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圣域的起始，和崩坏的开始』

1

——时间稍稍往前推，地点来到爱蜜莉雅所挑战的坟墓外头。

待在坟墓前面的草原上，目送爱蜜莉雅亲临「试炼」、等待她平安无事归来的一行人——

「破坏约定所写的情书，竟然被别人先看到……完蛋了我。」

「沮丧过头啰，是要在那边消沉多久啦。振作一点，振作啦。」

仿佛迎接世界末日的昴一直蹲在地上喃喃自语，上半身全裸的嘉飞尔忍不住对他叹气。

加害者满不在乎的态度，让被害者颇想抱怨，可是追根究底要怪昴自己没多注意，因此只能含泪忍受这股屈辱。

——为了鼓励要进坟墓接受「试炼」的爱蜜莉雅，为了表达支持她的决心，昴昨天晚上跑进石室，在墙壁上以文字刻满了自己所有大大小小、表达得出和表达不完的心情。

「我哪会想到嘉飞尔竟然会插队先进去……」

「平常在人前都满口甜言蜜语了，化做文字后才在那边害羞个什么劲啦。菜月先生，不觉得你的羞耻心摆错地方了吗？」

「我平常都是直接被放水流，而且实际上也真的都被放水流了所以无所谓！可是这次我是正经八百的！而且真的是所谓的深夜情书……最丢人现眼的东西！」

昴用两只手捂住红通通的脸深刻反省，奥托一脸厌烦地耸肩。

大半夜的情绪却莫名高涨，平常不会想到的词汇一直跑出来，这是常有的事。而隔天早上审视后又开始扭扭捏捏，这样的展开可说是约定俗成的惯例了。

「用不着担心啦，首领。又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不如说，本大爷也觉得要效法看看哩。正所谓『恋爱要仿效林各顿恩的前人』。」

「就算你没有那个打算，由加害者说出口感觉就只像挑衅啦。」

说话没有恶意的嘉飞尔，似乎想对心上人——拉姆执行情书作战计划。但是八成会被心如铜墙铁壁的拉姆顶回去而告终吧。

不管怎样，一伙人就这样边闲聊，边等待「试炼」结束。

怀着舒畅的觉悟，爱蜜莉雅进了坟墓。虽然「试炼」一度让她内心受挫、泪流满面，但昴相信她一定可以跨越。

「嘉飞尔的时候花了一个小时，这次应该也差不多吧。」

「那是指成功的状况……痛耶！？还有啊痛！？」

「——稍微看看气氛吧。」

虽然劳烦琉兹，但席玛还是坚强地抬起头朝昴颔首。

「那边的女孩，不好意思。艾姬多娜大人应该在此，但我都没看到耶？」

接着昴的话低声这么说的人是席玛。她靠在长得跟自己一样——不，追溯出身的话根本是同样存在的琉兹的肩膀上，朝这边走过来。

「小的看到黄昏下的碧翠丝大人，不禁看到入迷……不知不觉就忘了时间。」

被呼唤而停下脚步、手上拿着洗衣篮的琉兹慢慢回过头。

「哎呀。」

「不是像，本来就是你女儿啦！」

「一开始，是在这个地方还没被取名为『圣域』的时候。」

——没想到伟大的魔女艾姬多娜大人竟然会记得自己的名字。

因此，接下来要说的就是琉兹・梅耶尔在过去的后悔，以及与「圣域」的成立相关的记忆——

昴对没神经的奥托施以肘击，结果拉姆刚好过来，顺便追击了一发。她弹奥托的额头，眯起冰冷的眼睛。

「对现场的气氛这么迟钝……这样还叫商人？」

「——要解放『圣域』就不能逃避的事。」

把勉强自己的席玛当成家人的嘉飞尔担心不已，以良知来说昴也想尊重他，但是现在却不能这么说。

「没那回事……！小的不敢当，梅札斯大人！」

「咦！……那个，没有，是的，真的很抱歉。都、都是因为我做了无礼行径……」

「跟地位无关，身为男性不能忘了体贴女性。……我只拜托一件事，我不是很喜欢被人以姓氏称呼，能否直接叫我罗兹瓦尔呢？」

「总而言之，昨天光是想怎么击败你都来不及了。所以说，我跟席玛女士约好，重要的事留待惩罚完你之后再说。」

这让琉兹心脏狂跳。错失交谈机会，犹豫该怎么离开现场才好的琉兹，很讶异艾姬多娜还会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

修长有光泽的天然白发，连光芒也不及的白皙肌肤。就只有瞳孔、嘴唇和裹在身上的长礼服勉强有上色，但不需要增添其他要素就美艳绝伦。

这里只是个小聚落，而自己更是其中的渺小存在。能够让魔女大人记住名字，这份幸福让身为「强欲魔女」使徒的自己内心大为震撼。

「被惩罚的当事人嘉飞很不满就是了，不过到底把什么延后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嘉飞尔说不出话来，只能惊呼。

「等一下。用不着那么乱来吧。由有精神的老太婆代替老太婆就好啦……」

「对于明了被厌恶也是职责所在的他来说，这可是他求之不得的评价。」

会心痛不是因为被痛骂，而是失望。对此琉兹屏息——

「原来如此。那么也让我听听那边那位姑娘的说法吧。」

「好啦，就类似的东西。我想往后她会常常跟我一起来这里，到时接触的机会也会变多吧，希望你跟她好好相处。」

听到拉姆的话，昴双手抱胸皱起眉头。听到他们对话的嘉飞尔则是瞪大翠绿双眼打岔。

不仅如此，她还轻轻触碰吓到浑身僵硬的琉兹的肩膀。

「——要干嘛？就算用那种眼神看过来，贝蒂也什么都不会给你的。」

听了琉兹说的话，就只有昴有特别感慨而面露不悦。

——隐藏在森林深处的复制设备，沉眠在水晶里头的少女。

温和的声音让少女表情僵硬，琉兹则终于能呼吸。

「老身应该对毛宝说过，老身们的身体跟精灵一样，会一直消耗玛那。」

声音来自少女的背后，也就是琉兹的正前方。视线尽头是在聚落里头临时搭建的小屋，以及从里头走出来、给人纯白印象的女性。

「对了，琉兹大人……因为您本人希望，所以就称呼您为席玛大人。您好像有话想跟毛说。——是不是要把昨晚的话接着说完？」

「昨天的话啊……」

修长双腿用一步拉近距离，帮忙稳住洗衣篮。琉兹向他点头致谢。有着蓝色头发的少年对此苦笑，摇头说：

见琉兹扭扭捏捏又面朝下，少女不屑地用鼻子喷气。不高兴的态度甚至都被容貌的楚楚可怜给抵销，不过她的话却像根刺深深戳进琉兹的心。

「啊，呃呜……没、没有啦，母亲大人！贝蒂什么都没……是这个姑娘的错。」

2

「是没错啦……」

「贝蒂按照母亲大人的吩咐，在外头静静等待。结果这个姑娘远远地就绕着贝蒂瞧……所以才叫住她，问她有什么事。」

碧翠丝说的是事实。在聚落边缘看到碧翠丝后，琉兹傻傻地望着她看，然后就被盘问，最后来到现在的状况。

面对昴的反应，席玛声音柔和到像在说童话故事给小孩听。

对方是有着可爱脸蛋的少女。色泽偏淡、颜色接近光芒的头发，白底透红的肌肤，浅蓝色的圆滚滚眼睛，用楚楚可怜就能完美表达出少女的容貌。

然后看到叫住自己的人的脸后，忍不住「哇」的一声圆睁双眼。因为惊讶导致手不自觉放松，手上的洗衣篮差点就落地了。

「……啊，对喔。琉兹小姐现在是三人轮班制，但是脱离职务的席玛女士却没有人可以接班，所以才会这么累吧。」

听了琉兹的答覆，艾姬多娜给了碧翠丝一些似乎不怎么好懂的告诫。结果碧翠丝十分沮丧的样子，然而琉兹自己的心头也一阵混乱。

目光望向远方，道出的是通往后悔的回忆——

嘉飞尔别过视线，一脸尴尬。即使因「试炼」和自己的过去做了切割，曾经后悔的日子也不会消失。会尴尬也是无可奈何的。

朝着惶恐的琉兹这么说的少年——罗兹瓦尔闭上一只眼睛。

「魔女的女儿……？」

「要说还不是大人的你没有大人样是不正确的，但你的态度确实少了宽容。你的确是特别的，但不是为了瞧不起别人。我不是很常这么说吗。」

「这方面就交给裘斯吧。他一定会干劲十足地指导你的。」

绑成两把的头发又长又卷，身穿色彩沉稳的礼服的样子，简直就跟绘本上的公主一模一样。——事实上，她的地位就是有那么高贵。

因为席玛接下来要讲的，是连在「圣域」中都只有席玛跟当时的相关人士才知道的事——「圣域」的成立经过。而且这件事——

「哇啊……啊，对、对不起！」

「罗兹宝梅札斯一家的悲愿，和创造『圣域』的魔女大人的目的。——还有琉兹・梅耶尔唯一的朋友、魔女大人的女儿。」

「对喔，本来没空问个详细。结果，首领跟奶奶……跟老太婆昨天晚上到底讲到什么程度？」

受魔女之托的荣誉感，让琉兹欢喜地睁大眼睛点头。

连要比较都嫌不自量力，不过眼前的少女和自己在品格上天差地远。自己不管容貌还是服装都一脸寒酸样，连看起来年龄相近这点都促发了羞耻心。

艾姬多娜朝着一脸厌恶的碧翠丝微笑，接着看向琉兹。

艾姬多娜话中不带感情，却有着静肃毅然穷追猛打的严厉。琉兹将之看做对女儿的严格教育，但闹别扭的碧翠丝可不这么想。

「这样听不懂你在讲谁啦，以后就分别叫席奶奶和琉奶奶吧。还有不能找人代替。那件事只能从席玛女士口中听到。」

「平常起居生活都是固定时间，所以不至于会消失。……但老身没自信可以撑到爱蜜莉雅大人回来，所以决定把该说的话先说一说。」

那是嘉飞尔、琉兹、拉姆和奥托都不懂，仅有昴了然于心的字眼。那触及到了不由分说就会让心灵抽疼的渴望。

「我等复制体的始祖……琉兹・梅耶尔当事人的记忆。」

「哼。又不讲话了。真是胆小又无趣的姑娘。」

而被这样的少女用严厉的眼神瞪视，让琉兹整个胆颤心惊。

这段没印象的记忆，是从被一名不高兴的少女瞪视的地方开始。

「就是……」

「遵、遵命！请交给我，艾姬多娜大人！」

惨遭恶言恶语的奥托因身心受创而摇摇晃晃。斜瞄他那丢人现眼的脸后，拉姆重新面向昴。

「艾姬多娜大人。」

「用不着重新订正，你是奶奶带大的事早就曝光了。……大略听到你进坟墓时的事。因为这样，昨天我满脑子都是你咧。」

「是？」

「吓到你了吧，琉兹。这孩子是碧翠丝。是我的……就像我的女儿。如你所见，她还没什么礼貌，所以让你见笑了。」

「你这一句比肉体的痛还要痛耶……」

「……贝蒂就算一个人也无所谓。」

琉兹的承诺让艾姬多娜满意颔首。

「用不着放在心上。抱歉在你工作的时候跟你说话。是我有欠体贴。」

「——唯有进过坟墓，接受过『试炼』的老身才有办法说。」

「碧翠丝，你那什么态度？我有教过你这样待人处事吗？」

她正是琉兹・梅耶尔，也是席玛这些复制人的原型。复制人席玛在坟墓里体验到了琉兹・梅耶尔生前的记忆。

「没心虚就没必要慌张失措。只要正确地表达出事实即可。假如认为自己没有错，付诸执行的时候就不会犹豫了吧？没错吧？」

3

就只有碧翠丝在后头闹别扭低喃。

道出于自己有厚恩的魔女——艾姬多娜的名字，琉兹连忙低头。瞥了琉兹一眼、被叫做碧翠丝的少女连忙转身。

「呜喵……」

「……这样啊。」

她表情僵硬，连呼吸都让人感觉十分疲惫。

话题抛向自己，心惊胆战的琉兹支持碧翠丝的意见。

「看到入迷呢。……碧翠丝，琉兹是这么说的喔？」

——然而她的眼神除了后悔与遥远的憧憬，还充满了深情。

过去席玛会进入坟墓，就是为了带回跑进去的年幼嘉飞尔。结果就是席玛在坟墓里看见了过去。那正是——

「啊……」

「……贝蒂不是很喜欢裘斯。」

他的年龄比十二岁的琉兹大个四岁左右，身高也比她高出一个头。不过他还在成长阶段，响亮的嗓音也还没完全变声。他浑身充满了唯有介在少年与青年之间的短暂过度期才会有的悖德魅力，和与生具来的优雅。

怪不得罗兹瓦尔才这么年轻就已经是统治多块领地的梅札斯家当家，还是和艾姬多娜共同管理森林聚落的有识之士，更是琉兹等人的管理者。

对琉兹他们来说，对他的尊敬程度等同于对魔女艾姬多娜。

「所以说，那个，艾姬多娜大人……今天还没现身。碧翠丝大人似乎也不在平常待的地方。」

「这样啊，可能是慢到了。艾姬多娜大人姑且不论，碧翠丝有来这里的话很难不遇到你。」

「那个……碧翠丝大人跟我说话大多是碰巧……」

「碰巧是碧翠丝坚持的说法吧？」

蓝色双眸闪着恶作剧光彩，琉兹面红耳赤地点头。

艾姬多娜会忙里偷闲来这里，而跟她同行的碧翠丝在她处理完事情之前，跟琉兹打照面和接触的机会多了不少。

听到琉兹的回答，罗兹瓦尔忍俊不住。

「噗！碧翠丝也真不老实。要是你不觉得她很难应付就好了。」

「没那回事。两位大人都对我这种人很好。我才不好，老是惹碧翠丝大人生气……我很担心是不是被讨厌了。」

「这样啊，你用不着担心。因为碧翠丝的『讨厌』没什么可信度。她要是真的讨厌你，就不会找一堆借口还跟来这里了。」

罗兹瓦尔露齿一笑，但琉兹半信半疑。碧翠丝在琉兹面前大多都是绷着腮帮子，不管什么事都要抱怨一下。虽然那比起琉兹所知道的拒绝还要柔和许多，但一直以为她的否定就是讨厌的象征。

「要是哪一天那孩子的真心能传达给你就好了。」

看着沉默不语的琉兹，罗兹瓦尔貌似寂寞地这么说。他的笑容转成微微苦笑，对此琉兹的心头紧绷。

可是在谢罪之前，罗兹瓦尔先发现到什么而开口了。

「老师！听说您在这里，所以我今天就飞奔前来了！」

眼神绽放光彩，表情就像孩子一样的罗兹瓦尔拔腿就跑。少年跑向魔女艾姬多娜，而对方对于他原本稳重的气质荡然无存一事而叹气。

「罗兹瓦尔……我可不记得有允许你叫我老师过。」

「老实说，艾姬多娜会带着碧翠丝到处跑让我意外。就我所知，那家伙对碧翠丝并没有类似家人之间会有的亲情。」

那名少女从四百年前开始就没有变，一样是没法对他人老实的性格。所以她还是顽固地不对任何人揭露真心，娇小的身躯塞满了各种心情。

「就算接得这么顺，但菜月先生你这问题也太奇怪了吧？」

「总觉得好像在听复制人的黑色笑话。……可以看做过去艾姬多娜频繁地到此地来吧？而且还带着碧翠丝？」

说完，碧翠丝就快步超越忍不住僵在原地的琉兹。在超越的瞬间，碧翠丝的嘴巴带着厌烦，却又因为别的感情而翘起。

不触及自己的「试炼」，昴只说明和艾姬多娜的邂逅。听完陷入沉默的拉姆吓了昴一跳，不过她立刻又轻声吐气，接着开口。

「你不要太得意忘形了。——就一下子而已喔。」

「我给你的作业应该是四色的，你却自学到六色吗。后生可畏的学习速度和欲望……正确来说是执着才对。唉呀呀呀，被你吓到了。」

「贝蒂不说第二遍。好啦，快点走啰。出发。」

「请问，碧翠丝大人？」

「回到正题吧。就我来说是不能听过就算，但果然是在谈『圣域』曾经出现过的魔女吧。亲耳听到还有魔女的时代的事，让人发寒。」

「今天可不会让您这么说了。先前老师给的课题，我已经领会贯通了。只要让四色玛那的聚光率相等，做出无属性的魔力。然后再加上剩下的两色玛那，就能到达彩虹色属性。——您觉得呢？」

有着相同境遇的同伴们都很温柔，不会伤害年幼弱小的琉兹。

「碧翠丝大人，可以的话能帮我折衣服吗？」

压抑住这股情绪，小跑步追上碧翠丝且并肩而行，然后偷看她的脸。

「我变成能干的男人，是会妨碍到你是吗……」

「竟然说到这种地步，毛宝究竟跟魔女大人有过怎样的对话……」

结果就是性格严重扭曲，连本性都跟着腐化。

「没事啦。单纯打发时间而已。」

「啊……碧翠丝大人……」

「老身也赞成同伴的意见。老身所看到的记忆中的魔女大人并没有毛宝所说的这么没人性。对女儿，对弟子，对琉兹・梅耶尔都是。」

「……第一天进入坟墓要带爱蜜莉雅回来时看到的。就是从她那听到琉兹小姐等等的事。」

琉兹重新抱好洗衣篮离开，但碧翠丝却跟在后头，还若无其事地回应琉兹的疑惑。琉兹重新迈开步伐，她果然还是跟了过来。

那终究是过去的事，所以跟昴所认识的艾姬多娜有落差。死后又过了四百年的长久时光，甚至让拥有庞大力量的魔女内心都产生变化。

她会抱着一本大得惊人的书，凝聚玛那、重复练习，然后从错误中学习。那是与魔法无缘又不识字的琉兹不会懂的烦恼。

微微一笑的席玛所看过的记忆里头，有昴所认识的碧翠丝。

琉兹的胸腔深处热了起来，还有东西涌上双眼。

「——谁理那个小不点的事，本大爷在意的是魔女。俺知道这里是『强欲魔女』的实验场，但又没机会问她本人。」

4

「看长相一样的人这样讲，会怕自己是不是痴呆了呢……」

「琉兹・梅耶尔的记忆中有特别多与碧翠丝大人在一起的回忆。似乎是会聊天和相视而笑的交情。」

「哈！毛变成能干的男人？麻烦梦话连在睡觉时都不要说。真叫人不愉快。」

被罗兹瓦尔戏弄、气到脸红脖子粗的碧翠丝出手反击，而琉兹就在旁边看着两人的魔法大战，为这场兄妹吵架眯起眼睛微笑。

艾姬多娜每次来访，女儿碧翠丝必定陪同。

鼻子喷气的拉姆让昴激动地拉高音，但是对她的态度所产生的怀疑却没法拭去，感觉好像有根刺哽在喉头。

碧翠丝——她出现在琉兹・梅耶尔的记忆中，让昴大受冲击。但于此同时，某种程度上又能理解。

琉兹诚惶诚恐地提议碧翠丝帮忙做杂务，却惹来她的目瞪口呆。见她这反应，琉兹立刻后悔相信罗兹瓦尔。

琉兹就只在艾姬多娜对大家的答谢表示「用不着客气」的时候，看过一次她的微笑。总觉得能够理解对方为了能露出这种笑容而煞费了多少苦心。

「干嘛～呆杵在那儿。还是一样注意力不集中。」

碧翠丝站在旁边，观察正在眺望师徒的琉兹。琉兹大吃一惊，而双手抱胸的碧翠丝则是一脸「早就知道你会这样」的表情，从鼻子喷气。总是让她皱眉头，甚至连自己也习惯了她露出这样的表情，使得琉兹很过意不去。

「可是照你刚刚的说法，你在『试炼』中没见到艾姬多娜？那你是怎么被判定有通过『试炼』的？」

「——碧翠丝大人没有变呢，应该先这么说？」

她眯起浅红色双眼，静静地凝视昴。

因为知道碧翠丝本来就是四百年前和艾姬多娜订契约的精灵。艾姬多娜与罗兹瓦尔的祖先合作创建「圣域」，还命令碧翠丝在自己死后要在罗兹瓦尔宅邸的禁书库里等待「那个人」的到来。

点头肯定奥托的推测，昴回顾过去的轮回。

昴的反应让奥托诧异，但嘉飞尔刚刚的自言自语可不能听过就算。

虽然是小孩，但身为聚落一分子的琉兹有很多工作，像是洗涤或是缝补。偶尔碧翠丝也会不情不愿地帮忙她。做家事不灵光的少女嘴巴虽然抱怨，却又比琉兹还要投入工作。

5

当时，艾姬多娜、罗兹瓦尔、琉兹和大家，或碧翠丝，都会笑个一下。

——想起赖在禁书库和紧抓着契约不放的碧翠丝，昴的心头就掠过凄楚。

「——既然你一个人忙不过来，那没办法，贝蒂就帮忙你吧。」

「这些记忆是以断片拼凑起来的集合物……老身是打算把时间顺序整理好，可是出乎意料的，要讲述最贴近自己的人的记忆原来困难至极。」

要是没有帮忙，通常就是看到她在专注练习魔法。

虽然罗兹瓦尔刚刚那样讲，但自己果然是被碧翠丝讨厌了。这么想的琉兹信心全失。这时又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麻烦继续说下去。刚刚讲的单纯只是朦胧的过去回想。但是我们所有人都知道，『试炼』不会就这样结束。」

被大家仰慕地称呼为魔女大人的她，不仅是琉兹，还是所有居民的恩人。而魔女大人的救济不单单只是给予他们故乡，还改善生活上的不方便，备齐不足的物资，而且全都不求回报。

「——也就是说，毛曾见过『强欲魔女』啰？」

「——」

嘉飞尔避免明讲「试炼」的内容，同时回答了关于魔女的疑问。而正当昴听完在点头时，拉姆突然这么问。

所以在那分秒必争的情况下，碧翠丝才会让昴逃到「圣域」。

一定是回忆满满的地方，又或者就像是故乡。

艾姬多娜频繁地到聚落露脸。

「母亲大人有话要跟罗兹瓦尔说。他们两人已经没空理你了。那个洗衣篮让人看了就烦，快点回去工作。」

「对不知道那个时代的人来说，魔女大人确实是很遥远的存在。不，老身也是凭藉他人的记忆，而不是真正亲自知晓。」

把记忆分门别类，挑选最恰当的字词阐述的席玛，缓缓道出琉兹・梅耶尔的过去。

「这样啊。那就能释怀了。想说第一次来到『圣域』的毛怎么准备得这么周到。知道不是毛原本的实力就安心多了。」

「就算可以用『机遇门』，可是为什么能飞到『圣域』那么远的地方让我很在意。假如『机遇门』只能飞到熟悉的地方，那『圣域』对那家伙来说……」

「——啊。」

「咦？」

每次一来聚落就会被大家包围的艾姬多娜，通常都会命令碧翠丝自由行动。大部分的时候，碧翠丝都在琉兹附近度过自由时间。

在来到这块土地之前，琉兹遇到过很多事。有好事也有坏事。虽然一路走来坏事偏多，但还是走到了这里。

是习惯如何处理记忆了吧，她越讲越顺畅。阐述过去在此先告一段落，目前与琉兹・梅耶尔有关的人物全部到齐。可是——

——在新故乡的每一天，都是琉兹・梅耶尔极其幸福的时光。

假如有时间，艾姬多娜会看着他们打闹，回过神的两人就会脸色铁青，然后被聚落的人们笑。

想了一下后，琉兹决定相信罗兹瓦尔的话。

试图修正话题的奥托抱着自己的肩膀发抖。

正因如此，达成这份成就的罗兹瓦尔自豪的样子才招人微笑。连琉兹都看得出来，罗兹瓦尔强烈地仰慕着艾姬多娜。自称魔女弟子的他的崇敬，连艾姬多娜都要畏惧三分。

所以说，碧翠丝会出入当时的「圣域」也是能够理解的事。

「是、是的，马上回去。那么，先告退了。」

「对，就是那个碧翠丝。那家伙果然跟『圣域』有关……所以那个时候才会把我转移到『圣域』。」

「讲成这样！？」

艾姬多娜的感叹，吓得琉兹目瞪口呆。她可是通晓万事万物的魔女，竟然还会有颠覆她想像的人。

有一次，谈到故乡时，琉兹说对故乡没有什么好回忆，有人就笑着回答：「我们也一样。」笑完以后又说：「就把这里当大家的故乡吧。」

「关于这点我也持相同意见……追根究底……若是追根究底的话。」

「这个嘛……老实说听了之后我也有同感。」

「请问……方便的话，可以帮我拿一点衣服吗？」

现场唯一跟昴被同一个原因吓到的拉姆说，昴则是沉重回答。

想不起来是谁说的，但那些话琉兹一直记得。

在前一轮回去救宅邸居民的时候，昴没能保护任何人免受艾尔莎她们的摧残，甚至只能眼睁睁地看碧翠丝死去。然后在昴差点被艾尔莎杀死的时候——碧翠丝让昴转移到了「圣域」。

席玛和琉兹的交谈缺乏紧张感。昴打岔丢出疑问，对此席玛深深点头。

「讲到碧翠丝小姐……记得是住在边境伯的宅邸里，只闻其名的住户吧？虽说没机会见过她……」

「首领你讲这样，听起来像是见过魔女……本大爷就只是跟过去做个了断而已，根本没遇见魔女。但里头的事俺不想再多说。」

朝着讲话尖酸刻薄的碧翠丝频频鞠躬后，琉兹就快速离开现场。

「……啊？」

「啊～？嘉飞尔，你没见到魔女吗？」

坟墓是艾姬多娜的沉眠之地，嘉飞尔又具备「强欲」使徒的资格。所以昴本来以为资格要见过艾姬多娜才能获得。

有时，来见艾姬多娜的罗兹瓦尔会来捣乱，接下来的发展一定是惹火碧翠丝或是让她闹脾气。平常留意举手投足要充满贵族气息的罗兹瓦尔，只有在跟艾姬多娜和碧翠丝接触时，才会恢复成符合年龄的少年。

——日子平稳地过去。

说完，碧翠丝就一脸不开心地接过洗衣篮。

「喂，怎么了？」

昴的话让每个人点滴在心头，点头同意。

「表面上平静和乐的『圣域』，和那里头的生活……这里过去发生了什么事？」

「发生了什么事吗……」

只身负责说故事的席玛垂下视线，疲惫地这么低语。

然后，慢慢地环视在场所有人的脸。

「出现了破绽。使得『圣域』存在的真正理由降临。」

「这里存在的真正理由……？」

不平稳的气氛让昴自觉冷汗划过额头。看着他的汗水从下巴滴落，席玛再度闭上眼睛，像在窥视盖子底下的记忆——

「那一天也是，魔女大人、碧翠丝大人还有罗兹宝的祖先都在『圣域』。聚落就跟平常一样……老身原以为，平安无事的日子会继续下去。」

6

「罗兹瓦尔真的是让人火大的家伙。贝蒂绝对不原谅他。」

抱着膝盖、可爱的脸颊气到红通通的碧翠丝愤怒地说。面对坐在树墩上身穿礼服的少女，琉兹露出含糊苦笑。

「……你那张脸看了就有气。有什么想说的就直说啊。」

「……说不定，是因为碧翠丝大人对我恶作剧，所以罗兹瓦尔大人才会那样帮我出口气。」

「什、什么恶作剧，讲那什么话。那个是更、更高尚的那个啦。」

琉兹的话让碧翠丝语无伦次地试图跳过这话题。

骨子里很老实，因此不擅长找借口。这点很可爱，但外表楚楚可怜的少女对琉兹所做的恶作剧，可没法让人简单地一笑置之。

——毕竟她扭曲空间，把琉兹关在绵延无尽的通道里。

「不管开几扇门都是一样的房间，让我觉得很恐怖。」

「……就只是稍微应用阴魔法而已。不要挑人毛病啦。」

「——原来如此。既然如此，那么我用反魔法原封不动回敬，碧翠丝你也不会挑我毛病啰。真是太感激了。」

「——不会啊，要做也行。这点小事是易如反掌啦。」

「呼嗯……念书是好事。因为读书可以丰富人生。」

「对不起。要帮忙老师，光凭我还能力不足。」

将悲壮情感隐藏在眼神后方，罗兹瓦尔重新面向琉兹。此时少年的表情不再软弱无力，只有对一同做好觉悟的琉兹抱持的敬意。

「罗兹瓦尔，母亲也有叫你。——说是事态紧急。」

「碧翠丝大人，这些话听起来只有褒奖的意思耶……」

「是的。」

听到这回答，罗兹瓦尔吐气，接着看向艾姬多娜。

遭到背叛的碧翠丝垂头丧气，琉兹忍不住微笑。罗兹瓦尔也知道琉兹不会打小报告而点头，接着好奇地问。

「那、那怎么行！碧翠丝大人这么忙，怎能给她添麻烦……」

「唔嘎……！」

他像喘气般呼唤艾姬多娜。那并不是将判断委由师长定夺，反而是带有请求的意味。

后方传来的声音，吓得碧翠丝喉咙没法正常发声。回头一看，微笑的罗兹瓦尔立于并肩坐在树墩上的两人身后。

「……母亲在叫我。」

「那是我的任务。我会尽可能、竭尽全力拖久一点的。……琉兹姑娘。」

话到此中断，罗兹瓦尔懊恼地咬紧牙根。

「碧翠丝大人？」

「并不是没有对策。——『圣域』的计划已经成立到某种程度了。」

「既、既然你都这样讲了，那好吧。你这姑娘运气真的不错。」

沉默充斥在小屋内。时间的流逝变慢，连肌肤都能感受到空气的重量。

罗兹瓦尔悔恨地低头，比方才还要用力敲打桌子。老旧桌子的桌脚吱嘎作响，罗兹瓦尔的皮肤裂开，拳头渗血。

一瞬间，被揶揄而生气的碧翠丝对罗兹瓦尔的提议瞪大双眼，但是琉兹却比她还惊讶。

朝着道歉的罗兹瓦尔摇头，琉兹轻抚放在大腿上的书的书封。那是艾姬多娜为了不识字的聚落居民所带来的其中一本课本。

「不过话说回来，打扰了你念书真是过意不去。我代替碧翠丝向你致歉。」

「你怎么这样讲！」

「……我被艾姬多娜大人和罗兹瓦尔大人所救。能够来到这块土地，过着不需被人轻蔑和排挤的生活，真的很幸福。假如能够报答两位赐予我这段幸福时光的恩情，那么我活着也就有了意义。」

「——」

「不要的话也不勉强喔。反正贝蒂也没那么有兴趣……」

道出别有含意的话后，艾姬多娜真挚地凝视琉兹。

「既、既然如此……！」

既然她明言说可以，那就代表可能实现。

琉兹慢慢地将心中所想化为言语。

「这不是普通的结界。这个结界是无法破除的。为此，才会慎重行事。花了数年将人类与亚人的混血儿集中于此地，终于让规模庞大到达成结界所需的条件。而你是最后的步骤。可是……」

「——事情有点变化。你且先也跟我一块去老师那儿吧。」

「老、老师……」

「——可是，促使结界发动的『核心』还不充分。」

「两位一定有什么非不得已才会用的方法吧？」

目睹一切的罗兹瓦尔叹气，然后轻碰琉兹的肩膀。

「讲那什么屁话！你不过就是稍微有点才能和家世，幸运获得世界顶级名师指导的家伙而已！少得意忘形了！」

面对擅长挑衅的罗兹瓦尔，碧翠丝极力回呛，但等级高下立判。

7

「……几时可以开始呢？」

艾姬多娜睁开眼睛，盯着桌子的木纹看。罗兹瓦尔一脸惊愕，惹来师傅的叹气。

在临时搭建的小屋里头拍桌大声的人是罗兹瓦尔。

以为看到希望的罗兹瓦尔，却为师长带着遗憾的话而屏息。

原本琉兹会想要习字念书的契机就是碧翠丝。因为憧憬她总是拿着一本大书走来走去的样子，所以琉兹也对念书产生兴趣。

琉兹的眼神带着平静的决心，毫无畏惧地点头响应艾姬多娜的问话。这堂堂正正的态度连魔女都忍不住瞪大眼睛。——想起她以前曾被罗兹瓦尔吓到的反应，而自己也做到了相同的事，多少就觉得可以稍微自豪一点。

——晴朗无云的天空彼方，有着不稳风向的气息。

平常从容不迫、用心保持优雅的少年，现在却焦躁得疾言厉色。对此魔女艾姬多娜沉默地闭上眼睛。

「——现在就行。早就准备好置入核心的设施了。再来就是精炼做为触媒的魔水晶，以及构筑与居民血统相关的术式。虽然问题在于能否争取到面对威胁的时间。」

「你那是拿老师的话现学现卖吧，碧翠丝。——对了，机会难得，不如你就当琉兹姑娘的老师如何？」

「我以前就听说这件事了。说是艾姬多娜大人要做结界，而我符合结界所需的核心的条件。……所以说，才会特别关照我。」

——沉重的空气紧绷，让琉兹有股血液流失的错觉。

「谢谢您，罗兹瓦尔大人。那么如果有什么事我会再向您禀报。」

「我马上出去。老师请准备结界……还有请叫碧翠丝回来。」

简短对答后，碧翠丝的身躯滑进开启的门缝内。但是她的身影不是走到门后，而是「穿越」到更远的地方。

「确实，以你为核心，能够发动结界的可能性很高。理论上是可以以你为中心构筑出『圣域』。——但是，要等你的玛那跟土地更亲和之后。」

琉兹不了解这计划有多困难。好像是有严峻的高墙阻挡，即使有艾姬多娜和罗兹瓦尔连手都难以达成。

「现在还不行吗？」

罗兹瓦尔目瞪口呆，琉兹朝他缓缓摇头，然后看向艾姬多娜。

「琉兹姑娘……！？」

「知道了。你就遵从老师的指示。我……」

就算魔法实力相当，但碧翠丝在嘴皮子上老是辩不倒罗兹瓦尔。所以两人像这样中间夹着琉兹吵闹早已成了家常便饭。

「——以你的欧德做触媒，就能制成『圣域』的核心。如此一来就能缩短让玛那熟悉土壤的工程，届时也能启动结界吧。」

「用不着犹豫，那家伙的力量压倒性的强大！我也还帮不上老师的忙。若您吩咐要我当盾牌我很乐意。可是，毫无对策就硬上……」

见艾姬多娜和罗兹瓦尔屏息，琉兹继续说下去。

「请问，结界缺乏的核心……我派得上用场吗？」

对抗罗兹瓦尔的心情，使得她双手抱胸接受教师一职。对此琉兹愕然失声，碧翠丝则是鼻子喷气，说：

「贝蒂当这姑娘的老师？」

他的态度不容分说，琉兹只能默默遵从。

手贴薄胸的琉兹缓缓摇头。

「咦……？」

见老师不语，罗兹瓦尔更高声主张应该要避难。

「老师！现下时间宝贵！那家伙……马上就会到这来了！」

「不，这可不敢当。而且我还没到可以看懂的地步。」

但是，艾姬多娜没有回应弟子的请求。黑色瞳孔依旧紧盯琉兹。

「好表情，碧翠丝。我喜欢你这表情，仅次于老师的脸。」

「没有关键的核心就无法发动结界，没有结界就不可能迎战那家伙。若不能确保安全范围，就一定会被消灭。」

「琉兹姑娘，你要是又被碧翠丝骚扰的话随时都可以跟我说，我马上就会惩罚她，打她屁股的。」

也就是说，琉兹可以用自己的性命来报答恩情。

看着琉兹紧握拳头到泛白，艾姬多娜的黑色瞳孔逐渐冷冽。相反的，站在魔女旁边的罗兹瓦尔表情则是越来越苦恼。

看到碧翠丝气愤的表情，他十分满意地点头道：

「要看得救的定义为何。不过，有可能击退现在迫近的威胁。按照当初的目的，争取到时间的话，也能拟定对抗措施。」

「那样做的话，这块土地……『圣域』就会得救吗？」

「哪里。罗兹瓦尔大人也是给予我无可取代时光的恩人。这份心情感谢都来不及，哪还有其他怨怼呢。」

「不会，能够得到碧翠丝大人的教导，我非常开心。」

「理论已经构筑完毕。发动结界的必要血统已经集中在圣堂了。」

碧翠丝的表情突然产生极大变化。她跳下树墩，然后瞥了困惑的琉兹一眼，手贴最近的民宅的门。

而像要抵抗这股阴沉气氛，畏畏缩缩的少女——琉兹举手。

艾姬多娜的回答没有慰借。魔女不会说些带有希望的观测或是安慰。

「为此才会花这么多时间建构『圣域』……可是，就差一步而已……！」

「既然碧翠丝都这么说了，那就是了。」

「哼！这个姑娘才没有事要拜托你咧！来，跟他说！」

虽然还没把握学会了所有的I文字，但还是一点一点地学习。

「——是听碧翠丝说的？」

「碧翠丝大人被艾姬多娜大人叮咛，说要观察我是否符合条件。这几个月被碧翠丝大人征收玛那多次，也是因为这原因。」

「必须立刻逃离这里。他们什么都没准备。——现在那家伙要是出现在这里的话计划就会出现破绽，届时就不可能复原重建。」

顿时，碧翠丝别过脸，泛红的脸蛋发笑的同时也响应琉兹的央求。她用手指玩弄华丽的卷发，想快嘴继续说下去时——

假如能够得到碧翠丝的指导，那可是莫大光荣。

可是即便不知道有多艰难的琉兹，也知道一件事。

「……不要通知碧翠丝不是比较好吗？」

「当前若不通知碧翠丝的话，我和老师您一辈子都会被那女孩憎恨的。……虽说就算叫了她也可能如此。」

「是吗。……明白了。待会会叫她的。」

见艾姬多娜首肯，罗兹瓦尔便走向小屋入口。途中他把手放在琉兹肩膀上，用力握了一把。

手指的颤抖，就是罗兹瓦尔怜惜琉兹的铁证。

「……碧翠丝大人。」

琉兹闭上眼，轻声呼唤娇小少女的名字。

一想到不在场、脾气很倔的少女，便觉得胸口像被什么用力挤压。

8

——场面再度转换。

「嘎、呼……！」

吐出呻吟和血块，少年的身体在地面上水平飞行。

拖出剧烈烟尘后倒下的模样，让琉兹忘了呼吸，只能瞠目结舌。

赢不了。简直是绝望的光景。

年仅十六就能操纵六色魔法，一般来说获得了人类得以到达的最高魔法殊荣地位的青年才俊，师事魔女且依旧不失上进心的人才——罗兹瓦尔・A・梅札斯，举世唯有「天才」这称号配得上他。

然而他现在却倒在地上，气息奄奄地口吐血沫。

这光景除了恶梦以外还能用什么形容。除了呆愣原地外还有其他选项吗。

「……还要打吗？」

俯视罗兹瓦尔的阴沉男子，懒散地这么说。

是个年约二十岁的瘦个子，焦咖啡色的头发绑在后脑杓，眼睛底下有着貌似不健康的黑眼圈。脸色很差，站姿还驼背，可以说跟活力这字汇无缘，给人的感觉就是穿着衣服在走路的「无精打采」；可是唯有服装格外奇特，到了奇装异服的地步。

身穿像是小丑的服装，却表现得和开朗无缘。每当男子往前走、踢小石头当消遣时，倒地的罗兹瓦尔身体就会喷出血花、弹跳抽动。

罗兹瓦尔壮烈牺牲，以及做到这点、能力超乎常人的男子。只能望着一切发生的琉兹直到刚刚才发觉自己忘了呼吸——

相较于保持距离的艾姬多娜，赫克特的态度极为自然。艾姬多娜的实力毋庸置疑，但赫克特也是超乎常理的存在——他人根本无从想像战斗的局势会怎么演变。

倒地的罗兹瓦尔从举起的手掌发出庞大热量，足以烧毁男子的压倒性热浪袭来。虽然男子可以施展人智无法抵御的暴力，但这股产生焦热世界的纯红业炎是从他身后突袭，要连同他的灵魂一起烧毁——

「……森林里那个有股讨厌臭味的建筑物。贝蒂按照母亲的嘱咐把东西都搬到那儿了，不过即使用『机遇门』那也是很累人的作业。」

两人身后的气氛紧绷，喧嚣吵闹的玛那期望被转换成力量。战火即将开启，常人无法理解的超能者战斗将要开始。

面对沉入血海、一动也不动的罗兹瓦尔，男子不断地阴沉抱怨。

接收到艾姬多娜的口信后，琉兹屏息点头。相反的，碧翠丝完全不解口信的意思，但现在也没空说明。

「——你现在笑的那种表情，很惹人厌耶。」

魔女全神贯注在来敌身上，丝毫没注意这边。但自己还是有必要这么做。

「嘎！呃呜！咳啊……！」

魔水晶具有迷惑人心到让人会不经意去这么做的魔力，回过神的琉兹连忙低头认错。

对此琉兹感到震惊。她是从偏僻小屋里头偷窥到这场战斗的，但是从粗糙墙壁的孔洞中望出去的视线以及微弱呼吸竟然会被男子察觉。

「走吧，碧翠丝大人。地点在何处？」

「——你是打算凄惨地趴在这种地方到几时？」

「那种说话方式……你完全没变呢。就跟诀别时一样。」

「被冷淡没感情地处理，这种情况下会没法——放心瞑目的吧。想哭的话，这点时间咱还给得出来。咱也没薄情到那种地步。」

身体从正中央扁掉，吐出的血量让人觉得内脏会从嘴巴里呕出。罗兹瓦尔白眼一翻、手脚痉挛，陷入沉默。

「那当然。对贝蒂来说母亲就是绝对……你和这边的居民都有受惠，等这次的事收拾完毕，就好好工作报答吧。」

「状况似乎很难说是赶上了。」

「……罗兹瓦尔失败变成那样子了。听好了，跟着贝蒂。这是母亲的嘱咐，也是破除现状的唯一方法。」

直到最后都贯彻使命感，代价却是残忍耗尽年轻天才的性命。

「亚尔……戈亚——！？」

「没什么～啦，又不是咱自己——想做的。夺人性命咱会心痛，听到惨叫会心情消沉，被他人诅咒会觉得人生黑暗。……能不能省点功夫？」

琉兹动弹不得又发不出声音时，男子伸掌朝向她所待的小屋。原理不清楚，但她知道那是男子所做的死亡宣告。

「抵挡不了的话就不是艾姬多娜。既然不是她，那就没差了。」

——要是能就这样和碧翠丝度过一如往常的时光，该有多好。

「对不起！都这种时候了还看魔水晶看到发呆……」

面对被要求放弃却不肯遵从的罗兹瓦尔，男子以厌烦的态度屈下膝。忧郁地叹气后，他伸指轻戳罗兹瓦尔的胸膛。

「吵死了。烦死了。闷死了。麻烦死了。超没劲。郁闷爆了。」

——那是透明湛蓝又美得叫人颤抖的魔水晶。

挤出将死之力的结果却只是让男子冒汗而告终。这样就只是将罗兹瓦尔和琉兹的死亡拖延几秒罢了。

忧郁的低喃，在业炎抵达之前就将之敲坠于大地。

全身被滴水不漏的压力包围，错以为自己要被空气给压烂。正当认为远方传来的赫克特的声音就是自己在这个人世最后听到的声音时，压力突然消失。

「内含的玛那量那么多，会玛那醉也是在所难免啦。……所以，接下来要干嘛？贝蒂只听母亲说要把你带来这儿而已。」

就算是碧翠丝，看到罗兹瓦尔倒地和来历不明的魔人也没法保持平静。从她斥责琉兹的表情中可以看出她的脸颊格外用力。

「谁、理你……我必须、在这里、阻止你……呃、啊！啊啊啊啊！？」

「那种说法最让气氛沉重，让胸口作恶，让心情抑郁。」

「你这个、忧郁魔人……！」

「碧、翠丝大人……」

「骨头，断开。内脏，溃烂。心脏，爆开。这样子对付你——如何？」

琉兹用力呼吸，脸上爬满泪水和口水，边喘气边抬起头。

「……不，有赶上喔。你的弟子有绊住咱，勇敢地争取到时间喔——。多亏了他，咱的预定都没成真。心情消沉。非常非——常消沉。」

「噫。」

「你到底、是被什么给扭曲了生存方式……从有限的选项，选择变成现在的自己的人，是你。少一副、被害人的嘴脸……『忧郁魔人』赫克特！」

「可、可是……罗兹瓦尔大人和艾姬多娜大人吩咐我要待在这里。」

「折磨他的本人讲这种话？真不知道你有什么嘴脸这么说。」

「——呃。」

「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你在这只会绊手绊脚……趁母亲争取时间，快点离开这里。」

「你的话正确得刺耳又叫人难堪。咱真的——对你没辙。所以说——」

话语阴沉到要拉听者作伴，其中最后一句话成了决定性伤害，罗兹瓦尔的身体终于承受不了压力而「烂掉」。

即便如此，她还是比只会在这里缩起身子发抖的自己还要强。

——那理应是濒死的罗兹瓦尔起死回生、用尽最后力气所释放的魔法。

来自正上方、远远超出自身重量的压力压下来。只是往前扑倒在地上可说是奇迹，要是姿势不对的话，所有可以称为关节的地方原本都要朝反方向弯折的。

中断话语的男子——赫克特翻掌朝向罗兹瓦尔。

但赫克特只是瞥了这次真的动弹不得的罗兹瓦尔一眼，接着视线就转向琉兹所在的小屋——庞大压力毫无预警就将小屋压烂。

「……胸口意外地痛。对于结果，我没法客观地去观察。」

「就算不知道，碧翠丝大人还是遵从了艾姬多娜大人的吩咐。」

男子发牢骚，举手握拳，结果坠落地面的球体一口气内爆。灼热只发出一次烧灼空气的声响，接着玛那就整个烟消云散。

——顿时，罗兹瓦尔的手脚被压扁扭曲。血肉被破坏的痛楚促发了惨叫。

「——」

连一秒都撑不住。

「——我知道了。」

视线撇离怨叹的赫克特，艾姬多娜看向倒卧在血海中的罗兹瓦尔。直到最后都有完成使命的模样，令艾姬多娜微微眯起眼睛。

「……真忧郁。」

才刚朝肺部送入些许空气，男子的注意力就转向了这儿。

「好讨厌的绰号。心情好郁闷。你以为咱是自己喜欢才——变成这样子的吗？」

现在的话，已经能了解这是她让人难懂的温柔以及亲昵的表现。

可是，这份奇迹只不过是减轻死前的痛苦。

「——呜、啊！？」

赫克特低吟的瞬间，哀嚎响起。那是罗兹瓦尔的临终痛苦。

「啊——啊——啊——啊，什么嘛。搞什么嘛。搞什么什么——嘛。真的很讨厌，令人作恶。心情好沉重。脑袋好重。好忧郁。忧郁、忧郁、郁郁郁郁郁郁郁——」

言外之意就是不高兴没人跟她解释，但碧翠丝还是牵起琉兹的手要离开战场。魔女和魔人目前还在对峙，要趁还没被卷入战斗先前往目的地。

「厉害，太厉害了。你，非常努力呢。明知自己赢不了，却还是拼命努力。努力本身是事实。……不过只会努力的话是白费力气。」

是背对着崩塌小屋而立的白发魔女。

「真的很讨厌。让咱心情极度低落。让咱这么气馁，真的很恶劣。郁闷爆了。很没劲。心灰意冷。让人消沉萎靡，真的很糟糕。最糟糕最坏最顶级的——忧郁。」

「不要看傻眼就不小心去摸喔。会变成结晶的一部份的。」

为了在这场超乎理解的胜负中靠近胜利，所以非去不可。

像在自言自语但又没有要别人听的男子低喃。可是他的每一声、每一步都在扩增罗兹瓦尔肉体上的损伤。骨碎肉裂，罗兹瓦尔的身体就像被空气压烂一样，血液仿佛泪水逐渐溢出。

本该把男子烧到连飞灰都不剩的火热球体，不但没能烧掉男子的一根头发，还化为小小的红色块状物后滚落地面。

琉兹最后一次朝着艾姬多娜的背影鞠躬。

碧翠丝用有点高傲的态度哼气来响应琉兹的话。好怀念以前对她的话照单全收而畏惧不已的时候。

压烂罗兹瓦尔的不可思议力量要来了。而且，琉兹的身体将被压扁——

「——啊、噫。」

「还——没消失啊，让人惊讶。不要让咱使用力量啦。叫人阴沉得想死。」

「你的牙尖嘴利也一样没变。为什么会变成这么不可爱的说话方式——呢。明明以前很可爱的。」

9

——因为未来再也不会有交谈和表达感谢的机会了。

魔女不知用什么方法除去压力。见到她，赫克特扬眉道：

衣领突然被揪住，连带使得琉兹原本趴卧的身体被拉起。才在惊讶发生什么事，就在身旁看到熟悉的扑克脸少女。

「啊——」

「啊……？虽然沉重，不过那边的，是谁呀？」

交谈带刺的两人看来认识彼此，但关系绝对称不上友好。

「……咦？」

「——呜、噗！」

「流汗很叫人郁闷耶。」

宛如断肠吐血——不，是真的在吐血的咆哮伴随着火球染红世界。

「已经准备妥当，这是母亲的口信。还说这样你就知道了。」

感伤表现在脸上，马上就被眼尖的碧翠丝指责。

不过，能看出这不是自己平常的笑容，代表碧翠丝一直都有在看自己。察觉到这点，琉兹的眼眶泛泪。

碧翠丝讶异地瞪大眼睛。琉兹连忙用袖子擦泪。

「对、对不起……。有东西，跑到眼睛里了……」

「——贝蒂也知道现在的状况很难不让你不安。果然你还是乖乖待在这边吧。」

顾虑到噙泪的她，碧翠丝把注意力移向设施外头，也就是艾姬多娜和罗兹瓦尔那边，然后朝着琉兹不住点头，说：

「贝蒂要去帮忙母亲，一切很快就会恢复原样。也得快点去救濒死的罗兹瓦尔那家伙。所以，明天又可以安心过日子……」

碧翠丝略显快嘴地对琉兹述说想让她放心的话。这份耿直的关怀令琉兹呆愣了一下，甚至忘了状况紧急。

心头深处立刻热起来。她的话给予自己力量。现在的自己，对此感到自豪。

所以——

「碧翠丝大人，长久以来谢谢您的照顾。——我就在这里向您道别了。」

——琉兹拒绝这段安稳的时间，下定决心要光着脚踏向荆棘试炼。

「——咦？」

碧翠丝声音沙哑，无法理解地眨着眼。

一脸错愕的她回头看向笔直凝视自己的琉兹，圆溜溜的双眼里头掠过困惑和痛楚。可是了解少女温情一面的琉兹没有胆怯。

至今为止，每当有什么事琉兹总会立刻道歉。然而，只有这时是绝对的。

「你要道别，什么意思……你要逃跑吗？」

「不，不是的。假如逃跑的话，哪天还有可能和碧翠丝大人碰面。但是，这是今生的别离……以后再也不能跟碧翠丝大人说话了。」

碧翠丝用力抿唇，盯着她看，想要找出她话中真正的意思。第一次看到她这么拼命的样子，所以琉兹谨慎地挑选字词。

为了人生中最重要的瞬间，所以从自己所会的言词中仔细拣选。

老实听完的昴一行人，对席玛的举动没有表达任何意见。负责讲述的她，长久以来怀着这样的过去，想必是苦恼不已吧。

「——」

艾姬多娜的目的是长生不老——将自己的记忆写入复制人体内，借此成立拟似的永生。过程中发生失败，只有生成复制人的装置还留着，直到现在都还在继续产出复制人。原本听到的是这样。

无法理解的碧翠丝无力摇头。

「老身……老身们是被赋予管理者职务的最初复制体。知识和目的是从一开始就存在于脑内。所以说，不曾质疑过……」

即使已经对结束性命抱持觉悟，但却不知道死亡会以什么样的形式降临。觉得稍微有点可怕的自己真是难为情。

相触的手指传来温暖，最后琉兹笑得如花灿烂。

「——」

碧翠丝说不出话来，呆站在原地。这颗魔水晶是她亲自运来的，而要成为「圣域」核心的琉兹与结界之间的相配度——

琉兹一直看着她，所以知道她敬爱母亲，和罗兹瓦尔就像兄妹一样爱拌嘴，还会若无其事地关心自己。

——碧翠丝很厉害。琉兹是发自内心尊敬她。

「这个设施，是为了在森林张设结界而准备的。本来预计要花一段时间，让我当核心好发动结界……可是，现在没那种时间了。」

「结界发动后，这个地方就会变成『圣域』，这里就会得到庇佑。这是艾姬多娜大人向我保证的。……所以说，我将为此奉献自己。」

「为了结界，时间……碍事的是那个男的？既然如此，撂倒他就好啦……」

「不该、不该是这样的……不、不管你对这里有什么想法，这个地方讲真的，并不是为了你们而创建的……」

「没那个时间了。现在这一刻，需要的是做出决断。」

「谢谢。——再见，贝蒂。」

多么残酷又自私、不知感恩的行为啊。

回过头，拉住自己的是碧翠丝。琉兹第一次看到她这种表情，而且她正用手指捏着自己的袖子。

可是席玛没时间了，所以昴没空等琉兹重新振作。

「——这一点，也得到您的保证。」

「碧翠丝大人。」

她比谁都了解这段痛苦的发言毫无说服力。

脸反射性抬起，却无法粉饰表情的碧翠丝声音颤抖不已。

「约、约好了……要教你读书的。」

突然传来袖子被拉扯的感触。

碧翠丝拼命拟定替代方案，而琉兹响应得沉稳，却也很严厉。

「没关系。或许起头是这样，可是我们在这里度过的所有时光，让出发点已经不一样了。在这里生活，和碧翠丝大人聊天，全都是我自己选择的。其他人也是。」

「——只要用贝蒂的『机遇门』，让大家逃离这里就好啦。」

「是的。艾姬多娜大人也是这么说。」

建筑物外头，远方传来轰隆巨响。

「甜食请不要吃过头啰。」

——对人生中最好的朋友这么说后，琉兹的意识就被蓝光包围了。

可是还是得传达些什么，所以圆滚滚的双眼拼命诉说。

艾姬多娜曾一度佯装「试炼」与自己无关，还颠覆意见。所以关于「圣域」的成立与结界的存在，因为怕她撒谎，不曾跟她本人确认过——

为似长又短的往昔作总结后，席玛深深低头。

地面摇晃，空气震动。这全是超能者之间的战斗余波。一点一点但确实在逼近的余波，是逼迫两人做个了断的命运呼唤。

「既然如此，现在立刻去帮母亲就是贝蒂所做的决断！只要母亲和贝蒂连手，轻而易举就能撂倒那种家伙！也能很快治好罗兹瓦尔，所以……」

打断碧翠丝的话，琉兹用了然于心的态度深深点头。

发动结界后能对那个魔人造成什么样的效果，琉兹也不知道。但是，艾姬多娜向她保证了一件事。

「不、不要讲这种蠢话！什么奉献自己……你又不懂魔法…你什么都不懂，是办得到什么啦！你要……啊。」

「这块土地，是为了要克制追击艾姬多娜大人的那个人才开辟的。」

就算描绘的未来无法实现，但琉兹还是得到了幸福、心怀温暖。

「复制人实验室，就是结界的核心啊。……可是，包含水晶在内，实验室的用处跟我听说的完全不一样。艾姬多娜也从未说过跟结界有关……」

闭上眼睛，琉兹巧妙地隐藏心头深处的些微不安。面前的碧翠丝正拼命运转脑袋找话说。

「虽然对琉兹小姐很过意不去，不过继续说下去吧。艾姬多娜隐瞒真正目的这件事没什么好吓人的。这很正常。所以说，她隐瞒的目的才是重点。」

被眼前这道光芒吞噬的时候，自己将会让「圣域」成真。

艾姬多娜和罗兹瓦尔并不是单纯出自善意才接纳像自己这样的混血人，不过他们还是给予了大家新的故乡和希望。

来到这里之前，过的都是无法自行选择的人生。这个世界对半魔十分残酷，连年幼的琉兹短暂的人生里都被迫尝到数不清的痛苦经历。

「席玛女士……不对，琉兹小姐们是在哪知道艾姬多娜的目的的？」

「一开始老身也完全没法相信。结果行为和想法都失常，于是便被撇除管理者的职位。」

回过头，琉兹看着引人入胜、绽放光芒的魔水晶。只要触碰就行了。

「为了这个目的才有了这块土地，才会有我们。这些我都知道。」

这是在魔人来袭之前，艾姬多娜和罗兹瓦尔商讨对策时所做出的结论。

「我还蛮在意的，菜月先生提到魔女的时候都讲得很过份呢。」

「是的。我知道。」

「我并没有失去任何东西。因为得到的一切，全都在我心里。」

在最后的最后，两人所描绘的未来原来是同一件事。这给了琉兹最大的勇气。

碧翠丝一定也不知道制止之后该怎么做。

——虽然很少见，但她真的是个笑起来很可爱的少女。

因为她是个一起喝茶时，伸向茶点的手就停不下来的女孩。生得那么可爱，要是变胖就太可惜了。也希望她的牙齿能够继续整洁漂亮下去。

「我已经得到十分温暖的时光。我是不被期望生下来的小孩，但却有幸得到这样不相应的幸福。……所以说，我已经很满足了。」

碧翠丝高声快嘴地逼近琉兹。但是聪明的少女在讲话的过程中找到了答案。

「记忆就到这里，后面的事便不得而知了。但是，既然『圣域』有存续下来，就代表琉兹・梅耶尔的决心没有白费。」

多所敬畏的邂逅也好，打成一片后的日子，全都是由自己决定的。

不可怕了。因为害怕的心情被碧翠丝融化了。

代替魔法话语的，是琉兹对碧翠丝的最后心愿。

她拼命练习魔法，就算被罗兹瓦尔戏弄也不灰心，她最喜欢母亲艾姬多娜，偶尔给琉兹看到的微笑可说是可爱万分。

碧翠丝摇头表达厌恶，但对自己说的话却越来越没把握。

她很清楚，这个「圣域」存在的真正用意。

——这无疑是背叛了相处至今的岁月以及积累的心情。

想稍微接近抱著书的少女，想要模仿她。对方明言愿意帮这拙劣的模仿一把，使自己在脑海中描绘出获取新知的未来。

可是，这里不一样。这个地方是琉兹第一次，而且也做出了许多选择的场所。

面对她像在恳求的眼神，琉兹回以明朗的微笑。

「不对……唔！贝蒂……贝蒂没那种意思……」

「圣域」的起始，和琉兹・梅耶尔。身为始祖的她原来背负着沉重的真相。

「忧郁魔人」就是这么个压倒性的存在。

在梦之城堡与艾姬多娜的邂逅里，未曾触及过结界设立的目的。

错愕的她，仰望身旁的蓝色魔水晶。

——但这世上不存在那么刚好又方便的魔法。

「——这就是老身在坟墓里所见到的琉兹・梅耶尔的过去。」

10

「就算战斗也赢不了，所以做出的结论就是『圣域』。罗兹瓦尔大人会舍身到这种地步，就是因为他知道不这样的话，就救不了艾姬多娜大人吧。」

内心最为震撼的，就是出身与席玛相同的琉兹。立场相同却不知道同胞的秘密，一直相信虚假的她所受到的冲击怕是无法估计。虽然程度比不上她，但这份真相也让昴大为震惊。

「可是，这太……跟老身所知道的『圣域』存在源由差太远了……」

琉兹大感困惑，而在十年前就克服同样冲击的席玛朝她点头。现在就要琉兹冷静接受恐怕是很困难。

「对吧？就这么办。虽然因为人多，贝蒂会很辛苦，但还是可以办到的。找到机会就把罗兹瓦尔带走，还有母亲……你看，这样就行啦！」

「能在这边生活很幸福。所以说，为了守护这段时光，我会义无反顾。碧翠丝大人对我的无数恩情，也在此向您献上感谢。」

「碧翠丝大人。我很喜欢这里。我真的很庆幸能够在这生活。我非常喜欢居住在这儿的人们的笑容。我不希望失去这一切。」

在呼唤下，碧翠丝紧抓着些微希望抬起头。自己想不到的魔法话语，期望是由琉兹开口。可是——

「魔水晶在那之后，以及琉兹・梅耶尔的所在地，就如毛宝你们所知。」

找出能够挫败琉兹的意愿，改变她的心情，翻转她的意见的魔法话语。

「——」

「以这个魔水晶为触媒，把你的欧德变成核心来发动结界……？这样的话，就不用花时间覆盖掉这块土地的玛那，可以直接把这座森林变成『圣域』……」

「贝蒂没有多想就禀告母亲……等等，不对，等一下。等等。贝、贝蒂直接去找母亲说。母亲很疼贝蒂，一定会听贝蒂的话……」

会痛或是难受吗？

假如「圣域」能让大家幸福，假如碧翠丝会守护这个世界的话。

「既然如此……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

看到受伤的神色在少女脸上扩散，强烈的感伤也奔过琉兹的胸口。碧翠丝只是很温柔而已。而自己坚持己见，践踏了那份温柔。

「然后逃到他处，活得战战兢兢、时时刻刻担忧那个人几时追来吗？多亏了艾姬多娜大人和罗兹瓦尔大人，我们才终于有这块安宁之处。……舍弃这里再打造新的『圣域』，不知道又要花多久。」

她温柔地松开碧翠丝捏着袖子的手指。

「因为我恨她把我耍得团团转。——话中出现的『忧郁』是什么人？」

昴问起在过去大放异彩的「忧郁」。要是跟冠上宗罪的七名魔女一样，只有无知的昴不晓得而已那就还好。可是——

「拉姆也是头一次听到『忧郁』这个人。对『强欲魔女』也仅止于知道名字而已……但『忧郁』是真的从没听过。」

「本大爷也不知道。……既然不是席奶奶犯痴呆，就真有其人吧。」

昴的疑问让拉姆和嘉飞尔一齐摇头。仔细看，奥托也耸肩表达没头绪，使得事情坠入五里雾更深处。

不过，昴是想到一个不愿意去相信的想法。

「七宗罪是傲慢、嫉妒、愤怒、怠惰、强欲、暴食、色欲……可是我听说以前不只这七个，有些被合并掉了。」

「问是在哪听说的也没用吧。……被合并掉的宗罪有哪些？」

「记得是……『忧郁』和『虚饰』。」

——被撇除在七宗罪以外、被称为旧宗罪的「忧郁」和「虚饰」。

既然「圣域」的过去与「忧郁」有所牵扯，那「虚饰」应该也存在。

「可是，这样子该说是很伤脑筋吗，总之事情很严重耶。」

现场无人怀疑昴那来源不明的情报。最信任他的奥托环顾周遭的人，说：

「我没说错吧？宗罪魔女的存在好歹还留在历史里。可是却有连历史都没提到的宗罪？而且听起来还是极为凶残的人。这里头铁定有内情。」

「说起来，连『圣域』的成立目的都对琉兹大人隐瞒。也就是说，是刻意要抹消『忧郁』这人的存在。虽然不知道目的为何。」

「有脑子好的家伙在，事情讨论起来就是快呢……」

奥托和拉姆的推论之快让昴赞叹，接着看向席玛。因袭拉姆两人的结论和昴所知道的现状的话，那在「圣域」所发生的事情——

「——全都是骗人的。『圣域』是艾姬多娜用来抵御『忧郁』的手段，琉兹小姐被赋予的职责和复制人的生成装置都只是掩人耳目的幌子吧？」

「不做到这地步就没法彻底隐瞒的意思啰。——就这么想要抹消『忧郁』的存在吗。」

「——呃！奶奶！」

昴的结论和拉姆接着说下去的话，让脸色苍白的琉兹站不稳。嘉飞尔立刻扶住她的肩膀，轻手轻脚地让她坐到坟墓的石阶上。

卸下了一直一个人肩负的重担后，接下来要踏出崭新的一步。

「对呀，以拉姆的洞察力而言，一般是这样没错。可是，由她视而不见这点……不对，一开始帮忙出力的时间点就有脉络可循吗。」

「是没错。但却没变成那样……」

「呼，呵呵，原来如此。……说的没错。」

「是说，你们不要自己知道就好！到底是怎样，说明一下啊。被晾在一旁，不就变得像『摩尔格雷罗的十人和一人』吗！」

「今后就跟我们并肩而行……怎么了，席玛女士？」

拉姆抱住席玛时，率先想帮忙的嘉飞尔却被奥托制止。对此嘉飞尔不悦，但拉姆却直白同意。

「哦～那样的话本大爷也一起……」

「一直以来坚信的使命是虚假的，知道后难免会心灰意冷。可是，琉兹大人在『圣域』度过的岁月里头，难道就只有使命吗？」

摇摇晃晃的席玛俏皮回应，拉姆撑住她的娇小身躯。困到低头想睡的她所说的话，让昴得知她的活动时间即将告终。

「啊～？」

毕竟知道了长久以来深信不疑还用自己的人生去执行的使命全都是瞎扯胡说。其个中辛酸不只昴，其他人也难以想像。

为了有朝一日的理想，在身旁支持她就是昴的任务。

「——意思就是，接下来要去打扰梅札斯边境伯了。嘉飞尔有两只手，碍手碍脚的有两个人，这样总是有点办法吧？」

「——这次我要毁掉那家伙停滞的时间。」

嘉飞尔和昴的对话活力十足，席玛看着他们，宛如在注视耀眼之物。

「——」

在那个大厅表明自己的意念，正面承受他人恶意的爱蜜莉雅。她的理想，尽头正是琉兹・梅耶尔所祈愿的世界。

「在爱蜜莉雅酱抬头挺胸出来之前，得设法回到这儿才行呢。」

「不管一开始的起头为何，但后面应该不一样吧。——至少拉姆是这样想。」

——失去后就维持双手空空的状态，过了四百年的空白时光。

「……我懂你的不安。血缘和被歧视不曾被分割过，偏见也还到处都是。即使去到森林外头，一定还是会遇到讨厌的事。可是！」

低垂目光的琉兹声音沉重。这也难怪，所以不勉强她。

被撇在一旁跟不上话题的嘉飞尔高声抗议，昴朝愤怒的他解释。

然后越是去想，沉痛的心情就越是扰乱昴的胸膛。

因为琉兹・梅耶尔太多所敬畏，而碧翠丝太顽固。

话被打断的嘉飞尔傻眼，奥托闭上一只眼解释。斜瞄他们两人的昴思索坟墓——爱蜜莉雅的「试炼」经过。

「也就是说，『圣域』外头的世界……全都会变成『圣域』，是吗。」

「变成那样时，还窝在森林里就太可惜啰。当然要朝那些嚷嚷着那种事不可能办到的家伙们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呛说我们可是第一批抵达的人。」

「没错。有粗手粗脚的嘉飞跟着，只会妨碍席玛大人休息，这样根本本末倒置。还有把琉兹大人留在一群不懂体贴的男人之中，拉姆会内疚的。」

至少昴这么相信，而且也相信爱蜜莉雅可以达成。

奥托大喊不能同意，但拉姆毫不理睬，就这样带着席玛和琉兹走了。发色相近的三人离开现场后，奥托歪着头说：

她的话让琉兹嘴唇微微颤抖，接着小手握住嘉飞尔的手。嘉飞尔也默默地回握。这样就够了。

仰赖些许玛那，只能在既定时间内活动，就是复制人的极限。说完过去、克尽任务的席玛即将在此入睡。之后的事，就交给昴他们了。

「确实，四百年是有点过头了……但还不到太迟的地步。」

深深点头认同奥托的话后，昴朝着消失的背影低头表达佩服。

「抱歉让你这么勉强。不过除了想听的情报外还知道了更多，谢谢。」

「——交给你了，毛宝。」

「可别只是嘴巴说说喔，首领。公主殿下……小心俺踹爱蜜莉雅大人的屁股。」

不管是多小的擦伤，时间没有运转就不会痊愈。所以说——

「唉哟，请等一下。嘉飞尔还不能勉强。这边就拜托琉兹小姐陪拉姆小姐去吧。」

被魔水晶吞噬的琉兹・梅耶尔在最后留下的亲密，一定像诅咒一样腐蚀着碧翠丝的心，化为不会痊愈的伤口不断倾诉痛楚。

「我收到了，四百年前延续到现在的愿望。……虽然非常沉重。」

「比起嘉飞的破烂屋……席玛大人的小屋比较近呢。」

「您觉得是做白工吗，琉兹大人？」

这下总算了解拒绝昴，还恳求给她个痛快的碧翠丝到底在想什么。

听到昴的宣告，席玛缓缓摇头说。浅粉红色长发摇曳，如实表达出她内心的不安。

席玛用没有主词的话响应道谢的昴，接着就整个人靠在拉姆身上失去意识。下次醒过来要等到明天以后，也就是决胜负之后。

「嗯——我说，拉姆小姐八成察觉到了吧。」

最后，真的是直到最后一刻，两人都没能确认彼此之间的友谊。

「——碧翠丝失去朋友了。」

伤口没愈合，是因为碧翠丝的时间停止了。

「没有，不曾。自尔等复制体诞生后，碧翠丝大人就未曾涉足过此地。老身也一直以为不该见面。」

掠过昴的脑海的，是聚集在王城里的王选候补者们的身影。

「随着时间过去，时代也改变了。过去，被逼到此地的同胞……过去称为祸血的混血儿，现在所受的对待应该比较好了。要用这种借口来瞒骗始祖的愿望吗？」

「想撇除拉姆？喂喂，越来越不懂你在说什么……」

说是安慰太尖锐，讲是斥责又太柔情。活脱脱就是拉姆式说话法。

用力握拳朝前伸出，昴说得强而有力。

「不管怎样，先让席玛女士休息。……拉姆，可以交给你吗？」

「空想泛谈，说起来好听，只有出一张嘴的话。」

「拉姆……？」

「不过，这艘贼船本大爷上了。」

「抱歉，讲得太难听了。可是，该怎么讲好咧……」

「不会，哪里。老身的结论也跟毛宝相同。……只是有点累了。」

复制人和本体终究是不同人，就算让碧翠丝跟琉兹她们见面，也不等同于和琉兹・梅耶尔重逢。那样只会拓宽伤口罢了。但是——

「爱蜜莉雅完成琉兹・梅耶尔的心愿时，被迫结束的『圣域』将会再开始。等一切都步上轨道时，整个世界对任何人都可以说是『圣域』。」

胸口深处点起火苗。眼皮底下看见光芒。这只手的前方，有着想要疼惜的少女。

失去唯一朋友的她，内心的创伤始终没有愈合的迹象。之后紧抓的希望就是跟母亲所说的「那个人」见面，但也没能实现，时间就这样耗损她的灵魂。

为此，爱蜜莉雅会竭尽所能。其他的王选候补人选不能说一定会如此，但至少有一半的人才可以做到。

「琉兹・梅耶尔最后有许愿吧？希望这里成为『圣域』，成为大家都能欢笑的场所……而且还希望碧翠丝也置身其中。」

「不要对爱蜜莉雅酱可爱的屁屁做那么粗暴的事。不过，我知道。」

「没错没错……奇怪！？我也被算在这些男人之中吗！？」

无力轻笑的席玛低语，但嘉飞尔用力拍胸脯，露出尖锐的犬齿一笑。他一扫脸上阴霾，朝着昴点头。

「也就是说呢，让你走掉的话我会很伤脑筋，还有我想除去不确定的要素拉姆。虽然好像没什么意义了。……那家伙也很疲惫，只是不讲而已。」

在一片静默中，拉姆朝着低头的琉兹出声。她双手抱胸，带着一如往常的透彻眼神瞥了一眼琉兹身旁的嘉飞尔，说：

就如拉姆所说：不管开头为何，就算是虚假的，但都不会让后面发生的事褪色。琉兹确实有所得。

接受昴逗人发笑的话，席玛微笑。她的表情像是卸下长久以来的重担——不，不是好像，她确实卸下了重担。

「……没什么，只是活动时间到极限了。不要太操劳老人家了。」

「……解除结界不就等于践踏琉兹・梅耶尔、老身们始祖的愿望吗，老身一直很害怕。」

席玛代表复制人回答。昴也同意这个回答的一部份。

「……碧翠丝曾和琉兹小姐们见过面吗？」

没法委由他人，当然也不能置之不理。用双手小心抱着，若不够的话就借用他人的手，艰难地坚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