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静待雪融的你』

1

──漆黑、暗沉、遥远、深邃、冗长、沉重、苦闷的黑暗。

「──」

大概是这世上的坏东西全都搅拌在一块，沉闷到令人窒息的黑暗，紧紧攀附并缠绕全身。

脸、身体、手脚、肌肤每一处都被黑暗污染，血液渗出，倾诉干渴的不快感伴随而来，越来越分不清「自己」的形体。

──不，分不清的不单单是外表形体。

「──」

该说是更里头，可以说是本质的东西吗。

抑或者应该用「灵魂」来表示。

自己的「灵魂」形状和存在样貌都分不清，反覆迷航游走到最后，好不容易终于有像是手指捞到一块碎片的感觉。

指头的触感极端含糊，涌上的不安与嫌恶让人对伸指勾动感到犹豫。

「──」

前方真的有自己渴求的「自我」吗？

抵达碰触到的地方时，会不会是以全然不同的自己开始呢？

这想像虽诡异，却并非天马行空。事实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带来了接近这想像的唐突感与非现实感。

接受身上发生的事，视为对己身的试炼，寻求跨越后的光景。──光是这样，就耗费了多少时间呢？

因此，感到强烈不安。

前头真的没问题吗？接纳、承受、寻求的地方，真的在后头吗？

被托付、被相信、被原谅、被期望、应该存在的「自己」，在那里吗？

『──我爱你。』

──声音像在引导，将难以言喻的不安溶解稀释。

顺着这规则去想，这不就是海市蜃楼吗？多么奢侈的幻觉──

担心昴的身体，原本准备轻轻抓住昴的肩膀，却戛然停止。

2

听到昴连名字都讲得结结巴巴，蓝紫双眼的主人──爱蜜莉雅启唇歪头，美丽的银色长发洒落在白皙光滑的肩膀上，看起来就像优雅地泅游在闪耀的月光中，壮烈的美感烧灼昴的心。

而真实存在的爱蜜莉雅亲声呼唤，也证明了自己就是菜月•昴。

这是怎样？这是什么？

听了微弱呼唤后，碧翠丝担忧到皱眉。说的话虽然是斥责，但语调却带着浓厚的担心与放心。

这算是前进一步。再来要是能尽快确认自己不是有着全新价值观的人的话──

大家集合起来用早餐时，昴在大家面前礼貌地低头致歉。

爱蜜莉雅比起生气，更显担心。混在声音里的情绪全都变成担心的音色。惊讶到瞪大的双眼，凝视她本想碰触的昴的肩头。

亦即──

昴这番该说是炸弹级宣言还是地毯式轰炸呢，总之大家的反应各异。不过最多的就是混乱，困惑与怨叹就留待后头的样子。

「妳、妳……妳不要一脸没事样啦！可爱到让人想要带回老家！真的是越看越喜欢！」

「──」

松懈的态度与声音夹带着哽咽，没有比这更丢人现眼又难为情的情况了。

「讲那什么话，是想让贝蒂以为是夸奖吗！？」

品味少女的小手指拉扯自己脸颊和耳朵的可爱痛楚，昴当场确切感受到名为碧翠丝的女童真实存在。

「──」

「……呜、咕。」

像是次数限制，或失去重要事物作为条件才得以重新挑战，光去思考这些，就忍不住得避免浮滥使用「死亡回归」。

「够啰！昴，不要一起来就开玩笑！都还不知道你为什么昏倒……」

不过，确实有碰触到的感觉。现实肯定了她的存在。

「──从刚刚就忽视贝蒂自顾自地讲得很开心。真是的，担心的人可不是只有爱蜜莉雅哟。」

「还好、回来了……」

察觉到昴喉头呜咽、泣不成声，原本混乱的贝蒂也跟着担心起来，轻抚昴被泪水弄湿的脸颊。

两人都在，个性也都没有变。

之所以没那样划下句点，是因为有「死亡回归」才得到了再出发的机会，对此不禁心怀安心与感激。──但是，昴没打算只仰赖这能力。

使用强大的力量，就要支付相对应的代价。当然，昴推测自己的「死亡回归」应该也会有这样的条件。

「昴？昴，怎么了？贝蒂在这里喔。没事，没事的。所以不用哭喔。」

「就是这样，我似乎在『泰洁塔』的书库搞丢记忆。以后讲话时可能会跟不上大家或是给你们添麻烦，这方面还请多多包涵。」

而最重要的──

「──昴，醒了吗？」

「──」

从爱蜜莉雅的反方向投来不满的稚嫩声音。昴转过头。

「碧翠丝……」

「没、没事吧，昴？你果然哪里不舒服。毕竟都昏倒了。」

微微颤抖的手，没有放开碧翠丝娇小的身躯。注意到那意味着不安与恐惧，碧翠丝温柔地朝昴的心诉说。

脸皮火烫，面红耳赤，目光游移发不出声。头部充血到耳朵痛的地步，惊慌之余还失声：「啊哇哇、啊哇哇……」

讲好听点，是做好觉悟再次挑战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但真实样态当然不是这么帅气。

抱紧碧翠丝，盯着她的脸的昴痛切地说。因行动和话语而羞红脸的碧翠丝，用小手掌用力夹住昴的脸。

「嗯，是我。昴，没事吧？起得来吗？能好好说话吗？」

一听到那声音，心脏就揪起。胸口生疼，昴边忍耐心跳，边缓缓看向旁边。

「──听见没？在问你话呢，毛。」

「呃……」

极度沙哑又缺乏生气，但无疑是自己的声音。也因此，知道自己没有转生成连声音都发不出的单细胞生物。

嘴唇吐出的第一口气，虚弱无力。

「该不会我的记忆会消失，是『死亡回归』的代价吧……」

清凉温柔，平稳强韧，纤细华美，而且惹人怜爱的嗓音。

一意识到这点，血液便以惊人气势充满脸颊。

「各位，我知道你们都非～常担心昴。可是要是我们不振作，最不安的就会是他……」

「──啊。」

而闯进回头视野里的，是鼓起可爱脸颊的幼女──

微微颤抖，正在哽咽的昴的肩头。

为了让菜月•昴以「菜月•昴」的身份，挽回一切──

混乱至极时，额头被冰凉手掌一贴，吓得昴肩头一跳。

触发条件为「死亡」，这对使用者昴来说是很难受，不过想成是扭曲命运的代价，就觉得这样的收费很理所当然。

「又发出这么没志气的声音了……还有简直就像是不相信可爱的贝蒂在这里的样子。」

「呜、啊……」

下定了决心是好事，但最糟的情况下，有可能又会跟上一次一样以「死亡」告终。

「……爱蜜、莉雅？」

「呀呜！」

「──」

「啊哇哇……？」

不用哭喔。自己在这里。所以昴不会有事。

考虑到这边，昴想到的是──

而且还是在近到呼吸相触的距离下目睹，原本就跳得剧烈疼痛的心跳变得更快更强烈，不断折磨昴。

见昴反应剧烈，爱蜜莉雅皱起娥眉。连这么微小的动作都像是稀世艺术家绘制出的两张名画所带来的另一种感动。

「──喵啊！？」

「碧翠丝，碧翠丝，碧翠丝──！」

──极端来说，就是眼前的少女美到不像凡人。

「──昴？」

沉思的昴被拉姆冷冰冰的声音给拉回现实。红色视线尖锐无比，拉姆一如往常抱着手肘瞪着昴。

爱蜜莉雅也跟碧翠丝一样，坐在床上安慰昴。

意识瞬间从深沉舒缓的睡眠中被拉起，菜月•昴清醒了。

──朝向亮白、崇高、美好、甜蜜的光源。

虽然突然，但碧翠丝毫无抵抗，而是瞪大眼睛，整个人投身在昴怀里。坐在藤蔓编织而成的绿色床上，昴用力确认她的存在。

确认这点，寻求这点。为了在这次通关。

「看嘛，还发出『呀呜』的叫声。」

3

见状，爱蜜莉雅眨眼，深信昴身体状况欠佳。昴也否定刚刚提出的「海市蜃楼」理论，内心品尝到支持天动说的学者理论被颠覆时的感受。

「不要哭，昴。用不着紧张。慢慢深呼吸，放松。碧翠丝跟我都和你在一块。」

站在低头的昴身旁，满脸忧愁的爱蜜莉雅补充道。

昴身上的「死亡回归」能力，是能够扭转命运的强大权能。

那灵魂，菜月•昴他──

这是现实吗？是具备质量的幻觉还是什么？就像在沙漠看到绿洲的海市蜃楼──也就是说照惯例，濒死的瞬间会看到最想要的东西。

昴就这样紧紧抱着碧翠丝玩起来，感觉被排挤的爱蜜莉雅吃味地说。

因为昴清醒而放心，以及昴昏过去时的担心。碧翠丝的态度让人这么想──不，是她的存在，策动了昴的心。

──在这恐怖的颤栗回圈中，自己有一半都在弃权，菜月•昴这次进入新轮回。

「干、干、干、干什么啦！？怎么了啊！？太突然了啦！」

在一切都瓦解、丧失、无可挽回的世界里，但比起自己，还是以别人、以昴为优先，在死境中也保持高尚气节的两人，都没有变。

直到方才都还在凄惨状态下听到的人声。

──菜月•昴为了夺回一切，而开始新的轮回。

──那边有盈满温柔忧虑的蓝紫双眸在等着。

听到昴「丧失记忆」，爱蜜莉雅与碧翠丝相当震惊，却还是选择相信。到这边都跟以前一样──在「绿色房间」清醒之后，就先一步跟两人坦承，好让她们在这时候为自己说话。

抓住表情冷漠的碧翠丝，一口气把轻盈身躯拉到自己胸前。好轻。真的太轻了。

近距离敲击昴耳膜的，是银铃嗓音。

方才犹豫碰触的手，这次毫不迟疑地触碰昴的肩膀，爱蜜莉雅的银铃嗓音尊重菜月•昴的行动和决定。

「虽然爱蜜莉雅大人那样讲，但拉姆看不出毛不安在哪。……不如说，这是在演哪出闹剧，毛？」

「不是闹剧。我非常老实地表明自己的不安与事实。因为固执己见而引发的悲剧历历在目，让我的心都快要裂开了。」

「嘴皮子很溜嘛。讲得那么轻率，谁会相信──」

「昴没有理由撒这种恶劣谎言。妳应该也知道才对。」

昴的回答只让拉姆眼神更加严厉。烦躁的她，气势被端坐在昴身旁的碧翠丝给挫败。

全面站在昴这边的女童仰视拉姆，并以手比向昴。

「爱蜜莉雅的话也没骗人吧。失忆以后最不安的人就是昴，不然就不会像个小孩一样哭得稀哩哗啦的。」

「那个小插曲讲出来，会害我很丢脸耶。」

意想不到的暴雷让昴害臊抓脸，并把落泪的原因当作是「那么回事」。

其实是因为「死亡回归」，得以跟众人重逢，被给予重来一遍的机会，多重因素集合起来才落下男儿泪，不过哭就是哭了。

深究男人落泪的原因，只会是不识趣。

话虽如此，还是很感谢碧翠丝这样袒护自己。

──也因此，在上一轮的最后，碧翠丝表露的安心以及她说的那一句「带贝蒂离开」，光是想起就觉得胸膛被铁链勒到痛。

「菜月•昴」到底对碧翠丝做了什么？

不知道又还仰赖她的信任，让人感到罪恶。不想理所当然地昧于她的好意，昴警惕自己。

「老实说，失忆这么微妙的事，用此时没理由撒这种谎的道理来带过略显粗暴，但现下还请大家吞下去。」

「竟然叫人吞下去……」

「以这个前提为基础，谈些有建设性的话吧。所幸现在的我很积极。只要是能让现状前进，任何话我都欢迎……假如有想说的话，我也会仔细听。」

以碧翠丝的意见为基底，昴再次向大家鞠躬。为了帮昴背书，爱蜜莉雅也跟着一起鞠躬说：「拜托你们相信他。」

「──」

「敢说没有？那不然，想干嘛？想叫拉姆相信？毛忘了、雷姆……这种、这种无耻谎言！」

即便听了昴的话也不太惊讶的女孩说道──深蓝色头发绑成辫子，身着黑色衣服的年幼杀手梅莉。

「去深究妳的蠢话感觉很可笑，不过妳的师父记忆力有那么差吗？」

梅莉•波特鲁特，有动作，会说话，就存在于眼前。

拉姆想要紧紧攀附的细线，昴却不得不去否定。

「住嘴，毛。再敢多说一句……」

不记得雷姆了。昴悲痛万分地告诉拉姆。

「拉姆。我会取回记忆，也会拯救雷姆。所以说，帮我吧。」

详情不清楚，但昴跟雷姆之间有着明确的连结。这点对她的姐姐拉姆来说是重大的支撑。

每次她都没法完全接受昴「丧失记忆」。倒不是坚持要有证据还是偏执，而是基于更重要的原因。

真是要命，自己看漏了什么？──害怕自己看漏了什么。

领口被揪起，整个背撞向墙壁。这只瘦膀子哪来这么大的力气？拉姆以惊人的臂力按住昴，近距离瞪着他。

「师父，你又来啦～？到底要忘记我几次才甘愿啊～」

「我知道忘记雷姆的我，让妳没法信任，也无法原谅。可是，要生气等以后再说。相对地，我跟妳约定。」

「要是我放弃了，该怎么处置都任凭妳决定。这是随便遗落脑中内容物的我，害妳哭的我的赎罪法。」

「所以，刚刚的闹剧是想干嘛？还把拉姆带离现场，是打算要好好解释吧？」

「我知道来到这座塔，是为了要取回被抢走的诸多事物。也知道正在接受『试验』。可是，就只知道这些。我的、动机……」

在内心对惊讶的他们道歉，同时又为这场「重逢」感叹不已。──能够跟原本死掉的所有人再次交谈。

「你打算怎样？讲这种……这种无聊的谎！」

「要老实接受还挺困难的……但这座塔里有陷阱引发菜月现在的状态，这样想再采取行动比较好吧。」

「最有可能是案发现场的，就是爱蜜莉雅美眉她们发现我晕倒的所在之处『泰洁塔』书库。毕竟本来就是个灵异地点。」

「毛，别说了。」

「我没、说谎啦……我干嘛、跟妳、撒这种谎……」

「──」

「别把那种重责大任交给爱蜜莉雅大人她们去做。碧翠丝大人就算了，对爱蜜莉雅大人来说负担太过沉重。所以把拉姆扯进来是正确的。详细的事……」

在之前的轮回也是，跟昴对话时她几度表露了这种表情和反应。结果现在还是没能知道原因。

闻言，拉姆再度惊讶地瞪大眼睛，但立刻被怒意遮掩。

「──雷姆的事，我也忘了。」

虽然感到窒息，但昴是因为另一个原因而痛苦地歪曲脸颊。这样的反应让拉姆蹙眉，抓着领口的手微微放松。

「住口。」

浅红双眸的深处是火苗，正燃着熊熊大火，准备烧光昴和她自己。

听了昴的话，中断话语的拉姆瞳孔缩小。浅红双眼里头有的是困惑与不安──还有强烈怒意的火种。

「──昨天的事吗。这样啊，是吗。」

「──下流。」

前往汲水区的路上，已经忍不下去的拉姆对昴摊牌。

被推向墙壁，近距离互瞪的拉姆朝昴这么说。

──雷姆的存在。沉睡不醒、拉姆最疼爱的妹妹。

「梅莉……」

艾姬多娜表情认真开始分析，昴也点头给予意见。不过途中爱蜜莉雅寂寥地这么说，让人印象深刻。

「──拉姆，我是真的失忆了。这不是谎言或幌子，更不是战术。」

「──。啊，抱歉。刚刚说的丧失记忆算是有缺陷的说法，我还记得人名，可是跟对方的回忆就都零零碎碎的。」

4

说完，人圈中央的昴几乎是用跳的站起来。被提到的拉姆眉毛动了一下，爱蜜莉雅与碧翠丝则是有所顾虑地看向昴。

「好痛！？」

可是这番无力又缺乏霸气的话，吓不到昴。

「就算如此，我还是会救她。不只雷姆，还有记忆，来到这座塔的目的，我全都会达成，带着大家一起回去。──拿这点程度的报酬，是当然的。」

对昴的邀请，拉姆别开视线这么说。

不过现在先不理他们的反应。

梅莉微微降低语调问，昴老实回答。

捂着泛红的脸颊，昴难以置信地看向拉姆。

用力按住自己丰满胸部的夏乌拉不满地嘟起嘴唇。

「干嘛，那种反应。简直就像看到死人一样，太失礼了吧？」

「──呃。」

「──我一定会救雷姆。」

凝视拉姆瞪大的双眼，近到可以感受鼻息的昴继续说下去。仿佛在表示只要能传达出想法，那物理上的距离要缩得多短都可以──

「嗯──这种等级，实在没法判断是恶劣玩笑还是真的忘记了……」

「这件事我有先跟爱蜜莉雅和碧翠丝说。我跟她们讲的话，跟和妳说的，是一样的，不多也不少。我现在，真的是脑袋空空。」

「──讲是这样讲，不过大哥哥你真的是让人很伤脑筋耶。」

因此，拉姆无法坦率认同昴「失忆」。

当这把火烧死昴──不，烧到拉姆自己的时候，悲剧将会重新上演。

「当然就该这样……想想这座塔里发生的事的话。」

「走吧，拉姆。──刚好妳一脸就是想要邀我去打水的样子。」

「──没错。」

可是，现在的菜月•昴办不到。之所以会呕气、放弃、闹脾气说自己什么都做不到，是因为太爱塔里的这些人了。

「──？很差啊。早上起来我打招呼，就被说『妳谁啊？我不记得妳。谁认识妳啊。』，师父很常把我认成以前的女人喔。」

拉姆用态度表示不想听他的话，但昴还是说了，于是她愤怒地一把抓住人。

听了昴的答覆，在某种意义上受到的打击远高于「失忆」的，是这样喃喃自语的由里乌斯，以及据说曾有可疑密会的艾姬多娜。

「──下流。放手。」

「拉姆才没哭，少开玩笑了。」

假如跟夏乌拉熟稔起来的话，昴有可能会这样开她玩笑。

眼神变得更锐利，近到嘴唇几乎要相触，拉姆恶狠狠地瞪着昴。昴总算注意到：亮闪闪的烈焰与其说是愤怒，更像是哀怨。

「──？」

真是麻烦死了。但自己真的死了四次，所以笑不出来。

不过毕竟有向爱蜜莉雅隐瞒失忆的前科，所以用碎嘴带过自己真的失忆也不是不无可能。

被用力扇了一记耳光，昴当场蹲下。

「约定……？」

直到上一轮都把她的话当作戏言，但走到这一步却觉得这话不能听过就算。

「咕呜！」

回瞪极近距离的浅红双眸，昴收拢喉咙的力量，清晰传达。

「妳、妳……我、刚刚、在讲很需要勇气的话……」

在这感慨中，最让昴注意的人是──

三人莫名其妙的态度，让拉姆也无法反驳，而是认真细思昴坦承的内容。

火种的火势不久后便增强，转为要烧尽昴灵魂的大火。让星火燎原的不是其他，正是菜月•昴的行径。毁灭自身的种种不诚实行为。

「──毛？」

「──总而言之，惊扰到各位真的很抱歉。我想大家也需要整理思绪，所以就先休息一下吧。这段期间，我跟拉姆去打水。」

可是昴朝她们使眼色，然后看着拉姆。

重复四次后，昴终于触及到她内心的纠葛一角。到底观察力要多敏锐，才能像爱蜜莉雅她们一次就能察觉？

「大家一起同心协力。你们所认识、昨天以前的『菜月•昴』，可能不会说出这么丢人现眼的话。可是，现在的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我一定会完成我说的话。不管几次，都会死咬着不放。要是我破坏这个约定，在妳面前放弃的话，到时要煮要烤都随妳高兴。」

昴说自己「丧失记忆」后，受到冲击的不单是拉姆。拉姆只是反应最大，但其他人──艾姬多娜、由里乌斯和夏乌拉的反应，跟昴体验过的三次记忆一致。

「美眉……」

「毛──！！」

所以──

假如是备受大家期待的「菜月•昴」，说不定一个人就能改变这走投无路的现状。

「我没记忆了。顶多只记得塔里的人的名字和之间的关系。」

「还敢讲……连要救什么都忘了吧。毛都忘了雷姆了！」

「……那么连昨天的事，都不记得了？」

这次换昴用双手抓住她的手，然后扯开。接着两人的姿势对调。

用苦肉计可以避免回答，但昴没这么做。他决定不这么做。──因为想尽可能诚实面对他们。

由里乌斯托付，碧翠丝相信，艾姬多娜原谅，爱蜜莉雅期望。

「──」

「唉呀？还记得人家的名字嘛。……是说我分不清大哥哥跟平常哪里不一样，你是忘记什么了？」

她们好耀眼。但是，不能被这股耀眼给焚烧──

「是毛擅自激动，何来勇气可言？基本上，毛跟人做约定什么的，不要笑死人了。这世上最不讲信用的人，好意思开出最需要信赖的条件。」

「这点我也被爱蜜莉雅讲过。到底之前的我破坏了多少约定！？」

「应该问有遵守过几个约定吧？」

「这么夸张！？」

被冷言冷语臭骂一顿的昴，又重新改写对「菜月•昴」的评价。评价变动剧烈，但打破约定是扣分最多的要素。

「『菜月•昴』果然不是个像样的家伙……」

「对，正是如此。误会似乎可大了。即便是昨天以前的毛，也不是年轻有为到能够一个人完善所有事的男人。不如说，是个擅长想要一个人做些什么，结果专门扩大被害者的低能儿。拉姆也老是被牵连。」

「真的假的。为什么要带这种人来塔啊……」

「因为话很多。而且，是只有嘴皮子可取的人。再加上有一点小聪明，也很适合打杂。再来就是非常懂得哄爱蜜莉雅大人和碧翠丝大人开心。还有……」

被讲得一无是处，盘腿坐在地上的昴感到无地自容。

明明那人不是自己，却还是因此被骂。爱蜜莉雅她们都是讲「菜月•昴」的好，听得内心相当痛苦；可是像拉姆这样开口闭口都是痛骂「菜月•昴」，也让人听得心里五味杂陈。

这次要把能听到的内容全都听过一遍。于是昴又重开话匣子。

「还有什么？腿短记性差，挑食而且输了没风度？」

「腿很短，记性差，会挑食，输了又没风度。」

「我想也是～」

「──还有，很重视雷姆。」

「──」

拉姆语调突然转变，原本情感冻结的声音增添了色彩。

温暖──假如要为声音赋予颜色，那会是柔和浅红，温柔包覆的淡淡色彩。

思念妹妹雷姆的声音里有着慈爱，想起妹妹身旁有「菜月•昴」时的事，可以窥见仍未消失的温柔爱情。

「站起来，毛。放弃还是下跪，拉姆都不允许。」

「那倒也是。──被坏毛给传染的。」

昴摇头，卑微地回应拉姆。

为此必须做好万全准备。──因此，第一个要防范的就是昴的死亡。

因此什么都没说，也没看向这边的拉姆，在这一刻对昴来说真的是慈母。

推手前推却落空，身子反而还前倾，但幸好有昴迅速伸手扶住，对方才免于摔落。

但是拉姆却没那样。她没有停下脚步，慈悲地痛骂昴。

说给自己听，昴看着手掌。

不过，心情和态度一改变，对各种事物的看法也会跟着改变。

两人是来打水的，但停下脚步的时间太长。要是空手而回的话恐怕会让其他人担无谓的心。

昴小声地朝拉姆的侧脸这么发问。

「现在只是短时间看不到罢了。就像积了很多杂物所以看不到底下，以为不见了。其实就跟被雪埋住的花朵一样，到了雪融季节就会现身。──一定只是因为那样啦。」

而且，现状也没法让人好整以暇地应付。

昴失去记忆的原因，很有可能出在「泰洁塔」那里。突破「试验」也很重要，但查明失忆的原因亦是当务之急。

「菜月•昴」在这个异世界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感受到什么、构筑出什么，才抵达这里的。──菜月•昴要取回这一切。

刚刚才那样耍帅，怎能给人看到这种丢脸的样子。

在这种场合──听到不想听的话，昴会别过视线。然而拉姆却从未将视线转移。

感受到这点的昴依然坐在地上，问道：

「……你也对爱蜜莉雅大人和碧翠丝大人说了同样的话？」

「我……『菜月•昴』真的还在吗？」

他们四人的答案，八成在上一个轮回里，就已经在接触时听过了。

「你说什么？」

与其说确认，更像是不安的软弱真心话。才刚发誓不会放弃，接着马上就说丧气话，怎么想都太不恰当。

「来，我们谈谈吧。──因为要请妳负起杀死我的责任。」

「毛。──你真的会想起雷姆？」

「嗯，我发誓。──就算死，也会全部想起来。」

拉姆的视线没有离开昴，这让昴十分尊敬她。

「所以说，我不能仰赖她们。由里乌斯和艾姬多娜也是，心情上没法拜托他们。」

「……好。这次就睁只眼闭只眼。」

「嗯，我会想起的。不只雷姆，还有其他所有人。」

身体好轻。经历各种局面，不是那种意味不吉利的轻盈，是符合女孩外表，刚刚好的轻盈──没错，符合这个女孩。

爱蜜莉雅和碧翠丝，由里乌斯和艾姬多娜。

可是除去那样的怀疑滤镜后，从他们的行动、态度与发言来看，都只是在关心昴，以及警惕自己。

背靠墙壁整理好服装后抱着手肘的拉姆，已经跟平常一样──就着她的「平常样貌」回视昴。

刻意站在高处边缘的昴，身后有微微的呼吸声。

「要好好干。要做好啊，菜月•昴……」

既然求神拜佛也没用，那拜托慈母也是一种乐趣吧。

「不要乱讲话。我全都会拿回来的……」

「她们两个……完全没想过我会放弃呢。」

上一轮，昴怀疑大家，所以从各种角度去质疑其行动、态度与发言。内心已经咬定他们肯定是在企划什么。

「──」

「哎哟，很危险喔。──不要代替我掉下去了。」

上次则不同，是接连看着同伴们「死去」。昴的心因此荒芜到掀起风暴。

仔细去感知，就会发现对方适度压抑气息，仍可以捕捉其存在感。因为事先知道所以才有所准备，这种感觉很犯规，不过还是在惨剧即将发生时转身。

「这样好吗？虽然是我拜托的，但这样真的可以？」

拉姆维持扑克脸，昴也没给她看到自己现在的表情。

「小的没说话。」

「煎煮炒炸后面的工程我可没讲过……」

「你是男人吧。就老实接受。毛的觉悟，拉姆听到了。除此之外，还说要是胆敢放弃就任由拉姆煎煮炒炸切片挖洞扭断痛殴到高兴。假如说到这地步了还充耳不闻，会让人质疑拉姆的慈母心怀。」

因此，接下来要逐一确认剩下的答案。

「记不记得雷姆，严重影响到毛对拉姆的价值。最好注意说话的口气。」

5

听了答覆后，拉姆释放出的压迫感才消失。

因此话语未落就被拉姆惩罚，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

状况大幅变化──很想这么想，但其实没有。

「……嗯。」

甚至到了让昴错以为浅红色是温柔的颜色。

丢下冷淡的话语，拉姆背对昴迈开步伐。

「上一次，上上一次，塔里都出事了。」

「我是坐在地上，不能相提并论吧……嘿咻。」

跳起来的昴拍拍屁股，重新面向拉姆。

昴表明失忆不是第一次，因此早已预见大家虽然混乱，但表面上都接受了这冲击性事实。

上上次在塔里，昴看到众人──正确来说是接连发现除了爱蜜莉雅与碧翠丝之外的同伴「尸体」。

说完，朝着手被自己抓住的女孩──梅莉一笑。推理剧至此来到高潮。昴推断过去两次把自己推下阶梯的犯人就是她。

「毛。──你真的忘记雷姆了？」

慈母心怀，亏她讲得出这种大话。不过想到事不过三这句成语，昴已经在挑战神佛不容的第五次了。

「──白痴耶。」

「可是，还真那个。……听了妳的话，之前的我根本就没啥大不了的嘛。」

可是，那些异常事态，全都是在不远的未来会发生的灾厄。

然后──

会觉得那样子很可疑又不自然，单纯是昴本人的问题。

「重复一遍。就只有雷姆，死也要想起来。」

目前是还没发生严重事态，但假如其他人也陆续出现失忆症状，那有可能发生所有人一致地向其他人初次问安的荒唐状况。

就跟字面意思一样，即便死了，都要全部想起来。

身为知道即将发生惨痛悲剧的人，昴必须事先预防。

昴一手拿起水桶，追上拉姆走在旁边。

「其他的就算全都忘掉也没差。就只有雷姆，一定要想起来。」

也就是说，他们刻意调整自己的言行，不要让昴感到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