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选我吧』

1

——碧翠丝开始等待「那个人」，是在与琉兹诀别之后。

失去了琉兹・梅耶尔后，用她的存在换来「圣域」的成立，成功抵挡住「忧郁」魔人的侵袭。就在这些事发生以后。

「碧翠丝，我要你负责管理我的知识书库。在该到来的时刻之前担任书库的看守人保护知识。——为了不让知识被任何人所夺。」

「——咦？」

被叫到母亲的书房又被给予这个命令后，碧翠丝在动摇和困惑之中瞪大双眼。

本来以为母亲——魔女艾姬多娜会命令自己赌命帮忙与魔人战斗，但却是被给了没想到过的职务，令人不禁傻眼。

「很幸运的，把阴魔法钻研到极致的你有『机遇门』。可以把隔绝起来的空间和熟悉的场所连接在一起……对了，就叫做『禁书库』吧。我会把我所拥有的知识化为书籍集中在这里保管，然后由你来负责守护这里。」

「请、请等一下……」

「书库就跟罗兹瓦尔的宅邸相连就行了。那孩子……在先前的战斗中导致门溃烂，恐怕是没办法再度发挥他的才能。不过就算如此，他还是会帮忙我跟你。你们两个就好好相处，等我回来……」

「请您等一下！」

无视困惑的碧翠丝，自行进行对话的艾姬多娜被迫叫停。

没法理解母亲的话。——不，是本能在呐喊不可以去理解。艾姬多娜的深谋远虑早就超越凡人的理解。因此，她的话通常都是绝对要服从的答案，自己从来没想过要去打断她说话。

正因如此，现在才会插嘴。因为，假如接下来她要说的是绝对得服从的答案，一旦让她说了出口，自己一定会对此感到后悔。

「母亲……您在说什么呢？什、什么禁书库，贝蒂根本不懂您的意思！贝蒂！要跟母亲在一起！」

「很遗憾，连罗兹瓦尔都没法对抗的敌人，就算有你在也帮不了忙。要是我跟你一起被消灭了，那这些累积的知识要怎么办？我有承接这些的义务。」

而她理应承接的义务，现在却托付给负责护卫禁书库的碧翠丝。

顿时，碧翠丝发现：自己之所以擅长阴魔法，以及熟习的理由。

「怎、么会……贝蒂的、能力……是为了、这时候？」

「——」

「母亲一开始就打算这样……既然如此，那不只禁书库这个地方，还有『圣域』……罗兹瓦尔跟琉兹也是……」

「——」

「复制，灵魂……覆写，容器……」

——微笑的他，一蓝一黄的异色瞳里映照着没有表情的碧翠丝。

因为单恋就愚蠢地去送死，实在叫人看不下去。

「书有两本，一本给你，另一本我送罗兹瓦尔。往后的事，罗兹瓦尔应该会替你想好。抱歉擅自作主，但希望你听话。」

——好羡慕。没错，羡慕的心情超越嫉妒。那是对能够完成职务的憧憬。

可是，就只有罗兹瓦尔是特别的。

可是愿望每次都被漠然视之，他们之中没一个人知道「那个人」的任务，而母亲给自己的魔书上也没写他们就是「那个人」。

之后对方就久居宅邸，还越来越嘻皮笑脸地黏过来。自己也曾因此感到后悔。

碧翠丝对等待的人有许多期许，而少年欠缺太多那些要素。

母亲的表情还是跟平常一样。但只有在这瞬间，有不知名的感情在里头交错。

艾姬多娜的愿望，是让有朝一日会来到这里的「那个人」继承知识。在那之前，这里不该给其他人看到。这里应该要是「圣域」的。

能够和自己当成哥哥般仰慕的帕克重逢，碧翠丝非常开心——但雀跃的心情很快就被打破。

在心已死的日子里——异物突然就毫不客气又没礼貌地登堂入室。

过了四百年。——这段期间来到禁书库的人也不少。

因为他跟碧翠丝一样。只有被艾姬多娜托付使命的他是特别的。

2

「这、这是……」

母亲的话，让碧翠丝知道在所有的事上，自己都参与得太迟了。

——能够救赎贝蒂的，就只有一个人而已。

跟艾姬多娜告别后，碧翠丝就一直在失去，不断聚散别离。

少年的目的是半魔姑娘，任谁都一目了然。而且不是基于野心或阴谋，单纯是让人厌烦的单恋而已。

要是这本书真的可以为自己揭示该走的路，那书上应该也有记载今天碧翠丝该在这里听母亲的话、做什么事啰？

「来接贝蒂……？」

所以，碧翠丝拒绝那些话语和心情，以及朝自己伸过来的手。只用母亲的话作依靠，持续地将自己幽闭在孤独牢笼中。

因为四百年来一直重复在做这些事。事到如今，已经不会怕沉默或孤独了。

在被遗留于世的绝望里，借由尽忠职守来堵住自己耳朵。

「一起走吧。您已经做得够多了。就算被救赎也不为过。」

呼吁内心自制，扼杀感情，闷不吭声，都是自己最擅长的。

罗兹瓦尔前来禁书库，沉浸在艾姬多娜的知识之海中，赌上人生拼了命地想找到什么。——但最后结果如何，碧翠丝并不知道。

最后的愿望。——这几个字让碧翠丝再度仰望艾姬多娜的黑眼珠。

除此之外都只是名字一样的冒牌货，不过就是提供宅邸好让禁书库跟世间相连的人。虽然有稍微占点便宜，但自己并不会再要求更多。这里是为了「那个人」而有的场所。

「前任当家已逝世。不过请放心。身为现任当家，罗兹瓦尔・B・梅札斯的我，会继续帮助您的职务，以及承袭令堂对我族的恩情。」

「知识应该要推广才对。要是能够将这儿的众多智慧散播出去，试想能够救多少人呢？您应该也知道才对。」

「就先假设对方是『那个人』吧。期限是『那个人』抵达禁书库，届时你就可以卸下这个任务。——这是我最后的愿望。」

没想到能在罗兹瓦尔的宅邸和帕克重逢，这是在孤独的四百年当中，少数能称得上让内心雀跃的事吧。

可以作为未来指标的魔书。这些字眼让碧翠丝屏气，接过书本。

不知何时开始，罗兹瓦尔频繁地造访禁书库。但是他的目的就只有书架上的知识，几乎没有和碧翠丝交谈。

「……随你高兴。」

3

在过去的充实日子里，只有他，曾一同度过那段对碧翠丝而言是唯一的幸福回忆的他，可以说是碧翠丝唯一的——

他拄着拐杖，步履维艰的姿态——在魔人之战中受了无法痊愈的伤，使得罗兹瓦尔的身躯连要过普通生活都有困难。但他不屈不挠，自从可以走动之后，就逼使行动不便的身体一直造访书库，简直就像是在削减生命力似的。

——你懂什么啊。这可是母亲交托给贝蒂的重责大任。

极力避免与外界有互动的碧翠丝，多少听说过这一任的罗兹瓦尔带来的半魔姑娘——帕克的契约者的事。

既然没有任何优点，就应该要不受欢迎孤零零的一人才对。

不管是他还是她，都对担任禁书库看守人的碧翠丝有一堆意见，而且到最后一定都会要求开放书库。

拿手绝活，惯性放弃，彻底失望，不过就是如此而已。

——吵死了。滚到一边去。

这是当然，对她来说可以享有特殊待遇的，终究只有第一个罗兹瓦尔。

本来是这么想的——

这个牢笼的锁，究竟是从内侧锁上的，还是从外侧锁上的呢？

「竟然孤零零地住在这儿，不管是被谁命令这么做，也太过份了。」

帕克是出身跟碧翠丝一样的大精灵。可是他跟魔女艾姬多娜很早就分道扬镳，早在「圣域」诞生之前就已经分开一阵子了。

首先是眼神凶狠，态度恶劣，也没有教养，脚也很短。不但有全力恋慕的对象，对碧翠丝也不温柔。可以说根本就没有可取之处。

「跟你说一下书库看守人的工作期限吧。假如我没回来，哪天书库必定会被某人打开。到那时就你就会知道，那个有资格继承我的知识的人会来接你。」

度过漫长又空虚的时间，不期望的变化造访了碧翠丝。

面对这些提案、命令和伸出的手，碧翠丝的心几度动摇过。

因为某些原因而留在宅邸的他，刚好有阴魔法的素质，与碧翠丝的「机遇门」性质相投，结果一而再再而三又堂而皇之地闯进禁书库。

本来是不能让任何人踏入这间禁书库的。

这样的话，至少他来禁书库露脸的时候，稍微对他温柔一点也不为过。

——已经连碧翠丝本人也不知道了。

「……罗兹瓦尔那家伙，死掉啦。」

4

只知道那个曾经共有那段岁月的最后一人，罗兹瓦尔・A・梅札斯在十几年后——年过三十时殒命，宅邸交由下一任的继承人来管理。

——对知识和碧翠丝的力量都没兴趣的少年。

在那之后几乎没有可以述说的事迹。

她按照母亲说的寄身在罗兹瓦尔老家，在那边运用阴魔法的精华做出「禁书库」，将母亲的知识全部塞进里头，开始自称图书馆员。

「贝蒂。——愿你保重。」

「您的能力太棒了。请务必借予我您的精灵之力。」

救了甘受诅咒的少年，还一时兴起给予建议。

所以说，希望尽可能别和帕克重视的半魔姑娘扯上关系。不这样的话，迟早有一天会因为对方而内心起疙瘩。

「我被赋予的权能『睿智之书』的复制品，但效果不完整。虽然没法完全解析那本魔书的术式，但至少可以成为简单揭示持有者未来的指标。」

看到帕克在自己的契约者、半魔姑娘身旁幸福度过的样子，内心便产生裂痕。

怕自己会对没有任何过错、敬爱的哥哥举世最珍惜的女儿做出无法挽回的大错。

不过，他知道自己有能力却不央求自己帮忙，这态度也让人感到意外和惊讶。像是中了诅咒后，他来拜托的不是「禁书库」的知识，而是「碧翠丝」本人。

跟以往来到禁书库的人的不同态度，让自己怀抱虚幻希望——可是碧翠丝自己否定，并打消了这个可能。

他们的态度可说是没有忘记亡母艾姬多娜对他们的恩情。尽管知道这点，碧翠丝对待他们却没有像第一任的罗兹瓦尔。

即便改由下一任继承，依旧继续自称是罗兹瓦尔的梅札斯一族。

——因为「强欲魔女」艾姬多娜、母亲在老早之前就选择成为了魔女。

一开始对他毫无兴趣，只觉得是一个愚蠢的人类。半魔姑娘从王都带回来的过客，而且还是蠢到极点又暂住一段时间的过客。

以为不要让母亲说出口，不要让那些事变成语言说出来就行了。这种想法根本就不够。

真奇怪的少年。

真搞不懂半魔姑娘和女仆姐妹中的妹妹是看上他哪一点。

「哟～呵，碧翠丝。今天也要稍——微叨扰你了。」

说完，第二任罗兹瓦尔朝着碧翠丝笑。

泪汪汪又不情不愿甩着头的碧翠丝，让艾姬多娜郁闷地眯起眼睛。接着魔女站起来，拿起一本摆在桌上的书，递给女儿。

「幸会，碧翠丝大人。我从前任当家那儿听说——过您。」

每当门被推开，有人进来的时候，就会期待是「那个人」来了。

——谁管能救多少人啊。这跟贝蒂没有关系。贝蒂想救的就只有以前那一小撮人啦。

不修边幅到连胡子都没修剪的消瘦青年，到底是在几时成年的呢？

等待的人，被托付的使命，未来的指标，不断地在冗长时间里强加孤独予少女。

不管自己再怎么哭泣乞求母亲不要走，母亲也不会改变态度。

——结果时间流逝，世界继续运转，完全不顾碧翠丝的不知所措。

在那之后，宅邸外头发生什么事，碧翠丝知道的并不详细。

只知道半魔姑娘被叫去王都，回来时跟她一起去的少年却没有跟着回来。等到少年回来时，手上拿着记忆中令人怀念的某人遗物。

看到那本书，又确切感受到自己被世界抛弃，同时照着罗兹瓦尔的想法将少年他们送到「圣域」里。

让他们去见梅札斯一族的悲愿成就，以及会见「强欲魔女」。——那是要去「圣域」之前特地到禁书库露面的罗兹瓦尔对碧翠丝留下的话。

他的话和眼神，让碧翠丝领悟到他准备要做出了结。

于此同时，碧翠丝也做出一个结论。

四百年的等待，内容持续显现空白的「睿智之书」，始终没造访的命定之人。

——自己知道了，「那个人」永远不会来这里。

当「死亡」的气息一入侵宅邸，碧翠丝马上就发现了。

浓密又深沉的「死亡」气息，但即便如此，「睿智之书」还是没有记载碧翠丝的未来。自己被命运给放逐了，不知为何能够自然地接受这件事。

一定是因为对碧翠丝来说，终于可以看到自己期望的了结。

——「那个人」绝对不会来。就算不会来，自己也不能停止等待。

既然如此，碧翠丝能做的就只有让其他人夺走「等待」这个选项。

即使那意味着性命被夺，但并不厌恶被人这么做。

可以的话，这四百年的终结，希望至少可以让自己指定由谁来执行。

所以说，少年——菜月・昴在这一晚冲进禁书库的时候，无法言喻的感动吹乱了碧翠丝的心。

那一瞬间她觉得，之前从未发生任何拯救心灵事件的命运，终于头一次要给予自己回报了。

由他了结自己的性命，假如这样就能撤销约定的话，那么——

「我来带你走了，碧翠丝。——这次，我一定要亲手把你拉到阳光下，让你玩到裙子都被泥巴弄得黑漆漆为止。」

「该差不多一点的是你啦！！」

「什么话……贝蒂现在一步也没有离开禁书库！明明就是你自己推门跑进来，还讲这种话……」

期待回来的少年可以亲手解决自己。

没人知道答案。——要是是最后一个就好了。昴这么期待，也这么期望。

是你自己放弃带碧翠丝出去的权利。

「——啊、呜。」

抓住面前还没打开的门的门把，手却被烫到叫不出声来。但是这股痛楚也在短时间内就习惯了。

所以说，了结碧翠丝的「死亡」，应该会是更不一样的形式。

被昴这样指谪，碧翠丝也开始怀疑自己的心。

就像闯入宅邸、身上带着浓厚「死亡」气息的入侵者。

仿佛花朵在融雪季节发芽般，一直沉眠的感情颤抖着探出头。

忘了刚刚看到的吧。碧翠丝反覆深呼吸，重新静待结束时刻到来——

大口吸气，昴几乎是趴在地上奔跑。打开门没看到禁书库就放掉门把，往下一扇门过去，就这样接连把门敞开。

承受不了混乱和迷惘，于是碧翠丝抓着裙摆放声大叫。

5

「谁会、让你走入那样的结局啊……！」

「——」

危险。差点就无法挽回了。

少年再度闯进禁书库，碧翠丝反射性地就把他打飞出去。

「假、假如……你是『那个人』的话……」

「多亏了火灾，减少了『机遇门』的选项，可是……」

「咚呜哇呜！」

「咕、哦……忍住、了——！」

——可是事到如今，为什么他要扰乱自己已经做好觉悟的心情呢？

「白痴啊你。——我哪有可能是你那个莫名其妙的『那个人』咧。」

「你真的是学不会教训……！」

「给我差不多一点吧！你这个幼稚的脾气！马上就诉诸暴力的话根本就谈不……」

用不了多久，宅邸就会被烧光。得在那之前带碧翠丝离开才行。

刚刚才说了那种话，现在又还厚颜无耻地出现。这种人的劣根性叫人无法理解。

「你……你又不是！贝蒂的『那个人』！」

「我就是不知道啦。只要你不是真心拒绝我，不管几次我都会来这里。」

「你……贝蒂跟你说话的机会已经结束了。是你自己蹂躏践踏那个机会的……为什么你就是不懂！？」

但是，无法挽回的事在发生之前先撤回了。

明知会变成那样，碧翠丝却还是问出决定性的问题——

「不，不对喔。要是你是真的想要一个人窝在这里，我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跑到这里这么多次？你的拒绝就只有表面而已。」

自己只要等待那时候到来即可——

旧书香，与灼热无缘的空气，吃惊的呼吸。——是禁书库。

被燃烧的建材发出哔波声，宅邸和往昔的岁月，都逐渐被烧掉。

自己又不期望那样。因为那种期望早被四百年的时间给消磨殆尽。

「……贝蒂累了。」

「现在可不是磨练愚蠢技巧的时候了。……这场火真的很糟糕。」

宅邸的火灾越来越严重，本栋处处都是黑色浓烟，楼下已经是一片火海，要是不小心掉到地板下，免不了变成焦炭。

她是真的没有察觉昴话中的意思是什么。

——感觉自己已经沦落成廉价肤浅的丑角了。

痛到昏死的少年被扔到外面，门再度关上。空间扭曲转移。

可是少年却描绘出跟自己怀抱的希望迥异的未来。

6

太过生气又备感意外，使得碧翠丝瞠目结舌，只能语塞。

「是、是你自己结束对话的……怎么还这么恬不知耻！」

「死鸭子嘴硬耶你！贝蒂知道屋子烧起来了！你现在不立刻逃到外面，就等着被火烧死吧！」

不幸中的大幸就是通往「机遇门」的门减少，以及多亏了火灾使得众多魔兽逃跑，因此没有敌人会妨碍昴在屋内乱窜。话虽如此，被烧毁的地方越来越多，也使得昴被烧死的可能性大幅攀升。

抑或者禁书库会跟宅邸休戚与共，全都会被火焰吞食，化为灰烬？

就算没有点破，现在的她也失去了四百年的约定这根支柱，摇摇欲坠。

——就连昴也不知道哪个是对的。

「哈！那还用说！不管几次，我都会来掳走你的！讨厌的话，这次就乖乖跟我出去啊！如此一来这就是最后一次玩躲猫猫了！」

「噗啰唔咚！？」

到底是昴的话是对的，还是自己的愿望才是对的，已经分不清楚了。

察觉到这点的昴抬起头。坐在梯凳上的少女瞪着昴。

她放弃用脑子思考，几近哭喊朝昴倾诉。

面对昴的第五次挑战，讲难听话的碧翠丝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无可救药的蠢蛋。蓝色的双眼带着激动，颤抖嘴唇，还用力抓着魔书。

但是，不管事实是哪一种都无关紧要。只要菜月・昴有可能带走碧翠丝，那就是一切。

就跟碧翠丝一样，他是个会犹豫不决、为了无聊小事在烦恼，优柔寡断无法下定决心，只好在事情发生后不断找借口的软弱之人。

「——」

「你愿意成为贝蒂的『那个人』吗？」

「不要、开玩笑了……」

在剧痛贯穿脑门的期间，像要踹破般用力开门，滚进里头。

「机遇门」并非万能，这点之前有说过。但是却趋近于万能。

情感沸腾，还没思考就先出手攻击。少年挨了冲击波，从刚进来的门被弹到外头。门发出声音用力关闭。

用袖子擦去流出的汗，压低身体的昴咂嘴抱怨视野太差。

单纯可能是拜宅邸里头的门被接连烧掉之赐，所以选项减少罢了。

愤恨地说完，碧翠丝重新坐在梯凳上，抱着什么都没写的「睿智之书」瞪着门。——她在害怕门会不会再次打开。

抑或者是碧翠丝并不是真心拒绝昴，所以「机遇门」的大门才会为昴敞开。

不管你出现几次，自己都会拒绝下去。因为你不是「那个人」。

所以说，碧翠丝要在这里，和没能做到的约定一同迎向结束。

他又不是那种心地高尚到会为了别人而弄脏自己的手的人。

原本想借由少年之手解脱，这种想法根本是个错误。

大火也波及到西栋和东栋，现在已经没有办法可以阻止罗兹瓦尔宅邸的大火了。

没这么做，没办法这么做，不就是因为碧翠丝的心在摇摆不定吗？

碧翠丝本身的行为与想法，昴都知道却还是前来这里，两者之间的矛盾。

自己满脑子都是要迎接结局。

「——！贝蒂是真心拒绝你的！」

「假如你是真心不想见到我的脸，那就窝在禁书库里呀，碧翠丝。」

「终于回到这了！喂，你这个大白痴！刚刚竟敢把我轰出去……」

也可能是在紧要关头，昴看穿「机遇门」的能力提升了。

被击飞赶出书库，即将撞上墙壁的瞬间，采取了受身姿态。

——这对现在的碧翠丝来说，是唯一的救赎。

束缚了碧翠丝四百年，母亲的愿望将会化为乌有，这次自己将会抓紧全新不一样的人事物，绝对不放手。

口拙的碧翠丝找不到可以拒绝的话，困惑还于焉加深。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但在听着少年愤慨的声音的期间，出现了变化。

只要碧翠丝真心拒绝他人，并将禁书库与外界隔离的话，昴根本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进入禁书库。

「而且要是宅邸的门全部烧掉，那家伙的禁书库不知道会变怎样……」

「——哼！」

开启那扇门，强迫推销自以为是的理论和毫不考虑自己心情的感情。

「——」

不但正中颜面，接着身体还被抬起。是魔力波二段攻击。

「——咕、呃！」

假如跟所有的门都断绝联系，那么禁书库的门将会通往哪里呢？还是说哪里都没法去，这么一来，那名少女不就会永远徘徊在孤独的世界中了吗？

抑或是迟早会烧遍整间房子，把一切都烧光的烈火。

和佩特拉与奥托分开，勇敢挑战说服碧翠丝第四次——多亏了短时间内一直被痛殴，自己渐渐地可以招架住看不见的冲击波了。

只要道出口，若是说出来，就会变成无可挽回的事。

「是你自己说，你不是『那个人』的！是你自己说的！你说的。假如你是『那个人』……就算是说谎，只要你承认，贝蒂一定就会相信。就算明知道是谎言，也只能相信。」

「碧翠丝……」

「可是，你偏偏说了不是。不但说不是，还说贝蒂是白痴。对啦，就是那样。你说的都对。贝蒂是白痴，是大笨蛋，到现在都忘不了四百年前的口头约定……所以！不管被说什么，贝蒂都要在这边走向结束！」

疯喊拒绝的碧翠丝周围出现风，像牢笼一样把她包起来。

魔力奔流带动少女的裙子和长发，悲痛气氛充斥整个禁书库。目睹这景况，昴屏住气息往前迈进。

心灵软弱的自己，害怕碰到风会受伤。强迫心灵听话，用力握紧已经烫伤的手掌，用痛楚鼓舞自己一个劲地向前行。

「我呢，」

「——」

「我呢，不是你的『那个人』。我可以跟你说无数次，你等的那个白马王子不会来。不管你在这里等多久，永远都不会来。」

重复否定的话语，在碧翠丝的眼中扩散绝望。

但是，在这边结束的话，那就跟先前一样了。要把后面的话告诉她才行。

「可是，」

「——」

「我想跟你在一起啊，碧翠丝。」

「——！」

「我想待在你身旁，好让温柔的你不会悲伤。」

「啊……呜、咕……！」

碧翠丝表情扭曲。

膨胀的魔力失去矛头，风开始狂舞乱吹，宛如要伤害她自己似地。

愤怒和悲伤，以及其他东西让她皱起脸。像落水者抓着救命稻草般，她摊开腿上的魔书，风翻开书页，内容是空白。无止尽的空白。

听到有股类似拖曳着湿润的东西的声响，于是昴转过身。

照这个火势来看，回到楼下的可能性当然很低。即便如此，昴还是毫不犹豫地踩上楼梯，打算冲到最顶楼。

「——你已经不是艾尔莎了吧？」

转眼间就掠过颈项的死亡气息，让昴立刻朝上跳。跳上快要烧起来的阶梯平台后回过头，身后的楼梯已被亡者的凶刃给劈开。

让昴活下去逃到外面，这该不会是碧翠丝策划的吧？

要在宅邸内找到还留有原形的地方相当困难，尤其现在昴所在的玄关大门下半部分也被火舌给吞噬。在这种状态下还能让「机遇门」的条件成立，本身就是个奇迹。

所以昴现在才能站在这里。——菜月・昴毫不质疑同伴。

思考是不是过于单一化，行为是不是被诱导了？让宅邸剩下的门全都落空，好引导昴走向避难路线。——这不就是碧翠丝的意图吗？

勉强还剩下一口气的魔兽，是因为主人的命令而挡在这里的吗？

「——呃！」

「——不好！」

「拜托啊，碧翠丝……！」

在最后那一刻，在空间裂缝的对面看到碧翠丝的嘴巴正在动。

亡骸、亡灵、偏执的化身，拖着溃烂的下半身，被无止尽的杀意给推动，爬过大火宅邸朝着昴接近。

从火焰对面传来的咆哮和兽爪，让昴难掩惊愕叫出声来。

扼杀放弃的念头，昴看向通往避难通道的螺旋阶梯。只要走下楼梯，抵达地底通道——那里确实有道门。

7

资料室、贵宾室，都不是。虽说亡者和魔兽的战斗还在持续，但只有听到魔兽在哀嚎，形式完全是一面倒。

「——」

害死爱蜜莉雅的时候，还有害死碧翠丝的时候。

毫不知情的昴突破格外猛烈的一道炎壁，抵达楼梯。

在大火中发誓要带走少女的昴，被惊人的黑色浓烟给包裹，看起来就像是被影子抱住一样。

被抛出去的瞬间因为吸入浓烟而呛咳，肌肤被热风烤到快烧焦。

挥别对活下去的留念，深吸一口气的昴踹开燃烧的门，冲进玄关里。顿时，外头根本不能比的热浪迎面袭来，呼吸器官被烧烤的痛楚让人痛到飙泪。

「——这里是、宅邸玄关！可恶，真亲切呀。」

不只宅邸内起火，还被强制赶到外头。这就是碧翠丝的答案吗？

只要飞扑过去就能碰到。这么相信的昴用力踏步，朝碧翠丝走过去。

「——怎么、了？」

——永别了。少女的嘴唇、瞳孔和哭泣的脸，都这么说。

「艾尔莎，吗……？」

昴用飞跃前滚翻钻进魔兽胁下来闪避这一击。——魔兽有瞄准猎物要害攻击的习性，这点在几经魔兽折腾后已经学到了。

「你也真是可怜，但我没空管你。我要去接碧翠丝——」

——就在那刹那。

身上没淋水又没有相关知识就闯进火灾现场，自以为可以救人——这是有勇无谋地返回火场却被烧死的经典案例，但自己可不打算死。

缩短距离后，亡者继续挥舞凶刃，要来夺取昴的性命。昴之所以没中招不是因为手劲不够，而是亡者的下半身溃烂，没法用跳跃来增加杀伤力。

在扭曲的世界里头，昴拼命地站起来，把手伸向碧翠丝。就只有她的周围没被扭曲影响，少女的身体如今还在梯凳上。

到了办公室，昴抱着祈祷的心情打开门。

昴迅速踢开手攀阶梯的亡者，然后往上冲。

而是整间禁书库在剧烈摇晃。地板扭动，书架失去平衡而接连倒地，摆在里头的书跟着落地纷飞，整个房间变成了书海。

但追着昴来的亡者使出的斩击，让魔兽龇牙咧嘴。

爱蜜莉雅、阿拉姆村村民、嘉飞尔、佩特拉和法兰黛莉卡。

先不说她那不死的生命力。她这样子根本已经是诅咒了。

「碧翠丝——！」

被昴巧妙闪过，让魔兽气得再度追击——

但很遗憾的，出现在昴眼前的是面目全非的办公室。

以前回到被魔女教徒袭击过的宅邸时，昴曾走进那条避难通道，在那里隔着门沾染到冷气，后来全身结冰碎裂而死。——那里确实有扇门。

与「机遇门」不同，不需要透过门做媒介的空间跳跃——以前也曾被做过同样的事。

尽管如此，在这里不可能会被立即烧死。要说为什么的话——

火灾的浓烟会往上窜，因此越到楼上黑烟越浓，视力越差。火势也很强，想在二楼找门根本就不切实际。

这里是由碧翠丝做出的禁书库。——假如这间书库的状况是被碧翠丝的精神状态所左右，那现在她的精神已经处在无法维持书库的状态了。

昴问，艾尔莎——不，曾是艾尔莎的人眼神空洞，双眼里没有意志的光芒，只有无边际的黑暗和空虚在看着昴。

起火点餐厅在一楼，所以包含玄关在内的所有门可能都已经烧起来了。因此要说还没被烧掉的门就只可能在楼上——也就是最顶楼。

「呃哒啊！？」

不当人类的亡者，一点一点地把昴逼到最顶楼。只要跑到即将被火舌吞没的三楼，就到了目送佩特拉他们离去的办公室走廊。

是脸部长得像狮子的魔兽。失去鬃毛，身体的一半都被烧烂的姿态，毫无疑问就是应该被昴一行人在餐厅烧死的基尔缇拉乌。

只因为这样就少掉一只后脚的魔兽也不甘示弱。凶兽边惨叫边喷洒黝黑鲜血，长得像巨蟒的尾巴敲向亡者。

寻找还有可能连接到禁书库的门，昴就这样跑在旺盛燃烧的罗兹瓦尔宅邸里。

看魔兽群龙无首的样子，梅莉应该也被打败了。而艾尔莎——

脸、头部和手脚都被火烤，皮肤传来被烧灼的痛楚。呼吸很困难，但不至于不能跑。内心深处的某个东西在支撑着他。

他们有平安无事逃走吗？嘉飞尔和法兰黛莉卡呢？

「——吼吼！」

咆哮的濒死魔兽朝昴挥舞巨腕。削下墙壁、带着强风逼近的一击锐利无比。即使它满身疮痍，但要收割昴的性命比除杂草还容易。

不知多少次在轮回中跟她相遇，丢掉小命。而在这次的轮回中，昴将她交给伙伴应付，所以根本没想到会再见面。

朝着化为亡者的艾尔莎这么说后，就打算扔下即将被火葬的她。她爬行的速度很慢，自己只要跑起来就可以甩掉她。但是——

从这边没法飞进禁书库。——不，是根本不知道还有没有剩下的门可以通往禁书库。

「可恶！只能往上走了！」

「——」

影子从火炎中现身。影子身穿黑服，手拿黑色刀刃，是一名黑发女子。

——更麻烦的是，亡者的追击不是只有一次，到现在还偏执地紧追着昴不放。

能来到这里，是借助许多人的力量。

这个时候，若是有个人从第三人称的角度去看昴，恐怕会对他这种行为感到不寒而栗。

「嘉飞尔没有输给你。你应该没赢他。」

「——哦哦哦！！」

因为大火，楼下的门已经全数阵亡。其他栋可能因为先崩塌，所以反而比先起火的本栋还要早烧完。在罗兹瓦尔宅邸里头哪还会有平安无事的门。

魔兽早已像一盘散沙逃逸无踪，那里是不容许生物生存的必死焦热世界。可是在那个地方却有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影子没有回答。但是那副容貌与打扮，就昴所知，只有黑衣杀手符合。

——但世事难料，在这个要人命的火焰世界里，昴和艾尔莎再度相遇。

仔细一看，火焰已经包覆整间屋子。不只起火点本栋，连左右两边的东西栋也都冒出熊熊大火。

抬起被熏黑的脸，昴发现自己就在烧起来的宅邸入口处。

「——」

因祸得福的昴没有放过这个大好机会，接连踹开最顶楼的每一扇门。

「——吼吼吼！」

碧翠丝合上书本，于此同时昴的视野产生不自然的扭曲。视野歪斜到整个人站不稳，得蹲下来，但原因并不是缺血或是体力耗费殆尽。

既然如此，那昴根本就是飞蛾扑火——在无法扑灭的火灾中邂逅，这已经不是玩笑，而是讽刺过头的等级了。

「就只会这招喔，你们这些家伙——！」

「这里也不行吗……！那其他的门……」

「不对，还有！前面还有！有门！」

在冒着大火的罗兹瓦尔宅邸里对峙，让昴忘记焦躁，舔舌专注面对。

「——」

「——唔，连思考的时间都不给呀！」

魔兽与亡者之间完全没有战斗的理由。对追杀昴的亡者来说，单纯只是魔兽的巨大身躯挡路而已。

——顿时，空间仿佛被撕破的纸片，昴的身体被裂痕给吞进去。

面对这攻击，亡者以超越人体极限的举动闪过，并且从根部斩断尾巴作为反击。肉体毫不吝惜地释放熟习的杀戮技巧，使得魔兽被单方面切割。

一瞬间，犹豫掠过昴的脑海。那不是恐惧，而是疑惑。

「而且也不可能让你死掉啦！」

「——」

——什么都没显示的预言书，逼迫碧翠丝做选择。

声音来源来自烧得正旺的本栋走廊——理性告知那里不可能有活物。

「别开、玩笑了——！」

就跟昴的「死亡回归」一样，就只是个在生命套上桎梏的诅咒。

「什么永别啊。——最后让我看到那种脸，算什么啊！」

奥托、拉姆、琉兹、席玛和帕特拉修。

避不开又无计可施的昴，一口气被吸进空间跳跃中。

身后遭受致命一击的魔兽，临死前的哀嚎响彻宅邸。非它本意但确实帮忙争取到时间的魔兽，这次真的被冷酷亡者断送性命了吧。

——没有其他选择，昴只能纵身跃进隐藏通道。

通往宅邸地底的螺旋阶梯里也有猛烈浓烟，所以根本看不见路。在只要吸进一口烟就可能会死的恶梦世界里，昴做好觉悟后，闭气一口气冲下楼。

以前是在酷寒之中下楼，现在是在灼热之中走向地底通道的昏暗深处，一直朝里头走。

过不久，在被烟熏的黑暗尽头处找到目标，却在门前停下脚步。

「这里是……」

最后的可能性。——意识到这一点，昴屏息。

这条隐藏通道，昴只走到门口过。虽然知道避难通道最后是通往森林对面的山中小屋，但实际上他并没有走过。对昴来说前方是否还有其他门，他根本不知道。

因此，这扇门对他来说就是最后的门。——可以到碧翠丝那儿的最后机会。

假如引导自己到这儿是碧翠丝的意思，那这就成了对自己不利的赌博。

畏惧的同时，昴的手伸向门把——

「呃啊！这扇门又——呃！」

手掌被烧烫的触感。手指该不会又黏在门把上了吧？缩手的昴瞪向门。门的反应简直就像在嘲笑畏惧结果的他——这时，昴突然想到。

「门把是烫的……？」

——虽说充满热气，但走在地底避难通道时并没有遇到火。

这里的黑烟和热度，全都是从做成螺旋阶梯的石材缝隙间钻进来的。通道上也没有被火烧的迹象，那为什么里头这扇门却这么烫呢？

「……碧翠丝。如果你听得见，那听我说。」

手离开门，昴微微仰首，先道出开场白。

他相信自己的声音有传到不在这里的少女那儿。

「是你引导我到这里的吗？假如你毁掉避难路线以外的选项，把我引到这边来，那我真的整个败在你的计策下了。」

今晚，可以烧掉的一切全都被火焰吞噬，罗兹瓦尔宅邸的「门」全都彻底毁灭。

「没有力量的我，根本没法帮助你。不过不想让你孤零零的我所能办到的，就只有紧抓着你不放了。」

轻轻用脚指踢挡在正面的门，接着叹气。

眼睛离不开伸向自己的手，只能用力抱紧怀中的书本。

——因为这次一定是最后的机会了。

右手因烫伤而溃烂，让看到的人都觉得很凄惨。但总比重复受伤让人不忍卒睹的左手好多了。

——我想救你。不想让你一个人。我需要你。

终于，不会说话又凄惨无比的亡者，抵达了通道的最深处。

没有你就活不下去，以此威胁对方握住自己的手。

「——」

「碧翠丝，我接下来要开门了。——要怎么判断我说的话，我全权交给你来决定。」

丧失复活能力和恢复力、只能朽坏的肉体被可将一切化为灰烬的火焰包围，超越碳化的阶段一口气烧起来——整个被烧光。

满脸黑灰这么说的他，让碧翠丝眼中只有惊愕。

「你所过的四百年岁月，我根本没法想像。我不会讲得自以为了解。别说四百年了，我都还没活过四百年的二十分之一咧。你害怕我死后要怎么过的心情，我还无法全盘理解。」

昴堂堂正正地挺胸这么说。

这是多么丢人现眼又不成体统的威胁啊。

8

昴边说，边感受手掌被烧烫的痛楚，然后打开门。

面前的黑暗深处冒出白烟，突然就与通道上的黑烟混和，然后啵的一声带有热度。

现在昴眼前的这扇门是不能开启的门。这在许多火灾现场都有得到实证。

没能完成使命，诱导昴离开也失败，碧翠丝看着他的眼神空洞无比。

——这次，熊熊燃烧的罗兹瓦尔宅邸真的迎来了终焉之时。

确实如此。宅邸里头已经没有门可以与「机遇门」相连。

「可是，事情才不会像你想得那么顺利咧。……就算这扇门没接到你那，我也没法按照你的期望逃走。不是我天生反骨，也不是因为我不想逃喔？我不否认那方面的心情有九成……但现在这个问题真的跟我的性命攸关。」

「——碧翠丝，我相信你。」

她会怎么接受，连这点都交由对方。虽然卑鄙，但且先不管这点。

火焰猛烈到即使吞食亡者都还不满足，就这样直接冲过地底通道，将螺旋楼梯化为灼热火海，接着爆炸炸掉办公室。

深吸一口气。说出刚刚分开时没能说完的话。

喷出的火炎魔掌吞噬亡者，转眼就将其肉体烧毁。

「这四百年来，贝蒂一直一个人……！都已经孤独地度过那段时光，现在就算牵了你的手，你还不是一样马上就会死掉！人类的寿命对贝蒂来说，就只有一眨眼……事到如今！谁会抓着那种东西……！」

「但就算你很强大、聪明又可爱，却还是会怕一个人活着。你很难过又寂寞吧。所以说，不会有人责备你紧抓着『那个人』的存在不放。」

「——」

接着——

虽然把性命交由她决定，但昴的心情却格外沉稳。

在瞪大眼睛的碧翠丝面前，昴将右手往前伸。

砍倒紧闭又坚硬的门，准备猎取躲在后方的猎物的性命。

「我要把你从孤独中带出来，这种帅气无比的话我想了很多。……但那些话全都只是暂时敷衍了事的内容。我想说真心话。我是怎么看待你的，又想对你说些什么。」

9

昴会说什么，她一定做了无数想像。

在餐厅没发生的粉尘爆炸且先不提，沉眠在昴脑中的现代知识正在敲响警钟。

侵入肺部的浓烟，烧烫肌肤的热浪，威胁生命的烈焰，亡者都毫不在乎，一个劲地勇往直前。

重要的使命烧起来了。因为都是易燃物，所以一定很快就会烧光。

「……是啊，完蛋了呢。贝蒂已经不多奢求了。原本要交给『那个人』的东西全都会烧掉吧。贝蒂现在已经完全违背跟母亲之间的约定了。」

可是颤抖的心情无法完全化为憎恨。她紧紧抱着感觉立刻就会消散的激动心情，试图让其保持原样。但昴朝着她摇头。

——亡者不是爬下楼梯，而是用掉下来的方式抵达地底。

墙壁和地板都出现裂痕，把昴赶走的空间裂缝还健在。倒地的书架和散落的书本也都维持原状，最让人吃惊的是火舌开始入侵房间的一角。

「一旦打开这扇门，我八成会死。你或其他人可能不知道，但现在就是已经演变成这种状况了。……就只有知道科学真髓的我知道。」

咬牙切齿的碧翠丝带着几近憎恨的感情瞪着昴。

「——」

不是要说肯定或否定她的话，只求她至少能够倾听。因为即使在这种状态下，最后她的心肠也软到无法忽视他人。

「……什、么？」

因为不知道自己能为对方做什么，就告诉对方可以为自己做什么，并以此为理由强逼对方活下去。

「奸诈……太奸诈了。」

「其实你根本就没必要帮我，你并不需要我的力量。因为，你很强，聪明又可爱……只要肯做就什么都做得到，没有什么难得倒你。」

微风吹拂，亡者感觉自己要被前方的黑暗给吸走。

这真的是非常任性、不讲理、菜月・昴可以办到的全力威胁。

面对说不出话的碧翠丝，昴赤裸裸地袒露真心。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你说的话根本就解决不了问题……！」

「你一个人的能力就强到足以活下去。这是当然的。不然的话，也不会活了四百年。所以说，帮助你或成为你的助力，这种话根本去不到你心里。」

眼角滑下泪水。

尽管如此还是会动，是因为亡者的存在理由就在前头等着。

但是，既然要表达毫无虚伪的心情，那么那些话对昴来说就太勉强了。

这是当然的吧。

受到烧光罗兹瓦尔宅邸的大火影响，禁书库终于也开始烧起来了。

她一定期待这些充满男子气概的话，也就是她对「那个人」的期待。

「碧翠丝，帮帮我。」

紧接着，原本处在不完全燃烧状态的通道，由于新鲜的氧气灌入而与火苗结合，化为灼热喷发——讽刺的是，不肯乖乖在粉尘爆炸中作祟的火焰，却在这里引发了被称为「爆燃」的爆发式燃烧现象。但是失去理性的亡者根本无从得知。

「这样下去，我跟你都完蛋了。」

这个毫不在乎形象的威胁，让碧翠丝内心激动得难以自持，嘴唇不住颤抖。

「——」

吞吞吐吐，不知要说什么，感情用事，犹豫不决，碧翠丝非常懊恼。

现在要把全副心神集中在最重要的事物——少女身上。

「……你是白痴吗？」

肉体已经毁损到不能活动的地步，生命持续削减到不可能复活的程度，在地上爬行的亡者已经没有残留任何人类的意志。

右手抓着凶刃，左手抓着杀死的魔兽的心脏，已经成为不属于这个世间的恶鬼罗刹的亡者，依着无止尽的「使命感」追杀猎物。

「这样啊。既然如此，最后听听我说的吧。」

「请帮帮没有了你就会寂寞到活不下去的我。」

「我知道喔。你很善良。要是有人做恶梦，你会握着他的手试图让他安稳入眠。要是有人碰到无计可施的难关，你会伸手帮忙开辟出道路。不管对方是多讨人厌惹人嫌的家伙，若是失去了交情好的人，你就会跟着悲伤。」

朝着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的对象，昴恳切地说服。

「擅、擅自就……拒绝贝蒂的心情的你……懂贝蒂的什么了……！」

「一副自以为很了解的口气……」

门发出沉重声响，被一刀两断。挥开残骸，窥探尽头的黑暗——

「那种、说法……事到如今，才那样子……讲贝蒂。可是，你又不是『那个人』……还拒绝了贝蒂……！」

「又没说错。不管你费尽多少心力要让贝蒂逃走，最后都白费了……整间宅邸已经没有门了。你已经无计可施了。」

「开口第一句就是骂人吗？」

就算有传到她那儿，她会相信自己说的话吗？

把手擦干净，整理一下伤口，打理成够资格牵起少女漂亮的手的样子。

前有火热门，后有亡者艾尔莎。——命悬一线的赌博时刻。

「——」

——然后，这次把想说的话给说完吧。

「——」

可是对室内状况的感叹，都在一双瞪着自己的视线下立刻烟消雾散。

即使去掉宅邸大火和路上遇到的艾尔莎与魔兽，要拟定策略并付诸执行还是很了不起。要是这扇门依旧落空，那自己就只能前往山中小屋，碧翠丝的目标就达成了。

被邀请进入禁书库，但里头变得面目全非，让昴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迎接避无可避的结局，碧翠丝一定模拟过很多遍昴会对自己说什么，然后再一个一个排除。

「碧翠丝。——帮帮我。」

感受到黝黑沉淀的瘴气，亡者毫不犹豫地闪动凶刃。

抵达禁书库的火舌逐渐加强势头，转移到碧翠丝这四百年来保护的魔女知识上，要将之连同约定一起化为灰烬。

这些话，到底有没有传给碧翠丝呢？

「可是，我跟你可以在明天牵着手。」

「——」

「明天，后天，大后天。要牵手四百年是没办法，但未来的日子里我可以跟你一同度过。虽然没办法永远在一起，但明天和现在，我都会珍惜重视你。」

「——」

「所以说，碧翠丝。——选我吧。」

昴已经做出选择。

而且还把选项告诉碧翠丝，再来就看她的选择了。

是要忠于母亲的话，在这边被火焰吞噬为四百年打上休止符呢？

还是违背与母亲的约定，放弃对「那个人」的愿望，牵起菜月・昴的手呢？

「你、你……又不是『那个人』……」

「我不是。别拿你一直想像的其他男人来跟我相提并论。我就是我，菜月・昴。把你这四百年来对一个连长相都不知道的人的单相思心情给全部忘掉吧。」

「——」

「与其害怕可能有一天会到来的分离时刻，不如跟我一起活在一定会到来的每一个明天吧。我很弱小，偏偏期望又很高……跟我在一起，负责照料我的你一定会忙到团团转，根本没时间去觉得无聊或寂寞。」

「……呜、咕。」

「选我吧，碧翠丝。」

重复述说，直到对方听进去。

因为内心能够理解少女动摇的心情。

为了把她犹疑不定的罪恶感，违背约定的惭愧感，都用菜月・昴这个人的自私任性来取代。

——为了不让这名少女又再度孤单哭泣。

「你明明、很快就会死……」

往前走，缩短距离。

叫喊。

碧翠丝颤抖的手，紧紧握着母亲交付的书本。

现在在昴的心中，就只有碧翠丝。

被他的双手需要。

那个方位有什么，奥托知道。

只要牵起这只手，抓住这股温暖，就不用再回到一个人的孤独夜晚。明明从很久以前就知道这件事了。

少女发抖的眼眸中，映照出自己的身影。

发出像玻璃裂开的声响后，禁书库这个世界逐渐崩溃瓦解。

奥托他们默默地远眺被火焰吞没的罗兹瓦尔宅邸被烧垮。

——一本书啪搭一声，掉在了禁书库的地板上。

位在罗兹瓦尔宅邸的后山，与避难通道相连的山中小屋有细心地张设结界，因此周围别说野生魔兽了，连袭击宅邸的魔兽都没靠近。

可是这股仿佛是由对方获胜后逃跑了的心情却挥之不去，只是因为自己不成熟吗？

就只是个凡人的菜月・昴，在她眼前。

明知如此，还是紧握不放。

「你明明、会丢下我……」

看着同样方向的法兰黛莉卡也在胸前交握双手，像在祈祷。

「因为等全部收拾完，就有人跟本大爷一样该被揍上一拳啦！」

「当然很高兴。……幸好是交给昴大人。知道碧翠丝大人得救，我也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头。」

嘉飞尔伸出拳头，瞪着朝向东方天空飞去的光芒尾巴，龇牙咧嘴道。

「——」

光芒宛如流星，在高空处改变角度，朝着东方远处画出一道闪亮的轨迹飞去。用不着说，那边就是光芒的目的地。

「哼！不是干得很棒嘛～首领！这就是那个啦！『合辛就算死也会遵守口头约定』啦——！」

在那场激战中，艾尔莎跑去救即将被垮下来的屋子压死的梅莉，而错过了战胜嘉飞尔的大好机会。要是没有发生那件事，胜负就会逆转。

——被抓到了。

「啊……」

10

「选我吧！碧翠丝！！」

而且在这个地方望着失火宅邸的人不只奥托他们。

但是现在，却感受不到热或可怕。

承受姐姐的怒意，嘉飞尔望向睡在旁边树荫下的少女——梅莉，然后眯起眼睛。

被打到眼冒金星吓了一跳的奥托瞪大眼睛，不过马上就看到佩特拉开心地指向宅邸，于是连忙转头看过去，便理解了。

阿拉姆村村民们也跟佩特拉一样放声欢呼。

不知何时，昴和碧翠丝的周遭已经被空间龟裂和烈焰包围。

放声大笑的嘉飞尔，后脑杓被纤细的拳头敲了一下。他抱头转过来，看到一脸愤怒的法兰黛莉卡。

「那种事……就算做了！哪一天，还不是又变回一个人！」

「——啊。」

被他的双眼注视。

奥托、佩特拉，还有奥托背着的雷姆，三人平安无事地通过宅邸的避难通道，成功脱逃到魔兽包围网的外头。

——昴。

不过在场无人为平安抵达这里感到喜悦，也没人从容到欢欣鼓舞。

「都浑身是伤了，就不要在那边喧闹！会留下疤痕啦！」

明明知道能简单拒绝他。

「嘎哈哈哈哈……好痛！？」

结果，梅莉由兽化后的法兰黛莉卡带走，在没有碍事者的战场上，嘉飞尔和艾尔莎对决——然后自己赢了。本该是这样的。

「啊哒啊！？」

身陷大火的宅邸，本栋的最顶楼。奥托他们走过的避难信道所在的办公室位置，那边喷发出格外惊人的火势。窗户碎裂，溢出的火焰将宅邸最顶楼整个埋没，接着罗兹瓦尔宅邸终于撑到极限，屈服在大火中，开始倒塌。

「可是啊，全身上下只剩一块布，就算讲了帅气的话还是帅气不起来呢～」

脱离烧起来的宅邸，靠蛮力突破魔兽包围网的嘉飞尔大笑。

表情变得正经的奥托，侧脸被佩特拉的小手掌拍打。

「大、大姐你不高兴吗，首领他们平安无事耶。」

「剩下的就交给他们了。——我啊～真的很累了。」

「——用力记住菜月・昴这个男人，让他在你的永生中不会褪色！」

被他的声音呼唤。

「刚刚那个！刚刚那个！」所以，在佩特拉开心地这么说的时候，他也跟着笑了。

为了让佩特拉安心，于是伸手轻轻抚摸她明亮的咖啡色头发。佩特拉吓到看向奥托，奥托对她笑了，然后重新看向宅邸——接着发现。

11

不过在消失之前。

目睹这光景，佩特拉的喉咙发出细声。

浑身黑灰又都是烧伤，可说是满身疮痍，但却笑得开怀。

现在所有人都怀着祈祷的心情紧盯宅邸，等待发生肉眼能见的变化。他们都相信留在里头还在抵抗敌人的昴等人平安无事。

山中小屋里有没去「圣域」避难的阿拉姆村居民——担心他们被卷入宅邸遇袭事件，因此昴事先让他们进到这个结界里避难。

「——」

她想必担心不已吧。年幼少女对昴抱持淡淡好感的事任谁都一目了然。想到少女的忧虑，就忍不住祈祷昴平安归来。

要让她松开手，就必须让她相信自己可以治愈她四百年的孤寂，于是昴伸出手。

而现在碧翠丝的心里头，也只有昴的存在。

「奥托先生！你看那个！」

「嗯，没错。」

「——哼，没办法呀！我根本就没时间脱掉衣服再兽化！」

「跟我在一起吧。一起活下去吧。一起去做想做的事吧。制造大量回忆让你忘了分离的恐惧，让你快乐到可以挺起胸膛大笑，让你觉得扣掉在这边度过的寂寞四百年都还有剩吧。」

安心叹气的法兰黛莉卡轻轻抚摸胸膛。见姐姐这样，嘉飞尔突然笑了，说：

全身赤裸只包着一块窗帘布的法兰黛莉卡，红着脸愤慨地说。

发出最强烈的声响后，这个世界迎向真正的终点。

仰赖迟早会失去的温度过活是多么疯狂愚昧的事，明明自己应该一直有所警惕才对。

不管是哪种——

「……那是……」

「——」

还是说，只是初次杀人的真实感，不允许自己沉浸在胜利中？

寒酸又难看，跟她等了四百年的白马王子天差地远。

「管它胜利的余韵还是杀人的感觉，现在啊～全都先扔在后头。后面的事～本大爷就算努力也帮不上忙了。……拜托啰，首领。」

12

「哈、哈哈……」

名为禁书库，实则为禁锢少女的孤独牢笼，在世界的剥离和火炎包围下消失。

受到烧伤的奥托也不先治疗，而是注视着宅邸。他身旁就是佩特拉，用大到不像幼童会有的力气紧紧抓着奥托的手。

「我不会永远活着。你所害怕的未来，有一天一定会发生。我扔下可以永远活着的你的情况必定会发生。但是，一直想着分离的可怕，舍弃了在一起的快乐，这么做会让我跟你的人生没法品尝到很多事。」

想想那一大群魔兽，就能知道昴的不安不是多虑。这点不只奥托，连村民们也深有所感吧。

同一时间，当奥托安心地垂下肩膀时，浑身上下只剩腰际缠着一块烂布的半裸嘉飞尔也抬头看到同样的光芒，敲响牙齿。

——被烧毁的罗兹瓦尔宅邸，窜出一道白色光芒直冲天际。

「——其实你很想被别人带到外头！因为你！老是坐在门口前面不是吗！！」

接着她的眼中将会充满绝望吧。奥托正想，身为大人该为她拭去悲伤时。

「对可以永生的你来说，跟我一起度过的时光或许只有一刹那。既然如此，就把我的那一刹那刻在你的灵魂上吧。」

——昴，昴。

「对。那是我的名字。」

——昴，昴，昴。

——昴！！

「你终于肯叫我了。」

13

——暴风雪肆虐。

大雪纷飞，阻绝视线。吐出的气一接触到外头的空气就立刻冻结，简直是极寒地狱。

暴露在这种状态下，銀发随风飞舞的少女在蓝紫色双眼中点燃强烈意志。

「我绝对、绝对……不会再失去任何人了！」

高举发出淡光的双手，銀发少女使用数量庞大的玛那，然后解放。

在暴风雪中扩大的结冻魔法拉出光芒， 蓝色光辉化为无数光剑在世界飞舞交错，切割数量大到覆盖住雪原的白色魔兽。

——叽吱叽吱，咬合和摩擦短小牙齿的刺耳声不断响起。

那是这个世上最难救赎也最难共存的生物，自古带来的灾情就大到被视为灾厄。

又被称为「食欲」的化身。面对具现化的欲望，少女倔然而立，毫不后退。

可是她的呼吸急促，刚刚没法完全驾驭的庞大玛那已经有一部份失控，使得她有半边身子开始覆盖白色结晶。

再这样下去，过不久少女就会因自身的魔力而变为冰雕。

——就算如此也绝不退让。不可以后退。

「妈妈和裘斯，今天所遇到的人们。……还有，只要我没忘记那个人写给我的话，我就不会放弃。」

所以说，就算这副身躯会被冰块包覆，也绝对不会后悔。

在暴风雪中，魔兽的包围网越来越小，将少女和仰赖少女的人们逼得越来越紧。

「真是的，会变怎样都不管了啦。」

从声音和态度，而且最重要的——就是他一定会在自己最希望的时候赶来。

「对不起。我不太懂你在说什么。」

但是少女非常清楚对方是谁。

而且后来听到的声音，是两人份。

——精灵碧翠丝，和契约者菜月・昴，未来将会一直携手奋战的两人，开启了初战序幕。

苦笑的气息往前迈步。那个人影身旁还带着另一个娇小人影。

要是有什么万一，就算赌上自己的生命也无所谓。——少女已经有所觉悟。

看向隔壁。由于风雪太大，对方的脸被白色雪幕遮住，根本看不清。

那是仿佛一直在期盼这一刻的雀跃之声——

「嗯，就放手一搏吧。——由我和你！！」

一声轻响，少女知道有人从高处落到自己身旁。

「剩下的交给我，你可以退下了。——因为有初战补正。」

「——用不着那么勉强也没关系喔，爱蜜莉雅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