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剑鬼恋歌──断章』

1

敏锐的一击，飞散的火花，在月下舞蹈的白发男子与红发女子。

在命运下共舞，双方的剑不断合奏出奇迹剑戟。

「──」

面前是年轻貌美又楚楚可怜的特蕾希雅。接下她的剑击，顺势推回，感受掌中的钢铁手感，威尔海姆紧咬牙根。

这场战斗已经开始多久了呢？

几秒？几分钟？几小时？──为了营救都市而前往控制塔，同样也开始作战的嘉飞尔已经不在视线范围内。

他也跟身披黑衣、化作尸人的「八腕」库尔刚战斗，当下透过空气也感觉得到两人正在进行殊死搏斗。眼角余光亦确认到远处的目标控制塔崩塌。

那个年轻人，代替不成材的「剑鬼」达成目的了吧。

既然如此实是侥幸，若是如此，威尔海姆不胜感激。

因为多亏了他，威尔海姆•范•阿斯特雷亚才能再度挑战极限。

「吁、啊啊啊啊──！！」

刀剑幽会，理应不可能的重逢，都在亵渎威尔海姆与亡妻度过的恩爱岁月。

为了结束这个片刻，怀着斩断、抛下乐园的觉悟，威尔海姆放声呐喊。与鬼之样貌相对，特蕾希雅继续挥出无双剑技。

──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以前她是个爱笑、容易生气、经常闹脾气的女生。

安静不吭声就会美得宛如利刃，但她几乎没有安静的时候。

就像一大朵在艳阳下盛开的花。

──如今这显得悲伤。只觉得无尽悲哀。

「握剑之前再怎么烦恼，握剑之后就了无忧愁。你是比我还了解这点的女人。」

为了战胜特蕾希雅，除了以剑力超越她之外，别无他法。

有了这个经验，他可以断言。

哭泣、生气、别扭、笑容，浮现的全都是同一个女人的可爱容颜。

只要「死神加持」还在运作，威尔海姆身上的伤就不会痊愈。不管是腹部还是腿部的伤，至死为止血都会一直流淌。

扛着长剑的特蕾希雅俯视跪在血泊中的威尔海姆。

看着这边的蓝眼红发男子。

打破，发誓夺取，心心念念要达到那个领域，不惜烧灼灵魂。

「──老爸？」

灼热即将烧尽全身，但痛觉可以忽略，可以忍受。

在她要给自己致命一击的瞬间，就算刺错位置也要阻止她。

有段距离。

正因如此，要连眼都不眨地去爱。

「──」

──究竟有谁逃得掉名为「自己」的地狱？

「──！」

不对。为什么不能忽视？

「──喝！」

「咕、呜……！」

用自己的右脚实践如斯卓越剑技，威尔海姆背部打颤。

一瞬间，特蕾希雅看著「剑鬼」的双眼掠过感情。──不，是错觉。这不过是跟过去置身于同样的状况下，依依不舍的回忆牵引出的错觉罢了。

集中力中断，再度展开的战斗已无刚刚的纯粹。混杂了不纯物质。理应提高纯度化身为剑的「剑鬼」已经消失。

只是傻傻地看着父亲威尔海姆与母亲特蕾希雅相杀的瞬间。

就跟入侵时一样，剑无声从腿部拔出。感受到迟来的疼痛与出血，老朽剑士呻吟下跪。

脚一点都不痛。忘却疼痛的威尔海姆想要抓住特蕾希雅，但她却退后半步避开手。没碰到。她就这样背对威尔海姆，晃着红色马尾渐行渐远。

没有回应。也不冀求有回应。

「──」

在寂静中，特蕾希雅的空虚眼神让威尔海姆感到恐惧。方才身为剑士、身为丈夫，想要完成最后任务的「剑鬼」本能在剧烈动摇。

承受长剑的威力，在冲击下后退半步。想要推回去的瞬间，眼前的人儿旋转身子，大脑产生空白。上半身摇晃，出现空隙。

那是无法避免的结局。

憧憬、懊悔、焦急、怜惜，是因为哪一个原因而打颤呢？

「噫！」

这份觉悟，在威尔海姆的眼中燃起最后的火炎──

奉献生涯，发誓从「剑神」那儿抢走特蕾希雅。现在这是什么狼狈样？

「──呃！？」

挥别这一切，威尔海姆朝着女人的脖子挥剑──

距离拉近到双方的瞳孔都映照出对方，从这场幽会开始到现在，最大的胜算来到威尔海姆这边。

双剑呻吟，屡次挥开特蕾希雅的长剑。已经知道了。轨道。下次她会攻击哪里，已经知道得一清二楚。

「还记得我们分开的那一天吗？我阻止你去参加大征伐，你挣脱我后，在我肩上留下不会痊愈的伤。──那时候的话，我一字一句都不曾忘。」

「唔、哦哦哦哦！！」

就在这瞬间，有道人影映入威尔海姆的视野角落。

「我不会一个人……」

剑刃会奔向何处，清楚得几乎让人感到爱怜。

习惯一样。剑技也相同。

『──等我回来，要让我听到那天没听到的话喔。』

──为什么会注意到？

准备前往大征伐的特蕾希雅推开威尔海姆，说：

「──特蕾希雅？」

可是，觉悟的瞬间没有造访。

尖锐痛楚烧灼脑袋，在痛苦呻吟前反而是先叹气。

「──」

本来应该要使出决定性的一剑。

这单纯是回顾那天的威尔海姆，伴着肩上甜美的疼痛一同唤醒记忆的仪式。

──假如出现的人影是不相干的人的话。

「──」

悠然到眼中完全没有在后方叫喊的威尔海姆。

爱她爱到闭上眼睛也知晓。

因此，这个结果或许是必然的。

──海因格•阿斯特雷亚看见了这赌命的瞬间。

长剑穿透老剑士的腿根，但是剑尖却只沾到一点点血。不做无谓的破坏，穿过肌肉与神经间的空隙，只夺取腿部机能。

她的双眸仍然没有任何感慨。直到最后都没忆起什么、想到任何事的她，就是个收割威尔海姆性命的美丽死神。

「特蕾希雅──！！」

没错，同样的状况重现。既然如此，结局也──

输了，那也没办法。可是，自己走之前不能留下特蕾希雅。

──剑技绝佳，但剑力的状态却下降得极差。

假如燃尽这条命还不够，那就毁掉死后的灵魂也无所谓。

不知道。唯一知道的，就只有自己吃了败仗这件事。

只要没注意到海因格，或是能够忽视他的存在，只要继续只爱着特蕾希雅，就不会有现在这丢人现眼的样子了。

「我来完成那一天的约定了──！」

「特蕾希雅，我……」

这是当时的威尔海姆所做出的结论，事实上，「剑鬼」把自己的身心锻炼到极限，几乎将自身化为一把剑，最后才达成这项创举。

「──」

受到致命伤的猎物，不需要再给予致命一击。

──她前进的方向，是愣在原地的海因格。

回过神时，威尔海姆在恐惧中叫喊。

作梦都会梦到那些日子，与让胸膛火热的心爱女子相同的剑技。

「慢、着……慢着，等一下，特蕾希雅！！」

剩下的就只有在独生子面前，与心爱妻子互砍的衰老剑士──

单手捂着伤，另一手不服输地重新握好剑。

然而声音听起来却像是发自耳际。

没有剑士的骄傲，冷酷的死神下达这个判断。

──他想亲手了结。

流出的鲜血就代表着性命。从不会痊愈的伤口淌出的血，迟早会让叫做「威尔海姆」的男子干枯，化为凄惨尸骸。

使出浑身一击。必须用这一击，了结这不该有的重逢。

就在那瞬间，浑身使出的一击变钝了。

掉了一把剑，威尔海姆用空着的手按住伤口。

涌上的激情哽住喉咙，睁大的眼球深处浮现无数表情。

可是因为自身的无力与愚蠢造成的绝望，却无法克服。

但是──

承受瞄准头部的一剑，卸掉回击，避开突刺，转身躲过回砍过来的剑刃，用双剑一一挡住袈裟斩，然后转守为攻。

理应如此。本来他应该做得到的。

「──唔！」

「……大意了。」

──顿时，威尔海姆看见长剑前端贯穿自己的右腿。

钢铁互撞，应该造成致命伤的剑击由于心技体无法合一而沦为凄惨一挥，没能达成目的。

是为了结束这场恶梦，为战斗分出胜负的必杀一击。

带着疑问的低语，距离远到威尔海姆听不见。

必须阻止妻子。就算没法阻止，也不能让她到对自己有恩的库珥修和昴他们那儿。

上段砍、回击、突刺、回砍、袈裟斩二连击──

集中精神到极限，本来应该不会有任何多余的思绪。剑士赌上性命，投身于非生即死的战斗中。这方是「剑鬼」该有的型态。

威尔海姆的倾诉仍然没能动摇红色美貌。无声、无言和无感情的剑击，全都被「剑鬼」的双剑给击坠。

撂倒敌人，寻求下一个猎物的凶刃欢迎新的牺牲者登场。不知是亲夫和儿子，只知要接连斩杀。为此──

「住手，特蕾希雅！那种事……你以为可以被原谅吗！？和我战斗！看我……看着我啊！看我、看着我、特蕾希雅──！！」

有若吐血般呐喊，死命叫着亡妻的名字。

双腿发了疯地使力，流出更多血，同时努力追在后头。呼唤过无数次的名字，如今语气里头不是疼惜，而是怒意。

但是女子没有回头。

带着被冠上死神之名的剑技，双脚走向海因格。看着靠近自己的女子，海因格用颤抖的手拔出配在腰际的剑。

他不情愿地摇头，嘴巴喃喃自语。

「骗人的吧……什么特蕾希雅，骗人的吧？哪有可能……！你哪有可能是老妈……！」

「──」

「不对！就算不是老妈……不是这样！老、老爸怎么可能输……这样子，可恶！是怎样！搞什么鬼啦！是在干什么啦！？」

来到眼前的，是年轻时的特蕾希雅。

她的样貌与海因格心中的母亲样貌不相重叠。想要否定眼前宛如恶梦的状况，海因格不断地说出无意义的话。

膝盖发软，视线游移不定，握着骑士剑的样子软弱无比。面对过去的「剑圣」，应该连交锋一回都不可能。

这样下去，海因格无疑会被特蕾希雅杀死。

只有这件事绝不能发生。

「特蕾希雅！这边！我还活着！要杀就先杀我！！海因格！你对付不了！赶快逃啊！！」

威尔海姆把剑立在地上当支撑，勉强站起来。出血加剧，头痛欲裂，但还是拉出一条血线往前走。

好远。太远了。好慢。太慢了。

威尔海姆又要错过了。就像至今不曾赶上过那样。

「呜、啊、啊啊！」

因为特蕾希雅在那里。

那就是──

「不要杀了她……」

即便如此也没气馁，继续挥剑，终于沾到了那个领域的末端。自己应该证明了那不是无法弥补的距离。

一次都没跟她说过自己爱她的心爱女人，就在那里──

儿子为了保护自己而和自己的母亲对峙，他无法承受这样的事实。眼前发生的每一件事，都超出他的心灵负荷。

声音唐突，却又明确地斩裂只能坐以待毙的绝望结局。

──讽刺的是，这成了两名剑士的开战信号。

那是剑在喝采。欢喜于得到被挥舞的机会，能够打倒过去拿着自己的人，使得至高无上的圣剑带着无声祝福。

「住手──！」

特蕾希雅的长剑低吟，化为完美斩击袭向莱因哈鲁特。

──死神之剑仿佛要划破月亮，笔直高举向天。

剑落在地上，发出声响，上头刻著「阿斯特雷亚」。──说来讽刺，那是威尔海姆亲手让给海因格的剑。

尘封的感情，压抑的激情，叮咛自己不能去祈愿的爱情，如今都溃堤而出。

根本无法期待他破除现状。打从一开始就如此。

「──莱因哈鲁特。」

站在那儿的，就是「剑圣」。

宛如燃烧的火红头发，封锁住万里苍穹的蓝色瞳孔。身穿染血白色装扮的站姿，不需要雄壮以外的装饰语。

碰不到。

凛然音色中没有丝毫踌躇，更不包含一丝留情。压倒性的存在感支配所有听闻声音之人，绝对强者的出现甚至扭曲他人的意志。

面前的特蕾希雅与「剑圣」拉开距离，架起长剑。方才要砍海因格的剑，现在对准了新出现的敌人。

2

──「剑鬼」感觉听到了「剑神」近在耳畔，直逼恼人的嘲笑。

在愕然失声的威尔海姆面前，莱因哈鲁特架好「龙剑」。

红发随风摇曳，蓝眼笔直睥睨状况的，除了现任「剑圣」莱因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外别无他人。

想倾诉的话，被毅然的声音封杀。意欲说服的感性话语，全都不敌「剑圣」背负的无数重责大任之一。

「──」

为了不让心爱的女人被抢走而拼死拼活的，男人的声音。

对威尔海姆而言，那可能是他看过特蕾希雅的剑击里程度最高的一击。

「莱因──」

集「剑神」宠爱于一身，被授予能拔出史上最强之剑的荣誉，所有剑士都渴望君临的顶点──也就是「剑圣」。

在只要困惑就容易丧命的战场上，不允许以自身感情为优先。

「什、什么跟什么啦……为什么？我、我做了什么……！」

「──死人不会动。死人没有未来。我不允许这里的状况发生。」

但是颤抖的手指、瑟缩的内心、年轻母亲的双眼都束缚着他，不让他逃走。

长剑无情，为了了结海因格的性命，即将挥落──

从心头深处爆发性涌上来的感情，溢出威尔海姆的嘴。

忘了这份屈辱和悲伤。现在不允许停滞。

一切都献给了剑的「剑鬼」只能叫喊，却连叫声中都没有力量。

「──到此为止了。」

现在不呐喊的话。现在不阻止的话──

自己究竟是与什么敌对。

叫出声。传不到。伸出手。抓不到。

在大征伐中失去了特蕾希雅的威尔海姆为了报仇而离开阿斯特雷亚家，当时与儿孙之间的不和直到现在已过了十五年，都还没有弥补。

那是玷污剑士矜持、战士礼仪、在战斗中该有的清高，玷污了一切的行为。

那雄赳赳气昂昂的站姿，连威尔海姆也被压过。

绝对无法抵达的领域，以及懊悔自身剑才的渺小。

质量不同。高度不同。重量不同。东西不同。一切都不同。

命悬一线之际，威尔海姆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被妻子砍杀的瞬间。

对海因格没有任何期待。

空气冻结，紧迫感带着颜色和重量压迫世界。

着地的青年，缓缓地站直。

「──」

是威尔海姆初次目睹「剑圣」，特蕾希雅的剑舞时的感慨。

当时的他，感觉那是永远碰不到的剑之顶点。

拖着脚再度走出血线的「剑鬼」吼叫。

全身沉重，被窒息感支配，但威尔海姆还是张开嘴巴。

来历不明，而且是只有「剑圣」才能拔出的圣剑。附带一提，就连「剑圣」，也只有在必要的时候才能拔出此剑。

它确实是代代都出「剑圣」的阿斯特雷亚家的家传宝剑，但却无人知晓是从何而来。

「──」

失去剑，胆怯的海因格当场瘫坐在地。他拚命后退，几近爬行般想要逃离眼前的恶梦。

但也是一切若没有这瞬间、这转眼、这刹那的话。

所以说，只能由自己出声。

没有心，只是会动的尸首，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亚丧失了一切，已无剑士矜持或战士礼仪。──因此，没有察觉。

「特蕾希雅──！！」

在历代的「剑圣」中，甚至有人不曾见过其剑刃。

特蕾希雅的长剑剑尖甫一摇晃，剑就脱离了海因格的手。

继承「剑圣」，以近卫骑士的身份执行王国之剑职责的亲孙子──其实这是威尔海姆第一次看到孙子在战场上的样子。

让威尔海姆心急如焚，察觉到剑以外的世界的女人，一辈子就这一人，就算拿一切来交换都不可惜的女人，就在那里。

那只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看到莱因哈鲁特的样子，威尔海姆想了起来。

威尔海姆和海因格，还有特蕾希雅都被这声音给吞没。

那个根本不是碰不碰得到的问题。

仿佛根本没听见，特蕾希雅看都不看他一眼。先前渴求彼此的剑之攻防被弃若敝屣。

抛下声音，两名剑士激烈冲突。

那是不该讲的话。

「她是我的特蕾希雅啊──！！」

──「龙剑」出鞘后，必定会斩杀某物才回鞘。

敌人的强大，促使剑士沉睡的剑力完全觉醒。

据说砍杀过「魔女」、龙和鬼神的传说圣剑，逸事道不尽，却有件事是再肯定不过──

──那是多狭隘又短小的见解。

依然不知该说什么，但又必须说话的焦躁感烧灼全身。

他左手持有龙爪刻印的剑鞘，右手握著「龙剑」。

──龙剑无垢的刀身，看起来格外光鲜亮丽。

声音没传到。

──「龙剑」雷伊德是神秘之剑。

──正因如此，才会被莱因哈鲁特现在的样子给压过。

「慢着！特蕾希雅！看这边，看我，特蕾希雅──！！」

偶然的是，其架式，跟拿着长剑的特蕾希雅如出一辙。

莱因哈鲁特身后的海因格抱着头，责难世界的不讲理。只顾得了自己的海因格压根儿没看见自己儿子的作为。

「──」

而是身处的次元不同。

痛楚早已忘却。忆起的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感慨。

隐藏在特蕾希雅体内的所有剑力，竟然不是由自己激发出来，威尔海姆可能有点嫉妒。

手持光芒耀眼的最强宝剑──握著「龙剑」雷伊德的「剑圣」。

因此这十五年来，他从未面对家人。儿子的堕落，孙子的成长与责任，都不曾看过。

接着，一名青年从天上飒爽地降落到死神面前。

而那样死命的呼喊──

「──奶奶早在十五年前，就被我杀了。」

特蕾希雅的斩击逼近莱因哈鲁特。那瞬间，「龙剑」甚至没被挥动。长剑化做笔直光芒迸射。

「在这里的，只是赝品。」

──「龙剑」雷伊德画出了鲜明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