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八重•天膳』
《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 · 长月达平 · 1.2万 字
1
——忍术者,不可对任何事物倾心。
这是在佛拉基亚帝国的忍术者之乡,传授给除了忍术以外没有其他生存方式的人们的绝对教诲,是比扎根于帝国大地的铁血之规更应该遵守的铁则。
一旦对某物倾心,磨砺而成的忍术之刃便会轻易生锈。
因此,身为忍术者,无一例外,都必须将这条铁则刻在灵魂上,遵守到底。
然而——
「你啊,是不是和老夫一样,因为什么都做得到,所以才觉得人生无趣?你是不是应该找个目标?」
里长张开与年龄不符的整齐牙齿,笑着说道。八重记得自己当时非常生气,心想「忍术的铁则都到哪去了?」。
——同时也强烈地认为,自己无法像他那样生活。
2
——「红樱」八重・天膳,是绝世无双的天才忍术者。
周围的人称赞她是忍术者之乡有史以来最优秀的人才,甚至高声赞扬她的潜在能力足以匹敌卡拉拉基都市国家的「赞颂者」。
说实话,八重自己非常希望别人不要拿自己和那种不得了的对手做比较,但村里的人无视她本人的想法,对八重的天赋感到狂热。
然而,与周围人的评价相反,八重非常讨厌自己被当成「特别」的存在。
那是对「特别」的生理上的抗拒感——虽然别人被当成「特别」的存在她并不在意,但自己被当成「特别」的存在时,就会被难以忍受的感觉侵袭,想要抛下一切,可以说是「特别」过敏症。
对于有这种过敏体质的八重来说,忍术之乡的铁则非常适合她。
对某物倾心,就是在自己心中创造出「特别」的存在。因为对「特别」的存在过敏,所以八重可以毫不费力地遵守忍术的铁则。这实在是件很棒的事——但这种适合当忍术者的性质,也是周围的人把八重当成「特别」存在的理由之一,所以她也感到很为难。
——说到底,忍术之道非常险峻,绝非任何人都能走上的道路。
其难度之高,千名见习者中只有一人能成为下忍,千名下忍中只有一人能成为中忍,千名中忍中只有一人能成为上忍——就是如此狭窄的门。另外,八重每次听到这个比喻,都会想「怎么可能有十亿个忍术志愿者啊」。
不管怎么说,可以确定的是,忍术之乡确实进行了如此残酷的选拔。
首先,忍术的修行是从懂事的年龄开始的,但修行对象基本上都是从外面抓来的儿童。由于见习者会因为非人道且不合理的修炼而大量死亡,所以从外面抓来适龄期的儿童更有效率。
当然,被抓来的儿童会被施加药物、暗示和干涉记忆的术技,让他们彻底忘记家人和故乡的记忆。八重也不记得父母的长相,也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名字。八重这个名字是后来才得到的,在那之前她因为发色而被称为『红色八号』。
里长背对着八重,用八重第一次听到的外号称呼她。
对于八重的讽刺,首领只是笑着说了句「喀喀喀喀喀!口气真大!」。
结果,八重的想法是正确的。
如果他们只是因为八重背叛了自己的期待而选择自裁,那还算可爱的了。但是,他们却坚信八重的可能性,下定了错误的决心,打算在八重成功之前反复执行「蛊毒」仪式,因此八重只能对他们下达最后的审判。
「——总有一天,妾身也会有必须将自己的一切都用上的时候。你可要将妾身的话铭记于心,做好『完美』的准备」
八重的实力远在他之上。然而,她的本能告诉她——如果八重会死,那一定是在和他并肩的时候。
一旦出现死者,其遗体就会被当作适应死亡的训练教材,不允许埋葬,只能在床铺上日渐腐烂,被尸体的末路和腐臭味击溃心灵,失去理智的人也接连不断。
这正是『红樱』八重・天膳的处世之道,人生哲学——
许多人对她抱有期待,抱有希望,被不好的愿望和感情支配——就连八重抱有的怜悯,也是她的『特别』所引起的。
就这样,年幼的八重以破格的速度成为了最初的千人之一。
八重轻松地,带着些许调皮,装作没有认真对待的样子,露出微笑。
对于八重这种没有反应的态度,普莉希拉闭上一只眼——
乐趣就是对自己的能力抱有期待,对将来抱有希望——也就是相信自己的『特别』,这无疑是八重的地雷。
——不,正确来说不是他,而是他们。
八重感觉到他看着自己的眼神一天比一天更加炽热,但藤六的暴走所带来的损害——他所准备的『蛊毒』,远远超出了八重的想象。
对「特别」过敏的八重,讨厌自己被当成「特别」对待的同时,对别人的特别也很敏感——这点,她的「特别」是满分。
3
因为工作性质,八重也有许多机会看到重要人物。命令八重执行这个任务的『白蜘蛛』也是其中之一,里长『恶辣翁』姑且也是帝国的重要人物。虽然只是远远看到,但八重也见过皇帝陛下——当时,皇帝身旁的『青色雷光』不仅和八重对上眼,还向她挥手,让八重见识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那才是所谓的『特别』。
这和藤六・天膳赌上性命想要完成的忍术形象完全相反——轻薄的举止,捉摸不定的言行,容易亲近但不与任何人亲近。
那稀世的美貌自不必说,举手投足,甚至呼吸都蕴含着魅惑他人的魔性,普莉希拉的『特别』无论她愿不愿意,都会被所有人看到,触碰到感情,触碰到人生。
所以八重不知道普莉希拉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和决定佛拉基亚帝国皇帝的『选帝仪式』相同的仪式,将与当时的八重同等级的三十名下忍卷入其中,是可能关乎里存亡的愚蠢暴走。
忍术的直觉告诉她,如果反问的话可能会被怀疑。但是,八重大概更讨厌听到那句话。
她错过了询问的机会。如今她也挺中意这个名字,天膳的读音也很好听。要是搞错了,变成八重・丹克肯就不好了。
里长居然要八重打破忍术的铁则,这太疯狂了。八重本来就没有追求人生乐趣,她不需要那种东西。
实际上,对于习得各种潜入工作用技术的八重来说,潜入跋利耶尔宅邸的女仆工作是轻而易举,和以往一样是简单的任务。
被他人『特别』对待,对八重而言是诅咒,是威胁,是只会给人生带来负面影响的可憎干涉。在藤六那件事之后,八重也遇到很多次让她这么想的案例,她已经对『特别』感到疲惫不堪。
这违反了忍术不能对任何事物产生感情的铁则。
——因为忍术死太多人的那个晚上,盛开的白雪樱被鲜血染红了。
获得下忍资格的那天,藤六给她起了这个名字。
——直到现在,她也不知道藤六为什么给自己起了八重这个名字。
八重以最年轻和最短时间升格为下忍,但有人被她所厌恶的『特别』所吸引——那就是藤六・天膳。
「——失败失败。」
也不知道藤郎给自己取名为八重的理由,也不知道里长为什么多次试图让自己打破忍术的铁则,仿佛是在故意刁难自己。
明明不可能,八重却好几次怀疑自己是帝国刺客的事情是不是被看穿了。当然,不可能有那种事——八重无法如此断言,因为普莉希拉身上具备着不可解的魅力,或者说是魔性。
「所以,所有人都死了吗?」
在自己的房间里,八重以为普莉希拉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只是低头看着手上的书,准备茶水,却突然毫无征兆地说出了那样的话。话虽如此,八重在普莉希拉身边时总是保持着警戒,所以这时也隐藏住惊讶,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基本任务是监视目标的动向并报告,没有收到破坏或妨碍工作的指示,也不是要她干脆去暗杀。只是作为女仆平淡地度过每一天,虽然这么说有点那个,但这是在浪费天才忍术『红樱』的才能。
在远方露格尼卡王国参加王选的她,对帝国来说是具有何种意义的存在,八重没有听说,也不打算问。
话虽如此,任务的不可解不合理性也让她想歪头表示不解。
——因为这就是八重・天膳不期望『特别』,不被期望『特别』的人生哲学。
为了避免误会,八重在此断言,这是讨厌『特别』的八重理所当然的结论,绝不是参考了里长的形象。
虽然不是因为这个猜测,但八重对里长的提问撒了谎。
——『红樱』八重・天膳,是绝世无双的天才忍术。
「那咱们回去吧——『红樱』」
只不过,只有在接触普莉希拉的时候,需要细心注意。
藤六等人不高兴的原因,是八重放走了一个求饶的同辈,但八重隐瞒了自己不仅放走了他,还放任他离开忍术之里这件事。
即使在见识过这些顶尖人物的八重眼中,普莉希拉这个人物也深不可测,完全无法预料她会看穿什么。
4
讨厌听到『特别』的普莉希拉对自己说出不吉利的话。
作为八重的命名者和指导者,藤六完全迷上了八重的才能。八重从他那里学来的知识,不仅是一,而是十,甚至是百和千。
「——从今天开始,你就叫八重・天膳。」
没错,两人独处时被搭话,八重的红颜美貌屏住了呼吸。
被带到远离里的森林,被命令直到剩下最后一人为止都要互相残杀的下忍们,对上司的指示没有抱持疑问,白白地舍弃了性命——结果,正如策划仪式的藤六所期待的,最后剩下的只有八重・天膳。
她学会了切换痛觉开关,以最小限度的血尿和血便忍受着毒药带来的内脏溶解般的痛苦,忍术道具只要碰过一次就能像相处十年般熟练使用。只有尸体的臭味让她难以忍受,但最终也习惯了。
虽说是命名者和孩子,但他们的关系更接近于无情的指导者和学生。对八重来说,藤六也是在村里接触频率较高的对象,她对他的印象仅此而已。
八重对『特别』过敏,她认为自己没有成为唯一的幸存者,或许能稍微减轻自己的『特别』。
八重没能听到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不管怎么说,像这样强制夺走心灵的依靠,用忍术这黑色的画笔随意涂抹,就会完成失去过去的纯白画布——然后,非人培养机构忍术之里就开始了真正的本领,肉体改造,不,是人体改造。
与领民仰慕称呼为「太阳公主」的她度过的日子,对身为忍术,完成过各种任务的八重来说,是鲜明且印象深刻的日子——八重以女仆身份潜入普莉希拉身边,是帝国的「九神将」奇夏・戈尔德的指使。
八重觉得那是不幸的事,对『特别』的普莉希拉感到怜悯。
所以八重故意远离了所有人都期待、都抱有希望的忍术形象。
他必须亲手将八重・天膳培养成不世出的天才忍术使——藤六被这种冥目的使命感所驱使。
八重轻松地完成了这些可怕的训练——不,她姑且还是有辛苦过,但周围的人似乎觉得她游刃有余。
不管怎么说,就算称呼从『赤之八号』变成了八重・天膳,八重对世界的认知和作为忍术的生存方式都没有改变——改变的永远不是八重,而是八重所处的环境。
很不巧,她并没有什么感慨。毕竟在『赤之八号』的时候,她就已经受到和其他同辈不同的待遇,有没有名字对八重的自我意识并没有什么影响。只是从那时起,她就已经对『特别』的待遇感到厌烦了。
晚一步赶到现场的里长悠闲的感想,证明了他早已察觉到藤六等人的暗中活动。虽然他应该不会想到,里长把处理里内危险分子的工作全部丢给了八重。
八重・天膳把自己打扮成了这样轻佻浮薄的人。
被八重・天膳的才能所吸引,走上歪路的并不只有藤六。被他的话所感化,或是亲眼目睹八重的成长,通过执行「蛊毒」这一仪式,让八重背负扭曲期待的人有很多。
不深入任何人的生活,不与任何人正面相对,不被任何人重视。
同辈曾向八重提议「啊,你要不要也一起离开?」,但八重坚决拒绝了。她不是想留在里内,而是不想和他并肩。
——这就是八重对『特别』过敏的最大理由。
「——你该不会以为那种拙劣的生存方式,就是自己的天赋吧?」
为了学会超越人类智慧的软件和杂技,要破坏和矫正骨头,从少量开始慢慢习惯致死量的耐毒训练,用身体记住体术和忍术道具的危险性是每天的功课,折断的骨头,撕裂的肉,流血的量都有定额。
八重直到最后都没能问出,里长为什么给自己取名为八重。但是,她不用问也知道里长这么称呼自己的理由。
「你啊,是不是和我一样,因为什么都做得来,所以觉得人生很无趣?你是不是心里有什么想法?」
在反复发出刺耳主张的喉咙被割开,倒在血泊中的命名者和愚蠢同伴们的尸体上,讽刺的是,美丽的白雪樱的花瓣正翩翩飘落。
虽然从留下这句话后离去的同辈身上,八重感受到了他想让知道自己还活着的人全部消失的意图,但幸好他是个理性到可以放弃这个努力目标的人,所以在这次的『蛊毒』中,只有八重和她的同辈活了下来。
藤六用充血的眼睛如此说道,他强硬地相信八重的才能。
但是,八重的战法是绝不主动出击,只反击主动攻击自己的对手,而且最后还放过了乞求饶命的同辈,这让他非常生气。
「你是颠覆忍术之道的存在……!」
——「染血的花嫁」普莉希拉・跋利耶尔。
「——哦哦,这可真是了不起。还是个屁股白白的小姑娘,却把包括上忍在内的所有人都干掉了啊」
普莉希拉仿佛看穿了八重的内心,说出了刚才那句话。
普莉希拉曾经那样耀眼,以火焰般的『特别』存在方式吸引了许多人,却在残酷无情的帝国大地上倒下,失去了生命。
直到最后的最后,藤六都坚信着八重的可能性而死去。
没有天赋的人,首先就会在记忆处理这一步上受挫。记忆消除的效果不好,或者反过来效果太好,变成派不上用场的虚人,结果就是惨不忍睹。而八重则是无情地彻底忘掉了。由于太过干脆,负责记忆处理的藤六・天膳也哑口无言——顺带一提,这个藤六就是八重的命名者,也是让她继承自己家名的上一代天膳。
八重以最年轻的年龄升格为上忍,当这个事实成为无可动摇的共识时,八重扭曲的『特别』过敏症已经到了无药可救的地步。
5
八重记住了那染血的花瓣,以及难以言喻的徒劳感。
「你有那样的才能,为什么就是不明白!? 」
而对失去的『特别』感到焦躁的人,被无处可去的感情灼烧着灵魂,却还是想报答那份『特别』,燃烧着自己的人生。
八重・天膳不希望自己的人生被那样的『特别』所左右。
所以,所以。
所以要尽快将让自己产生不好的执着的『特别』从这个世上抹去。
这就是被自己所爱慕的『特别』所抛弃的他,唯一一个让八重赌上性命协助他的理由——
「——」
八重在高速旋转的冰盘上,不管上下左右,纵横无尽地构筑战场,迎击飞来的蓝发鬼——雷姆。
右手的钢丝纵向奔走,左手的钢丝横扫捕捉到的刀剑。两种斩光难以躲避的狙击,从正面和背后夹击雷姆。
——因为对手的配合,八重让爱蜜莉雅逃出了战场。
背上长出冰之翼的爱蜜莉雅,乘着旋转的冰盘的势头和风,追着飞向远方天空的阿尔,渐渐远去。虽然她以这个势头脱离了钢丝的射程,但还有用钢丝进行远投的余地——
「严禁东张西望!」
雷姆以超人般的反应防御双重攻击,连这个机会都被她喊停了。
「突然变强了,太狡猾了吧?理由是什么——」
「——是爱!」
「……早知道就不问了!」
八重钻过任凭感情驱使挥舞的铁球,压低姿势贴在旋转的立足点上,对不讲理强化自己的鬼娘吐舌头。
冰盘的旋转加上了纵向和横向的回转,虽然随机性很高,但旋转速度有一定的节奏。八重以天生的直觉掌握节奏,用步法回避刚腕,在冰上跳舞般跳跃,试图进入擅长的中距离。
「不会让你得逞……!」
和华丽攻略冰盘的八重相反,雷姆的决断简单明快——她用贯手、指尖、短铁球敲击冰面,以野兽的动作追上八重。
那是和洗练、优美相去甚远,粗暴狰狞的肉食兽狩猎风格——然而,速度很快。瞬间缩短和边跳舞边逃跑的八重的距离。
必须尽快让怪物,让男人,让阿尔消失。
因为如果不这么做,八重・天膳遵守忍术铁则的自己,对任何事物都没有感情的存在,就无法变回厌恶『特别』,远离『特别』的自己了。
八重杀了他无数次,被他杀了无数次。
没错,让八重・天膳感到恐惧的怪物,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同样的话。
「——就算要杀了他们,也要阻止。」
「——昴」
尝试了让他后悔出生的拷问,没用。尝试放弃任务逃跑,没用。尝试把别人卷进来,没用。
雷姆看穿了八重的钢丝术。周围已经没有冰雾,她没有使用和爱蜜莉雅一样的探测方法。尽管如此,鬼还是让忍术的必杀技没有发动。
最后,八重决定用丝线勒住自己的脖子结束一切。
就算心灵被破坏得体无完肤,怪物的无常还是没有结束。
为了结束这一切,八重什么都愿意做。她发誓,什么都愿意做。
因此,阿尔将杀人许可证托付给了八重。
非完成不可的愿望,无论如何都要达成的祈愿,给予八重非比寻常的力量,让她产生即使与世界为敌也在所不惜的觉悟。
话虽如此,实力差距显而易见。身为王选候补者的骑士,阿尔的实力远逊于八重,胜负在一瞬间就决定了——本应如此。
「——是星星不好」
从普莱迪斯监视塔开始,与菲鲁特阵营的冲突、王都的攻防战,再加上奥托的执拗追踪,以及这次的分断攻击,异常与坚实不断累积,阿尔他们被无法逃脱的消耗之锁五花大绑。
「啊啊啊啊啊啊!!」
这是秘传书上没有的,八重的原创术技——用阿尔的话来说,就是必杀技。
八重的嘴唇编织出这句话,不可见的斩光迸发,瞄准雷姆的细颈。
——死线,毫无疑问地站在死线上。
但是,一旦下达命令,八重的心情就无关紧要了。完成任务,然后消失。
耀眼的『太阳公主』给予的建议,以及对心上人的思念,两者相乘,雷姆体内流淌的鬼族之血,终于开始发挥原本的能力。
「不会让你得逞。」
到目前为止,八重一边躲开雷姆的致命一击,一边在她身上留下好几道无法战斗的伤痕。但不管哪一道伤,都无法超越鬼的恢复力。
次数,已经数不清了。这世上,没有比这个怪物更和八重厮杀过的人了。
就算现在从怪物的反复无常中得到解放,就算现在发誓服从,全心全意地协助他的目的,八重的灵魂深处还是刻着这句话。
咬牙切齿的八重手指跃动,射出的钢丝划破天空逼近雷姆。
「——哼!」
看得见、感觉得到、传达过来——透过鬼族的角,感受对手的意志。
6
爱蜜莉雅追着阿尔离开后,八重的攻击开始混入明确的杀意。毫不犹豫地斩首、断肢的杀意乱舞——强烈刺激着鬼族的本能,讽刺地成为顺风推着雷姆的超反应。
即便如此,她与八重的实力差距依然很大。在雷姆至今见过的人中,八重的实力也是数一数二的。雷姆能与她缠斗到这个地步,靠的不是她自己的力量。
如果八重从一开始就遵照当初的方针,遵守不杀的信条与雷姆对峙,恐怕雷姆会更快被她无力化——认真发挥忍术本领的结果,就是八重的攻击无法触及雷姆。
射程不明的不可视丝击,化为绝死的一闪,八重有自信能用它杀死任何对手。然而,雷姆躲开了——而且还不只一次,而是两次。
「咻——」
这是为了阻止八重——不,是为了阻止阿尔他们而紧咬不放的众多力量的结晶。
即使面对这种异常事态,八重的身体也没有停滞,而是对对手使出下一招夺命攻击。
雷姆亲吻戒指,钢丝再次被火焰吞噬。
「——」
就算知道了恐惧,阿尔,男人,怪物,还是不肯放过她。
这样的对手,没有别的了。不需要。不想去想。
八重细长的眼眸变得锐利,律己的模样美得让人着迷,雷姆知道她那经过锻炼的柔软身体,正充满名为使命感的火焰。
虽然八重的技巧和实力都比雷姆高超,但八重和雷姆单纯就是合不来。只要用钢丝缠绕,不管什么攻击都有办法防御,但要确实挡下雷姆以一击必杀为目的的晨星,就必须用上双手的七根手指。那么,就用剩下的钢丝使出必杀技——
雷姆与八重的实力差距暂时被弥补,是多亏了那锁链的重量。再加上,该说是讽刺的巧合,让雷姆的处境变得有利。
「——杀气。」
雷姆用脚尖刺进旋转的冰盘,支撑自己的身体,飞散的冰片在视野中闪耀,她看见八重用失去笑容的脸盯着自己。
砍头,断肢,烧身,拔腿,撕喉,砸头,挖眼,剥皮,碎骨,捣内脏,下毒,埋土,沉水,绞首,绞颈以外的部位。尝试了忍术的各种招数,夺走了一切的生命,能杀的都杀了。
她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杀不死的家伙。世界上有很多奇怪的惊异人类,她也曾经和拥有三颗心脏的异形战斗过。而且,只要击溃第三颗心脏,对方就会确实死去。简单来说,只要杀到对方死为止就行了。
不会让你得逞。不会让你得逞。不会让你得逞——雷姆和爱蜜莉雅,八重都会阻止。
额头上的角发热——雷姆感受着从那里流过来的力量、感情、世界的鼓动,说出心爱少年的名字,振奋自己的灵魂。
为了得到救赎,八重什么都愿意做。她发誓,什么都愿意做。
所以八重认为阿尔的脱离是被托付了任务。她解释成阿尔命令自己无论如何都要阻止紧追不舍的两人。
重复的问答,无尽的徘徊在死亡与死亡之间的螺旋,不断重复着同样的事情,八重・天膳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恐惧。
「——是星星不好。」
但是,不管杀了多少次,阿尔都会站起来,说出同样的话。
「——是星星不好」
那神乎其技——不,鬼乎其技的回避秘诀只有一个。
八重放弃掩饰表情,嘴角僵硬地低语。
而且最重要的是——
闪躲、掠过、回击那看得见的死线,雷姆逼近八重。
排除一切会妨碍阿尔目的的事物——为了让失去自己『特别』的普莉希拉而挣扎的阿尔,尽快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这是从数千米的高度下降导致的低温,加上鬼族活化全身玛那的种族特性,以及八重造成的钢丝裂伤急速恢复的结果。
「很不巧,我们的主人对女仆要求的资质只有一个——拼命!」
「——是星星不好。」
雷姆抬起头,用三只脚撑住身体,利用冰盘的回转投掷铁球。八重用钢丝接下这一击,咬牙切齿。
雷姆感受到一股寒意,反射性地挥动握着晨星的手臂,锁链在斩光的轨迹上划过,将其打散。
「——是星星不好。」
失去记忆,失去战斗能力的佛拉基亚帝国,雷姆从未经历过这样的生死关头。在失去记忆之前,与大罪司教和白鲸的战斗中,雷姆也从未到达过这样的境界。
「————」
7
雷姆四肢撑在冰盘上,全身发出红色蒸气。
第一次展示时,八重贪心地想同时瞄准雷姆和爱蜜莉雅。
八重瞬间用火焰遮住雷姆的视线,瞄准热浪另一侧的她的脖子,收回手臂一闪——以逼近声音的速度放出钢丝,打算斩下她的首级。
确实应该已经击中了心脏的男人,用同样的语气说道。
「——是星星不好」
「——是星星不好。」
「——是星星不好」
「——是星星不好。」
之所以被挡下,是因为目标太大了。为了不让自己找借口,八重瞄准雷姆单独放出一闪——而这一闪被躲开,不是奇迹或偶然,而是必然。
因为,不管是什么样的契机,什么样的理由,什么样的联系,八重・天膳的心,都不应该被什么囚禁。
两阵营的,最优秀女仆决定战——八重没有余裕开玩笑。
就连这也没用。
「——是星星不好」
然后,雷姆知道那份使命感是从何而来的。
八重用尽了忍术的招数,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手段,最后甚至放弃思考,任凭本能驱使,但还是杀不死他。没能彻底杀死他。
八重并不认为自己被丢下,或是被抛弃了。虽然也不是没有被放弃的可能性,但阿尔是个小气鬼。无论是手牌还是棋子,他都不会轻易舍弃。
阻止,阻止,无论如何都要阻止。
被命令潜入,被送进跋利耶尔宅邸的日子突然宣告结束。
——因为,她的心,不能被什么囚禁。
面对这个无须辩解,仿佛早已看穿一切的妨碍,八重与男人——阿尔展开了死斗。
无数斩光倾注而下,雷姆透过角敏感地察觉、回避、回避,完全回避,留下原本应该被切断的性命,紧咬战场不放。
「因为我也……雷姆也一样。」
每天的女仆工作,捉弄可爱的见习执事,和不被当成骑士的小丑骑士闲聊,侍奉既可怕又耀眼的『太阳公主』,感觉还不坏。
「太不顾形象了,不觉得有损女仆的品格吗?」
「——是星星不好。」
就这样,为了执行突然下达的暗杀指令,八重在昏暗的宅邸走廊上,被那个男人拦住了,她正准备潜入寝室里的普莉希拉。
阿尔张开石翼,不等这场战斗分出胜负就逃向空中。
尽管额头长角,全身负伤,从五千米的高空头朝下坠落,雷姆还是站在这里,理由也是使命感。
而这份使命感从何而来,雷姆没有忌惮的理由。
那就是——
「——爱!!」
「只会这一招……!」
八重回应雷姆的吼叫,声音中带着焦躁。
忍术师控制感情,绝不露出本心。雷姆不认为这是不成熟或傲慢,咬紧牙关是理所当然的——如果要为了某人倾注全力的话。
「————」
在激战中,刻在岩壁上的线掠过雷姆视野的边缘。
阿格扎德峡谷,五千米,最后一段,距离地底还有——
「——十秒!!」
「——」
雷姆一边面对如波涛般涌来的丝线攻击,一边刻意大喊。
给予情报,增加判断材料,扰乱思考,让对方的手脚多犹豫一两根手指的时间。让对方焦躁,感情外露,憎恨自己。让害意、敌意、杀意满溢而出,然后钻过,钻过,钻过——
然后——
「这里!」
正如雷姆和爱蜜莉雅所料——最后的十秒,以及其后的五秒,来自正下方的冲击毫不留情地贯穿了冰盘。
8
「——是星星不好」
没错,盘踞在八重心中的怪物经常如此低语。
八重至今仍会梦见那个男人的声音,那个她感觉已经听过成千上万次的声音。那是最糟糕的梦。
伸出的舌尖,挂在那里的戒指,释放出最后的斩光。
「——哈?」
不是逼近眼前的鬼之女,不是暴露出丑态的自己,八重对着不在场的,飞向远方的怪物说道。
「毕竟,没有爱过,也没有被爱过。会变得非常弱啊。——第一次,重视某人的忍术,喀喀喀喀喀!」
那是对总有一天或许能与自己匹敌的天才少女的建议——不,是忠告。
这超乎常理的力量,明显是爱蜜莉雅干的。但是,更重要的是——
「——呜」
只有现在这个瞬间,不可思议地,八重感受到的不是恐惧。
想借此消除栖息在自己心中的『特别』。
随着回答挥出的豪腕,击中了陷进八重身体的铁球。
毫无疑问,八重的钢丝切断了雷姆的纤细脖子。有切开猎物生命的触感,确实听到了切断血肉和骨头,切断生命的风切声。
——被冰山撞到之前的五秒,被迷惑了十秒。
——不是你的错。
「……真是个顽强的女人呢。」
没能拯救她的性命的无能的自己,不是星星不好。
「——爱。」
八重不想从阿尔身上发现恐惧以外的理由。不想抱有这种感情。不想记住。
9
八重看到沾满鲜血的白皙拳头,灌注了决定战斗的浑身力量。
「————」
其轨道笔直,没有扭曲,没有花招,只是按照想法一直线——面对飞来的雷姆,网状布满的钢丝迎击。主动跳入死地的雷姆白皙的肌肤上出现无数裂伤,她被分成了几百块肉片——
为了追击飞出去的雷姆,钢丝抓住的冰块接二连三地被投掷出去,如流星般落在先一步掉到冰山顶的雷姆身上。
八重的红瞳和雷姆的浅蓝瞳孔交错。那双眼睛,还没有失去光芒。
没有错过钢丝一瞬间的弯曲,咆哮的雷姆向八重挥拳。
即使与世界为敌,也绝对不会输的怪物,八重想助他一臂之力。
不想发现阿尔的话,男人的眼神,怪物的心。
在激烈冲突的瞬间,为了躲避冲击而飞起的雷姆,以飞散的冰块为立足点加速,朝着还在空中的八重冲了过来。
解开了不杀的束缚,排除了阻碍阿尔目的的障碍。
「——我也耍了诈」
瞬间,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飞到空中,视野在旋转。
「——修玛」
怪物,男人,阿尔说这句话的时候,总是自己的不合理的力量,击溃了对方的愿望和目的的时候。他总是对对方这么说。
八重不想发现这件事。
「全部,都是星星的错……」
『——是星星不好。』
「败因是——」
他的话中没有侮蔑和嘲弄,大概,是慈悲和同情之类的东西。
即使生命已经从身体里流失了九成,操纵钢丝的手指也没有出错。
八重看向下方,击碎冰盘的是数千米级的溪谷地底——那里流动的大河冻结后形成的巨大冰山,冰山的顶部。
一闪,舌尖上挂着的戒指伸出钢丝,准确地割断了飞扑过来的鬼之少女的纤细脖子,切断了头和身体的连接。
八重在麻痹、流血、意识朦胧的状态下,操纵着数百年来无人使用的钢丝,以及需要以毫米为单位移动指尖的纤细技术。
「嗯?你是指没有重要之物的人很弱吗?不对不对,老夫不是在说这个。不是这个,是那个啦。不知道的毒是无法应对的吧?小时候不喝毒,是为了不被毒死。那么,心里有一个重要之物,和为了不被毒死而不喝毒,是同样的道理」
本应将雷姆的身体切得粉碎的钢丝,手感停住了。仔细一看,陷入她肉体的钢丝,连同血液一起被冻住了——和故意吃下铁球的八重,是完全相同的封印武器的想法。
但是,还有。还有杀手锏。八重・天膳的杀手锏,那是——
「——啊啊啊啊!」
这是无法用鬼族的恢复力来解释,也不该发生的奇迹。能引发这种奇迹的,即使世界再大,也只有——
但是,重要的内脏被挪开了。在忍术非人道的肉体改造下,八重可以移动身体内脏的位置。穿过内脏间隙的棘刺,被肌肉收缩封住了。
被冲击力道击碎的冰盘碎片,被钢丝缠住,配合八重全身的律动在空中低鸣,横扫向冲过来的雷姆——轰鸣声响起,被冰块击中的雷姆以猛烈的势头飞了出去。
这个事实,和阿尔知道这个事实的反应,让八重的胸口深处有一种被挤压的感觉——
在痛苦地咬紧牙关之前,八重怀疑起眼前的景象。
「呀啊啊啊——!!」
听到自己嘴唇发出的低语,八重取回了瞬间飞走的意识。
「——是星星不好」
——『红樱』八重・天膳,是不世出的天才忍术。
「——阿尔大人。」
普莉希拉・跋利耶尔的死,不是星星不好。
但是,八重渐渐发现并非如此,这并不是男人在推卸责任。
凶恶的铁块,以及附带的棘刺挖开八重的身体,贯穿侧腹。
然而——
「——是星星不好」
「哎呀?老夫也有经验。像我们这样非凡的家伙,比普通的忍术活得更久,会看到各种各样的东西。然后,偶尔会啊。会变得无法遵守忍术的铁则。」
然而——
因此,无法命中。——为了不被命中,使出杀手锏。
10
只要闭上眼睛,就会听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可怕话语。
所以作为证据,怪物,男人,阿尔没有说。
所以,她想尽快结束这一切。
啊啊,讨厌。讨厌讨厌。真的好讨厌。
几千、几万、几十万、几百万、几千万次,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雷姆穿过双手双脚,共计二十根手指,总动员的钢丝。
11
失去冷静,这是忍术不该有的失态。落后于人,这是女仆不该有的愚行。违背被托付的职责,这是『红樱』不该有的——
「贝」
八重吐血大叫,瞬间,被钢丝缠住的冰块猛然飞向空中。
——不想给这份『特别』,冠上恐惧以外的名字。
那瞄准了雷姆猛然逼近的纤细脖子,一闪而过。
阿尔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绝对不会骄傲自满。
武器被夺走了。随后,冲破弥漫的白色雪烟,浑身是血的鬼直直跳了起来。
刹那间,亲吻戒指的八重在钢丝上点火,用冻结的爆炎将血冻结——太迟了。
「——啊」
飞舞的白色雪烟,弥漫的冰雾中混杂着鲜血,冰山成为鬼的墓碑——刹那间,墓碑从内侧被贯穿,伸出来的铁球笔直地刺向八重。
比从五千米落下更致命的鬼之一击炸裂——阿格扎德峡谷的冰山顶上,绽放出鲜红的樱花。
旋转的视野,碎裂的冰盘碎片化为钻石尘的绝景中,八重看到了长着闪耀的角的雷姆。
「——都是星星的错。」
对其才能和力量给予高度评价的『恶辣翁』,奥尔巴特・丹克肯说道。
「——啊啊」
然后,那道应该已经划在脖子上的夺命红线,缓缓地消失了——不是防御,也不是躲开,而是取消了那本应夺走性命的一击。
冲击,没错,是冲击。
怪物对怪物说出的话,有着和怪物对他人说出的话相同的含义。
阿尔的这个口头禅,八重一开始觉得很可恨。八重的心之所以会破碎,不是因为星星,而是因为怪物。她觉得阿尔是在推卸责任。
在那之前,雷姆的嘴唇咏唱出在这场战斗中看到很多次的魔法。
全身嘎吱作响,手脚没有感觉。但是,疼痛?麻痹?这些都在地狱般的修行中克服了。在拷问训练中折断全身的骨头,抽出致死量的血,度过濒死的训练也克服了。瞧,你看到了吗?里长刺耳的笑声在耳边响起。真让人火大。虽然火大——
冰盘从正下方被某种东西击中,碎裂的冲击贯穿了八重。
——名为八重・天膳的『红樱』,在蓝鬼面前,虚幻而激烈地散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