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十成的工作』
《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 · 长月达平 · 2.3万 字
1
──激震的天地、互相衝突的至極之力,正是新紡織的傳說一節。
超越人智的『劍鬼』與『神龍』的戰鬥,那戰鬥開始後的一次眨眼──只是那樣的剎那,海因格就從龍背上滾落,被彈出傳說之外。
「────」
從雲上降落時『神龍』用風壓制著他,但與『劍鬼』的攻防開始的瞬間,他的顧慮──不,餘裕從龍身上消失,被強迫自助努力。而那沒有結果,早早就被龍從舞台扔下的就是海因格。
連只是緊抓著都做不到,他覺得在地上滾動的自己很悲慘,覺得丟臉而可憐。──現在的海因格不被允許那樣奢侈的自我懲罰。
「────」
戰鬥已經遠離了一開始的跋利耶爾別邸,舞台擴大到貴族街,人與龍超乎常理的攻防伴隨著白日夢般的非現實光景持續著。──海因格無法從那裡移開視線。
「────」
從心情上說,他想要移開視線。不只是轉過臉去,而是轉身逃跑。
如果連這都做不到,那就想抱住頭顱、蹲下來、堵住耳朵,把一切都拒絕在外。——但,他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因為,當威爾海姆・范・阿斯特雷亞仍在揮舞長劍時,海因格・阿斯特雷亞又怎麼可能移開目光。
「────」
年邁的『劍鬼』讓全身充滿力量,挑戰那比自己大了數十倍的『神龍』巨軀,閃避了一次又一次致命的攻擊,無數劍光如鋼雨般削落了龍鱗。
那踏步、跳躍、揮劍、偏斬、姿勢的維持、重心轉移、視線誘導、技巧的應用、障礙物的利用——活用一切來增強劍術的身法,正是劍士的究極體現。毫無疑問,與龍正面交鋒的威爾海姆,是海因格所知最強的劍士。
那位『劍鬼』的劍技,他甚至連一瞬間都無法將視線移離。
「────」
他屏住呼吸,忘了眨眼,甚至連心跳聲都讓人煩躁,彷彿這麼做會干擾他凝視那道劍閃。
這不是什麼優雅而精煉的劍舞。不管從什麼角度都要斬向對手奪命的『劍鬼』身姿,既粗俗又帶著如野獸般本能的激情。
那激情化為業障,業障昇華為技藝,最終成為能與『神龍』匹敵的傳說。
「────」
——在那與『神龍』交戰的威爾海姆身影中,海因格仿佛看見了無數戰場的幻影。
一聲咒罵,海因格靠著不斷辱罵自己,強迫自己前行。
在商業都市上空與三頭『邪龍』纏鬥,斬下那巨大長脖的樣子。
海因格到目前為止所做的任何一件事,盧安娜都不可能原諒。
咬緊牙關啊,沒用的傢伙。讓聲音充滿力量啊,膽小鬼。怎麼能低著頭哭,沒用的廢物。
「就算你被全世界憎恨,萊因哈魯特也絕對、絕對不會放棄『劍聖』之位……!」
那表情,他認得。是過去某段記憶中,讓人不願回想的景象。——那是母親特蕾西雅戰死於白鯨之戰後,父親向他訴說那個消息時的悲傷表情。無法將責任推給任何人,只能讓悲嘆與怒火焚燒自己,仍努力履行身為一家之主責任的那張臉。
海因格就在這場宛如惡夢卻真實存在的現實裡,活著、然後死去。
而那被劍開出的未來,也許真的能將所有的陰霾一掃而空,讓被封閉的晴空再次重現──但那裡,不會有盧安娜的身影。
「不行啊……」
「──海因格。」
可悲的是,海因格看不到『劍鬼』與『神龍』實力的極限。
而沒有她,海因格──包括他們所有人,都不會被救贖。
而就在此時,他的耳中傳來一句責備,那不是出自他自身,卻讓他不得不同意。
但——那樣也沒關係。
──他站著,將手中的『阿斯特雷亞』已拔出,從背後刺穿自己的親生父親。
同樣於商業都市,與帝國最強『八腕』庫爾剛激戰,將自身之名銘刻於歷史的樣子。
「不行,不行……!」
別做夢了——這是要對他說這種話嗎?說讓盧安娜醒來只是妄想嗎?說就算她真的醒來,也不可能感到喜悅嗎?──不需要別人說,他早就明白。
反觀『神龍』,牠的攻擊每一擊都足以致命。只要爪牙再深入幾分,『劍鬼』就會無情地死去,屍橫街頭。
果不其然,失去了那把作為支撐點的劍後,威爾海姆從膝蓋開始倒下了。
這份最壞的想像無法被推翻,而海因格也無法接受。
對於這份近乎自殘的行動,海因格一時語塞,而威爾海姆卻再次喚著他。
就算這雙手、這把劍已經沾滿父親的鮮血,他還是會牙根打顫、眼眶灼熱、內臟翻攪,壓抑不住想將一切吐出來的衝動,這就是他——一個光吃不做的飯桶。
他咕嚕一聲吞下湧上的血液,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至於模糊不清。然而,在與八重和『神龍』的連戰中早已傷痕累累,再加上剛才海因格所給的重創,如今的威爾海姆體內流失的血液已有致命的危險。
『神龍』會輸——因為對手,是已經決定要得到勝利的『劍鬼』。
那是未被血沫阻礙的聲音。在聽到這聲音後,他的臉頰猛然緊繃,而後,海因格睜大了眼睛。──他看見,那不該回頭的威爾海姆,與自己四目相對了。
她只會輕蔑、唾棄,將愛意轉化為怨恨,並永遠將「海因格」這個名字烙印成世界上最令人作嘔的男人。
他知道這些。但即便如此,他無法否認『劍鬼』會獲勝的可能性。
你不是說你已經下定決心了嗎?那你什麼時候才能真正欺騙自己,裝得像個決斷果斷的人?你這尿褲子的小丑。
首先,那一腳的威力異常驚人,造成的傷害極大;再者,將他踢飛的對手,那雙腿竟然長得讓人驚訝到「從這裡到這裡全都是腳嗎!? 」這種程度。那穿著冰靴的一踢,其靴尖貫穿並擊碎石製胸甲,下方被壓迫的胸骨處,開始結冰——這場大危機也不能不提。
如果『神龍』戰敗,下一個挑戰的就是『劍聖』。如同他曾擊敗前代『劍聖』那樣,他也將勝過現任『劍聖』——萊因哈魯特。
那一瞬間,海因格屏住了氣息,抬頭直視威爾海姆。那位『劍鬼』仍沒有將目光從自己這個不中用兒子身上移開,血染的嘴唇微微開合。
在被那猛烈的一腳踢中的瞬間,阿爾迪巴蘭的腦海中響起了警報。警報的原因,正是那一腳本身,以及圍繞那一腳的各種要素。
在利法烏斯平原,揮劍對抗奪去妻子性命的強敵「白鯨」的樣子。
全身沾滿塵埃與鮮血,髒得不能再髒,卻還是走著、走著、走著──最終,海因格站在了威爾海姆的背後。
不能讓他轉過頭來,不能讓他說出口。
明白這點之後,他壓抑住全身顫抖的雙臂,用近乎強迫的意志力控制自己,緊握住劍柄。
——但本來,這場戰鬥應該是『神龍』絕對優勢。
連海因格自己都能看出,『劍鬼』的劍無法穿透『神龍』的龍鱗,即使給予無數斬擊,也未曾命中要害。
情急之下,海因格伸出手想要支撐那即將倒下的身體。但就在那一瞬,他那伸出的手反而被對方抓住,整個人被猛然拉了過去。
「──大笨蛋。」
當然,從傷口中拔出長劍就會引起大量出血,而強行拔出,更是會讓傷口撕裂擴大。
在水門都市,與年輕的特蕾西雅・范・阿斯特雷亞交鋒的樣子。
──「好好看著我」,如此這般。還有先前那句「跟我說話時很寂寞」,也是。
他低頭看向手中的劍,還在原位,並未鬆動。儘管如此,威爾海姆仍回過了頭——那是因為他強行扭轉身體,將貫穿自己軀體的劍硬生生拔了出來。
「──不行……」
無論是怒火、憎恨還是鄙視都好。只要盧安娜能從沉眠中甦醒,讓那雙藍瞳再次映照這個世界,讓她的嘴唇再次唱出生命的旋律,那樣就足夠了。
即使要促成『劍聖』和『劍鬼』戰鬥,已經存在像是「阿爾迪巴蘭不知怎麼利用了嫉妒魔女」這樣的障礙,但即使把這些條件全部排除掉,這場戰鬥仍然是「不可以」發生的。
「……海因格。」
他看見那位以劍為領導、將無數戰場導向勝利的至高劍士——現在的威爾海姆身影中正重現這一切。
隔著那把穿透對方的劍,他感覺到威爾海姆想要轉身的動作。為了阻止這一動作,他更加用力地握住劍柄,讓對方深刻意識到自己給予的重傷,進而讓對方無法轉頭。
他擠出這句話時,聲音幾乎帶著啜泣。自己聽著都覺得羞恥,恨不得咒罵自己。
那是從背後傳來的聲音,混著血沫,近乎溺水般模糊不清的聲線,卻明確地叫出了海因格的名字,讓他毫不懷疑那是在呼喚自己。
同時,海因格理解到一件事。──照這樣下去,『神龍』會敗北。
昏暗的覺悟再次燃起頭痛,而威爾海姆,卻以這句話擋下了他即將邁出的腳步。
無論多麼合乎邏輯,也無法戰勝『劍聖』。而那位曾擊敗過『劍聖』的『劍鬼』,其強大早已超越理論與常識。——而那正是他可怕之處:
「──」
他曾被爆炸般的衝擊波掀飛多次,也曾被倒下的石柱壓倒在地。
所以他只能勉強啟動那貧乏的想像力,設想著——而在那個世界裡,『神龍』終將敗給『劍鬼』的劍。
「父……父親──」
「──啊……」
——與那時一樣,他再次說出了,最能刺傷海因格心靈的話語。
——為了那個目標,他……
那是海因格記憶中,『劍鬼』威爾海姆流露出「軟弱」的最明顯的一次──
「這學費可真不便宜啊……」
在露格尼卡王城,從『劍聖』特蕾西雅手中奪劍的樣子。
這是絕對不能發生的事。
「醒醒吧,海因格……你──」
但,這刺耳警報聲的最大理由,果然還是她從嘴裡說出的、無從反駁的直指核心的指摘。
正面,是佇立不動的『劍鬼』的背影。
但即便如此,『劍鬼』還是將劍拔出來了。因為不這麼做,他就無法回頭。
——『劍鬼』那把澄澈無垢的劍,救不了盧安娜・阿斯特雷亞。
倒塌的建築碎片擊中了他的額頭,鮮血從那裡流下。
還有一次,他的半邊身體被劍閃劃裂龍息時的餘波燒灼,血肉與骨頭都彷彿被燒焦了一般痛苦。但即便如此,他仍一步步地走著。
『劍鬼』的劍,喚不醒盧安娜。
雖然他並不自認自己隱藏得很好,但他一直以為她對這種情緒是遲鈍的。──然而仔細想想,她只是不擅長對與人互施惡意,對於來自他人的惡意,其實反而是相當敏感的。──作為銀髮的半精靈於這個世界誕生,那也理所當然。
明明已是失血過多的瀕死之人,那股腕力卻依舊強悍得不可思議,讓海因格不禁抽動面頰。然後,威爾海姆那雙依然未曾熄滅的眼神直視著他。
「不是父親,而是我。──這是我必須去做的事。」
絕對不能。
「……用你的方式,無法奪回盧安娜的。」
「────」
什麼美夢都不做。
「夠了,快醒醒吧……」
老實說,她能察覺阿爾迪巴蘭所抱持的複雜情感,這點讓人驚訝。
既然救不了她,那麼──
因為那不是理論的問題。
於『亞人戰爭』中斬盡無數敵人、血染全身,得名『劍鬼』的樣子。
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似的呢喃,他跪地的雙膝一挺,重新站了起來。
如果讓『劍鬼』說出「我來做」這樣的話,如果讓他說「我會做到」這樣的承諾,那麼他就會真的用劍開拓未來。
「──錯了。」
2
「不行……」
他不能讓威爾海姆看到自己的臉。因為若是那雙眼睛中映出自己,海因格就會像過去一樣,一句話都說不出口。所以──他不能讓他轉身。
「──和我說話的時候,好好看著我!!」
右手摸向腰間的長劍,在那份確信的推動下,海因格的腳步再無遲疑。
就像站在地上的人無法窺見雲上景色一樣,即便那裡可能展開著遠超想像的畫面,海因格也無法目睹。
「────」
不行。真的不行。不行就是不行,因為不行所以不能發生。無需解釋,無需理由,就是不行。不行就是不行,僅此而已。不行。因為不行。之所以不行,就是不行。不行就是不行。
他的劍,已能刺穿那理所當然的「界限」。
那句話,就像火種一樣點燃了海因格心中那團本已快要熄滅的黑暗火焰。
阿爾迪巴蘭痛苦地低聲說道。從開始遭冰侵蝕的肚腹處往下看去,造出了仿照可憎對手樣貌的冰製男人,它緊緊纏在自己身上。
阿爾迪巴蘭用魔法製成的石製左臂抓住那個妨礙自己行動的冰人頭部,毫不留情地扭下了它的脖子。「啊啊!」製作者的悲鳴傳來,失去頭顱的冰人身體慘烈地碎裂,化為冰塊四散。
不只是外表相似,連那種容易死的地方也一模一樣。
「來,接好了!」
「呀!真是的,好過分!」
與碎裂的身體不同,被扯下的頭還想咬過來,阿爾迪巴蘭便把冰人的頭顱丟向打算繼續追擊的她──愛蜜莉亞。她就像玩躲避球那樣,用身體正面接住了那顆頭。阿爾迪巴蘭則轉開目光,看向自己的腹部。
被踢中的部位,凍結正不斷擴大,照這情況發展下去,全身都會被冰封——。
「那樣的話就結束了喔,大叔。該怎麼做,你知道的吧?」
倒吊在土柱上、觀看著阿爾迪巴蘭與愛蜜莉亞交鋒的觀眾──羅伊・阿爾法德,露出讓人不爽的笑容,向阿爾迪巴蘭暗示著冰的應對方法。
他不需要大罪司教的建議。就算不說,阿爾迪巴蘭也清楚該怎麼做。他咬緊牙關,用劍尖深深戳入開始結冰的腹肌。強烈的疼痛與出血,接近切腹程度的傷口,被他以石片強行蓋住,總算勉強避開了被冰封的壞結局。
痛楚使視野染紅,耳膜傳來「啊哈哈哈!對對對,就是那樣!」羅伊發自內心的笑聲,令人難耐地響著。
「──真是痛苦的方法啊!」
「喂喂,都已經給了你二選一,還這麼說可太不講理了。怕痛的話,就乖乖被冰封吧。小姐的攻擊就是那樣的東西,你可得有點自覺啊。」
「──是啊。我也這麼想。不過,阿爾你別搞錯了。」
「搞錯了?」
「你剛剛那樣處理肚子的方式,是不能拿來處理全身的喔?」
這宣言,明擺著就是說──她準備要毫不留情地將那擊中肚子的招式,襲擊他的全身。
彷彿印證這點似的,先前那張因痛楚而皺眉的美麗臉龐,此刻已褪去銳利神色,而監獄塔周邊則開始吹起寒風,轉眼白霧瀰漫。飛舞的白色粉雪包圍整個戰場,阿爾迪巴蘭在逐漸冰冷的手指中,清楚感受到了愛蜜莉亞的認真。
「本來想說妳生氣的臉也挺可愛……但還是老實說一句吧,妳真的很可怕。而且……」
阿爾迪巴蘭正想開點玩笑,但眼前的空氣發出嘎吱聲響。被愛蜜莉亞抱在懷中的冰人頭顱,身體開始復原。不是恢復「新臉蛋」,而是產生「新身體」那樣,不到幾秒,冰人便完全復活,當場屈膝伸展,展示自己還健在。
這種毫無意義又挑釁的活躍行為,以及對原版的忠實還原,簡直讓人煩到不行。
無論如何,菲魯特在緊迫的情勢中做出了最好的選擇,接收到她情報的愛蜜莉亞,也沒有白費。
而且,不要說傷害愛蜜莉亞了,就連弄傷她都讓他心生罪惡感。──這簡直是他這個存在與生俱來的致命缺陷。再說,專門用來活捉人的愛蜜莉亞的戰鬥方式,與阿爾迪巴蘭的權能相性最差。
也因為如此,阿爾迪巴蘭在破壞這冰人時,絲毫不覺得抗拒。
連哀號或悲鳴都發不出聲,阿爾迪巴蘭在空中翻飛。
「……是從菲魯特小姐那邊開始出問題的啊。」
他早已習慣被愛蜜莉亞討厭──這是謊話。
這也代表,她對於制定作戰計畫的對象,懷抱著極高信賴。但這種事不是說做就能做到的。更何況,那居然還是對阿爾迪巴蘭最有效的應對方式,簡直要命。
除了肉搏戰之外,她也擁有作為魔法使的冰之技巧,將那些浮在半空的冰柱如同地毯式轟炸般,向阿爾迪巴蘭與羅伊傾瀉而下。
「你怎麼知道?」
敵人數量越多,攻略的難度就以指數方式急遽上升,這點在與菲魯特一戰中他已深切體會──更別說其中說不定還包含著自己的『天敵』。
「該死的。」
「雖然因為雪看不清楚,但城那邊好像也亂成一團了耶。試著大聲呼救,說『救命啊~』之類的如何?大叔?」
「是喔。但只有那個本人的臉色,應該很差吧!」
「看到了吧,小姑娘!照這樣下去,我的搭檔可要在王都大鬧特鬧──」
「像我們這樣,手腳都被打斷,還被禁止進食,要我們做什麼?……還是說──你是允許我吃掉那位姐姐?」
「可惡!」
正面,愛蜜莉亞雙手戴著冰之手套,與一旁擺出劍道蹲踞姿勢、惹人厭的冰男並肩而立,向阿爾迪巴蘭投來銳利的目光。
普萊迪斯監視塔的同伴受了傷,應該保衛王國的『神龍』卻成了敵人,在這樣的緊急情況下,還能做出冷靜判斷實在了不起。本以為那是巴爾加・克羅姆威爾的獻策,但阿爾迪巴蘭搖了搖頭。
被打飛了十幾公尺。全身上下都在痛,連吐個狠話的餘裕都沒有。
被踢飛所受的傷害固然不小,但對阿爾迪巴蘭而言,像這樣與愛蜜莉亞面對面交談的精神打擊,更加難受。
愛蜜莉亞那種不斷降低周圍氣溫的戰鬥方式,是越拖延時間,負面效果就像降雪般積累的鬼規格;再這樣磨蹭下去,說不定還會有敵方增援。
「羅伊!不想死的話就幫我一把!」
被模仿八極拳奧義的一擊命中,阿爾迪巴蘭被撞飛,飛出去的方向正好有──全力揮舞著將冰槍變成冰錘的愛蜜莉亞。
那細緻又柔韌的手臂握緊了冰錘,一記難以置信的重擊橫掃而來。
「──」
他還相信了這一點──神龍『阿爾迪巴蘭』明知無法支援此處的自己,便在事先沒有商量的情況下,主動設下了某個計畫B的伏筆。
為了實現那未知的計畫B──
「真的假的……」
而且──他所信任的並不只有『龍』的勝利。
阿爾迪巴蘭的權能,要維持它那所謂的『領域』,穩定的精神是不可或缺的。──然而愛蜜莉亞,卻是個能輕易動搖他內心的存在,簡直就像是個超越規則的角色本身。
「你明明知道不是那樣的問題!」
「吵死了。你給我閉嘴,乖乖──」
那蓄滿氣勢的冰冷一擊將空氣也打得破碎,在阿爾迪巴蘭覺悟自己避無可避的瞬間,他形成了一層無縫覆蓋全身的土製護甲──然後正面承受了那一記威力絕大的攻擊。
「────」
視野不斷旋轉,在不知道自己飛到哪裡去的情況下被擊飛,最後撞上某種堅硬的東西停下來,跌落在地。
因此,在已排除被視為最大障礙的菜月・昴與萊因哈魯特之後,如今的愛蜜莉亞,對阿爾迪巴蘭而言便是天敵──僅次於那「另一人」的、最糟的『敵人』。
戴著冰之手套的拳頭連續轟出,臨時打造的岩盾正面被轟個粉碎。碎片四散的同時,阿爾迪巴蘭用岩石義手接下冰槍的槍尖,再將已經被冰凍的那隻手拋棄,往後一跳──那時,繞到背後的冰男以鐵山靠(撞擊姿勢)猛然撞來。
看到那道縱向劃過視野的身影,阿爾迪巴蘭不禁低聲自語。
「你跟拉姆的稱讚方式一模一樣呢。宅邸裡的大家也說,跟本人是非常像的喔!」
「不行。不准吃,也不准亂來。」
阿爾迪巴蘭想拖延思考時間的想法,被愛蜜莉亞果斷地打斷。
阿爾迪巴蘭高聲喊道,聽見這話的愛蜜莉亞睜大雙眼,語氣尖銳起來。
為了在環境最惡劣的奧古利亞砂丘迎戰萊因哈魯特,阿爾迪巴蘭特意讓留在塔裡的芙拉姆使用加護,讓她將自己的背叛告訴她的妹妹。
結果,雖然成功將萊因哈魯特引誘至砂丘,但卻因此引來菲魯特等人的埋伏,陷入苦戰。──而且,看起來菲魯特沒有把那條情報只留在自己陣營那邊。
從她聲音中流露出「難以置信」的反應,讓阿爾迪巴蘭驚訝地發現──即使自己從監獄塔帶走了羅伊──不,是在陷害菜月‧昴那一刻就已跌至谷底的自我評價,原來還有繼續下跌的空間。
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一樣,回到原先方針的愛蜜莉亞放棄對話,發動如暴風般的連擊。
雖說可以透過權能回溯時間,讓『神龍』阿爾迪巴蘭先一步被喚來這裡,但那樣一來,沒有援軍的八重就會敗給那未知的敵人吧。
「……連細節都噁心得驚人地還原出來了啊!」
就連土之鎧甲都稱不上,只是土之衣服等級的急造品,和兇器之間夾了一塊手帕程度的應急品,雖勉強但還是防住了冰的侵蝕。
在雙手撐著積雪的頭頂上方,傳來觀戰者愉快的聲音。看來阿爾迪巴蘭是撞上了羅伊被釘著的土柱才停下來的。
從那對紫紺色的眼眸中,阿爾迪巴蘭能強烈感受到「不管你打算怎麼做,我都不會輸」的氣勢──即便她不這樣氣勢逼人,阿爾迪巴蘭能做的事也不多。
聽見阿爾迪巴蘭的回答,愛蜜莉亞悲傷地憤怒著,在空中凝聚出冰柱。
「那我們還能做什麼──」
不是──但……
事實上,比起被討厭,更像是他連被意識到的資格都沒有,那才是他一貫的立場。
「說什麼合作什麼的……」
「呃、啊──!」
也就是說,有個連八重都無法應付的存在,被派到了跋利耶爾別邸。
強烈的衝擊震撼大地,這座臨時堆砌的土製避難所也撐不了太久。
「如果那傢伙是我──」
「──計畫B。」
讓愛蜜莉亞用雪支配整個戰場,再用『神龍』阿爾迪巴蘭的龍氣把那股寒氣一口氣吹飛,藉此脫離戰場──這是他手中的王牌,計畫A。
再浪費時間,對阿爾迪巴蘭來說並非好事。
從佛拉基亞回國後,阿爾迪巴蘭按照自己的方便設計了一同前往普萊迪斯監視塔的成員。當然也掌握了愛蜜莉亞等人前往王都的動向,但阿爾迪巴蘭的打算,是在此基礎上迅速回收羅伊,避開紛爭安全地離開王都──沒想到會被噁爛蟲扯後腿。
「……這樣啊。不該問的。」
「嗚哇,好痛喔。這就是所謂的窮途末路吧,大叔。」
──穿破雲層,『龍』向貴族街俯衝而下的身影,映入眼簾。
「該死……」
「你這──!」
能夠與神龍『阿爾迪巴蘭』進行死鬥的對手,在阿爾迪巴蘭所知範圍內並不多,但那邊就只能相信『龍』會勝出並交由他處理。
「我知道啊。那可是我最不想看到的臉。」
模仿她的《冰之霜降藝術》,硬是說成《地之霜降藝術》,用石頭製成的劍交互對抗,但武器的完成度就像月亮與木盆的位置一樣天差地遠。這種武器是造得越精緻耐久度就越高,完成度的差異直接體現在性能差上。練度和熟練度的差距也體現在武器的製作速度上,能實時打造出最適武器的愛蜜莉亞,和只能事前準備好再造出的阿爾迪巴蘭,風格完全不同。再加上審美觀的差別,就算阿爾迪巴蘭倒立,也做不出那種靠得住的土製士兵。
對於她的單純疑問,阿爾迪巴蘭這麼回答。聽到這句話,愛蜜莉亞睜大雙眼,眼角繃得銳利。她或許覺得自己被嘲諷了吧。但這就是阿爾迪巴蘭毫不顧忌的真心話。
必須分心維持這個防禦的阿爾迪巴蘭,對同樣陷入險境卻一點都不關心這邊狀況的羅伊感到不滿,只見對方撇嘴道:
那是穿過白濛天空,朝地面拖出一道青白色光線的──正是他原本打算作為王牌使用的『神龍』阿爾迪巴蘭。大概是朝貴族街而去──那股氣勢十之八九是為了救援待機於別邸的八重她們那邊的誰。
「可惡……」
「是啊,我知道。即使知道,我還是這麼說。妳討厭我也無所謂。」
再次說了同樣的話語,阿爾迪巴蘭痛感局勢比先前還要糟。
八重和菲魯特,並不是阿爾迪巴蘭的計畫中「不可或缺」的人物。
即便能感受到牆那邊傳來『神龍』阿爾迪巴蘭──『神龍』的襲來,她依然選擇信任夥伴,無視那一切。愛蜜莉亞的膽量遠遠超出常理。
「你能做的事當然有。──給我吐出來。」
用親切語氣故意惹惱走投無路的阿爾迪巴蘭的,是倒吊在那的羅伊。
「咿呀!嘿!咚咚!喝啊!」
就在這期間──
既然『神龍』阿爾迪巴蘭立刻介入,八重的生死也只有五五波。現在阿爾迪巴蘭無法輕率地更新矩陣,除了擔心同伴的安危,還得面對另一個問題──『神龍』阿爾迪巴蘭已無法來支援現在正陷入危機的他。
阿爾迪巴蘭用低沉的聲音這麼說著,看向藏身於身後土塔中的羅伊,與那顛倒吊著的他四目相對,向這位『暴食』提出「不吃、不亂」之外的第三種選擇。
「──!阿爾!!」
僅僅只是為了揍扁那張噁心的笑臉,都讓阿爾迪巴蘭氣得幾乎想乾脆白死一次──而在那份厭煩的另一端,他看見了計畫B的曙光。
怎麼整理現況,也找不到一點好消息,讓人想哭。但單靠喊著不甘心也從未有誰能衝破死路。
對於這種無意中打破「劇本」的對手,若無法靠自己打出決勝一擊,就只能從外部尋求援助。而正當他準備打出這張王牌時──
菲魯特,被普莉希拉視為敵人。那份王器應當直率地稱讚。
說到底,既然都要用冰造出誰,那應該選個看起來更可靠、更強壯的外型──比如嘉飛爾,偏偏卻選了菜月‧昴。
「──?所以才選昴當範本啊?」
「那邊的事情,被說了不歸我負責啦!」
「但如果有必要,就連大罪司教的力量我也會借。菜月‧昴在帝國那邊也做過一樣的事吧?那有什麼不好?」
「既然要當兵,那就該選最可靠的傢伙作樣本吧!」
既然那張牌不能用了,就只能盡快實行計畫B。而要實行計畫B,首先得趕快想出計畫B來。
這是她那種「不管怎樣都要盡快阻止他們胡作非為」的意志的體現,但也能看出她心急的樣子。面對這場攻勢,阿爾迪巴蘭用魔法將雪地掀起,仿如疊被子般將其翻覆,勉強承受住那一擊。
在頭盔裡暗自吐舌,阿爾迪巴蘭滿臉像是咬碎苦蟲般的表情。
老實說,在這裡和愛蜜莉亞碰頭是出乎意料的。
放棄吞下口中的毒液,阿爾迪巴蘭低聲咒罵。
「總之就是這樣。」
那樣的結果,就是現在這最糟糕的「當下」──逃出監獄塔的路被堵住,與愛蜜莉亞對峙。
遠方,在白霧籠罩的天空彼方,有種氣流動搖大氣的感覺,那正是神龍『阿爾迪巴蘭』激戰的證據。
聽見這提案,羅伊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隨即咧嘴一笑:
「大叔你到底知道我們多少事啊?該不會你真是我們的親生父親之類的吧?」
「如果我真的養出你們這種孩子,那我大概羞愧到活不下去了吧。」
那是靠咒印束縛,強迫聽命的關係──阿爾迪巴蘭從頭到尾都沒打算和對方建立友好關係。但即使如此,羅伊卻舔了舔嘴唇,欣然接受這種態度。
這傢伙可是『暴食』,其中又以『惡食』之名臭名遠播的羅伊‧阿爾法德。不管什麼怪東西都能吞下肚的貪吃鬼,不知道是怎麼評價阿爾迪巴蘭的──雖然反正肯定不是什麼好結果,但現在可沒時間去追問。
「──住手!」
瞬間打破土製避難所的,是一道強大的冰之回力鏢──與帝國的瑪德琳‧艾沙爾特所使用的飛翼刃幾乎一模一樣的東西被擲了進來,從被貫穿的冰之裂縫中,愛蜜莉亞闖入了這邊。
攔下那愛蜜莉亞的前進路線的,是阿爾迪巴蘭以義手製作、比平常大上一圈的岩之手臂。像是棒球手套一般的手掌從上方罩住,以柔和卻確實的方式擋下她的去路。
然而──
「──誘餌嗎!」
冰男撐著那岩之手掌翻出空翻,飛越了這道阻礙。
打頭陣的自己其實是誘餌,愛蜜莉亞讓冰男搶先突進。正常來說,若是自己和造物共同行動,誘餌應該反過來,該是造物才對,雖然想這麼吐槽,但卻徹底被騙了。
冰男越過阿爾迪巴蘭的頭頂,逼近土柱。對那冰男,阿爾迪巴蘭從左右召來岩石礫石進行夾擊,試圖將其粉碎──
「比剛才還硬!」
似乎是提高了不叫骨密度而是「冰密度」之類的東西,強化後的冰男新身體彈開了礫石。
就這麼無視妨礙,冰男朝著被釘住的羅伊伸出手,想要阻撓任何行動般逼近──下一瞬間,那顆頭和身體便如哭泣般斷裂分離。
「什麼──!? 」
愛蜜莉亞用冰劍劈開岩之手掌,從裂縫中看見冰男的頭被砍飛,驚叫出聲。
對她而言,並不明白那個被強化過的冰男究竟是被什麼破壞的──那是阿爾迪巴蘭右手無名指上的戒指,從那裡伸出的鋼線所造成的。
在冰霧中閃爍的銀色細線,貫穿了冰男的防禦力,將其斬首。那是他在與菲魯特等人的戰鬥過程中習得的、只憑一根手指施展的鋼線術。
技藝能救人。就在體現這句話的下一刻──
「那位姐姐在哭喔~」
落向王都的岩塊,被連續生成的冰之高塔接連擋下,城市的損害逐步受到控制。
3
「拿死去的家人來說嘴,未免太沒教養了吧?其實,愛挑剔吃的東西的不是我們,是萊伊。真奇怪呢。反正不管是我們還是我們,吃下去的東西其實最後都會流向同一個『靈魂的胃袋』嘛。」
羅伊毫無說明就說出阿爾迪巴蘭留下的理由,還多說了幾句廢話,阿爾迪巴蘭敷衍回應後,再次望向王都。
──那是來自奧古利亞砂丘,與萊因哈魯特交手之際所累積的戰鬥經驗的成果。
然而,那個引發這一切的罪魁禍首,以及阻止這一切的功臣,兩者都沒有感到喜悅。
睜大的紫紺雙眼劇烈動搖,讓她無意識地跪倒在地。看著那模樣,阿爾迪巴蘭咬緊後牙,向後躍去。
「──啊~真是美味的一餐啊!」
伴隨一聲嘶啞的吐息,愛蜜莉亞手中的冰之投槍滑落。原本擺出準備投擲的姿勢,卻失去了力氣落下,甚至還沒落地便因維持不了形狀而化為瑪娜消散。
降注的岩彈襲擊地上的話,被害者少說會有千人到萬人之間。
不對羅伊多餘的話語做回應,阿爾迪巴蘭把那瘦小的身體扛到肩上,拔腿狂奔。
──在那一瞬間,襲向阿爾迪巴蘭的,是來自靈魂的嘔吐感。
無法站起,但她抬起頭來,那紫紺色的雙眼捕捉到的,是王都上空浮現的──
「你對我的心情描寫方式太過油嘴滑舌,結果變得羅曼蒂克了。雖然不太懂你的意思,但這種品味比起你這個『惡食』,倒是更適合裝成『美食家』死去的另一半吧?」
心被那帶著淚的聲音劃裂,阿爾迪巴蘭仍不停歇地奔跑著。此時此刻,他所祈求的,只是共犯們能在預定的集合地點全部到齊──他持續奔跑。
因此──
而為了阻止那一切,只有能阻止之人才能去阻止。
原理上來說他自認自己是理解的。也有想像過會發生什麼。
「阿爾!不行啊!別逃啊……阿爾!!」
當然,特意依賴卑鄙手段,阿爾迪巴蘭應該捲起尾巴徹底逃跑。
「別走!把昴還有碧翠絲還來──!」
正因為是同一個「自我」,才會得出同樣的構想──這便是那原本不存在的計畫B。
在充滿疲勞感的聲音滲出呆然,阿爾迪巴蘭從城牆上眺望那個。
可恨的是,羅伊的選擇準確無比。精準地挑選出對愛蜜莉亞衝擊巨大,而對阿爾迪巴蘭來說影響較小的『記憶』。
「嘔。」
聽著那近似悲鳴般的聲響,阿爾迪巴蘭踩著隆起的地面作為踏板,翻過了監獄塔的圍牆,從白色的戰場奔逃而出,不曾停下腳步,奔跑、奔跑、奔跑。
預見到其結果的愛蜜莉亞,叱咤著顫抖的膝蓋,勉強站起。
伴隨著一聲充滿昏暗愉悅的聲音,阿爾迪巴蘭──不,是整個世界,發出了悲鳴。
「──阿爾!」
「如果不限定時代為現在的話,以前更多。」
在這最後關頭,為了阻止他的行動,先前斷頭的冰男滾了過來──但阿爾迪巴蘭毫不留情地踩碎它,從柱子上扯下被釘住的大罪司教。
然而,愛蜜莉亞為了救人而使用魔法,也正因此讓阿爾迪巴蘭逃走了。
『反芻』的影響有個體差異。這是理所當然的。畢竟「思念」這種東西,本來就因人而異。阿爾迪巴蘭與愛蜜莉亞,對那份『記憶』的執著程度也不同。
「不行……」
那座如山丘般的岩塊被分裂成十數、二十發岩彈,就那樣────往地面砸下。
──百公尺等級的巨大岩塊。
「──既然如此,那這個看起來最有趣了呢。」
「嘔。」
沒回頭看直到剛才還在跟自己交戰的愛蜜莉亞,只是一心一意地逃跑。
「這是我這兩三天以來的總和評價,謝謝。」
「……總之,事情已經辦好了,走吧。」
這次的計畫B,則是那個逆轉。──啟動由神龍『阿爾迪巴蘭』所準備、處於待命狀態的術式,阿爾迪巴蘭負責將瑪娜注入其中、擔任啟動開關的角色。
如果此時能不顧一切地追上阿爾迪巴蘭的話,她會活得更輕鬆些。那樣的人性,對愛蜜莉亞也好,對阿爾迪巴蘭也好,肯定都會是某種救贖。
只是──
悲痛的愛蜜莉亞的呼喊傳入耳中,但阻止他逃走的攻擊並未跟來。──那也是理所當然的。她現在正全力救人。
計畫B──被逼入絕境的阿爾迪巴蘭,使用卑劣的手段製造逃脫的空隙,為了見證自己投下岩塊的結果,勉強留在了王都。
品味那份交織悲與喜的情感,唯有那名舔著嘴唇細細品味的『暴食』在冷笑著。
那是針對非肉體、非精神、而是無法觸碰的──『記憶』──的攻擊。
「──嘔。」
這樣,看著那個光景的阿爾迪巴蘭,被扛在肩上的羅伊嘲弄。
「不行……!!」

「嘔。」
正因如此,才放棄用言語說服,選擇以暴力和咒印強制服從。
作為證據──
彷彿回應她情緒的高漲,空中凍結的聲音轟然作響。
那是與凍結般冰冷外表相反,充滿溫暖慈愛的救助之手。那個冰塔閃爍青白,也像表現術者深深的悲傷。
在頭盔深處黑瞳變細,阿爾迪巴蘭溢出嘶啞的稱讚聲。
他擺著簡直像是坐在特等席的貴賓架勢。如果手腳能動的話不知道會不會要爆米花的好心情讓人厭煩。什麼都不做,也做不到,用伶俐的嘴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不愧是她。」
「嘔。」
在那場戰鬥中,作為同一人類意識的共享體,阿爾迪巴蘭與神龍『阿爾迪巴蘭』,甚至連原本如指紋般各自獨特的魔紋都能共用,進而使出魔法──借用神龍『阿爾迪巴蘭』的瑪娜,由阿爾迪巴蘭來發動魔法的協同戰術。
羅伊手腳被折斷,行動不能,但他用背筋靈巧地起上身,越過阿爾迪巴蘭肩膀觀覽襲擊王都的天變地異。
雖然外表像個孩子,講話方式卻完全暴露了腐敗的本性,容易被誤解。但背負在肩上的存在,是吞噬無數知識和經驗的集合智慧怪物,這點絕不能忘記戒備。
感受到強烈瑪娜奔流的愛蜜莉亞,嘴唇顫抖著跪在地上。
4
若沒被說出來或許還能忽視,令人唾棄的大罪司教偏偏選擇說出口。
「說什麼啊,你這樣說是不是太羅曼蒂克了啊,大叔?」
無論如何,神龍『阿爾迪巴蘭』讓岩塊浮在空中的目的再明顯不過──
下一瞬間,響徹天際的是彷彿天空本身龜裂般的轟鳴。看見那異變之人皆能察覺,那是岩塊表面產生無數裂紋所引起的聲響。
把這份單方面又自私的願望強行塞過去,阿爾迪巴蘭無視激動到變調的愛蜜莉亞聲音,奔向土柱,為了拿走羅伊的身體。
王都的天空仍舊被冰霧染白,連完整的輪廓都無法看見。但阿爾迪巴蘭相信,那裡──神龍『阿爾迪巴蘭』打下了計畫B的布石。
伴隨像天裂開般的轟音和視覺效果,落下的巨大岩塊。
「真是壞男人啊,大叔。」
「被當成小偷真讓人討厭呢。我們只是想吃得更飽一點點……也就只是有點可愛的食癖而已啦。」
那規模彷彿是,從某處整座小山拔出、漂浮在空中一般。阿爾迪巴蘭雖未曾遭遇,但若真能親眼目睹傳說中的白鯨,或許便能體會那種「被空中的龐然巨物壓倒」的心情也說不定。
在現代進行如此大量的虐殺的話,甚至能跟在佛拉基亞帝國帝位之爭斬殺許多兵的『藍色閃電』瑟西魯斯・賽格蒙特齊名,或一次鬧事就製造都市單位犧牲者的『強欲』大罪司教,還有用那個勤勉製造五成以上魔女教受害者的『怠惰』大罪司教程度吧。
但是,阿爾迪巴蘭不那樣做。─他有必須看到的責任。
岩塊龜裂,破碎成碎片,一片一片都不下十公尺到二十公尺的空中土石流,給王都帶來應該稱為天變地異的絕望感。
「已經不用再去幫那個漏掉岩石的姐姐了呢。大叔,你常被說怪人,或者神精病吧?」
計畫B,那個全貌是──
忍住作嘔的感覺,阿爾迪巴蘭得以將手舉向天際。
但實際經歷之後,理解也好、想像也罷,全都派不上用場。
『惡食』總是有話就說,辯才無礙。那豐富的詞彙和鋒利的口才,依靠他的『暴食』權能,無論是在大罪司教之中,還是放眼全世界,都是數一數二的存在。
「我相信,那些岩塊,一顆也不會落在街上。」
不輸岩塊的艷麗光芒伴隨岩塊天墜的聲音出現,地上伸出了美麗冰塔,冰塔一端接住了降注的岩彈。
明明是第一次見到的東西,卻讓人怎麼看都不像第一次的既視感,那種現象雖然存在,但此刻阿爾迪巴蘭──不,所有受到這影響的人──所經歷的,是將那種既視感放大數萬倍、濃烈到無法忽視的『反芻』。
「我這樣做,也是打算不讓一個死人出現啊。所以說──」
「說自己不是偷東西而是偷吃東西,說得還真是厚顏無恥呢。」
「──啊。」
雖然噁心感強烈,但還不到讓雙膝癱軟的程度。
她一定明白了──即使碎裂,那些直徑超過十米的岩塊若落在地上,城鎮將遭受重大損害,傷亡勢所難免。
啟動瞬間,計畫B的全貌映入眼簾,阿爾迪巴蘭吐出與先前不同質地、卻仍與羅伊的『反芻』相連的呻吟聲。
只要那個布石已經設下,阿爾迪巴蘭就能啟動它。
最多──
多虧愛蜜莉亞,王都的損害被壓制到最小限度──看著貴族街區那被完全夷平的一角,阿爾迪巴蘭急忙地跳下城牆。
5
──經過與巴爾加・克羅姆威爾的戰鬥,阿爾迪巴蘭重新認識到,就連自己原以為無敵的權能,也有會糾纏不休的強敵存在。
如今,他仍然深信沒有人能戰勝自己。
然而,若想讓這份確信變得更加堅不可摧,就不能安於權能的優勢而停止思考──他這麼告誡自己。
因此,在潛入王都執行『暴食』越獄作戰時,他沒有輕率地選擇重來,每一次的「阿爾迪巴蘭人生」都竭盡全力挑戰,就像是把牙膏擠到最後一滴一樣徹底,最終以第六千七百二十四次劃下句點。
──至於那個數字是多還是少,每個人想法不同。但基本上,阿爾迪巴蘭對於任何次數的挑戰都認為是『適切』的。
不執著於次數的多寡,每一回都不浪費,是跨越障礙所需的挑戰。
雖然極少數情況下,也曾經為了讓內心喘口氣而無為地消耗過一次,但那樣的休息也同樣不可或缺。
正因如此,無論那是第幾次,只要能獲得期望的成果,阿爾迪巴蘭都會理直氣壯地說,那六千七百二十四次,是最適切的試行次數。
「──喲,死頭盔男。」
集合地點是事先定好的,位置離王都有段距離,那是一處早已荒廢的舊採石場,正好是這種想躲避世人目光的惡黨們聚集的理想場所。
在那片採石場中,靠著一面快要崩塌的石壁等著阿爾迪巴蘭的,是發出辛辣招呼、怒意與敵意讓紅色瞳孔閃爍不休的菲魯特。
她咧著嘴唇,露出那顆尖尖的虎牙,雙手抱胸,毫不掩飾對阿爾迪巴蘭的輕蔑。稱呼也從「頭盔男」降級成了「死頭盔男」。
菲魯特抬起細長的下巴,指了指遠方的王都──
「那麼大一塊岩石,要不是愛蜜莉亞姊姊擋下來,你覺得會死多少人啊?你不是說不准弄出死人嗎?怎樣,只要一洩氣,就要把自己定下的原則踩爛?真是爛透了。」
「……說得對。我也為妳平安無事鬆了一口氣,菲魯特小姐。」
「啊?」
「開玩笑的。不然就是說了句冷場的玩笑話。」
對於菲魯特咄咄逼人的反應,阿爾迪巴蘭只是無力地回應。或許是覺得這態度太敷衍,菲魯特氣勢洶洶地準備向前撲咬,而這時──「菲魯特呀~」搭在阿爾迪巴蘭肩膀上的羅伊出聲道:
「正好,氣氛越來越棒啦。不過要是妳還打算繼續嘮叨大叔的不是,我們可都已經提前做過準備了。既然如此,不如換個調味料,來點不同的口味怎麼樣?」
「去你媽的換什麼口味。……你就是那個被關起來的『暴食』吧。我之前遇到的,是你哥?還是你弟?不管是哪個,長得都一副欠揍臉。」
他們是將他捲入其中的一方,為了利用他才讓他陷入這局勢。這時就算問一句「你沒事吧?」也只會顯得虛偽。於是阿爾迪巴蘭轉向八重,說道:
話音剛落,原本什麼都沒有的空間裡──菲魯特靠著的石壁上,出現了一頭倚著牆、下巴搭在石面上的巨大龍體。那彷彿霧氣褪去般的現身方式讓阿爾迪巴蘭眼睛一亮。
混入了和式風格的特製女僕服破損得七零八落,就連一向在戰場上都不忘整理的紅髮也有些凌亂──但最明顯的,是她的表情。
「是啊~可能是因為萊伊死了吧?我倒沒想要接他的『美食家』名號,不過……開始對『上桌前』的事產生興趣了喔。」
『抱歉抱歉,光學迷彩先解除啦。』
「說起來,那個B計畫還真有用。靠它逃出來了。」
該說是神情凝重嗎?失去了平時的稚氣,那份氣息正是最不屬於她的東西。
就在這時,八重從那間小屋中現身的,與阿爾迪巴蘭四目相交。
「但是?」
菲魯特的毒舌越發尖銳,據說她曾在普利斯提拉與『暴食』──萊伊・巴登凱托斯交手過。
「背刺啊……」
「觀察、是吧。」
一群不怎麼體面的人,而且全身傷痕累累。
阿爾迪巴蘭一邊緩緩搖頭,一邊消化這兩項衝擊。
『當然啦,一邊移動一邊即時補正是不可能的。不過只要保持靜止的話,就能徹底隱藏,這龐大身體的劣勢也能彌補不少吧?』
頭垂得有氣無力的海因格,渾身染滿紅色的血,卻連擦都沒擦。那是他自己的血,還是從他人身上濺上的,光這樣無法判斷。
而這次的事件,也可說是將那份隔閡徹底具象化了。
剛才那句話,顯然是在嘲諷那已死的兄弟。但如同面對阿爾迪巴蘭時一樣,羅伊對這樣的譏諷只是愉快地笑了笑:
擁有同一自我的存在微微低下巨大的龍顎,用眼神保證自己絕不會移開視線。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阿爾迪巴蘭嚇得肩膀一抖,急忙四下張望。可聲音的主人──神龍『阿爾迪巴蘭』──的身影卻完全不見。那可是那麼巨大的龍殼,不可能看漏吧──就在他這麼想的瞬間。
『啊啊,源頭做了那樣的事嗎?我原本是叫「第二方案」來著。不過,反正發想的出發點差不多,沒差啦。』
「本尊?」
「────」
一是──讓神龍『阿爾迪巴蘭』都浮現敗北念頭的『劍鬼』之可怕。儘管載入的軟體不同,但硬體本體可是『神龍』規格,竟然能在與八重連戰後成長到這等地步,簡直是怪物。
也就是說,從她紫紺的雙眼流出的眼淚,已經無法挽回。
或許,那鋒芒的理由是──
另一項,當然是指那場戰鬥中,海因格出手的方式──
「什麼嘛,這又是哪招?雖說比倒吊好一點啦~」
操控光線折射的魔法,若結合陽屬性或風屬性理論上可以達成,但要長時間維持,不但耗魔極高,還需要對景色偽裝有極高的感性。據說佛拉基亞的『九神將』中就有一位擅長這方面的天才,在『大災』時還復活過。
「要綁起來吊著嗎?那我已經處理好了。」
「──儘管如此,大家都還活著。」
「就暫時維持那樣。等我想好怎麼訓你,再幫你治好手腳。不過——」
雖然她的回答曾稍有遲疑,不過最終還是用一貫的調調回應,恢復平時的八重風格。她用手指輕撫自己胸口,接著又說:
望著在這座採石場裡相聚的眾人,全員能活著這件事,讓阿爾迪巴蘭稍稍鬆了口氣,然後靜靜解除『領域』,重新啟動新的矩陣。
然而結果上來說,既然神龍『阿爾迪巴蘭』都特地趕去救援,那麼『劍鬼』的鋒芒確實壓過了八重。從她的表情來看,與其說是惜敗,倒不如說是完敗。
「是說我名字那時那場爭執嗎?他活該。」
對八重這種沒有實證的回答,阿爾迪巴蘭不禁倒抽一口氣,再次望向海因格。
那句話中意外流露的情感色彩讓阿爾迪巴蘭微微一愣,不過他並未就此深究,只是聳了聳肩,半開玩笑地說:
為了讓自己這副身體與內心所承受的所有痛苦都能有意義,阿爾迪巴蘭他們既不能失敗,也沒有停下腳步的選擇。
「這點倒是真的。『龍』要是能隱形,真的很危險,也很棒啊。」
一眼望去,阿爾迪巴蘭便察覺到她和平時那種飄忽不定、捉摸不透的模樣有了明顯差異。
『──基本的急救處置是有做啦。時間緊迫,真的只做到最低限度的急救而已。』
重啟地點已更新──至此,王都的事件,也正式銘刻於這個世界的歷史中。
實際上,就連神龍『阿爾迪巴蘭』也難以在實戰使用,這才會讓他在王都上空躲在雲層中待命。
「啊~原來妳也認識我們啊?嘛,那當然了。我也從露伊那兒聽說過哦?說妳把萊伊搞得食物中毒呢~」
但儘管感激──
總之,那是除了極少數天才外幾乎不可能實用化的魔法。
「這可不像是萬能的八重小姐啊。連支援我都沒做到,是和什麼驚喜嘉賓打得火熱嗎?」
但他知道,有所謂的『劍聖加護』存在,還有那『劍聖』的名號,正是這些東西,讓祖孫三代之間產生了無法調和的隔閡。
「不過不過,和某位男士共度一段熱情時光倒是真的~。來到宅邸的人,是威爾海姆・范・阿斯特雷亞……不,是威爾海姆・特利亞斯大人呢。」
『不比你們輕鬆喔。說真的,要是沒有老爸從後面偷襲,我可能真的要輸了……這種不安還真是久違了。』
才說完,阿爾迪巴蘭忽然感覺肩膀一輕。一看,那原本扛在肩上的羅伊已經被鋼絲吊起,像隻蓑蟲般垂掛在採石場的石壁上。
「光學迷彩……也就是靠折射光線來達成隱形嗎。竟然做得到這種事啊。」
「喔哇!? 」
阿爾迪巴蘭朝一個方向丟出話語,看向小屋旁、被棄置的劈柴台切面上,一名紅髮男子正抱著單膝、垂著頭──正是海因格。
「喂,死頭盔男,我可不是來跟這傢伙閒聊的。趕快把他那口鋸齒嘴堵起來,老實回答我的問題。」
「沒辦法從宅邸中帶出糧食,所以我從路過的商店順手牽羊了一點。從哪間店拿了什麼我都有記錄,之後請您負責結帳喔。」
「……太好了。」
海因格身為劍士的致命缺點,他也清楚──
『一直叫「另一個我」也太繞了吧?所以我想說乾脆叫源頭好了,元祖的意思。那我這邊就叫「直系」怎麼樣?』
「看妳這模樣,是吃了不少苦頭啊?」
羅伊在被捆綁、呈蝦形彎曲的姿勢下輕晃著身子,那詭異的模樣讓阿爾迪巴蘭不禁聳了聳肩,並與神龍『阿爾迪巴蘭』交換了個眼神。
阿爾迪巴蘭自己也曾在帝都,被那種看不見的狙擊手幾次鎖定性命。
「……是嗎。」
不能妥協,也不能讓心動搖。一旦出錯,一切就都前功盡棄。
對於一路上被他嘮叨到現在的阿爾迪巴蘭來說,這一幕真是大快人心。
「────」
「順帶一提,在我們三人之中,誰是長男,我們自己也搞不清楚哦。因為有時候會想當哥哥,有時候又想當弟弟嘛~應該就是因為這樣吧?」
「──什麼叫打得火熱,這種說法真難聽呢,阿爾大人。如您所知,小八重的心可是早就被您牢牢掌控住了喔。」
「別扯些鬼話。兄弟姐妹的順位又不是靠心情決定的。想讓還是想爭,在被搶走之前就給我選清楚。」
「──阿爾大人。」
「跟那邊垂著頭的老爹,也不是毫無關係吧?」
「既然你現在做到了……看來也經歷了場硬仗啊。」
「真會算計……知道了。還有這傢伙——」
「……我當時意識朦朧,沒能親眼確認。」
「好像是海因格大人討伐了『劍鬼』大人。」
萊因哈魯特與威爾海姆──這幾天海因格已與這兩人徹底對立。阿爾迪巴蘭等人,並沒有資格擔憂他的心境。
以宛如耳語般的聲音,低聲吐出那句帶著安心的話語。
「如果是堂堂正正打贏,那也還好說,可要是用背刺解決的話,那這老爹的心理狀態八成是亂七八糟的吧。」
「那老爺子怎麼樣?既然說是討伐成功的話,老爸那滿身的血,該不會是他殺父後濺到的吧……」
阿斯特雷亞家的家族紛爭,阿爾迪巴蘭不了解其關鍵點。
「發生什麼事了?」
海因格的精神創傷大概如他所想,聽到八重的證實後,阿爾迪巴蘭長長吐了口氣,重新環顧四周。
「但那樣就夠了。既然已經決定要背叛所有人,就不該對某個人心存例外這種自私的想法。」
「嘛,這肯定沒錯唷~結果我們逃到這邊後,他到現在都還沒跟我們講過一句話呢。」
連八重都被那名出人意表的刺客震撼到了吧。
不過,倒也稱不上是最糟的對手。當然,威爾海姆是王國屈指可數的強者沒錯,但若是劍士,比起於魔法使,八重更能對付。而且,巴利耶爾別邸也早就被她布滿陷阱,說是她萬全準備的『紅櫻』狩獵場也不為過。
證據就是,當八重直視著站立的阿爾迪巴蘭時,她將手輕放在胸口──
「哈哈~大叔也好,菲魯特也好,反正你們都覺得對我們這種惹人厭的大罪司教,說什麼都沒差對吧?可以啊可以,反正那是大家的共識嘛~」
阿爾迪巴蘭打斷了菲魯特的質問,環視四周。他的目光掃過整座採石場,察覺到他的意圖後,菲魯特咂了咂舌,抬了抬下巴。
「────」
「八重,如果做了飯,就給我吃吧。我餓了。」
「他很吵這點我同意,但回答問題的事先暫停。在那之前──」
「不管是兒子還是父親,這老爹總是被夾在中間啊。」
「是是,『別忘了咒印』吧?沒問題啦~我們又不會嘴上說不打算搞鬼。我們暫時嘛,就乖乖觀察看看囉。」
在採石場的深處,一間勉強沒倒塌的簡陋小屋吸引了阿爾迪巴蘭的視線──
八重身上帶著淡淡溫暖香氣,大概是在屋內準備餐點吧。畢竟消耗過大,這份體貼實在讓人感激。
海因格和威爾海姆的關係,他當然知道。換句話說,這是場親子對決──而且,是兒子殺了父親的故事。
「『劍鬼』老爺子啊。那可真是──」
「────」
因為敗北而意志消沉的八重,遭到『劍鬼』震懾的神龍『阿爾迪巴蘭』,因為刺殺父親而蹲坐不語的海因格,毫不掩飾敵意的菲魯特,還有,得意地坐在他肩上的羅伊,以及那條正大光明走在卑劣之路上的凶惡反派阿爾迪巴蘭本人。
「元祖、直系,聽起來像家系拉麵……」
對神龍『阿爾迪巴蘭』的提案,阿爾迪巴蘭只隨口敷衍一句「再考慮吧」,隨即總算轉向那位滿臉怒容的菲魯特。
她雙手交叉抱胸,雙眼依舊燃燒著怒火──
「妳倒是看得清楚啊,那顆大石頭是艾蜜莉亞那丫頭接住的。」
「啊?你是把我當笨蛋嗎?那種笨到家的舉動,除了艾蜜莉亞姊姊還有誰幹得出來啊?」
「這種說法,到底是誰在罵誰……但妳說得沒錯。我丟那塊石頭,就是算準了艾蜜莉亞會把它全接下來。」
「……踢你屁股可能還不夠呢。」
她清楚認識到阿爾迪巴蘭卑劣的脫逃手段,菲魯特的嘴角因此扭曲,語氣也更帶恫嚇。這種還帶著平民氣息的威脅方式,大概就是她所能表現出的最大怒火了。
阿爾迪巴蘭雖有感慨,但同時也察覺,她的怒氣並不僅止於此。
他的做法,以及被那做法耍得團團轉的艾蜜莉亞,還有協助『暴食』越獄這一整串荒唐行為,菲魯特會動怒理所當然。不過她延燒的怒火,似乎還有其他原因──
「……老爹跟『劍鬼』那老爺子的事,又不是菲魯特妳的錯。」
「我又沒說是我的錯。那明明是你、你們,還有萊因哈魯特的老爸跟爺爺的錯。不過,就算知道是那樣,還是讓人火大。光是想像那個笨蛋知道這件事後會擺出什麼臉,就更火大了。」
「────」
「我決定讓那傢伙當我的騎士,那和他有關的一切就不可能跟我無關。給我記好了,死頭盔男。」
「……妳想說什麼?」
「就算你是自以為自己能承擔責任才做的那些事,那個公主大人的評價也不可能毫髮無損。你做的事根本就是在踢死人的屍體啊。」
菲魯特犀利的眼神與言辭,是至今所有毒舌中,侵蝕阿爾迪巴蘭最深的。
主君與騎士的關係,即便有一方死去也不會就此消失。如果阿爾迪巴蘭累積惡名,那也會變成普莉希拉・跋利耶爾的惡名。
這個現實再次被擺在面前,他嚐到了鮮明的苦澀與痛苦。然而──
「公主大人早就……已經哪都不在了。連屍體都沒留下。」
「──不是那種意思……!」
事實上,在與弗魯夫兩人作為行商人輕鬆旅行的時候,除非無法避免,不然他幾乎不會主動插手紛爭,也不會選擇粗暴的解決方式。
死後的聲譽或罵名,對死人來說毫無意義。所有一切,只有活著才有價值。會為死者的風評而喜怒哀樂的,只不過是還活著的人罷了。
──但死人的命是永遠無法挽回的。所以奧托並未對做出自己的脖子下手這種愚蠢之舉,而是全力思考對策。
「已經,不要再妄想還能入睡了。──如今,全世界都是你們的敵人。」
低頭不語的海因格既沒抬頭,也沒看向他,但應該還有意識。他的呼吸,以及緊繃的身體都清楚察覺到了阿爾迪巴蘭的接近。
但即便如此,若對方仍選擇踐踏、選擇利用,那就沒辦法了。
「多虧了愛蜜莉亞大人,街道並未遭受損害。貴族街的避難引導也在事前完成。王都的騎士團果然有能呢。」
雖然他對愛蜜莉亞半開玩笑地說會被昴殺掉,但說實話,他內心更想勒死自己。
至少,目前為止,他已大致掌握了每個人的狀況。
面對那難以理解的行動力,剛從佛拉基亞帝國歸來、與同伴分頭行動的奧托等人,毫無對應之術。
──奧托・斯文激怒了。
那糾結刺痛的心境,幾乎可以想得道。他思索片刻,終於開口:
那條訊息只簡潔地記載了卡拉拉基都市國家中某處地名──恐怕正是阿爾迪巴蘭等人下一個目標,或是他們的最終目的地吧。若他們正打算朝那裡行動,那就儘管行動吧。──不過,奧托不會移開目光。
「絕對……!」
當事態初始的沉重衝擊砸在他頭上時,奧托竟狼狽地哀訴自己的無力,甚至還被愛蜜莉亞安慰。簡直是本末倒置,那根本不該發生。奧托原本該是去除愛蜜莉亞不安的一方。
藍眼混濁、滿臉濺血的海因格,用那血絲滿佈的雙眼直視著他。
接著兩人互相怒瞪,僵持在極近的距離內——
這,就是激怒的奧托・斯文那不擇手段戰鬥方式的本質──為此,即便是會被罵作「無情」的手段,他也毫不猶豫地出手。
然而最讓奧托憤怒的,是阿爾與奧托的自家人為敵這一點。
──例如,緊貼著逃跑中的『神龍』以特定會合地點,或是動員十萬以上的群體之力,將巨岩砸向對手頭上,或是將遭囚禁的菲魯特所留下的訊息毫無遺漏地回收──無論什麼事都一樣。
從最初就一路同行的八重與海因格,幾乎三天沒闔眼地連續奔波。這也是為了讓他們休息所需而預留的時間。
這樣說出口後,海因格倒吸一口氣,隨即一把抓住阿爾迪巴蘭外套下擺,強行拉近。阿爾迪巴蘭反射性地單膝跪地,下一瞬間,他的頸側就感受到了一抹寒意。
不知怎麼地,阿爾迪巴蘭竟繞過了『劍聖』萊因哈魯特,還帶著『神龍』波爾卡尼卡,擊退了菲魯特等人的戰力後抵達王都。
「絕對要守信……『龍之血』,無論如何……還有『嫉妒的魔女』也……!」
但自從加入愛蜜莉亞陣營,擔任內政官以後,情況就不同了。
海因格咒罵一聲,將他猛地推開。阿爾迪巴蘭差點跌坐在地,但勉強穩住身形後抬頭一看,海因格又一次低下頭,回到先前那封閉沉默的狀態。
阿爾迪巴蘭乾巴巴的回答讓菲魯特啞口無言。
奧托不會期待自己能做出超越自己能力的事──他所能做的,不過就是把自己手上的能力發揮出百分之百罷了。
然而那樣的戒律,一旦對方向奧托的自家人出手,便立刻土崩瓦解。
「──王都西側,被放棄的採石場。」
這樣的體貼與溫柔,愛蜜莉亞為首的陣營眾人都有。所以奧托也盡可能地尊重那份善良的心性。
此刻,海因格需要的不是慰藉也不是道歉,而是——徹底的保證。
而若對方想要敵對──那這邊也將不遺餘力地敵對到底。
「我們無法準備出比萊因哈魯特先生更強的武力,也沒有比菲魯特大人更強的戰力。會輪到我們上場的時候,武力與人數早已不是能阻止他們的絕對標準了。」
幸運的是,在半哭的同時,他的腦袋多少也清醒了一些。──雖然腦中依然雷鳴轟響,但閃電也有助於在黑暗中洞察遠處。
「我說的就是那種意思。對我來說,命就是那樣的東西。」
6
「我會守約。等一切結束後,一定會把『龍之血』給你。」
身為陣營的內政官,並參與梅札斯領的運營,奧托如今身居高位,掌握的權力與過去不可同日而語。正因如此,為了不沉溺其中、不誤解自己的定位,他日日自我警惕。
自己沒有勝利的力量。自己所能做到的,只有不斷削弱對手的力量。
那份憤怒的契機與矛頭,已不需要多加解釋。
結果現實卻是,奧托半哭著被愛蜜莉亞安慰,被他該支撐的對象以言語提振、甚至物理地拍了背。
想被憐憫的話就去憐憫,想被施捨的話就去施捨──
加護的過載──對於過度使用帶來的疲勞,昴曾這樣命名。想起那古怪的說法讓嘉飛爾眼睛發光時的模樣,奧托嘴角微微上揚。
「每個人都有難言之隱吧。但若連坐上交涉桌的打算與準備都沒有的人,我是不會斟酌的。」
比起身為輕便行商人時期,如今所面對的惡意,不論性質還是鋒利度都截然不同。若仍抱持消極應對的態度,是無法守住自己想守護之物的。
「總之,這裡應該可以暫時安頓下來。吃八重煮的飯,休息一下後再繼續上路。王都那邊的混亂應該還──」
「後追……?」
阿爾迪巴蘭用手指撥弄著頭盔的金屬扣,微微嘆了口氣。
在羽音之中送來的情報,使奧托在地圖上標示出目標。他瞇起雙眼,一手拿著沾血的手巾摀住鼻子,另一手敲了敲快要昏沈的頭顱。
必須除去那個邪智暴虐之王──他這樣下定了決心。──這樣的定型句,是以前昴在憤怒時說過的戲言,現在竟從腦海掠過,可見奧托有多麼憤怒。
就在以為是雲影掩住天空的一瞬間,超重的巨岩直接砸落,將阿爾迪巴蘭壓了下去。
那是,被阿爾迪巴蘭一夥作為人質帶著走的菲魯特,留下來、相信能傳達至此的訊息。那是在被破壞的跋利耶爾別邸中所回收的東西。能避過監視,將其託付給噁爛蟲──可見菲魯特也有著堅定的膽量。
整理著事件的損害狀況,奧托緊握拳頭。
想被恩惠就去施予,想被支撐就去支撐。
奧托面對那場不幸哀嘆,愛龍卻說:「少爺跟我都沒受傷,應該開心才對不是嗎?」──那句話很有道理。
──萊因哈魯特・範・阿斯特雷亞的強大也好,菲魯特的參謀所擁有的戰略智謀也好,奧托・斯文全都不具備。他也不曾高估過自己,認為有與之競爭的才覺。
「過載也好啊。即使頭裂了,我也不會停下來……」
當然,若愛蜜莉亞或威爾海姆能一路打贏那再好不過,但奧托從一開始就不認為能指望這一點。而眼下奧托等人也沒有超越派出最大戰力以上的手段了。
「自己跟對方還活著的時候,才有機會拼命做點什麼。我只能說這麼多。」
「……可惡!」
「……死頭盔男,你到底是什麼鬼?」
「……摩格雷德大噴口。」
沒法拍手,他就彈了下指,讓眾人的視線集中到自己身上。
由於還需分心掌握事態與確認進展,他無法放任憤怒。但胸口深處,卻有一股深深的忸怩之情。──對自己,那丟臉的醜態。
噁爛蟲性格溫和,作為個體的意識也很稀薄。
「什——」
在遠方,他彷彿聽見了昆蟲振翅的聲音——
一邊流著鼻血如此低語,奧托對著周圍聚集而來的羽音──對著噁爛蟲彈了彈指,下達了下一步行動以及繼續監視目標的指示。
「我知道。我可沒打算毀滅這個世界。這就是為什麼要用上『暴食』。」
回想過去,與弗魯夫兩人趕路時,在雷雨中貨台遭雷擊,整車貨物全被燒毀。
與此同時,作為被王選候補者之一重用的存在,奧托亦時刻提醒自己要有所自覺,不能放棄自律。
而那個回報,奧托便打算利用他身為內政官的地位來確保。作為交換,牠們則服從會危及個體性命的指令,完成那些人類辦不到的苛刻工作。
──如果不是在他話語中斷的那一刻,有一塊巨岩從天而降的話。
而要在雷雨中前行,就必須盡可能減少那些只能靠運氣來克服的變數。
因此,不論是派出愛蜜莉亞指示活捉,還是正好在王都的威爾海姆出手,這些行動都並非為了決定性打擊。
若要在雷雨中前行,就得做好被雷擊的覺悟。──至於那時是否能不被雷奪命,就只能靠當事人的運氣。
不管他們走到哪裡,躲到哪裡,奧托都會以耳鳴與流血為代價,持續監視阿爾迪巴蘭等人的一舉一動。
說到底,他其實很清楚自己並不擅長當這個領頭者。但現在他別無選擇,只能努力掌舵。
「────」
「……我只是個後追星罷了。」
說到這裡,阿爾迪巴蘭便轉過身去,不再理會菲魯特。他就那樣朝著劈柴台,走向海因格。
被昴戲稱為「武鬥派內政官」雖讓人難以認同,但如今的立場下,「和平主義與溫和地解決問題」這一方針已不是最優先的原則。
而以那百分之百的力量,奧托・斯文現在能做到的事就是──
「是夜空中那顆一等星的劣等模仿品。」
奧托很清楚自己是和平主義者。基本上討厭爭執,對能避免的麻煩會盡力避開。
這個種族以群體為單位共享行動方針,只要說服其中一隻,就能發揮出等同於說服整個群體的效果。而對於請求所要求的回報,噁爛蟲大多只求一個──「安心的住處」。
「────」
「──!」
成為大罪人的阿爾──阿爾迪巴蘭,做下了不可饒恕之事。不只是背叛了關心他、擔憂他的人們的心,更以驚人之勢違反了王國定下的、幾近百條重罰等級的法律。
無論好壞,在進入王都之前與之後,所有人都確實消耗殆盡。但沒有人失去性命,也順利把羅伊帶了出來,這樣應該可以勉強抵銷。
雖然脖頸被鋒刃逼近,但阿爾迪巴蘭依然仍冷靜地回應,並舉手示意,讓因緊張而準備出手的八重暫退。
那正是這番行動的體現──
那正是奧托・斯文──與『劍聖』、與『大參謀』都不同──那是作為愛蜜莉亞陣營的內政官,發揮自身十成力量的戰鬥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