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只是这样的故事』

1

——朝墓碑丢下最后的话后，昴背对狂人。

回过头，闭上一只眼的由里乌斯和佯装若无其事的帕特拉修站在一块。两者都浑身是伤，但态度都没表现出来，是由于他们的精神力强大。

不过身心的消耗都很显著，无法连疲倦都完全隐藏。

「唉，我也没资格说别人啦。虽说只有一瞬间，但曾让那家伙进入我体内。」

邪精灵贝特鲁吉乌斯的「附身」有什么副作用，目前完全不清楚。只恳求回过神来，全身不要因为无意识中的自残行为而鲜血淋漓就好。

思考那没意义的事的另一方面，昴对奇妙的虚脱感感到吃惊。

被召唤到异世界后，遇到的最大强敌贝特鲁吉乌斯虽然好不容易被撂倒，但占据心头的与其说是成就感，虚脱感反而比较强烈。

「该不会是所谓的燃烧过度症候群吧。我可不觉得打倒这家伙会心平气和。……愚蠢透顶。」

自言自语到最后昴拍脸颊，用痛楚强行替换掉松懈的思考。

贝特鲁吉乌斯倒下了。但是昴的目的并不在这结束。还有最大的工作尚未完成：和爱蜜莉雅和好。

在王都吵架分开后，与库珥修阵营结为同盟并讨伐白鲸，在与魔女教开战前为了让爱蜜莉雅她们去避难而撒谎的真相——包含善后在内的事后说明，终于要为这一连串发生的事做个了结。

任意驱使肉体之后，堆了许多会消耗精神的事件。

「不过，没人受伤，也没人死掉。这样才是好的。失去平稳的日子后才第一次注意到……不，我打从一开始就这么想。」

平安无事是最重要的。即使昴这么想，但不讲理的那一方可不会这么好心。

话虽如此，那些慌张急促的时间也终于稳定下来。昴边转头边要走向由里乌斯他们——途中却停下脚步。

理由是贝特鲁吉乌斯爬行过的血痕上头，留着一本书。

「——福音书啊。」

是刚刚掉下来的吧，福音书的封面被血和泥土给弄脏。

昴把书捡起来，翻阅检视里头。内容还是跟之前一样，在昴的眼中就是象形文字集团。后半部也一样是白纸，在贝特鲁吉乌斯已死的现在是不可能问出内容了。

「只能先收起来了，是要找库珥修小姐还是罗兹瓦尔商量比较好呢？」

「——？哦，是啊。车主姑且不论，地龙又没罪。而且又没有多余的龙车，所以为了让所有人逃难，不得已只好拿来用。」

「没事。这不是菲莉酱的血，是治疗时弄脏的。而且都没有伤得很重的人喵。虽然有伤者，但没有出现死者。」

「菲莉丝！现在快龙加鞭的话，追得上去王都的避难队吗！？」

这爆炸性发言，内容足以颠覆所有前提。

而最叫人痛恨的，是昴本身在上一轮就亲身体验过龙车爆炸。

「是的。魔石以外的货物全都跟目录一致……其实，我曾亲眼看过实物。」

「比对过留下的货物和目录后，村子里却找不到该有的东西。」

「——请制造出能让我拜见梅札斯边境伯的机会。这次的报酬除了这个，还有购买我囤积的油……价格由我出，如何？」

说完，由里乌斯拿起发光的对话镜。侧眼瞥向持续与菲莉丝通讯的镜面，上头的美男子就着充满警戒的黄色双眸，说：

眼中的觉悟，让他看起来跟方才软弱的样子判若两人。不过，他的骤变昴有印象。在真正跟他第一次见面的那一轮世界里，昴前去找借酒浇愁的奥托商量，当时酩酊大醉的他也做出跟现在一样的商人容貌。也就是说——

2

只有自己能干涉的事，左右了重要的人的命运。

刚刚那瞬间的谈判，对奥托来说是左右人生的最大关键。见昴立刻做出决定，他也只惊讶刹那，然后立刻舍弃纠葛，接着——

「凯地先生……您可能不知道这名字，旅行商人凯地・穆塔多，因为是魔女教的间谍，所以被抓起来了。」

——就用几乎没有的气魄和毅力，完成最后的条件。

昴他们一回到村庄，就看到回到村子里的讨伐队都聚在一起。

他们发现到昴，便慰劳打败大罪司教的他们。可是要说举杯庆祝的话气氛太过肃穆，还带着浓厚的紧张感。

「追得上吗？现在才出发哪来得及！？」

先是菲莉丝突如其来的指名，接着人墙在惊讶的昴面前分开。穿过骑士之间，几乎快要扑倒在地的灰发青年冲出来——

昴决定收起福音书时，走过来的由里乌斯呼唤他。抬起头，看到由里乌斯严肃的表情，昴皱眉。

「察觉到目录跟货物有出入的人会是奥托啾，是有理由的。」

考虑到魔女教偏执的恶意，就不难想像会有这样的安排。

「真精明……虽然结果很随便。」

「虽然这边才刚结束，不过赶快回村子吧。发生问题了。」

说明告一段落后，昴苦着脸看向由里乌斯和菲莉丝。但是，他们两人也面露严肃，尤其是由里乌斯，很气自己。

昴知道奥托和凯地在以前的轮回中有过几次接触。知道自己认识的人是魔女教徒，奥托也很惊讶吧。

「我有确认过上头没有施加术式。……但是，却没想到龙车本身被施加了物理性的陷阱。对不起，是我的疏失。」

而他的愤怒，昴也能感同身受。

「融入日常生活中，有事的时候才成为剧毒，是魔女教徒的恐怖之处。他们会巧妙地扮演好临时身份。……你那样是对不想看的东西视而不见喔，昴。」

昴抓住谨言慎语的奥托双肩，向他要条件。

压低声音的奥托忙不迭地翻开商品目录，然后目光停留在某一页上。

「我也不讨厌下决定很快的人。」

焦躁的昴被由里乌斯严厉地拖回现实。昴反射性反驳，不过马上自我反省，旁边的菲莉丝看向奥托，说：

已经重复四次轮回。讨伐白鲸，击败魔女教，期望可以办到的条件几乎都已达成。都走到这边了，要是一切都付诸流水，昴可没法接受。

「这次的召集避难用龙车布告张贴出来时，我跟凯地先生他们一起听到内容。所以为了比其他人抢先一步赶路……在出发前计算路程时，我就偷偷确认过其他人的货物。」

举手打破昴的焦躁的人，是一脸认真的奥托。

「你又在这种地方讲这种正确言论……知道了，是我不好。」

面对昴的当机立断，奥托边冒冷汗边挤出笑容。

面对拘泥细节的奥托，昴虽然疑惑但还是点头。「果然。」面对肯定，奥托的脸上带了确信，然后用生硬的声音接着说。

由里乌斯虽然若无其事地回答，但伤得其实很重。要痊愈得花时间，这从菲莉丝看过伤口就皱眉的反应便能得知。

在龙车上偷藏魔石，当自己是魔女教徒的事曝光时就很好用。不但可以给予讨伐队莫大损伤，还能通知同伴状况有变。

听了奥托的话后，确认龙车的分配，接着昴做出这样的结论。

——凯地的龙车并非前往「圣域」，而被用在前往王都避难的车队中。

「目录？你是说旅行商人留在村庄的货物吗？有什么奇怪的？」

「麻烦下手轻一点。」

「还是不够吗？都做到这地步了，我却还……！」

「然后，从龙车上卸下的货物跟目录，都跟我看的一样，对吧？」

3

潜伏在旅行商人里的魔女教徒有三人，失去车主的三辆龙车就由讨伐队的人担任驾驶，而其中有一辆是爱蜜莉雅搭乘的车。这些昴都记得。

「那场爆炸并非术式，而是龙车的陷阱……而且这次避难用的龙车上也有。」

「不管是什么条件尽管说！只要是我能办到的我什么都做！」

昴即使用尽手段，命运都会处处铺设陷阱。简直就是细心地用荆棘铺在昴会走的每一条路上。

「嗯，人家知道。关于这件事，去问发现的人最好……奥托啾！」

「不是你的错。是我该注意却没注意。」

「原本凯地先生的龙车上应该有大量的火魔石，但现在却找不到。——数量足以炸飞七、八辆龙车，不可能凭空消失。」

但是，奥托毫不在乎这点，反而身体前倾逼近昴。「凯地先生是魔女教徒，这件事叫人吃惊，也很遗憾。但问题不在这。——他的龙车，被拿来让村民避难了吧？」

「太难了啦！总而言之一堆话要说。其实比对过目录后发现了奇怪的事。」

昴的态度，让奥托闭上眼睛，然后睁目提议。

「是说，目录中的魔石真的有在货物里吗？虽然不是很想这么说，但魔女教徒的目录可信度……」

「你的工作结束了。乖乖地静养吧。……所以说菲莉丝，回到关键的问题。货物里头有什么？」

「你的伤随便弄就好了喵。由里乌斯的不认真来不行。」

「现在不是庆祝作战成功办宴会的时候。到底发生什么事快跟我说！」

「在说出来之前我想请你给我保证：答应我的条件。办到的方法是我的王牌，我不会轻易说出来的。就算被威胁也一样。」

「避难用的龙车货物有可疑之处。——爱蜜莉雅大人有危险。」

「是菲莉丝说的。」

警戒魔法陷阱的工作，由里乌斯应该做得十分周全。既然他负责这方面，那物理性的机关就该由昴负责。

昴要求说明，响应他的是从集团圈圈中走出来的菲莉丝。他虽然面带笑容，额头却冒着汗珠，近卫制服被血弄得脏兮兮的。

冲过来、忙不迭喘气的奥托，看到昴和由里乌斯后，抚摸胸膛庆幸他们平安无事。

在上一轮，被贝特鲁吉乌斯附身的凯地露出本性时，昴跟菲莉丝就被卷入龙车爆炸中。由于之后知道「手指」身上有施加自杀用的爆炸术式，所以一直以为龙车爆炸就是那个术式所引起的——

「……讨厌的预感真灵验。发生什么事？」

「你说看过，是指曾看过货物里有魔石吗！？什么时候！？」

但是，朝着被命运不讲理死缠烂打的昴伸出援手的——

「——昴。」

「该有的东西？」

那样子让昴大吃一惊，菲莉丝则是看穿他的心思，点头道：

自称是证人的奥托，对昴的疑问竖起手指。

「奥托？」

可是，如果不处理掉陷阱的话，爱蜜莉雅和孩子们就会变成牺牲品——

「好，昴啾好了。由里乌斯……哇，很痛的样子。脱掉上衣，来。」

「应该是没错……」

「这是好事……我的待会再弄！先治疗由里乌斯啦。」

「我不讨厌敏锐的人。——菜月先生，我现在是生死关头。我龙车上的货物因为错过贩卖时机而价格暴跌！又错过能够一次逆转形势的赚钱机会而陷入绝境！就算说我保住小命是意外的收获，老实说都笑不出来。」

「——你是想跟现在的我交易吗，奥托。」

「那个我知道啦。对喔，你们认识呢。」

「冷静点！慢慢说明。不过要抓紧重点简明扼要。」

「首先，您们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老实说，跟大罪司教战斗无异是自杀行为……不！比起这个，现在有更该说的话！」

「那边用不着讲吧！？总而言之，实物我真的亲眼看过。那质量，即使只是猜想，威力也有十足保证……魔石不在这里，我敢这么推测。」

「可恶，疏忽了！可以用的东西就要拿来用的穷人个性反而坏事！」

不管由里乌斯正要接受治疗，昴心急地问。接受这问题，行使治疗魔法的菲莉丝点头说。

一分为二的避难队里头，王都避难队重视的是尽快脱离鲁法斯街道，因此以速度为重。一旦离开梅札斯领地进入街道，要追上就会变得困难。

「来交易吧。要是能够答应我的条件，那我跟你保证，会全力以赴带你到目的地——追上有问题的龙车。」

奥托的遭遇光听就觉悲惨，与其说悲剧更像喜剧，但现在可没闲工夫打哈哈。昴点头，催促奥托说下去。

不安稳的气息。由里乌斯点头，像在同意昴的不好预感。

罗兹瓦尔的优先度较低单纯是好感度不够。这次大难临头他却不在家，所以虽是同伴，但对他的信赖感是显著下滑。期待他今后可以挽回。

「——好啦好啦，当然会。不过，在那之前要先看看你们两人的伤。」

手指向主张自己只受轻伤的昴，菲莉丝发动治愈魔法。感觉痒痒的同时伤口痊愈，痛楚减退。过程只有短短十几秒，真的是本事了得。

「菜月先生！正等您回来呢！」

「会很赶。爱蜜莉雅大人他们已经出发一个半小时……为了避免被魔女教发现，所以应该不会全速奔驰，但也不会慢慢行驶。」

「——可以问一件事吗，菜月先生。」

眯起眼睛的奥托用商人本色试探昴。

一开始就先丢出最大程度的要求，然后慢慢让步，是基础谈判术。趁着事情紧迫痛宰肥羊是商人的不二法则。

接下来，昴和奥托的激烈谈判战将要开始——

「又是那种随便都好的事！好，管你是油还是啥我都买，想见那个变态小丑的话我说什么都会帮你安排！谈判结束！」

「咦！这算什么，好可怕！」

既然谈判的开始跟之前一样，那解决的方法也一模一样——赌上奥托命运的买卖，再度一切如他所愿通过。

——出乎意料的不战而胜。觉不觉得光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4

「我让依亚陪你去。藏在龙车上的魔石，如果是她应该找得出来。」

说完，由里乌斯再次让贴着自己的红色准精灵附在昴身上。

淡淡发光的准精灵跟之前一样，和昴的门同步后就消失身影。

「虽说很有帮助，但这么简单就出借，这女孩不会生气吗？」

「依亚很关心人，也很欣赏你。而且，我不想让什么准备都没有的你去了却后悔。其实我也很想同行……」

说到这儿话语中断，由里乌斯端正的脸庞显现遗憾神色。但是，在他身旁持续施展治愈魔法的菲莉丝厌烦地嘟起脸颊。

「可以硬撑但不要说蠢话。玛那都空了是能帮上什么忙！」

「借助花蕾们的力量后，就是这副丑态。让我对自己的才疏学浅感到痛切厌恶。」

借到准精灵的昴指着最后只能专心在治疗上的由里乌斯。

「等全部收拾完，就是打倒白鲸和魔女教的庆功宴。你可是嘉宾所以别死了。」

「若我在这被谋杀的话，犯人不是你就是菲莉丝。真是简单易懂的状况呢。」

「不要感情好地互咬喵。好了，还不快点去追爱蜜莉雅大人！」

瞪着拌嘴的两人，菲莉丝指向村子入口。从互动里接受到两人的激励，昴竖起大拇指后就跑了过去。

昴脸色铁青抓紧驾驶台，身旁的奥托却是完全变了个人。发言也变得很危险，不过要是为了回答多余的问题而使他的集中力中断的话那才恐怖，所以昴什么也没说。

踏过称不上路的路，奥托才能先其他旅行商人一步，第一个抵达梅札斯领地。但结果是成了魔女教的俘虏，所以他真的是终极倒霉男。

被岩石坍方砸烂的肉体，右半身失去了整只手和胴体。头发连着头皮被剥下，头盖骨整个被染红，被拉着移动的下半身失去胫骨以下的部位。下垂的四肢欠缺生命力，怎么看都只是具死尸。

「怎么了？」

「王八蛋——是要死缠烂打到什么地步，混帐东西！！」

奥托的声音充满警戒，昴也屏息环视周围。但是在高速通过的森林里，坐在摇晃的龙车上，丝毫没法发现一丝异状。

「什么树丛，是森林吧？那好像连兽径都没有吧！？真的不要紧吗！？」

持续被无法满足的渴望给侵蚀，使得贝特鲁吉乌斯的精神坠入疯狂。

「因为地龙有『除风加持』，所以虽然有些许体格差距，但不妨碍跑步。两头都是雌的，就听到的感觉来看相处起来应该是不会太糟。」

「这叫精灵？哪里像了？精灵不是神圣的东西吗？」

被附身的肉体已经死亡，贝特鲁吉乌斯本身的「死亡」也就在眼前。

寻求肉体的执着，想要魔女的「爱」的妄想——里头是没有自身肉体的精灵，企求接触与被怜爱的渴望。

被召唤到异世界后已经死了超过十次的昴，知道奥托的暴冲毫不夸张，真的是不断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有勇无谋行径。

「我和你都没有被爱啦！哪个恋爱喜剧会有人想捏爆喜欢的人的心脏啦！就算拜托我我也不要这种女角！」

「没有，只是觉得加持真厉害呀。虽然把它想成是才能就好了，不过没想到连怪医杜立德都有，所以吓了一跳。」

「动物的医生吗？虽然不知道在讲什么，但有加持的人身负有加持的辛苦。特别是我的『言灵加持』，小时候没法好好控制。」

「呜噫─！那样很可怕！」

昴突然老实的态度让奥托委屈地这么说，然后像是看开一样叹气。接着他握紧缰绳，信心十足地朝两头地龙下达指示。接受指令的地龙加速。

朝他们的鼓舞挥手，昴和在村子入口处等待的奥托会合。

「森林很吵……不对。鸟和虫大叫了一下，就突然没声音了！而且忽尔芙也很紧张……有什么、有东西过来了！」

——可怕，骇人，讨厌得要命。

奥托准备要改变方针时，昴莫名镇定地说。

「没忘记东西吧？时间宝贵，出发吧。」

「————」

「会死……这次一定会死……没有下次……！」

「快跑，奥托。——绝对不要被抓住！！」

被折断的树木飞上空中，苍翠的森林被凄惨肆虐。

「——菜月先生！」

「绊住你是我的任务。在最后的局面出现高潮桥段……是要玩最后局面几次啦！你哪里是『怠惰』了！你这个没用的工作狂─！」

——之后，不断跑在难走的路上，昴好几次都以为会死。

抬起头的贝特鲁吉乌斯眼球滑出眼窝，凄厉叫喊。

声音里头的急迫感，让昴用视线询问他发生什么事。结果奥托手贴着自己的耳朵，东看西瞧，表情僵硬。

「魔─女─莎缇拉─！请接、接受我的、爱、爱、爱————！！」

「……不，没这必要了。」

暴冲的龙车速度已经是非比寻常，但贝特鲁吉乌斯却超越常识。邪恶的执着简直就像快要烧光的蜡烛灯火，释放最后的光辉。

用玩笑话掩饰紧张的昴，突然被奥托的叫声给打断。

将死亡化为形体，被背叛的他还是持续高喊对魔女的「爱」。昴头一次真的觉得他那样子很可悲。

「街道……冲进左边的树丛比较快！那边是最短的路！」

信赖的重量让奥托大叫，不过在这边胆怯的话那就什么都不用搞了。

——贝特鲁吉乌斯・罗曼尼康帝的残骸，边吞噬森林边从后方逼近。

只能顺其自然的昴双手交握，祈祷不要出车祸的同时连人带车进入森林。碾过树根的反作用力使得龙车弹起，昴咬紧牙根忍耐再度踏上的糟糕路况。

毫不理会昴的惨叫，奥托让龙车车头撞进森林入口。

暴冲的猛劲连「除风加持」都没法完全守护，龙车早早就脱离昴所凝视的道路，开始抄快捷方式。

「您用那么开心的表情一口这么咬定，我很伤脑筋耶！？」

贝特鲁吉乌斯宛如幽灵的叫喊，让昴打从心底感到恐惧。

「而且过程姑且不论，时间方面也是状况绝佳。」

视野的一面全被粗壮的树木埋没，只要搞错一步就会整个撞上。但是与脸色苍白的昴成对比，奥托看起来很开心。昴对旅行商人的见解都快被扭转了。

仿佛从尸体流淌出魔手，已经失去人形的执着团块——

但是，地龙的加速也有极限。万一撞到树的话就必定会被吃掉，在森林里头也没法让地龙再更快了。也就是说——

可是，他却驱使「不可视之手」，毫不在乎形体的狂人动作充满爆发力。要是放着不管，不消多时就会自行崩毁吧——

「……原来是灌迷汤啊，可恶。」

「菜月先生！？」

「回答我啊！！」

「为什么，现在吹起很棒的风呢。老实说，连我都没想到自己能做到这种地步。……这是只有没有退路的人才能使出的潜力……！」

龙车开头就突然就偏离道路，冲进森林里跑在兽径上。

「怎么觉得是你不想给我看！？你的话充满了让人在意得不得了的要素耶！」

「旅行商人这么辛苦吗！？还不如在都市白手起家比较轻松……」

昴收起笑容，改用认真的表情朝奥托低头。

「要追上先出发的爱蜜莉雅他们，也只是小事一桩。」

朝着感叹的昴微微苦笑，奥托说起自己的加持。

威胁操控缰绳的奥托，昴集中精神在这段险恶的路上。

从侧面看出昴的担忧，手握缰绳的奥托这么说明。「唔嗯─」他口中的「听到」这个字眼令昴沉吟。

互望对方后点头，两人一起坐到龙车的驾驶台上。前面拉龙车的两头地龙体格差距相当大，让人会担心纤瘦的帕特拉修。

制止想要回头的奥托，昴从驾驶台移动到后方的车斗上。然后在车斗中双脚叉开站立，朝着紧贴在后的「那个」露齿大吼。

「一开始，我还想说靠那加持是要怎样追上咧……」

从速度感受到强大，昴仿佛看到就在前头的爱蜜莉雅他们。为了追上他们，所以才全力奔走。

发出怒吼的昴，眼前是蠢动的庞大漆黑影子。

「嗯。带路和其他事都麻烦你了，奥托。」

没错，如果有些许异状——

「要等时间到太危险了……靠北！」

5

「尽量小心点。没死可以治好，死了就没得救了。」

「————」

「路上问鸟或虫就能知道最短距离。虽然会让我的地龙……忽尔芙勉强自己。但不只兽径，就算是悬崖沼泽它都能穿越。」

「唔！时间宝贵但还是安全为上。菜月先生请警戒后方——」

「啊啊够了，就交给我啦！我会拼死命地卖人情，连骨髓都不放过地大捞一笔啦——！」

「这是什么执着。都不记得进到我身体时吃的苦头了吗……！」

「要追上先出发的爱蜜莉雅他们，也只是小事一桩——！」

穿越森林，久违地飞奔在貌似是道路的路上。刚好掠过视野角落的招牌上，标示着梅札斯领地与街道的边界。抵达街道的时间只花了平常的一半——叠加的辛劳有了价值，也伴随成果。但要做两次同样的事自己可敬谢不敏。

不管怎样，借用他的加持之力的话——

昴的感叹和奥托的叫喊重叠。他的位置无法看见龙车的正后方，所以看不见背后的恶梦。而这对奥托来说是一种幸运。

「——菜月先生！后面有什么东西吗！？」

冲下几乎是垂直的悬崖这种无异是积极自杀的行为，度过看起来像要断掉的破烂吊桥（事实上真的一过就断），穿越魔兽群居地时被成群的异形猛兽追赶，拿命来赌的次数根本不胜枚举。

「唉呀——！？」

只不过——

昴的视线钉在龙车后方不断远去的森林风景上。远去后消失在视野里的森林，简直就像被「那个」给吞食。

卷动破坏，掀起龙车刚跑过的地面，「那个」无视周围的损害，笔直地朝着龙车猛追不舍。

「拜托了，奥托。我只有你可以仰赖。」

「——身─体─，我的─肉─体————！」

「别管了，快点跑！我要是被咬死，接下来就换你被咬了！」

「只是有点大的黑色野兽在追我们而已。八成追到一半就会踩到尾巴。野兽的叫声和脸都很可怕，建议你不要看。」

奥托把爱龙和帕特拉修接在自己的龙车上，做好追赶的准备。两头龙拉着附车斗的中型龙车——接下来，将要去追先出发的爱蜜莉雅他们。

「期待你的全力以赴。」

他的「言灵加持」，效果是「能跟所有生物对话」。多亏了这个加持之力才能去追爱蜜莉雅他们。——这是与他交易后的答案。

「不，要说小事一桩也太……只能说可以追上。其实说起来，能不能追上要看有没有加入刚刚的条件……」

龙车顺从自暴自弃的奥托，以非比寻常的速度奔驰。

但是，那具尸体却毫不挣扎，顺从偏执继续追着昴。

昴边咬牙边瞪着狂人逼近摇晃的车斗。

——不过，也因此，这个存在不可能被肯定。

「我没有必杀技也没有超强魔法。不过，你的对手是我。我不会让你超前，绝对不会让你去追前面的人的……！」

「菜月先生，原来你对我那么……！」

「可以安静一点吗！？刚刚是我帅气的时候耶！」

分不出奥托是来捣乱还是真心这么说，总之先让他闭嘴，昴重新面向狂人。

被由里乌斯的剑减少，再加上花在让自己移动的份，「不可视之手」的数量不多。在头上游摆、可以用来攻击的手总共才七只——就跟一开始的时候一样。

用力抓地扬起烟尘的贝特鲁吉乌斯逼近龙车。挥舞的魔手打断树枝，从上空往下敲的拍击破开地面。黑色手指稍稍擦过车斗后面，碰到的地方就少了一块。

为了让下一击可以准确命中，所以他在测量距离。同样的威力要是直接命中车斗正中央的话，那龙车一定会翻倒，昴他们免不了一死。

——胜负，将在下一个交叉口出现。

「菜月先生，要离开森林了——！」

奥托出声，同时笼罩视野的绿意一口气消失。

像穿透一样冲出森林，龙车在倾斜的草原上下滑。追着龙车在地面爬行的贝特鲁吉乌斯，也将倒树和岩石直接吞进影子里，化做扭曲的邪恶本身咬住龙车后头。

——穿越森林，进入街道了。再过不久，就能追上爱蜜莉雅。

不能把贝特鲁吉乌斯带到爱蜜莉雅和村民那儿。还不知道大罪司教的目的为何，但不想伤了爱蜜莉雅的心。

因此，所以，菜月・昴要在这燃烧生命——

「通过森林了。——我可不会手下留情喔！」

「为爱！为爱！只有爱，是一切——！！」

流淌血泪，张开缺牙的嘴巴，贝特鲁吉乌斯狂笑。

听着尖锐笑声，昴边打开放在车斗后头的货物。拉出沉重的物体，里头的液体发出刺鼻的臭味。

抱着那个举起来，然后朝着染血狂笑的声音大喊：

用手按住冒血的伤口，昴在剧痛下飙出脏话。但是，却连咒骂不走运和治疗的时间都没有。要说为什么，因为黑色手指就抓在车斗屁股——

痛楚中的灼热，安心中的松弛。

「你很危险！你的存在，总有一天会威胁到魔女教！在那之前！在你的手碰到莎缇拉之前！在这里！现在这里！由我亲手！以我的勤勉！为了和『怠惰』的我诀别，为了回报爱……去死吧！！」

恢复理性的狂人，不是以本能，而是靠理性追逼昴。形势恶劣逼昴后退，同时想到一个可能性。然后——

「连恩塔尔・戈亚─！！」

龙车用力弹了一下，勾住车斗的法衣脱落。破掉的法衣就这样——被卷入高速旋转的车轮下。

好的手牌不多，不如说很少。再来昴的武器就只有小聪明。

抓到书的贝特鲁吉乌斯，肉体被强风刮得猛烈地往后倒。拖着的脚打碎被挖开的车斗地板，半个身子被抛出龙车外。

尽管干涉世界的结果只有一簇火花，但没关系。

离开「除风加持」，置身在强风与摇晃的抵抗中，最后被抛弃。

昴的手从怀中抽出。看到他手中的东西，贝特鲁吉乌斯瞪大双目。

被缠绕在身上的法衣拉扯，失去血和四肢的肉体一口气朝着车轮缩短距离。可以看见结局了。法衣破掉的声响混砸着血肉爆开的声音，在临终的瞬间贝特鲁吉乌斯仰望昴，叫喊。

「假如你一直是头怪物的话，就是我输了吧。」

血花飞散，骨肉爆裂，连填补缺损的「不可视之手」都剥落，名为贝特鲁吉乌斯的存在正在瓦解。即便如此，他依旧在颠倒的视野中抬起毁坏的脸，用充满憎恨的双眸瞪着昴。

大叫，低下头闪躲。脖子后方的细毛被削掉，但成功闪避。正面是贝特鲁吉乌斯惊愕到紧绷的脸，昴朝他的侧脸出拳。

意识被两个要素给强奸，昴笔直凝视前方。

然后，在那感情化为语言之前，结束降临。

「啊啊！？」

面对精灵贝特鲁吉乌斯，昴使出最强一击。

贝特鲁吉乌斯用力摆动脖子，同时支离破碎地放声呐喊。

那是有意志和知性寄宿其中、与野兽有所区隔的行径——

声音突然变清晰，贝特鲁吉乌斯抬起头。

不完整的结合——只有意志被统一的咏唱依旧得到力量。

「——这里就是你的『结束』！」

「——！！」

于此同时，伸往空中的「不可视之手」化身为破坏瀑布往下挥。

忘记脚少掉一块肉的痛楚，像弹簧一样跳起。昴没有能够左右胜负的超强技能。——但现在是关键时刻，只有这点不会有错。

「——哦、哦哦哦哦哦！！」

样子破烂又裸露脸颊骨，但狂人的眼睛恢复理性。

但是，比起抢夺昴的肉体，为了不留下威胁魔女教的祸根，为了保护自己信奉的魔女，贝特鲁吉乌斯决定杀了昴。

「——魔女、莎缇拉。」

不完整的咏唱和不成熟的魔法使者，以及未订契约的准精灵。

「——！」

面露狞笑的昴将抱着的壶——油壶扔向狂人。碰撞的陶器碎裂，内容物淋湿狂人的尸体。准备完毕。

「——！？」

龙车被挖出一个洞，沐浴在飞散的木片中的昴滚进车斗深处。小腿肚被削掉，咬紧牙根忍住直冲脑门的痛楚。

泪水涌出。不是血泪，是真正的眼泪。

在横跨左右的白纸上，用「Ｉ文字」写下大大的红字「结束」。

「————」

「就说了！就算进入我的身体你也只会吃苦头的！魔女又怎样啦！我跟你不是都被她耍得团团转吗！」

——过去前往王都的路上，昴也曾因为好奇而陷入同样的状况。

没有除风加持庇佑车斗，直接品味到全力奔驰的强风与路况恶劣的摇晃，根本难以保持原本的姿势。

「不可视之手」射出。伸出的手掌速度缓慢，在发挥极限集中力的昴面前看起来就像静止一样。歪头，粗鲁地避开，脸颊被手指擦过的同时昴逼近敌人。魔手强烈的压迫感，让人忍不住想闭上眼睛。

贝特鲁吉乌斯在被倒吊的情况下，还被龙车拖行。法衣勾到车斗边缘，身体就在与龙车相连的情况下与地面摩擦。

那是对怜爱得无以复加的对象，在安宁中加以呼唤的声音。

深情与热情，把贝特鲁吉乌斯从疯狂深渊拉回现实。原本混浊的瞳孔，现在点燃明确的意志，并盯着昴。

从以前到现在，贝特鲁吉乌斯头一次正常地呼喊爱。

噁心的爬行姿势，断断续续的声音诉说要昴的肉体。面对不肯轻易放弃的贝特鲁吉乌斯，昴大骂，想要挫折狂人的心。

「——嘎啊！可恶，好痛！啊啊，王八蛋！」

仿佛露骨地主张讨厌的怪物正披着人皮。

「啊……莎缇拉。」

望着天空，用剩下的左手举向天空。魔手像是遵从他的意思伸向福音书，黑色手指碰到飞在空中的书。——紧接着，那个降临。

手掌被擦过。脖子的皮、脸颊和耳朵的一部份都像被烙铁烫到一样痛。爆裂的灼热让思考白热化，在喉咙深处炸开的惨叫被咬牙忍下。

几近燃料不足的玛那和精灵之力结合，碎裂的极小火花坠向贝特鲁吉乌斯。被血和油涂抹的凶脸张开嘴巴——

「接受、拥有、享受宠爱，却又否定爱─！然后把我、把我、把我把我把我─！逼到这地步，逼到我死我死我死死死死死死——！」

「我一丁点剑术才能都没有。」

——刹那间昴的视野被膨胀的鲜艳赤红给包围。

「魔女、魔女、莎缇拉……莎缇拉─！我爱、爱、爱你─！我爱你！我是被爱的！莎缇拉，你、你不要、不要我了！我片刻都没忘、忘记你！就算你忘了，我也、没有、忘记！！」

没有对焦的瞳孔转动，然后捕捉到昴，接着疯狂眨眼。

「肉─体─不会消失─……不能、消失……」

「拜借一下力量啦，由里乌斯・尤克利乌斯。」

贝特鲁吉乌斯叫喊，承受不了解放魔手之力的肉体爆裂，慢慢毁坏。

「给─我─交─出─来——」

「————」

目睹这一幕，受到冲击的贝特鲁吉乌斯嘴唇打颤，眼中散发的激动浪潮太过复杂，让昴无法读取他在想什么。

朝着顽强过头的贝特鲁吉乌斯这么说后，昴展示手上的福音书——贝特鲁吉乌斯被揍的时候掉落，同时也是狂人最后的心灵依靠。

「你─这─家─伙——！」

昴不管它们，伸直右手比出手枪的形状，指头上有红光——由里乌斯出借的「红」之准精灵。

「——还有被打的时候，不可以闭上眼睛的胆量！！」

「——不，到此为止了。」

昴翻页，翻到后半部的白纸处，用手指敲打页面。碰过伤口的手指沾着血，在福音书上留下朱红——

贝特鲁吉乌斯失去平衡的瞬间，昴呐喊跨步。

漆黑魔手降落，为了将昴连同车斗一同摧毁。

他的反应让昴心生怜悯。不过马上咬紧牙根扼杀那刹那的感伤，然后把手高举过头。

「这样子——嘎呜！」

「——！！」

虽然狂乱，但魔手却踏实地增加势力，侵蚀车斗，逐渐夺去昴的踏脚处。要是他在无处可逃的地方释放魔手，昴根本没有胜算。

油成了助燃剂，贝特鲁吉乌斯全身上下被剧烈的热度给吞没燃烧。起伏的火焰连体内都不放过，贝特鲁吉乌斯不成声的惨叫刮过空气。

在正上方的手上，拿着黑色封面的书——福音书被扔了出去。

爬上车斗的身影，已经完全脱离人形。

躲过了。吸气。还没结束。

可是，魔手剧烈碰撞龙车车斗，擦过急忙躲开的昴。龙车受到撞击后剧烈反弹，被打中的车斗像被野兽咬碎一样爆裂开来。

「你、很……危险。危险、危险、危险危险危险危险危险危险——危险！」

油壶是奥托的货物，可靠的火星来自由里乌斯出借的准精灵。所有的东西全都是借来的，是菜月・昴的东拼西凑攻击。

「你这样子，根本惨不忍睹。……虽然我也没资格说人。」

用尽全力的一击揍向脸颊，贝特鲁吉乌斯往后仰倒，身体脱离地板，差点就飞出龙车外。然后——

可是面对这骂声，贝特鲁吉乌斯却出现至今没有过的反应。

全身烂透还被火烧，贝特鲁吉乌斯已经是濒死状态。他也不期望打长期战。彼此的对峙只有一瞬间就会结束。

痛到脸部扭曲到快抽筋，昴硬是站起来。腿依旧在出血，但满身疮痍还是比较适合用来形容对方。

贝特鲁吉乌斯的嘴巴吐出低沉平静的声音。

被扔出车斗的福音书即将被风席卷、吹走。因为受到风的影响。因为脱离了加持。也就是说——

——燃烧的贝特鲁吉乌斯的凶脸，爬上剧烈摇动的龙车车斗。

「——威尔海姆先生教我两件事。」

「还、还没、还没结、结束、没、没有结、没有结束、还没、还没！？」

「哦哦哦哦哦哦哦——！！」

——但是，昴的动作比魔手再快一步。

「烧毁吧，贝特鲁吉乌斯。」

「啊啊啊啊啊啊啊！！」

才刚看到胜机，昴就察觉在头上闪动的漆黑魔手。宛如死神镰刀挥舞的魔手，轨道杂乱无章，甚至没有锁定目标。

被扯碎的下半身和缺损的右半身，由蠢动的黑色魔手填补失去的地方。原本的男性肉体除了焦黑的头部以外已经什么都不剩。勉强留住原形的法衣也被火苗燃烧，更加衬托出他的丑恶。

贝特鲁吉乌斯不知朝着冲过来的昴叫嚣什么。昴听不见，只是不顾一切地压低姿势，以有如使出头槌的姿势撞进贝特鲁吉乌斯的怀里。

闪过一个手掌，又一个手掌朝昴的脸逼近——

「——菜月・昴————！！」

叫喊回响，然后就这样转为遗言。

喊着昴的名字，身体连同叫声被车轮卷入、碾压后碎裂，血肉与骨头的碎片四散，蹂躏生命。

肉体消失，而寄宿在上头的邪精灵的性命也跟着壮烈消失。

「————」

在最后的最后，一只伸向昴鼻尖的「不可视之手」——

手掌在抓到昴的脸之前停下，从手指开始慢慢分解消失。那意味着贝特鲁吉乌斯・罗曼尼康帝真正被消灭了。

「这次，就永远沉眠吧。——贝特鲁吉乌斯。」

结束了。确定后昴瘫在车斗上。

顿时，一直忽视的痛楚甦醒。昴边呻吟边在车斗上滚动。

「好痛，糟糕，会死，痛死人了。好痛，完蛋、完蛋了……！」

泪水涌出，锐利的痛楚停不下来。淌血的伤口产生的疼痛，就像拿针刺进体内一样。所以说胸口会痛，也不过是那伤口痛楚的延伸。

没什么好怜悯的。狂人、邪精灵、大罪司教——「怠惰」贝特鲁吉乌斯没有值得同情之处。他恣意妄为地四处肆虐，最后死去。

高喊盲目之爱，将任性强加在他人身上，然后孤零零地死去。

贝特鲁吉乌斯这样的下场，没有人有必要心生怜悯。

——只有一个人，除了昴以外，没有人有必要被这样的感伤给折磨。

「没有人可以理解你。你死是当然的。你葛屁是应该的。不管是谁、不会有人原谅你。——所以，我同情你。就这样。」

不被任何人理解、不被心爱的对象所爱，孤独的怪物。

贝特鲁吉乌斯・罗曼尼康帝，这次真的消失了。

没有存留在任何人的心中，就这样消逝。

一想到这种说法就像某个人，爱蜜莉雅的胸口就抽疼。

6

「威尔海姆先生，我……」

曾经停车的龙车要再受到加持的庇护，需要一段时间。但这次连等待的时间都很宝贵。

这样子，自己是为了什么——

失去加持影响的条件很多，不过「除风加持」的状况很简单，不是地龙停下脚步，就是脱离加持影响的范围。——而这次是前者。

「发生了什么事吗？」

——龙车速度上升，剧烈摇晃和风声响彻车斗内。

接二连三的回答叫爱蜜莉雅吃惊。简直就是过度保护自己、瞧不起自己——但很不可思议的，却又洋溢着强烈的关怀。

——然后，事态回到剧烈晃动的龙车内部。

在休息片刻的龙车旁，爱蜜莉雅被负责护卫的老剑士叫住。

「不需要我吗？」

附有车篷的车斗内，爱蜜莉雅和孩子们全挤在一起。她坐在重叠的毛毯上，握住发抖的孩子们的手，持续警戒外头的状况。

还在前头，还看不到昴在追的身影——

「绝对会追上的。这次换我帮你了。」

恭敬鞠躬的威尔海姆，措辞令爱蜜莉雅觉得不对劲。然后她立刻察觉到老人会这么说，是顾虑到身旁的小孩。

不明他低语里的含意，但是又没时间追问。

「怎么可能不要紧。从我治疗蛀牙麻醉退了之后就不曾这样大哭过了。」

光这一点，感受到他声音里隐含战意就让爱蜜莉雅不安蹙眉。

爱蜜莉雅没让战意和紧张表现在脸上，在意念通话中赞同帕克。

惹他不高兴了。爱蜜莉雅心想。但是出乎意料的，老人微笑。

『——那个老爷爷在后面跟别人起冲突，现在开战了。』

在剧烈摇晃的车斗内，意识到自己双手僵硬紧握的爱蜜莉雅闭上眼睛。朝着被车篷包裹的龙车后方竖起耳朵，就能听见远处有激烈的交战声。

「……昴。」

但现在，爱蜜莉雅他们搭的龙车失去了加持。

对昴耍迷糊的答案叹息，奥托放弃继续追问。见他那样，昴耸肩，然后盯着鲁法斯街道的地平线。

7

一听就知道是在逞强，孩子们抓紧爱蜜莉雅的手脚。

双手和双脚，连肩膀和腰部都被环住，他人的体温让爱蜜莉雅僵住身子。不过，绝对不是厌恶接触的感觉。——只是同时注意到他们的话哪里怪怪的。

这样反问，对威尔海姆的贴心很失礼。尽管明白，爱蜜莉雅却没法不这样问。威尔海姆眯起眼睛。

不是逞强也没有害臊，而是堂堂正正地这么说。

爱蜜莉雅的脑内，响起了实况外头战况的声音。带着悠闲的声音，是没有现身但在观察外头状况的帕克。

「约好……你们跟谁做了约定？为什么？」

「脱离加持后龙车将会剧烈摇晃。还请别放开孩子们的手。」

一察觉到，就无法忽视胸口的疼痛。疼痛加速度地主张存在，轻轻地揪住爱蜜莉雅的心，让她眼泛不知所措。

「————」

爱蜜莉雅的呼唤，让缩起来的孩子们抬起头。泪汪汪挤在一起的孩子，听了爱蜜莉雅的话后面面相觑，然后齐声道：

高呼快哉的奥托挥动缰绳，一声干响后地龙提升奔跑的速度。

「是您心仪的女性名字吗？」

「是的，只是驱赶野狗，小事一桩。很快就会追上您的。」

「……没问题吗？」

「请爱蜜莉雅大人继续搭乘龙车避难。孩子们就拜托您了。」

威尔海姆的剑术有帕克挂保证，但爱蜜莉雅也有战斗的能力。

在意念通话中拌嘴，同时爱蜜莉雅感谢帕克的报告。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的僵硬，是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气愤。

「——爱蜜莉雅大人，稍微借用点时间。」

「果然是主从啊。——您的眼神，和他一模一样。」

『知道敌方数量吗？』

「您认为赶得上吗？」

威尔海姆会拒绝帮助，是因为顾虑到爱蜜莉雅的立场。即使明白这点，只能被保护的现状依旧令她焦急。

「我、我没事！」「大姐姐才是，不要担心！」「已、已经约好了，所以没什么！绝对不会放手的！」

「不可以放着大姐姐不管的约定。」「因为只要不在一起大姐姐就会乱来——」「没人看着就会让他担心。」

即使没有实体化，精灵帕克依旧有法子知道外头的样子。爱蜜莉雅边听他的话边掌握战况。

为了逃离潜伏在村庄周围的犯罪集团的威胁而避难，以这名目离开村子已过了两个钟头左右。在路上和拉姆带领的「圣域」队分开，爱蜜莉雅的王都队原本应该可以顺利避难——但十几分钟前，事态却急遽转变。

轻声呼唤黑发少年的名字后，爱蜜莉雅为自己的软弱摇头。

「大家别担心！不管发生什么事，大姐姐都会保护你们！」

考虑到威尔海姆的职责，就能猜到「野狗」的身份为何。

龙车跑过、奔走、飞也似地穿越街道，不断急驰——

『是我方的一倍……嗯，根本不要紧。那个老爷爷武艺精湛，似乎没有莉雅和我出场的余地。哇，又砍死一个。』

「赶得上的！」

朝着地平线的尽头，像拉着逐渐远离的重要事物——

「树懒啦。你不知道？就是手脚长长，会用奇怪的声音尖叫的动物。」

「没有耽误喔。不如说，多亏了两头地龙认真地想要逃跑，所以情势超好。……到底是什么在追我们啊？」

为了有什么万一能够立刻动身解决。而负责传达外头的状况给爱蜜莉雅的是——

所以昴也扯开喉咙，边露齿一笑边回答。

爱蜜莉雅坚强地朝挨着身子凑在一块、忍耐摇晃的孩子们微笑。「嗯。」看到这微笑，不安的孩子们不住点头。

泪眼汪汪地结束治疗后，昴把药还给奥托，指着龙车车斗说。

「龙车的修理我也会跟罗兹瓦尔说些好话。……那，我们耽误了多少时间？」

笑容中的感情不是失望或轻蔑，而是透明的憧憬。

没能做出符合立场的成果，权威就只会是纸老虎，还会被外人、自己人评为是花瓶候补人选。自己有符合王位的能力，这种话就算要说谎也说不出口。

「菜月先生，你浑身是伤又很严重，不要紧吧？」

「有点小事叫人挂意。因此，我将带几人前往排除。虽然无礼，但还请容许在下离开您身旁。」

「而且雷姆等好消息应该等得不耐烦了。不能响应她的期待就不叫男人了。」

不解个中含意的爱蜜莉雅感到困惑，威尔海姆静静地背过身子。

「哇——！」

『别说出可怕的提议，我的女儿。总之，外头大概就是这种状况。』

「哦，那可不能只是装模作样呢！」

自称是威尔海姆・托利亚斯的人物是库珥修的家臣，与沉稳的态度相反，拥有卓越的剑术。这点连爱蜜莉雅也知道。

「是着迷我的女生的名字啦！」

简直就像求救一样，自己没有资格叫他的名字。

不能让这些孩子们看到自己不争气的样子。甚至让爱蜜莉雅这么想。

「————」

——本来，龙车是被地龙的「除风加持」所守护。

真是坚强的孩子。爱蜜莉雅在心中感叹。每个孩子心中都充满不安，但没人诉苦抱怨，而是拼命咬紧牙根和恐惧奋战。

留下感慨深远的低语后，威尔海姆就和其他护卫离开了龙车队伍。

其他骑士立刻前来指示，一伙人又连忙上了龙车再度开始避难之旅。而且在失去加持的状态下，龙车的晃动剥夺了思考的从容。

——菜月・昴一个劲地望着前方。

『假如帕克的可爱可以让孩子们忘却不安，那我觉得也不错。』

就像昴对爱蜜莉雅做的。只是从他的名字借用勇气。

现在，自己呼唤他的名字，不是为了要他帮忙。而是——

从半毁的车斗移到驾驶台，昴边把药涂在伤口上边这么说。绷带和常备药是旅行必需品，所以龙车上也有，就跟奥托借用了。

就只在昴的心中打下名为怜悯的楔子，这次真的结束了——

奥托的问话不是不安，而是质问昴的觉悟。

听到昴的答案，奥托有一瞬间傻住，然后立刻笑逐颜开。

「没事。抓好。没什么好怕的。」

『要是无意义地实体化，有什么万一却欠缺能源就笑不出来了。而且出现的话，可能会被孩子们当成玩具。』

然而立场成了枷锁，权威成了颈圈，连使用力量的决心都被驳回。

被疼痛引导，爱蜜莉雅问出口。

「你们说让他担心……那个人是谁？」

「啊，不行，不能讲……！」

听到问话，脸色大变叫出口的是佩特拉。她鼓起红通通的可爱脸颊，拼命想要盖过声音，但已经来不及了。

「是昴——！」「昴说的！」「他说很担心怕寂寞的大姐姐！」「昴……啊，不小心讲出来了……」

孩子们争先恐后地说出那名字，最后一个人慌张地捂住嘴巴。「哎哟～」发现所有人都讲出口，佩特拉抱头呻吟。

但是，眨眼的爱蜜莉雅没有注意到他们的样子。

「昴……？」

爱蜜莉雅本来就有预感。从孩子们的口气，就是感觉得到他的气息。

不过，不可能会这样。否定的心情战胜了揣测。毕竟，自己用过份的话语伤害了他，还把他留在遥远的王都。

昴最希望爱蜜莉雅伸出援手的时候，爱蜜莉雅却转身背对他。那无疑是重大背叛。

那昴的名字，为什么会在爱蜜莉雅寻求某人帮助的时候出现呢？

不应该会这样。不可以这样。

——爱蜜莉雅的人生，与期待无缘。

被背叛，被否定，被疏远。对爱蜜莉雅来说是正常的。

被相信，被肯定，被需求。对爱蜜莉雅来说是无法理解之事。

因此才会拒绝亲切善待自己、温柔豁出一切的昴。

爱蜜莉雅无法相信的，不是昴为自己付出的关怀。她无法相信，自己有让昴这么做的价值。

期待又期待，重复的期待瓦解崩塌时，造成的冲击无法估量。

因此假如哪一天会被疏远，那不如自己先主动疏远对方。

也记得那股甜甜的感情，因为自己的无可救药而被搞砸。

就在一切都要结束的状况下，昴邂逅了她。

『莉雅，后方有人用很快的速度过来了——』

昴抬头，望向地平线的对面。

现在龙车依旧剧烈晃动，护卫的骑士们依旧在和来袭者奋战。爱蜜莉雅有保护孩子们的使命，现在也该以此为最优先。

最重要的，是跟讨伐队一起留在村子，吸引敌人注意力好先让村民跟自己避难，这怎么想都很像昴会做的事。太有他的风格了。

不能停下脚步。没必要问他们平安与否。那样做是侮辱奋战的威尔海姆他们，更重要的是在离别之际就已经讲好了。

——回想起来，还真是凄惨的邂逅。昴心想。

那太符合爱蜜莉雅所认识的菜月・昴的行径——

「——威尔海姆先生！！」

所以到了现在，爱蜜莉雅依旧不知道答案。

少女的叫喊造成激烈震荡。不只对爱蜜莉雅的心，还有蛇行的龙车。

帕克在脸旁边实体化，指着倾斜的车斗后方。

「往那边！直直的！朝大树那边去！！」

「————」

只要挥开就能甩掉的束缚，但爱蜜莉雅却没动。瞪着犹豫的爱蜜莉雅的脸，佩特拉用快哭出来的表情大叫。

龙车紧急煞车，离心力来袭，爱蜜莉雅抱着孩子们荡到空中。她反射性地倒向毛毯上，保护孩子们免被坠落所伤。

大口呼吸、肩膀上下晃动的少年爬进龙车。

「——昴。」

「——你们的对手是我。」

「大姐姐想让昴哭吗！？」

那时候她说的话，她的动作，她的气质，昴都清晰地记在脑海中。

「昴来过村子了？他回来了？」

龙车的速度没有慢下。看到昴在突飞猛进的车上，威尔海姆惊讶瞪大双目。握着染血长剑的剑鬼，对昴来到这里产生疑问——

漆黑地龙笔直凝视前方，昴知道它使尽吃奶的力气想实现昴的心愿。

抖动双唇，忘记状况，爱蜜莉雅用微弱的声音呼唤那名字。

「莉雅，从正后方来了！」

「爱蜜莉雅呢！？」

假如昴加入了讨伐队，那拉姆就不会排斥他们。对村民来说，昴是拯救村庄的恩人，自然不会驳斥他的提案吧。

那时候敲击胸膛的百感交集，昴永远不会忘记。

昴将爱蜜莉雅他们委托给威尔海姆保护。

「为什么——」

视线交错在一瞬间就结束，昴的龙车丢下威尔海姆。但是，魔女教徒可不会眼睁睁地放过他。

呼唤了他的名字。

而威尔海姆对昴说交给他吧。

「菜月先生，那个！！」

了解到她固执、逞强、顽固又温柔。

「用不着您说也会全力奔驰啦！！」

「在那边！奥托，麻烦全力奔驰！」

但是，想站起来的她身体却被轻盈的重量给制止导致无法动弹。垂下视线，她看到抓着自己的手和衣服不肯放开的孩子们。

爱蜜莉雅的声音泫然欲泣，红着脸的佩特拉激动地说。

在王选会场，在练兵场，身心都受到严重伤害的昴被爱蜜莉雅这么问。

为了固守这誓言而奔走。

然后，打算挡住来犯者的爱蜜莉雅，整个人傻住了。

「不可以放！」「不可以出去——！」「跟他约好了！」

「那还用说……！」

几名教徒牵制骑士，其他影子蹬地要接近龙车——

「昴殿下！？」

因此菜月・昴至今才能像这样用两只脚站在这个世界活着。

拉姆帮讨伐队说话，村民乖乖按照指示离开村庄避难，讨伐队的人们对于这块不熟悉的领地却显得过于熟门熟路。

「为什么……」

「刚刚是什么……」

「——！？」

因此，昴没有在此驻足的必要，威尔海姆也没有必要质问他奔走的理由。

如帕克所说，有人逼近龙车。接着车篷被掀起。

8

「——！？」

必须挺身而出。爱蜜莉雅立刻就要采取行动。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在地平线蠢动的影子，昴也大叫。

他的样子让爱蜜莉雅困惑，蓝紫色的瞳孔剧烈动摇。

那反应简直就像知道这问题的答案，爱蜜莉雅看着少女。

犹记她的侧脸，让自己没来由地害臊又心跳加速。

自言自语染上无法理解和悲伤，蓝紫色的双眸因上涌的感情而微微晃动。

昴只确认这点，龙车没有减速，直接通过战场。

这么多不自然的地方，只要菜月・昴一个人的存在，就能轻易连结到答案。

——假如昴有回村子的话，那无法解释的诸多状况就能解释了。

用力抽打缰绳，两头地龙加速。

「明明我害他受伤难过……为什么，昴又为我……」

已有许多尸体趴在地面，驰骋的勇健身影对昴的声音产生反应。

——在第一次邂逅为她所救，之后硬是跟着她行动，从而了解她。

可是，爱蜜莉雅的心却受到超出龙车晃动的强烈撼动。

被召唤到异世界不到一个小时，连左右都分不清楚而穷途末路的昴。

大意背对剑鬼的魔女教徒，被笔直劈成两半。沐浴在血花中的剑鬼挥舞宝剑，满意地目送龙车远去。

既然如此，那为何——

顺着他的声音和动作，爱蜜莉雅迅速跳起，将孩子们护在身后。同时释放魔力，冰冷的空气让车内的温度迅速下滑。

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他要做到这种地步。

就这样走进巷弄，照惯例被小混混缠上而被打个半死。不过才掉到异世界几个小时就即将殒命。

龙车以迅猛的速度蛇行，里头的人的身体也被左右摇晃。爱蜜莉雅立刻抓住车斗，伸长手尽量将孩子们抱在怀里。

反覆累积「死亡」，开辟命运，设法跨越苦难后，昴终于和她重逢，再度纺织羁绊，获得笑容。

「为什么……！」

被摇晃和毛毯吞没，爱蜜莉雅摇头，试图撑起身子。

当时，昴没有回答爱蜜莉雅。

帕克督促她要警戒，爱蜜莉雅抬起头，望向龙车后方。

不过昴接下来的叫喊，以及黑瞳中透露的情感，让他立刻抛弃疑问。

小孩个个紧抓爱蜜莉雅，不肯松手。

「我……！」

车篷随风舞动，外头若隐若现。有什么东西逼近这辆龙车，迫使龙车蛇行。

因为一直忘不了，始终无法忘记。

击退贝特鲁吉乌斯的偏执，在鲁法斯街道奔驰的龙车——从驾驶台看出去的平原彼方找到目标身影的奥托朝昴大叫。

但是，在两人开口之前，超越以往的晃动先一步袭向龙车。

『我一定——会救你的！』

回过神时已经过了半个鲁法斯街道，都到与白鲸决战之地富鲁盖尔大树附近了。

接着，举剑指向龙车的方位。

在孩子们的尴尬沉默中，只有爱蜜莉雅傻住的呢喃。

在两人之间积累着的决定性事物瓦解之前。

假如从头到尾都是昴的行动结果，那他的行为跟之前完全没两样。明明伤他那么深，疏远他，昴却还是这样子。

就在不知道答案的情况下结束吧。爱蜜莉雅已经放弃两人的关系了。

可是，龙车没有稳定的空闲，继续蛇行。简直就像在逃离什么。于此同时爱蜜莉雅的脑内响起声音。

那时候发过誓。昴确实发过誓。

追上浮在地平在线的影子时，那里已经是骑士与黑影互斗的战场。

「向恩人报恩的绝佳机会。而且幸运的是用不着说出口，委托的本人也明了。——多么光荣啊。」

威尔海姆右手握着主人寄放的宝剑，左手接过部下扔过来的骑士剑。将双剑交叉，剑鬼的目光洞穿魔女教徒。

「男人去见女人却被打扰，那还得了。你们和我都浑身血腥味，不适合出现在重逢场合。——就爽快点，全部变成尸体吧。」

被宣告死刑的魔女教徒，本来应该没有感情，却浑身战栗。

在紧绷的紧张感中，嘴角泛笑的剑鬼身子前倾，冲刺。

那笑容宛如为浴血而欢喜的恶鬼，又像为年轻时犯下的过错苦笑的老人，总之极为复杂。

「菜月先生，看得见了！避难龙车就是那个吧！」

抛下战场，龙车持续加速。驾驶台上的奥托放声大叫。

指着前方的他，身旁的昴也看到远离战场的龙车车队。心跳变快，昴焦急地握紧拳头。

随着距离逐渐缩短，察觉要被追上的龙车车队出现混乱。车队开始蛇行，昴拼命地大喊。

「停下！是我！不是敌人！停下来，停下来——！」

「——！？昴殿下！？」

「停下来！有紧急事态！必须调查龙车里头！」

发现并排而驰又呼喊的人是昴，担任驾驶的骑士连忙让龙车紧急停下。地龙鸣叫响应指示，以即将翻车的势头硬生生停下，接下来的龙车也跟着降低速度。

然后——

「依亚，出来！奥托，把帕特拉修从龙车上解开！」

停滞的时间叫人焦急，昴跳下龙车。离华丽着地相距甚远，粗犷地滚地然后难看地受身。接着立刻站起来，红色的准精灵依亚就飘在眼前。

「依亚，知道是哪辆龙车有陷阱吗？」

准精灵没回答，但是却用高热主张自身存在，带领昴飞进停下来的龙车队伍，在其中一辆有车篷的龙车上头盘旋。

依亚的反应，让昴毫不迟疑地跳进龙车。粗鲁地掀起遮盖车斗的车篷后，凝神细看昏暗的车斗内——

爆炸的光芒毫不留情地穿越紧闭的眼皮，刺痛眼球。但是，昴紧紧抓住压在身上的重量，咬牙忍耐痛苦。

什么都看不到也听不到，但不知为何感觉很舒服。

想到的瞬间，昴的身体就像反弹一样行动。

比昴慢一步现身在车斗的准精灵，如梦似幻地在龙车内飞舞。宛如火星的玛那散落，红色准精灵在车斗角落用力发光。

剧烈冲击与暴风，以为耳膜会破掉的爆炸声响彻街道，热浪穿越白鲸尸体和大树，将昴和帕特拉修的皮肤烤焦。

「昴，为什么……！」

「————」

那时的自己没有整理好的数样感情甦醒。每一样自己都没有搞错。可是，也不是正确的。

那时候，昴没办法回答爱蜜莉雅。

「——！」

稍微休息一下不会遭天谴吧。

「帕克！能够在不撞击的情况下扒开这里吗！？」

「——！？」

抱起连要抬起都很困难的沉重皮袋，发热的魔石烧烫手臂和胸膛。无视这痛楚，昴跳出龙车。这时背后——

「才想说怎么会再见到你，结果突然就……嗯嗯嗯，是这么回事吗。」

昴单方面的呼唤，让圆睁眼睛的帕克察觉到地板的异状。准精灵的反应让小猫眯起眼睛，挥动尾巴使用力量。

要选什么字句。要用什么态度面对。

在车斗内部呆愣着凝视昴的，是銀发蓝紫色瞳孔的美少女。

虽然乱来，但帕克可以抑制损害。只不过虽然可以——

驱使帕特拉修跑向变成冰雕的魔兽尸体，昴扫视横躺的白鲸正中央。那儿有承受剑鬼斩击而生的致命伤。

光要从巨大的魔兽尸骸身上只运走头部就有得忙了吧。为了防止被留下的庞大身躯会腐烂因此有施以冰镇，附近都飘荡着冷气。

情感溢出，无法压抑的冲动就快喷发。

爱蜜莉雅用颤抖的声音叫住昴。

昴轻吸一口气。然后只说一句话。

「快想想、快想想快想想快想想……！」

应该传达的心情，想要道出的话语，全都灌注在那一句话里了。

听得到声音。他们在呼唤昴。但是昴没有回头。没时间回头。

但就算想制止，手也不能动，也发不出声音。

她再度发问。

跳上他的背，将发出高温的皮袋夹在自己的肚子和帕特拉修的龙鞍之间。然后握住缰绳，地龙一路朝太阳的方位奔跑。

隔着皮袋感受魔石的高温。好烫。即使现在也在平静地增温。离爆炸的时刻很近。昴用肚子、帕特拉修用背感受，但一人一龙都紧盯着前方。

而且好累。体力整个用光，已经连一步都走不动了。

昴拒绝他的提议。

「——？」

「为什么……？」

肌肤感受到大气微微摇晃，昴忍不住转动脖子。

——重复在王城某个房间的问答。

太阳光烧烫眼皮的瞬间，黑色巨躯像要遮蔽日光似地站在昴面前。是帕特拉修。爱龙在昴呼唤之前就先察觉一切，转身背对他。

嫌恶的原因由帕克亲口说明，昴就在这时打开袋口。里头塞满了微微发亮的魔石，证明了奥托所言不假。

千言万语浮现脑海，从喉咙深处上涌然后消失。

与爱蜜莉雅重逢，得到交谈的机会，想要传达的心情和话多如山高。就像星星一样怎么数也数不尽。

「——我喜欢你喔，爱蜜莉雅。」

载着几乎是悬挂着的昴，帕特拉修在草原上奔驰。地龙踏出两、三步后，魔石就超过燃点发出光芒高温，光芒膨胀。

处理完皮袋，就立刻转身。昴再度跨上帕特拉修，抓住缰绳立刻回转，绕过尸体，跑到倒下的大树背后。

那句「为什么」，灌注了这瞬间以外的所有「为什么」。

万千的感慨，重复累积的情感，全副身心都在渴求这瞬间。

——「那个」是从根部被折断而倒下的传说大树。活了悠久时光的传说之树的末路，以及倒在旁边、失去头部的魔兽尸体。

重复无数次的感触，应该是帕特拉修的舌头吧。像狗一样表达感情的方式让昴苦笑。还有，因为舌头太过粗糙，感觉像被锉刀擦脸似的。

只感觉得到急驰的摇晃和风。翻转的身体分不出上下，撞到某处才知道自己逃到了目的地。身体撞上树干，帕特拉修蜷起身子罩住昴。

因为现在，爱蜜莉雅和村民好不容易才搭建出互相让步的根基——

帕特拉修化为风，景色一口气被撇下。

「——喝！」

不该停下的双脚停下。不该转身的身体转过去。不该看的眼睛直直地凝视她。没时间交谈了却还等她开口。

虽然怀疑是否能付诸执行，还可能被人笑愚蠢。可是以现在仅有的条件，若要说可能性或有胜算这种奇迹在，就只想得到这个。

觉得有出声，但耳鸣嗡嗡作响所以听不见。觉得有睁开眼睛，却因为爆炸的烟雾而看不见。

9

想说什么。想传达什么。

「那不行！」

「时间点也太刚好……！帕克，能阻止吗！？」

集结的玛那冻结地板，昴立刻粗鲁地踏碎，然后把手伸进洞里面，手指感觉抓到东西后就用力拉出来。

紧接着，有湿湿的触感爬上什么都看不见的脸上。

借由准精灵发出的红光，仔细看着她正下方，发现有一部份的木头地板颜色不一样。

「依亚！在哪里！？」

「除风加持」的效果还没发动，摇晃和强风毫不留情地袭击昴。可是漆黑地龙以灵巧的动作守护主人，昴也将现存的信赖全盘托付给爱龙。

跟着吆喝声一同出现在地板下头的，是画有复杂花纹、材质奇特的袋子。似乎是用某种动物的皮制成，但摸起来却会触发本能的嫌恶。

什么都听不见。现在，什么都——

痛到晕眩的视野尽头，是横躺的目标物「那个」。

可是，昴咬紧牙根，在瞬间舍弃迷惘。

——那是昴这样遍体鳞伤还活着的唯一意义。

——下一秒。

察觉到名字被银铃嗓音呼唤时，昴遭受到差点当场软脚的冲击。

就那么一次得到机会，然后又失去，最后延宕的场面。

「魔兽的皮袋——」

一口气说完，就用力钻出车篷跳出龙车。

跟王选会场不同。在这里展示她的力量，会妨碍到与村民的关系。

「————」

帕克摇头，看向爱蜜莉雅，像在展现王牌。他那举动，大概意味着要以真正的姿态才能办到。

那是方才跳进龙车的瞬间的「为什么」，对于营造出这状况的「为什么」，还能追溯到更久之前——

但是，魔石现在却升温，进入倒数计时的阶段。

回收的魔石超乎预期，一旦爆炸的话这一带将会化为怒火燎原的景象。离引爆已没多久时间。很难拿到远处去丢。但是，交给帕克的话，又会在爱蜜莉雅的王选之路留下阴影。在突然正经地说生命是无可取代的之前，要想破脑袋挤出智慧。这次，为了爱蜜莉雅，能做到什么呢——

冲击波把身体内外搞得一团乱，有强大树根的大树差点就要被拔离地面。不过，这样的破坏奔流很快就收敛——

「等一下……！」

昴自言自语。脑子里就只闪过一个方法。

「——这样啊。」

背后是被昴的行动吓到的奥托，还有坐在驾驶台上呆掉的骑士。拨开车篷的小孩和爱蜜莉雅跳出车斗大叫。

那儿已经没有昴应该做的事。现在，只剩下这件应尽之事。

确实有那方法，单单就保护全员的话是办得到的。但是，取而代之的是帕克必须以大精灵的姿态现身，其强大的力量将在爱蜜莉雅与村人的关系间添加名为「畏惧」的裂痕。——连昴本人都被那他的原貌给吓得全身发抖。

然后拿起热度变得更高的皮袋，毫不犹豫地塞进魔兽的伤口内。巨大尸骸的伤口很大，即使被冰冻了，空隙依旧足够把整个皮袋塞入。

伸出手，触碰身旁地龙的肌肤。虽然不清楚温度，但手掌传来生物该有的起伏。它还活着。昴安心地放松肩膀。

不知过了多久，发现什么都感觉不到的昴抬起头。

数度追求那身影，祈求无数次，不断被挫折，尽管如此却还是无法放弃的少女。

「——昴。」

「——找、到了！」

「要阻止是没办法，不过抑制爆炸的话办得到喔。」

所以拜托帕克只能在最后的最后、真的束手无策的时候——

在最接近尸骸的时候，昴跳下帕特拉修。

「————！！」

「——昴！」

啊啊，什么啊。——这不是听见了吗。

用安心吐气划下句点，昴的意识就坠入深深的沉眠中。

10

——回过神时，昴的意识又被引导致黑暗世界。

一望无际，只有意识在徘徊，失去肉体的菜月・昴飘荡在虚空中。

这个世界不论何时都没有地面，自然也就没有天空。

就只有无尽黑暗广布，只要醒过来就会忘记的泡沫之梦。

『——我爱你。』

但是，在这什么都没有的虚无空白世界里，有位只能在这里相遇的『心上人』。

『心上人』总是为昴带来甜美麻痹的疼痛，以及像是含着苦涩的喜悦。

『——我爱你。』

黑暗散开，编织成影子，『心上人』在昴的身旁现身，呢喃爱语。

看不见她的表情。可是，『心上人』一定是用难过泪湿的脸纺织爱意。

想碰她。渴求她。昴的心反射性地被那么吸引。

想回应爱，想报答爱。被奉献爱情，就必须以爱情回报。

然而——

「——昴。」

听得见。与『心上人』不一样、惹人怜爱的声音，正在呼喊自己的名字。

只有意识理解。跟这个被黑影充填的梦中『心上人』不同，来自白光世界的怜爱之声正在呼唤昴。

在理解这点的同时，黑暗远方同时生出不应存在的光芒。

最后只留下这一声，菜月・昴就被弹出泡沫之梦——

不存在的嘴巴，应该没法传达的想法，朝着远去的『心上人』告别。

所以就算是日日如恶梦，净是痛苦难过的事，也不能别开目光。

影子编织的双手伸长，但却碰不到不存在的身体。只有声音伤心地渴求远去的昴，无数次用颤抖的声音呼唤昴。

「——求求你，昴。」

自己的行为所产生的悲剧结果，招致的惨剧结果，全都要纳入怀中。

「——是美好的真实。」

「我，讨厌，那家伙，永远。」

微笑的爱蜜莉雅手中拿着原为魔女教持有的对话镜。

「真是的，想问怎么样的人是我耶。……那头地龙，在你昏过去后还在舔你。想要把你们分开结果它就吼叫凶人，要不是奥托跟它解释，它可能都不会离开你。」

「恶梦……不，不对。」

声音同时传来。想要回应影子的爱。必须响应光芒的爱。

绝望的状况几度来临，光是想要从脑袋抹消的场景就想起好几次。

周围没有其他人的气息，沉默中听得见的只有沙沙作响的风声。简直就像世界只剩两人而已。——很意外的，跟那时的状况一样。

「——昴！」

「那个，我有很多事想问，可以问吗？例如……对了，帕特拉修还好吗？我记得晕过去之前它有在舔我的脸。」

「那么，大家都聚在一块啰。」

「几乎没听说。由里乌斯叫我来问你。」

「这样啊。……我，终于回来了。」

所以说——

11

「那孩子的烧伤很严重，不过似乎没危及到性命。应急措施我先做了，现在他跟威尔海姆先生一起由菲莉丝治疗。」

「用不着讲得那么奇怪，是大腿啦。睡起来不赖吧？」

爱蜜莉雅老实感谢，让隐藏害臊的昴藏不住害臊。

因为那是被「死亡回归」这种超乎常识的能力给囚禁，并用这股能力开辟未来的昴应该背负的十字架——

「嗯，我问过。结果你说因为我曾救过你。……可是，我不曾那样过，完全没有。每次都是我被昴救，我却什么忙都不曾帮上。可是，昴却为了我而受伤……」

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而改变话题。这样的态度让爱蜜莉雅微微苦笑，然后接着说。

「该不会，我睡了很久？」

虽然才接触两天，但一起闯过的战场数量却是最多的。假如库珥修要给自己消灭白鲸的奖赏的话，那除了帕特拉修外不作他想。

在近到呼吸相触的距离下，有着夺人目光的美貌。粉红色嘴唇吐出的气真的碰到自己——让人慌张得想死。

「那是有比山还绿比海还高的理由。从头说明的话，就会加入唠哩唠叨的个人主观搞得事情变很长……」

看看周围，两人在拉起车篷的龙车车斗内。

「两、三个钟头左右吧？多亏了对话镜才能和菲莉丝他们会合，受伤的人也都平安无事。放心吧。」

浑身是伤，从意识不清的状态下清醒过来，世界就剩下两人。

为了和留在村里的讨伐队联络而被昴回收的镜子。用这个和菲莉丝他们对话，才得以顺畅会合吧。

重复的爱语，以及带着纯粹心愿而呼唤的名字。

气氛变了。为了在确认彼此平安无事后，交换彼此的想法。

复杂的感情纠葛在一起，如果要单方面评论他的话——

回想起来，必须做的事。

「那是好梦吗？」

「我不知道有什么枕头比这更奢侈享受了。扣掉我拼命的奖赏还有剩呢。」

听到后，昴闭上眼睛，回想足以断言是恶梦的反覆时间。

「怎么突然用单字讲话？」

从爱蜜莉雅的口中听到菲莉丝的名字，昴同时感到安心与惊讶。和王国顶尖治愈术师会合是好消息，但他会在这就代表——

就这样，昴的意识被涂抹影子世界的光芒包围，缓缓溶出。

不过，功绩就是功绩。已经没有必要隐藏。

回想起来，自己的存在。

『——我等你。』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事情，你听了多少？」

「这个嘛，在菲莉丝治疗完大家之前都在休息，不过差不多要结束了。等解决了，大家又要前往王都。因为好像有很多事得和库珥修小姐谈。——多亏昴的努力。」

他以为这样是贴心吗？朝着脑内的美男子骂脏话后昴吐气。

「脸也太近了吧！？」

「嗯。真的……很谢谢你。」

昴的内心，因『心上人』被留下而感到悲伤。

「菲莉丝正在治疗……由里乌斯也是。我吓了一大跳。毕竟，根本无法想像昴和由里乌斯会在一块。」

爱蜜莉雅歪头，接着昴的话问。

「那个家伙，真的很多管闲事。」

「咦！菲莉丝也到了？」

所以说，不能待在这里。

吓到爱蜜莉雅的两人关系，难以用言语说明。话说回来，事到如今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醒转的泪水像毒药一样渗透眼球，在朦胧的视野中看到缓缓摇晃的蓝紫色。

「感觉，好像做了很久的梦……」

接着，慢慢从爱蜜莉雅的大腿上起来，和她的视线交会。

「喂喂，是有多忠心啊，帕特拉修。迷上我啰。」

「——下次，我一定会去见你。」

——为了接续那时候中断的对话。

不能当作没发生。要是没有这一切，就没有现在的昴。

毫不客气地躺着，昴哈哈大笑。结果，爱蜜莉雅抿紧浅笑的嘴唇，静静地凝视昴的笑脸。

「睡着的我，和超近的爱蜜莉雅酱。还有，这个宛如天堂的枕头触感……」

近距离的蓝紫色，就是爱蜜莉雅的双眸。察觉到她的脸就在鼻息相触的近距离下，意识立刻跃起。望着慌张失措的昴，爱蜜莉雅似乎不知他内心的波涛汹涌，反而安心地抚摸胸膛。——还有，角度太奇怪了。

「我用我的方式，试着把对他的感情拼命地用语言表达出来。……大家在哪？」

「哦哦～我超努力的。在敌营的紧张气氛中，使尽浑身解数故弄玄虚和虚张声势，才得以抵达狭窄的正确之路。就算只是回想我的胃都要痛了！」

意识从沉眠之海中浮起，打破名为清醒的水面后睁开眼皮。

「那一天，你问过我『为什么』吧。为什么要帮助你，为什么要这么努力。」

可以把那视为过去。不过，不能当作是梦。

那绵长宛如恶梦的时间，只留在昴的脑内。

『心上人』的声音，来自远处光芒的声音——回过神来，意识被光芒吸引。

『——我爱你。』

回想起来，必须去的地方，以及必须说的话。

发誓将再会，道别的语言。『心上人』轻轻倒抽一口气。

「哇！啊！昴，你醒了！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其实，从那次的别离到这次的轮回——在抵达本次最终轮回期间发生的事毫无真实感，就像在作梦一样。

一味做出愚行，任性妄为，强加傲慢于他人，严重背叛他人期待，被失望与绝望打击，精神被粉碎，一度被疯狂支配，自暴自弃想要扔下一切——结果最后被救出。

「不，那时候我失……」

我失常了。想这么说，却又没法完整说出口。

才不是什么失常。那时候的菜月・昴是个软弱愚蠢又只想到自己的男人，这才是正确的。

只会一味要人接受自己那把想法强加于人、自以为是的感情。

高声主张那么自私的爱的男人的最终下场，昴再清楚不过。因为亲眼看他、送他一程的人不是别人，就是昴。

足兹证明奉献爱情的正确方式的剑鬼身影，昴也看在眼里。

「那时候的我，都只想到自己。我承认。我嘴巴说是为了你，其实只是沉浸在『为了你而努力的自己』这样的角色里而已。我自以为那么做你就会接受。」

「昴……」

「对不起。我利用你好沉浸在愉悦中。你那时候说的全都是对的。我搞错了。……不过，也是有没搞错的事。」

是有为了自己而利用爱蜜莉雅的场合，但只有一件事不能让步。

「我想帮你。想成为你的助力。这是千真万确，不是骗人的。」

「……嗯，我知道。」

昴说，爱蜜莉雅点头。

然后蓝紫色瞳孔摇摆不定，眨眨眼后凝视昴。

接着——

「——为什么，你要帮我呢？」

几个小时前她也说过这样的话。那时候的问话再度出现。

现在也跟那时一样，爱蜜莉雅渴求答案才出现这段话。而昴的答案只有一个。

「——因为我喜欢爱蜜莉雅，我想帮助你。」

正面回望爱蜜莉雅的双眼，昴清楚地告知。

一名没自信的少年，朝一名没自信的少女表达心情。

不让想意图疏远自己的爱蜜莉雅逃跑，昴牢牢地盯着她，表明自己的真心。

就这样，爱蜜莉雅边笑边用脸颊磨蹭昴的手掌——

注意到这件事后，昴笑了。爱蜜莉雅也意识到同一件事而笑了。笑着笑着，泪水突然从她的眼角开始奔流。昴伸手，像梳理一样温柔地抚摸她那头美丽的银色长发。

所以说——

「这样、好吗？我……我总觉得你一直在做让我开心的事。这么幸福的心情，太奢侈了……」

「为什么是两千个？」

因此，昴温柔地摇头。

昴伸手，轻轻按住流淌的泪水。摸着脸颊的手上头，重叠了爱蜜莉雅的手掌，交换彼此热烫的体温。

「因为很少跟人来往，所以也没朋友。没什么常识，不懂人情世故，所以会讲出奇怪的话……还有，因为跟帕克订契约所以几乎每天发型都不一样，想成为国王的理由……非常非——常的自私……」

因此昴就算倒霉得要死，实际上也死过很多次，即使会受伤被厌恶难受想哭，都还是爬着咬着抓着硬是回来了。

「……这么让我开心的特别对待，是我出生以来第一次。」

在爱蜜莉雅活到现在的时间里，「特别」就等同于歧视。

噫呜。爱蜜莉雅的喉咙轻声作响。

她就这样红着脸垂下目光，手贴在自己的胸口，静静地凝视对着自己笑的昴。然后——

温柔地一直安慰哭个不停的少女、心爱的她——

昴露齿一笑，爱蜜莉雅也又哭又笑。

「假如你可以说出十个讨厌自己的地方，那我可以说两千个喜欢你的地方。」

明明就只有这个答案，却绕了好大的圈子。

就算其他人不会，这个世界就只有昴会，是昴才有的「特别」。

「不管别人怎么讲你，你自己怎么想自己，我都喜欢你。我最喜欢你。超级喜欢你。想一直跟你在一起。想一直跟你牵着手。」

「我这样对你，因为我想视你为『特别』的。」

「我、我是……半妖精。」

昴也对自己的愚蠢感到厌烦。

这是一个只为了得到这段时光的故事。

——濒临傍晚的天空下，异世界人和銀发半魔靠在一起互相传达心情。

因为整个人从头到脚、身心灵全都喜欢爱蜜莉雅。

「啊……」

跨越那些后，终于得到平静安稳的两人时光。

漫长地持续，反覆的苦难与绝望。

所以她极度害怕被人视为「特别」。尽管知道她这种心情，昴还是视她为「特别」。

「————」

爱蜜莉雅微微张嘴，看着昴的双眼转眼间就积满泪水。斗大的泪珠于眨眼的同时溢出，在她白里透红的脸颊上画出透明的轨迹。

颤抖的声音立刻得到这样的答覆，爱蜜莉雅用力摇头。

「——好高兴。真的很高兴。因为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说喜欢我。」

简直就像快哭出来却又不知道哭法的小孩一样。

连这种没自信又胆怯的样子，对现在的昴来说都很可爱。

但是，沉默没持续多久。她的表情突然瓦解。先是咬住合上的唇瓣，接着瞪大的蓝紫色双眼湿润。

「我看到了。我知道。那些家伙都没有眼光。」

「——」

述说自己的缺点，却连不必要的事都讲出来，还可从中窥见她的软弱。

绕了好大一圈，不断擦身而过，持续迷惘困惑，就是这样的故事。

只凭外表判断人，而且理由还是长得像古早以前的大罪人，真是蠢毙了。

「因为要表现我的心情，连乘上个一百倍都还不够啊。」

那笑容十分耀眼，连滴落的泪珠也像是宝石，一个微笑就能得到这样的满足感，自己是有多好打发啊。昴忍不住笑自己。

「银色头发的半妖精……因为跟魔女的外表相似，所以被很多人讨厌和嫌恶。真的很多人讨厌我。」

「有什么关系。就尽情奢侈吧。幸福这玩意儿不会嫌多的，要是多到满出来的话就分送给人就行啦。」

爱蜜莉雅微笑，朝昴这么说。那跟过去被传达的话一样。

就只是为了这样而努力——就只是这样的故事。

想要成为她的助力，想要待在她身旁，想要帮助她，想要看到她的笑脸，想要陪在她身边，想和她一起活到未来——

——结果，昴的行动原点就是这么简单。

听到昴的答案，闭着嘴巴的爱蜜莉雅选择沉默。

「我知道啊。」

没看到爱蜜莉雅的任何本质，谁有权利讨厌她？

「慢慢来吧，爱蜜莉雅。慢慢地、一点一滴地、轻松自在地喜欢上我就可以了。走在你身边的时候，我会努力让你迷上我的。」

「——谢谢你，昴。谢谢你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