱蜜莉雅的首席骑士与爱蜜莉雅的朋友之间产生新的裂痕。
「反正空转了吧?真是的,没有我们就不行呢。」
「──嗯,请多指教,『my friend』。」
「听见了吗,蒂嘉?那个,是我的朋友。」
昴本来担心菲尔欧蕾会一直粘着爱蜜莉雅,舍不得放手,但她在这一点上倒是很听话,松开了爱蜜莉雅的手臂,把她还给昴等人。
她把朋友估得太高了。
谈话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一名青年出现在那里。
在那边,雷姆看着手牵手的爱蜜莉雅与菲尔欧蕾,也像安心般抚了抚胸口。最先触及必须有人触及的问题,并承担关系破裂风险的雷姆,其心情可想而知。
所以,顺着理解昴心意的碧翠丝那句嘴硬话,看来只能乖乖撤退。
「──等着我,库珥修小姐。我有堆积如山的话想和妳说。」
「今天能谈到很高兴。后续下次再说。那么就这样。」
「咦,我?」
「什么都坦白才是朋友的条件?我反倒觉得,该顾虑的时候好好顾虑,彼此努力维持关系,才算朋友。你觉得呢?」
至少,爱蜜莉雅与菲尔欧蕾之间缔结了友好关系。这对爱蜜莉雅阵营和「神龙教会」来说,或许都能称为历史性壮举。
「痛痛痛,可爱可爱。」
宽檐黑帽,深紫衣装,细长脸型的美男子──他看见室内菲尔欧蕾以及除她之外的昴等人后,黄色眼睛微微睁圆,「哦?」了一声。
菲尔欧蕾拉住爱蜜莉雅的手臂,转身缩进她胸前。看着这态度,昴不禁战栗,自己也许太早让两人成为朋友了。
另一方面,面对昴与蒂嘉电光石火般建立友情,长期缺乏朋友的菲尔欧蕾发出「什!?」的声音,难掩震惊。
「咦!?什么?我刚才被炫耀了什么?爱蜜莉雅炭,我是爱蜜莉雅炭的什么!?」
「嗯,当然。去探望她吧。我也想和库珥修小姐说话。」
「你、你们不害怕吗?不会想如果被拒绝该怎么办吗?」
面对这迅速的展开,昴虽然有些被气势压住,却也确实感觉风吹向了好的方向,于是深深点头。
「这里交给我,你们先走!」
「姐姐怎么样?怎么样?」
「也和菲鲁特妹妹成为朋友了,也和安娜塔西亚小姐约好成为朋友,我也许很擅长交朋友呢。」
「我认为那并不是那么轻松随意的东西。而且,我有卡楚雅小姐。」
面对蒂嘉悠然伸来的手,昴也毫不犹豫地握了回去。
「既然如此,作为秘迹担负者的责任也必须履行才合道理。当然,卡尔斯腾公爵的状况要去确认。之后,作为教会的一员去。」
大概是因为她把对朋友的渴望过度倾注在一个人身上,最好增加朋友,好好分散欲求,否则也许会很危险。若不能勉强雷姆,那么只能由昴,或者碧翠丝来承担了。
「嘛,就是这么回事。很遗憾,我们还有很多自家人之间必须讨论的事。不太好意思,今天就请各位先回去吧。」
她愕然睁大眼,来回指着昴与蒂嘉。
与回到昴等人身旁的爱蜜莉雅交换位置,蒂嘉站到菲尔欧蕾身边,摘下帽子,潇洒地一礼。
「贝蒂那时更浪漫更戏剧性!才没有饥渴到那种地步!」
鼓起脸颊的碧翠丝踩着他的脚,但那份闹别扭也很可爱。
「不过,我们也有收获。在见到她之前不清楚,但至少菲尔欧蕾似乎没有扰乱王选的企图。」
「原来如此。妳交到朋友,我也很高兴。不过,妳因此对我露出胜利者般的表情就不太好了。比如……喂,要不要做朋友?」
雷姆的低语合情合理。菲尔欧蕾的印象在短时间内七上八下。
「糟糕,这个圣女交不到朋友是有理由的!」
实际上,收获很大。知道了菲尔欧蕾的为人,也确信她大概没有恶意。──剩下的,就是接受那份善意之人的事。
「真的是单纯的嘴硬呢。」
「嗯,没事的,菲尔欧蕾。我会连妳的份一起好好探望的。」
「菲尔欧蕾留下。和我一起,等樱她们回来。」
「既然要感谢,也不好只是赶走菲尔欧蕾的朋友和我的朋友。我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吧。」
「不需要那种注释!我怎么可能咬人!你把我当成什么了!?爱蜜莉雅的朋友哦!?还有差一步就是圣女!」
就这样继续欣赏菲尔欧蕾的百面相,以及与一敲就响的蒂嘉你来我往倒也不坏,但让菲尔欧蕾留守的蒂嘉回来了。
菲尔欧蕾向压低帽沿、遮住眼睛的青年介绍爱蜜莉雅时,友情过度涌上头,已经飘得不行。那副朋友中毒的表情,就算是美少女也几乎踩在播出规范边缘。
相当固执的回答。嘛,如何给朋友分类终究取决于本人,旁人多说也不识趣。
「没传达到!?明明是朋友!?」
「雷姆也接受了?朋友。」
「是呢,菲尔欧蕾是非常好的孩子。」
另一方面,菲尔欧蕾或许是没有朋友的时间太久了。
「那么,我也和爱蜜莉雅她们一起──」
同行的爱蜜莉雅等人没有任何人责备这一点,对此刻的昴来说,比什么都令人感激。
「爱、爱蜜莉雅……」
「咦,昴是我的骑士大人吧?」
可是,被摆一道也无所谓。库珥修醒来,毫无疑问是好消息。
「我有卡楚雅小姐。」
昴压不住急切心情,脚步加快。
因此,虽然有些放心不下,昴等人还是逃离了教会。
看样子,她对朋友抱着过度期待与幻想。她抱着爱蜜莉雅的手臂,流露出强烈病娇感的发言,双眼也布满血丝。
「能这样顺利谈下去真是太好了。可是那股气势……让我想起碧翠子愿意听我劝说的时候。」
虽然没有认真讨论过朋友的定义,但蒂嘉的表达具有相当程度的说服力,继续纠缠也不占理。
蒂嘉压制住仍旧恋恋不舍的菲尔欧蕾,自愿扮演恶人,送他们离开时说的话实在太可靠。
听到处在坏状态中的菲尔欧蕾的话,被称为蒂嘉的青年挑起眉,说了声「爱蜜莉雅?」随后看向当事人爱蜜莉雅,以及同行的昴等人。
「给我们的好消息?什么?」
她怨恨地瞪着蒂嘉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也就是说,城里的谈话大概有了某种结果。
「菜月・昴。请多指教,我的朋友。」
「等等,爱蜜莉雅……我就这样称呼妳吧。我们现在成了朋友,对吧?可是妳却提起我以外的朋友名字,不觉得有点过分吗?我不是说不行哦?不,并不是不行,可是刚成为朋友的我,是不是也值得妳再多看一点?对吧?我说,对吧……」
就在那裂痕似乎要扩大的一线之间──
「对吧!呼,好险。自尊心得到满足。」
「──库珥修小姐醒了?」
「喂,你们家的教育是怎么回事啊。明明是那种什么都不怕的性格,却只有交朋友胆怯,平衡也太奇怪了吧。」
「──?你对我的爱蜜莉雅有什么意见吗?」
「爱蜜莉雅炭,接下来……」
10
──爱蜜莉雅等人的身影消失后,蒂嘉终于放开了菲尔欧蕾。
被压制着的菲尔欧蕾摇摇晃晃地扶住桌子,依依不舍地用眼神追逐已经离开的爱蜜莉雅等人残影,随后瞪向蒂嘉。
「喂喂,那是什么眼神。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憎恨……」
「别只说这种讨厌的词啊!没办法吧。我们有必须讨论的事,卡尔斯腾公爵醒来也是事实。」
「哼。社交能力满分的蒂嘉・劳雷恩先生才不会懂呢。」
菲尔欧蕾像闹别扭般别开脸,端起还没喝过的红茶。似乎觉得甜度不足,她开始加糖。一勺、两勺、五勺、十勺。
「加太多了!妳想死吗!?」
「是啊是啊,反正我怎么样都无所谓。这是『圣女』的甜杀!」
面对准备以闻所未闻的死因迎接结局的菲尔欧蕾,蒂嘉叹息。随后,他看向桌上来客们留下的茶杯,眯起眼。
「不过,偏偏是爱蜜莉雅大人啊。」
「……什么意思?难道连你也要说银发半妖精什么的……」
「那也是其一。但不只如此。──菲尔欧蕾,徽章呢?」
被蒂嘉询问,菲尔欧蕾稍微有些退缩,随后从怀里取出徽章。她摊开握着徽章的手掌,红色龙珠便放出耀眼光芒。
看着那──不,看着那道光,以及让它发光的菲尔欧蕾,他低声说道。
那就是──
「──接下来会忙起来。毕竟,我们已经迟了一年半才起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