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桃花源卡欧斯弗莱姆』

1

「呜、呜咕、啊呜……！」

囌囌吸鼻子的昴，持续跟止不住的哽咽战斗。

这是即便跨越了难关，好像仍无法相信，脑袋差点变得奇怪的体验。

发生在昴身上的绝望十秒，以及后面从十一秒起算的时间──在抵达后面的时间之前，究竟品味过了几次的「死亡」呢？

绝望，心灵粉碎，削减的灵魂没有消失，简直就是奇迹。

但是，在这样的地狱经验的尽头，走到这般景色。

「呜啊呜～」

搂着哭泣的昴的手，头发乱掉的露伊低语。

在数不尽的十秒里头，每次都跟自己步上相同命运、失去性命的女童。这场硬凹来的胜利，没有她的话就不可能达成。

「我、是……真的、不了解妳。」

「啊、呜～」

「可是，没有妳的话，没办法、办到。……谢谢。」

昴的心中已经乱成一团。

露伊曾做过什么，自己和她之间曾有过怎样的孽缘，昴很清楚。但即便知道这些，依旧对她涌现了感谢之情。

而且涌出的，不是只有感谢的想法。

「……露伊？」

崩坏来得突然。

听到昴断断续续的感谢话语，又圆又大的眼眶浮现泪珠，顷刻之间就顺着脸颊滑落。

活像不知道停止的方法似地，泪水潸然落下露伊的脸颊。

「露伊，妳、哭、哭了……」

不是很大，也并未装饰得很豪华的平凡旅店。──但其实建筑物的墙壁和门都相当坚固，而且还是罕见的连声音都无法穿透的规格。

昴默默地从天守阁俯视城堡下方、魔都杂乱的街景。

「呜啊呜……呜啊呜！呜啊、呜、呜啊呜……！」

奥尔巴特有西诺比的招式和经验，以及毫不犹豫波及旁人的残忍。这种对手最为棘手，是昴自来到帝国后就有的讨人厌体验。

「──你们两位，很努力呢。」

越是接触她这个人，越是迟疑真要把她卷入佛拉基亚帝国大战吗。这种心情在昴心中油然而生。

在这层意义上，这间旅馆的存在是卡欧斯弗莱姆的异端。

──这跟昴最喜欢的女生所期望的世界，有什么不同。

「咱可是好歹有遵守吩咐喔？唉～虽然多少有想走旁门左道，但这方面呐，跟那边的小毛头扯平了。」

夜鸣温柔地拥抱他们，抚摸他们小小的背。

说到这儿，夜鸣打住，望向奥尔巴特的眼睛眯起。

成为住所的其中一间房间，是除去墙壁把三个房间打通成一间。宽敞的房间里头没有高雅的日常用品，也没有可以享受口腹之欲的美酒佳肴。能用的东西，全都走实用主义路线。

空气急速冷却，感觉喉咙都要发出嘶哑声音了。

「还以为跟咱分出胜负的，铁定是小毛头的头儿呢。」

「老翁，回答我。那孩子，貚纱在哪？」

原因用不着说，就是态度恶劣又不以为意的奥尔巴特。

「哦哦，认输认输。被搞成那样，输得可彻底了。输了没死只是运气好啦。可是，即使输了还是在预料之外。」

「干嘛。又不是可怕到要被美女瞪的事。怎么啦？」

她不能出手的理由无他，就是昴他们。

不过在短时间内，见过都市居民和夜鸣后，昴心想。

夜鸣每次生气，都是在都市的居民或小孩要受害的时候。而既是都市居民又是小孩的貚纱，事情扯到她就更不用说了。

要是演变成那样，昴会全力道歉，请求夜鸣原谅。──再怎么说，昴觉得应该不至于因此演变成整个印象彻底翻转的事态。

2

「呜咕……可、可是，那是……」

事实上，他是对的。不管使出什么手段，都无法想像赢过他的场面。

「住嘴。」

因为知道自己就算交出一切也能被允许。

「城堡内部等同奴家的五脏六腑，不可能会看漏。」

路上挡住昴他们、居住在卡欧斯弗莱姆的人们，应该也是相同心情。

「──」

「真的吗。既然如此，那绝非泛泛之辈，一定要杀掉比较好喔。」

这些高举同一种共同幻想的人们，内在栖息着「对外侮不留情，对内忧慈悲为怀」的精神，因此有若这间旅社般的防备对他们而言是既不需要，又无趣的。

「没什么。我派貚纱去给使者们传话，要他们入城。──那么，貚纱去哪了？」

「是送出亲笔信的人吧。虽然很期待见面……」

已经知道这个声音的主人，有着怎样的人品。

「呜、咕……啊、呜、啊啊啊啊。」

这场战斗结果的片刻，在红琉璃城的天守阁展开──

因为他想相信，夜鸣是个好好说就能听懂的人。

「呜～呜～！」

看到她哭成这样，感情波涛稍微要平复的昴又变得岌岌可危。明明流出的泪水和哽咽都已经数不清了。

「事情的详细奴家不清楚，但听说你对这些孩子做出蛮横之举。」

在昴大哭一段时间后，这次终于进入平心静气的对谈──本以为如此，但天守阁被突然的紧张气氛给笼罩。

闻言，奥尔巴特歪着头，视线转向城镇──堪称美景的魔都街景。

他这般豪气让人傻眼，但他之所以敢这么悠哉，在于他肯定夜鸣没法对自己出手。真的是很对不起夜鸣。

想要继续和平的生活──怎能谴责只是怀抱这种心愿的人呢。更何况，这里还有个很重视自己这类人的领主，就更不用说了。

昴暗地在内心纠葛，不知情的夜鸣则再度呼唤奥尔巴特。

「这、这样啊。真厉害呢，夜鸣小姐的法术……」

将昴的担心晾在一边，夜鸣和奥尔巴特进行对话。话中的「头儿」让夜鸣轻声重复，然后手贴胸口。

「辩解？是说，咱有什么需要辩解的吗？依着自己心情揍过来的，是狐女妳吧？」

这里的每个人都很自由，不被束缚，也不用缩小自身隐藏起来。因此，这座城市才会洋溢着可以尽情表现自我，不会有人否定的混杂。

向她寻求协助时，不须包装的情报就一五一十传达，但也有必须刻意隐瞒的情报。在这当中，包含了昴被奥尔巴特「幼儿化」的事实。

繁杂多样，违章搭建，乱七八糟毫无统一感的城镇。一开始来到这里时，杂乱无章的市容曾让自己疑惑。

「那个时候，说是刚好走出来时发现的……」

「──她在哪？」

「这个，你们全都把咱扔在一边，都不知道要摆什么脸才好了。」

简直就像──

「这不难知道吧。咱可是外来者喔？可以藏一个女孩子家的地方，很有限的。」

不需要多余的碎嘴──仿佛在如此表达的夜鸣又再对奥尔巴特问了一遍。

与被称为无法地带、标榜自由与混沌的生存样貌相反，在魔都的支配者夜鸣底下，竟然有着意志统一到惊人地步的居民。

泪水连擦都不擦，露伊就只是搂着昴的手摇头。

「奥尔巴特翁，方才的比赛，你认输了呢。」

「喂喂，被讨厌到这么夸张啊。唉呀，虽说是当然的啦。」

双手环胸的男子对这番话面颊生硬，女孩微微屏息。

遭受歧视被排挤，好不容易才找到安居乐业之地。说什么也想保护这块家园。

要把夜鸣从这里夺走，真的是该做的事吗？

话虽如此，貚纱跟奥尔巴特共谋，不让昴他们去见夜鸣，这件事本身就有可疑之处──

地点，位在魔都卡欧斯弗莱姆里头的一间旅社。

就这样，以为自己跟露伊会一直哭、哭到停不下来时──

「好乖好乖。……孩童哭泣，有特权可以窝在大人胸膛。若不嫌弃奴家的胸膛，就尽管哭湿吧。」

因此也知道，这番话和温暖，都是没有居心的善良。

带过夜鸣的严厉视线，奥尔巴特一派轻松。

「我也以为貚纱跟奥尔巴特先生在一块……像是藏在屋瓦底下之类的。」

「好了好了，乖乖在一边听比较明智喔，小毛头。──不过呢，如果你想说的是不管什么手段都行的话，那最得利的就是咱了。咯咯咯、咯！」

听了她自信满满的回答，昴对她的超出常理感到畏缩。

口含烟管，把烟吸入肺部的夜鸣紧盯奥尔巴特。

抬起头的昴仍在淌泪，抓着昴的露伊也是。

畏缩以后才察觉的，是昴跟露伊靠瞬移入侵红琉璃城，结果马上就被夜鸣找到的事实。

「擦一下脸啦，笨蛋，笨蛋……」

「预料之外？」

视线之锐利，让对方歪头。

「总觉得奥尔巴特先生，跟我认识的可怕家伙很像……」

只要奥尔巴特亲手解除「幼儿化」，昴就能恢复原状。

与魔都气氛不合的此处，是都市里唯一准备给重要人物的旅宿招待所。

他就这样坐在屋顶上，用小指掏自己的耳朵。

咧开大嘴呵呵大笑的奥尔巴特，让昴口拙。

结果，打从见面的一开始，就被夜鸣保护。

「既然如此，奴家认为在这里止住奥尔巴特翁的呼吸比较好，这想法你若不赞成就不成道理啰。」

3

「用不着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咱也会讲的。跟那个鹿女联手，只是刚好可以凑齐比赛条件而已。」

老怪人不识趣的插嘴，被魔都主人打住。

对他们而言，这里不就是可以做自己的桃花源吗？

「那么，奥尔巴特翁有要辩解的吗？」

他这么回答。

──在奥尔巴特吐实的稍早之前。

「啊……」

「──帝国人民须剽悍强大，魔都可说是跟这理念相反。」

「要哭多久都没关系。身为魔都主人，奴家允许。」

从后方伸来的修长手臂，轻柔地抱住他们。

好像怕昴趁自己擦眼泪的时候不见的样子。

说出这句话的，是以黑色和红色交织而成的鬼面具遮住脸的人物，亚伯。

与之相对的，是身穿美丽和服、头上有着鹿角的亚人女孩，貚纱。

在这座都市里，如今是敌对关系的两人面对面──不，正确来说，在这里面对面的敌人，不只亚伯和貚纱两人。

「你们，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却还踏进来吗……！」

「──」

「快回答！根据答覆，看要不要让你们尸骨无存！」

浅咖啡色肌肤气到变红的男子、帝国二将卡夫马•依鲁鲁库斯瞪着闯进旅社的亚伯跟他带来的男孩女孩，破口大骂。

帝国之将伸出的双手什么都没拿，但他不需要武器。他所有的武装正如字面意思，都在卡夫马自身体内筑巢。

让你们尸骨无存这句话也不是威胁，而是事实。

──因为这正是「斗虫将」卡夫马•依鲁鲁库斯的真正价值。

「喂，亚伯酱，来真的吗？」

面对卡夫马的气魄，强烈警戒又紧张出声的是蒙面男孩，阿尔。亚伯瞥了背着不能灵活运用的青龙刀的他一眼，说：

「你，到底要问几次才能下定决心？」

「就是因为都到了还没决定好，才会一直问啊。是说，我是带着你是不是疯了的意思问的啦！可恶，我为什么要跟着来……！」

「那还用说。──因为现在的你太胆小了，无法独处。」

「咕……！」

阿尔语塞，讲不出话来。尽管从反应看来一眼就知道他被讲中心事，但之所以无法反驳，证明了阿尔本身也有自觉。

现在的他不知为何，连走在路上都觉得内心不平静。

「亚伯亲。」

代替被堵到无话可说的阿尔，米蒂安呼唤亚伯，以示抗议。「哼。」背后感受到她的视线，亚伯从鼻子喷气。

「方才也说过，不须辩解。事实为何，余会质问夜鸣•魅时雨。妳的意志就留待自己亲口告知之时。」

「──真美。」

会如此确信，也是基于彻底渗透都市人们的「魂婚术」。

这么断定的亚伯，盯着跪坐在地的貚纱。

「……那么，方才的请愿──」

说策划一切不是很正确。毫无疑问的，奥尔巴特有经手她的计划，并把内容弄得更加毒辣。

跟这种人打起来，当然不可能有胜算。但是，今天的目的在不在这里。

「我、我……」

「啊……」

「──是的。是我，策划了一切。」

「文森大人，给您添麻烦了。但是，这次的事，全都是我瞒着主子夜鸣大人，私自策划的。」

「这些人没有敌意。至少，现状如此。」

身为佛拉基亚帝国皇帝，面对展露如斯抵抗意志之徒，就以正面应对作为回答，不得不说这真的是很完美的思绪模仿。

「──我……」

「──。请问是？」

这个男人过去就是因为个性一本正经，自认不符资格，因此主动辞去「九神将」的地位。──撇除性格的话，实力可说与「九神将」相等。

但要说这是对她见死不救的绝望宣告，就大错特错了。

不知亚伯的佩服，里头的美男子一一眺望亚伯三人。

不听使唤的棋子，不管在我方还是敌营，都是个麻烦。

「──肃静，卡夫马•依鲁鲁库斯。」

「你……认真的？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还想趾高气昂地只让自己的意图过关。你以为自己是帝王吗！？」

但是止住摇头后，她露出极为虚幻的表情，然后低头。

「怎么可以！绝对不会让妳这样做！不会让她这样的吧，亚伯亲？」

就算今天那些话是对亚伯说的，亚伯也会做出相同回答。

阿尔和米蒂安似乎都料想不到貚纱的动机是这样。但是包含她在内的魔都居民，都是抱持这种想法而行动。而这正在亚伯的预想范围内。

有鉴于此，貚纱这个存在是个不好处理的毒物。但若是没有觉悟服下这份毒，就无法吸纳更大的毒物。

文森回应亚伯的挖苦，说到后头停了一拍，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错，嘴唇同时蠕动。

「亚伯亲……！」

轻吐颤音的貚纱如此恳求，听得米蒂安目瞪口呆。

「原来如此。」

「但是，我知道。──因为，我头一次见到夜鸣大人，露出像少女般的表情。」

但是──

「……妳知道给夜鸣•魅时雨的亲笔信内容？」

一方面是现在的他胆小到了极点，不过她灌注了足以震慑人的气概也是事实。而且也能想像是什么样的背景，令少女如此坚持。

可是，貚纱不仅是除了凭自身意志策划，并加以执行，连包含奥尔巴特参与的部份，她也打算视为自己的责任。

难掩困惑神色的卡夫马，边揉眼角边与苦恼奋战。

「卡夫马，那边的姑娘是？」

「跟奥尔巴特勾结，还有昨日与夜鸣•魅时雨的约定。再加上与昨天的使者有关的人前来找妳，妳应该知道事情的大概。」

卡夫马怒不可遏的势头，因为身后的人声而止住。

若是让他成为文森•佛拉基亚的替身，能够让声音和举止比亚伯更像文森的人，就是奇夏•哥尔特了。

「关于妳的参与已经有所掌握。但是，有件事要先声明。」

「人，应该要死得其所。」

「可是，陛下！此人如此不敬，连在陛下尊前都不露脸，甚至没有展现一丝恭敬之意！而且这个混帐，还带着小孩……」

「能做决定的是夜鸣•魅时雨吧。就算向我低头，事态也不会变动。」

没让人听到这声低语的亚伯，在她的眼神中静静颔首。

保护派不上用场的阿尔，跟亚伯一起努力走完到这里的路。可是，她的表情却始终有些阴郁。

「──。虽不中亦不远矣。」

跟看向文森时不同，视线带有明确敌意。

「竟然、打算死吗。……让人乱来的姑娘。」

「我应该已经说过了。假使把自己的死都算在计划中，那夺她性命就意味着成就这女孩的计策。很遗憾，我没打算上她的当。」

这样也未免太──

「不须辩解。既然是已然开启的战端，直到结束之前拚命抵抗即可。这会不会烧光妳自己所选的道路，就由自身决定。」

「那位大人心地善良，肯定会为了多数弱者挺身战斗、受伤、耗损心神吧。我绝对无法视而不见。因为夜鸣大人，就是我的一切。」

「──」

一切都是──

即便从这点来看，「白蜘蛛」奇夏的伪装方式堪称完美。

女孩的气魄，让站在后头的阿尔喉咙微微作响。

有角人种貚纱，其人生绝对不平顺，这点亚伯也能轻易想像得到。还有她是如何被夜鸣给精心照料的也是。

低着头的貚纱，颈项微微紧绷。见状，亚伯确定貚纱甚至把自己的死当作最后一招。

貚纱深深低头，坦白自己的阴谋。

身旁的阿尔和米蒂安表情复杂，苦着脸。在不受「阻碍辨识」效果影响的他们听来，跟文森的对话就是两个人在用相同的声音对谈。

「抱歉惊动了你们的住所，不过我们要找的是那边的女孩。目前不打算跟你们挑起事端。」

「我不会要妳的命。但是，妳要撤回对同胞发出的命令。」

貚纱摇头，否定亚伯的疑虑。

「余可没异想天开到去理会不知天高地厚之辈。但，假如认可对方有符合能力的价值，那就该给予相对应的对待。毕竟──」

没料到自己已触及亚伯的真实身份，但卡夫马离真相仍差半步。在貅德拉格聚落得到的鬼面具，其效果「阻碍辨识」很强大。

这全是因为中途脱队的昴跟露伊。

「遵命。谢谢您。」

卡夫马尴尬回答，文森点头，视线投向貚纱。

亚伯说得清楚明白，貚纱顿时喉咙冻结。

「少女的表情，是吗。那么，目睹此景的妳──」

「──唔。」

那个古老秘术，只有单方面的心情是无法成立的。

这计划是深思熟虑下的产物。──只是从成形到付诸执行，内心少有挣扎就是了。

「你──！」

「带着小孩怎么了？」

做到这点的，是悠哉坐在屋内椅子上的黑发美男子──确认过那熟悉的尊容后，亚伯佩服他那精致程度不变的「面具」。

「啊。」女孩瑟缩在房间角落，至少想贯彻被藏匿之身的义务，但被立于帝国顶点的眼神给捕捉后轻叫出声。

本来跟数量如此庞大的人结合灵魂，会导致丧失自我。此秘术的机制本身还停留在亚伯的推测，但不管怎样──

「「──帝国人民须剽悍强大。」」

「不，非也。能做决定的不是夜鸣大人，而是您。」

文森淡淡地跟貚纱宣告，不会给她更多的庇护。

「不，是不知道他带着小孩的目的……！」

「夜鸣大人宅心仁厚，秉性善良温柔……并且，还有着我等帮不上忙、远大出众的梦想。而您，拥有实现的方法吧？」

「因此，我方也没打算开战。放下你的手吧，卡夫马•依鲁鲁库斯。」

端坐的貚纱深深弯腰，向文森跪拜行礼。接着抬起头，视线重新面向亚伯一行人。

「──还请不要将夜鸣大人卷入战乱中。」

无论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都一样。

低语的貚纱眼中映照出的觉悟，大概跟决定要挑起战斗时相同。

「亚伯亲……」

「关于部下的问候，以及那件事都听说了。以残酷的佛拉基亚皇帝而言，竟如此宽宏大量原谅了无礼女子的不敬行为。」

没错，这是神圣佛拉基亚帝国的理念、生存方式的象征。

「不。」

「是。是奥尔巴特翁说先寄托在这间旅社……可是关键的他外出后，到现在仍未归来。」

「妳此次的行为，我没打算要用妳的性命做偿还。要是妳人头落地，就没法跟夜鸣•魅时雨合作。──或者，这也包含在妳的计划中？」

「哦～面对余，还这么敢开口。对这张脸和声音有印象吧？更何况，昨天偶然在天守阁碰到的使者跟你们有关系的话，就更不用提了。」

这话没有化作声音给人听见，只在嘴巴里成形。

「哼。」嗤之以鼻的亚伯瞪着对方──昴称之为假皇帝、其身份早已昭然若揭、奇夏•哥尔特伪装的文森。

知道貚纱的觉悟后，阿尔傻眼，米蒂安窥伺亚伯的反应。

面对米蒂安那唯恐发生万一的眼神，亚伯似乎感到荒谬地摇了摇头。

眼布血丝，高举对皇帝的忠诚的卡夫马，怒气来到临界点。

「不将夜鸣•魅时雨卷入战乱吗。──那是不可能的。」

恐怕除了配戴者主动想要透露的对象，以及可以肯定配戴者身份的人之外，没有人可以突破这个面具的效果。

也就是说──

不管怎样，可以说阿尔和米蒂安机能不全的状况很严重。

从她的角度来看，这是即便赌上自己性命也想阻止的事态就是会发生的预言。但是，她误会了。而且还是绝望的误会。

要说为什么的话──

「即使我没来，夜鸣•魅时雨也会被卷入战乱漩涡。这是那个所选择的立场、在所难免的生存方式。」

「您究竟、看到了什么……」

「我眼中的事物，没打算说给他人知晓。但是，既然会发生，就有对策。不管那在旁人眼中看来是什么。」

回应貚纱颤抖的双眸与声音，亚伯的视线突然离开女孩。

取而代之，黑色双眼看向坐在房间深处、不发一语的文森。现在贵为皇帝，彰显虚伪帝位的文森•佛拉基亚。

不管对方是抱持着怎样的想法来排除自己──

「我的生存方式不会改变。也不打算改变。退路已被焚毁，路就只有一条。──把这番话给烙印在灵魂上吧。」

「──就先记着吧。」

亚伯说，文森平静回答。

光这样，就觉得室内空气烧焦，甚至有温度升高的错觉。事实上，除了亚伯跟文森以外的人，额头都浮现汗珠。

「女孩，貚纱，抬起头来。」

真假皇帝结束互瞪后，亚伯呼唤对自己能力不足感到悔恨的女孩。看着她慢慢抬头，眼眶还盈满泪水，亚伯吐气，道：

「原本，我就没打算要用坏妳的主人。那个的使用法需要深思熟虑，贵重的战力得做最妥善的运用。──因为人，应该要死得其所。」

「……可以，相信您这话吗？」

「就算不信，我要做的事也不会改变。」

貚纱想要抓住萌芽的希望，但倾注在她身上的却是不温柔的答案。

站在后面的阿尔手扶额头，米蒂安也叹气，不过貚纱在几许犹豫后，点了点头。然后──

「……请问，为什么知道我在这里？」

「若以会合为目的，由我们主动采取行动是下策。若凭塔立塔的目光，不需多久就能发现我们，进而会合吧。至于那堆蠢货同盟……」

她的眼神，让亚伯平静吐气。

「貚纱的反应。讲到城堡时她眼神动摇。是被奥尔巴特藏在这里时，那家伙主动说的吧。不过，不至于连最后的藏身地都知道。」

「不，那个，想起了一些事……」

「咦！别这样，夜鸣小姐，妳对我们很好！没有做出什么需要道歉的事！」

而关键的亚伯──

宛如在跟看不见的对象对话般，他厌恶地这么说。

那动作与其说是让城堡本身映入眼帘，更像是在瞪视其背后象征的意义。事实上，亚伯就像想捉住某些碰不到的东西似地把手直直伸出──

本来以为来到这儿只是为了接触貚纱和假皇帝，但没想到也有触及到不在场的奥尔巴特，而且还是一行人在寻找的他的下落，所以可说是双重惊讶。

「就是这样，那个鹿人姑娘在陛下那儿。」

这动作让泪水流出。她就这样让水珠安静落下──

「那样太卑鄙了！如果有什么想问的，只要直接问他就会回答了呀！所以说，那种事……」

──正因如此，更不想把她牵连进来。

当然，也有可能他给貚纱的情报是假的，目的在于干扰敌情。

「状况依然没变，棋子凑齐了。因此──」

「咦？」

「这想法，跟欺负小昴有关系吗？」

「……是我、输了。」

「啊啊……！？」

「欺负？我可不记得有做过那种低层次之举。」

4

会这么想，也是因为自己变小的关系吗？要是恢复成原本的身体，就会觉得这想法是错的，然后遗忘吗？

「小阿尔……」

大人与小孩在身高差距下互瞪时，米蒂安将手放到阿尔肩上，中断了两个人的互瞪。她盯着亚伯，做好在得到答案之前都不动的觉悟。

「不管怎样，知道貚纱的所在处了。……城市居民似乎对你们做了很不讲理的事，奴家在此道歉。」

亚伯答得平淡，阿尔则是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他。

「……嗯，那么这次要去夜鸣酱的城堡啰。啊，可是，既然貚纱酱去命令其他人停止追击了，那先去找塔立塔酱比较好吧？」

「输了。但是，这就是所谓的挑战。──余，也想那样。」

亚伯隔着鬼面具，凝视旅社窗外的红琉璃城。

「就跟那东西说的一样，没必要羞耻。」

「呜啊呜？」

「就如你听到的，要让那个维持年幼姿态一阵子。」

「开什么玩笑！不让兄弟恢复？怎么没听说！你究竟打算怎样！」

没听到更后面的答覆，貚纱眨眨圆滚滚的大眼睛。「女孩。」此时，文森呼唤她。

「可、可是，我……」

可是，就算恢复原状的昴认为这是错误想法；但身体变小的昴，可不觉得自己的所思所觉是错的。

「不管你的想法怎样，我没打算轻易让奥尔巴特解除术技。」

「既然是奥尔巴特，可以判断他会这么做。还有想到一个可能，就是藏在红琉璃城，但因为追兵的配置和距离问题，所以才以这里为优先。」

不管哪边，只要继续被大批人追杀，都难保不会有生命危险。当然，带着已不算战力的阿尔，以及战力减半的米蒂安的亚伯，也不例外。

「毕竟，得快点让那个老爷爷把我们的身体恢复原状。……等身体复原了，我也就派得上用场。而且，就算是兄弟，也对那个小不点……」

「为什么你会知道，亚伯亲？而且还说是躲在城堡里……」

「──？怎么了，小童？脸这么红。」

他希望昴在恢复原状后，能够正确地处理露伊。但是恢复后的昴所下的判断是否正常，要由谁来决定？

「……兄弟他才不会死咧。」

「夜鸣大人，万分抱歉……我还不够成熟……」

「──很遗憾，也不是那样。」

迟了一拍后，阿尔揪住亚伯的衣领。

事实上，夜鸣不但认真地把昴的话听进去，面对奥尔巴特的进攻也不曾退让一步，更是无数次想要救昴他们，因此──

维持盘腿坐姿，双手抱胸的奥尔巴特坦然回答。听了那令人惊讶的答案后，昴傻眼到极点。

在「幼儿化」的影响下失去从容的他，对消失的昴和露伊之间的关系相当执着。

「──我跟你，都不是可以永远躲藏，或逃得掉的人。」

「我的想法，跟米蒂安的推测毫无瓜葛。不过，有其必要。」

「必要！？是什么！为什么只有兄弟……我跟米蒂安小姐呢！」

同时哭着向心爱的主人致歉。

「关于妳的答案，就算决定权在长大后的我，我也不想全权委托给他。」

「奥尔巴特的位置有眉目了。──红琉璃城。」

「呜……」

毕竟，假如是那样的话──

「──啊。」

「啥？」

亚伯冷酷的话语，根本没法让米蒂安放心。

如果要跟亚伯他们会合，这无疑会是个无法避免的话题。但是在那绝望的十秒钟里，昴确实有所感触。

意义不明的发言，让阿尔越来越怒火中烧。米蒂安也一脸不明白，只留下跟那不同的惊愕。

亚伯突如其来的方针，吓得阿尔和米蒂安目瞪口呆。

「只是说法不同，没什么差别！可是，亚伯亲从途中就开始一直吓小昴，想让他说出什么！原因就是这个？」

即便如此，为了拯救快死去的孩童，夜鸣不惜舍身到这种地步，真的让人十分尊敬，并喜欢上她。

为了继续跟奥尔巴特比赛，那最优先事项就是攻下貚纱。

拄着脸颊微微远望的文森，说的话让貚纱惊讶。

貚纱转头看去，便看到顶着假脸孔的皇帝点头。

分开的三人──特别是昴跟露伊，还想再跟他们说话。虽然连米蒂安自己都不知道要用什么态度应对他们。

「──」

按照事情先后顺序来看，应该是奥尔巴特跟貚纱联手，貚纱到旅馆传达夜鸣的话以后，奥尔巴特再跟昴他们提议比赛。而且在第一个藏身处被发现之后，奥尔巴特就带貚纱到这间旅社了吧。

过于平心静气的话，听来像是虚幻自嘲，令米蒂安愕然失声。

阿尔用力握紧拳头，像诅咒，又像祈祷般这么说。

不过，泪水慢慢在眼角蓄积，她欠身低头。

5

斜瞄一眼惊愕的她，亚伯爽快扫掉阿尔抓着自己的手。

被上百人追杀的塔立塔，以及后来分头行动的昴和露伊。

「正确来说，你跟米蒂安可以。但是，我没打算立刻解除菜月•昴身上的术技。让他维持现在这个状态一阵子，方是良策。」

「你这王八……！」

「呃、嗯……」

在这之前──

不想牵连这位心地善良又深受市民所爱的女人。

「真、真的是滴水不漏耶……」

「潜入夜鸣•魅时雨的城堡，这行径蛮符合奥尔巴特的喜好。」

「因为条件不合。你只有一只手，米蒂安则是头发和眼睛的颜色。」

「──。只要那个没那么愚蠢，便会察觉到奥尔巴特在城堡吧。再来只要没有死的话，那目的地是一样的。」

夜鸣当场屈膝满怀歉意行礼，让昴慌张失措。「呜～！」露伊也忍不住惊讶到跳起。让夜鸣低头的意义就是有这么重。

「咦！？」

「既然不在城堡，是有想过藏在自己住的旅馆啦……」

结束与貚纱对谈的亚伯，回来后说的话让米蒂安惊讶得睁大眼睛。

身心终于都稳定下来后，突然想起在那个轮回里发生过无数次的事：夜鸣吻自己要昴爱上她的流程。

当然，那段记忆现在只留存在昴心中，昴也不记得那个吻的感觉，因此只是徒留事实在脑内。

「早知道了。不过，没必要羞耻。」

如何处理跟自己手牵手的女童露伊，在昴心中是个没解答的问题。

「咦……？」

听到貚纱的低语，亚伯只这样回应就背过身。

「最重要的是，若不能让你们收手，这边会有多人性命不保。」

──不想让露伊杀人，也不想让露伊被杀死，就这样而已。

「城堡的修复就留待后头。先去接貚纱吧。」

「嗯，就这样办。那就赶紧……」

表情愉快的夜鸣，准备要去接貚纱。昴也有话想跟貚纱说，所以打算一起下楼──

「欸欸，慢着慢着，小毛头。你不是来恢复原状的吗？还是说喜欢上现在的自己啦？虽然咱是都无所谓喔。」

「啊，抱歉，不是不是。我确实是想要恢复的，我要恢复。唉呀，虽说大致习惯这个状态了，不过衣服方面真的很麻烦，所以先恢复吧。」

被奥尔巴特呼唤的昴，踩着屋瓦转过身。

尽管才缩小几个小时，但这副身体已货真价实体验了远远凌驾至今累积的死亡次数。说实话他觉得很不吉利，可以的话想尽早恢复。

唯一怕的是，自己现在的想法可能会突然有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没事的，露伊。这一次，我会好好面对妳的。」

「呜啊呜……啊呜。」

听了昴的话后，露伊先是低头，接着点头。昴用手指推她的额头，把她的身体往夜鸣那边推。

夜鸣扶住用背靠上来的露伊，说：

「小童，关于奥尔巴特翁要做的事……」

「嗯，虽然还没法完全相信他，但至少我想相信他还勉强留有遵守比赛规矩的人性。」

「喂──咱听得见喔。」

「就是知道才讲的啊。」

奥尔巴特插嘴，昴这样回应后苦笑。听了昴这样的答覆，夜鸣边从后方抱住露伊，边眯起眼睛。

「既然知道这点，那奴家也没什么好说的。虽然不会过问发生什么，但奴家和这孩子，会好好看着小童的。」

「呜！」

这段期间文森站起来，锐利眼神投向被染黑的城堡，眨眨深谋远虑到被誉为神机妙算的双眼。

但太迟了。那满是皱纹的右手，从手腕处开始化为粉尘消失。

「陛下！那是……」

惊讶的夜鸣拉住差点要冲出去的露伊，将她紧抱在怀里，并往后飞跃，大幅拉开距离。

奥尔巴特出声，迅速缩回伸出的右手。

那个绝望的十秒钟，即便不限于帝国，也是最大等级的──

『──找到了。』

「又把人讲得那么难听。真是的，赶快解决了事吧。」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即便如此，自己仍是被爱着的，菜月•昴深知这点。

年幼组对于发生的事目瞪口呆，惊愕不已。

认识过没有爱、像地狱的世界。

为重逢、为会合、为拥抱、为束缚、为宿命、为迈进，喝采。

「这么说来，」

「呜啊呜！！」

──在那瞬间发生的事，对在场的人而言都很难彻底把握。

6

被排斥的人们所定居的桃花源，魔都卡欧斯弗莱姆。

目击窗外远处的光景，卡夫马提起敏锐战意守在皇帝身旁，并感受到体内的虫子全都感到畏惧。

「你──」

米蒂安冲过去撑住他肩膀。在不明所以的状况中，她也忍不住屏住呼吸，紧盯亚伯寻求依靠。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嗯，知道了。那个，还请跟之后的我好好相处喔，夜鸣小姐。」

跟假皇帝、哭喊的幼童们目睹了相同东西的亚伯喃喃道。

「唉～呀呀，多么……这个，可能不是观星的时候喔。」

紧握双拳，把咬到渗血的嘴唇藏在鬼面具后头，表情狰狞到就像这个可怕的面具，亚伯瞪着那片漆黑。

既然如此，造访有爱的世界的地狱，又是什么样？

远眺被黑影吞噬、崩塌的城堡，用手遮住眼睛上方的乌比克悠哉地说。与他对峙的塔立塔则咬牙切齿地听着。

然后──

即便如此，身体缩小的这几个小时里，感觉是自从来到帝国后最穷途末路的时光。真要说的话，是在帝国的穷途末路情况持续过久的怀疑最深。

在微微苦笑的夜鸣以及面露勇敢的露伊目送下，昴走向奥尔巴特。对方站起身来，敲敲自己腰杆。

按照亚伯的猜想，奥尔巴特的「幼儿化」术技可以直接干涉欧德，但这样看来，欧德说不定就在心脏这一带。

昴不懂。昴什么都不知道。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我爱你。

那是超越所有次元，抹消菜月•昴这个存在，绝不让他离开、宛如诅咒的爱情。

「小阿尔！？」

但于此同时，也知道「爱」的一切不都应该被肯定。

不过对欧德的干涉是如何影响身体大小的，这方面的机制就不清楚了。

貚纱担忧留在城里的主人，而阿尔面对眼前的灾害，比这个都市的任何人──不，是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还要高声惨叫。

──这个桃花源的毁灭，不是由其他人造成，就是菜月•昴的厄运导致的。

「──」

7

「怎么会……城堡……夜鸣大人……」

正因为先前不知道，才会有报应。

下一秒，黝黑暗色就溢满她们的视野，一转眼就把以光彩夺目闻名的美丽红琉璃城的天守阁、城堡的上半部、中部给吞食殆尽。

为告解、为后悔、为猜疑、为神秘、为昂扬、为专一，喝采。

那个到底是什么带来的？以及宿于昴身的「死亡回归」权能又是什么状况──

「唔。」

「──这个，就是你一直藏在心底的秘密的真相吗。」

「小童──」

他认识过没有爱、像地狱的世界。

他突然想起了刻意不去思考的事。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在那绝望的十秒钟里，让人联想到无间地狱的「死亡」与轮回，跟昴所认识的「死亡回归」泾渭分明。

正因为先前不知道那为什么被畏惧、不知道任何人都忌讳回避。

──化作黑影，吞食所有事物，边破坏边喝采。

「嗯。……请问，会痛吗？」

在这个没有人清楚发生什么事的状况中，只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说出口的。

「缩小的时候有觉得痛吗？这就是答案啦，嘿！」

听了昴的问题后，奥尔巴特坏心一笑，接着手碰昴的心窝一带。

「──？小童真是担心成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