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回『好S五人N』

看見這樣的遠子學姐。

校舍被雨霧包圍的六月。

輪到值日生而提早到校，在出入口的鞋櫃前見到遠子學姐。

像這樣留著及腰麻花辮的女高中生，在現代的日本老實說可不常見。

不過，那邊不是三年級的鞋櫃耶。

是二年級──而且是我們班的鞋櫃？

在那種地方做什麼咧。

凝神一看，只見她晃著貓尾般細長的黑色麻花辮，在鞋櫃前左晃右晃。

白析的臉頰染上一層紅暈，踩著迷惑的腳步，向左，向右，轉來轉去轉來轉去。

再仔細一瞧，手裏還拿著深紫色的信封。

把那信封朝鞋櫃的方向遞出，搖了搖頭，又把手縮了回來，就這樣來來回回好幾次。

這個人到底在做什麼呢？

不知道在緊張、害羞個什麼勁──難不成那深紫色的信封裝的是情書？

那個遠子學姐？怎麼可能！

還是別扯上關係好了，雖然打算跟平常一樣當作沒看到，掉頭就走，

可是腳偏偏像是釘在地上一樣沒辦法前進。

而且還又轉了半圈朝向原來的方向。

不管走哪條路也好，總都得先換鞋吧，沒辦法了，就這樣向著遠子學姐走去。

「在做什麼呢，遠子學姐。」

「心、心葉君……！」

雖然她寫了好幾次情書但都石沉大海，對方甚至因愛人的死大受打擊而出家，

對了，用現在的話來說，

而後，造成了既成事實。」

堅持自己的主張，不自哀自憐也不做辯解。

雖然多少跟西鶴用簡潔奔放的語調有關係，不過，包括阿萬在內，

比起酸酸甜甜啊帶點苦澀什麼的，帶著更強烈的、女主角們的熱情和慾望的味道。

阿燦在逃亡的途中，夢裏出現文殊菩薩告戒她要悔改並出家，可是，

喜歡的人是位公認的美男子，可是這個人卻只喜歡可愛的男孩。

由於詠唱自由奔放的歌詞而被稱做荷蘭流的西鶴【注三】，

雖然確切的個人資料至今仍是個謎，不過一般都認爲他出生在大阪富裕的町人家中，

頂著迎面撲來那混雜綠紫菜和醬料香味的白色蒸汽，額頭滲著汗水，

○○○

紅生薑、天婦羅渣、切細的山芋全部一股腦扔下去，混成一團在火熱的鐵板上煎了起來。

就像是『爲戀愛而生的女子』或『爲愛燃燒的女子』這類標題吧。」

阿千在偷情的時候被丈夫逮個正著而自殺了。

第五人，阿萬！這孩子也很厲害唷。

說完，又刷的一聲撕下一片來。

「今天的題目是，「打孔機」、「艾菲爾鐵塔」、「海獅」。

「這個王道題材不管在哪個時代都是最上等的美味。

的阿七，有精神又討人喜歡吶。

所以好色這個詞不是心葉君所想像的那種意思喔。

果然還是打算在鞋櫃擺情書嗎？

「唉呀，難不成心葉君以爲這本是色色的書嗎？不對喔。」

沒錯，這本書就像是淋上滿滿的甜辣醬，熱騰騰的大阪燒。

放學後。一進社辦便看到遠子學姐用悠哉的笑容迎接我。

不過後來阿萬繼承了全部的家產而變得富有了。」

才一開口，遠子學姐像被嚇到似的肩膀跳了一下，連忙把信藏到身後。

阿七和吉三郎初次幽會的場景，笨拙得可愛。

不論哪一位女主角，都寫得非常活靈活現很有魅力呢。

「沒沒沒沒沒沒什麼事。

漲著紅到耳根的臉，急急忙忙說完話就跑走了。

一面呼著氣一面大口大口塞滿嘴巴，就像這種感覺吶！」

「嗯，阿夏私奔失敗，男方清十郎被安上莫須有的竊盜罪處刑。

算了，反正跟我沒有關係……。

西鶴在這之後陸續發表了以武家、町人、好色【注五】爲主題的浮世草子，成了大紅人！

兩人在劇烈的雷聲中，膽怯著、哭泣著、卻又緊緊相擁著。

奇怪……。

縱火的阿七則是被處火刑。

唔─，關於西鶴的謎團還真多呢。不過這也不失爲一種浪漫就是了。」

儘管心裏掛念著早上的事，還是決定不去追問，

十五歲投入俳諧【注二】的世界，

『我也十六歲了。』

不過對象是誰呢。

甚至還在比賽連續吟唱句數的矢數俳諧中，達成一個晝夜吟詠兩萬三千個句子的偉業喔！

只是偶然經過這兒，想說二年級的鞋櫃果然很特別呢，就停下來瞧了一下而已。」

在故事裏登場的女主角們，不論哪位都是順從內心的渴望而行動，

作者井原西鶴可是浮世草子的代表性作家呢。

「……」

遠子學姐先是鼓起了腮幫子。

不過，西鶴的書跟所謂的愛情羅曼史味道可是不一樣的喔。

把五十張一本的稿紙和鉛筆盒並排到桌上。

時間限制五十分整。好，開始！」

「這四個故事裏，不可思義的少了些悲壯感。

本應只是替侍女代筆寫情書，卻情不自禁和對方發生關係，沉溺在戀愛的貞潔的阿燦。

在西鶴那個時代，愛啊戀啊的是寫做情或是色。

漆黑的眼珠閃耀著光芒，喀啦喀啦地搖著折迭倚催促著。

「在這五個故事裏，只有最後這阿萬的故事是美滿的結局。

卻爲了報復侮辱自己的女子憤而和她先生髮生婚外情的好勝的阿千。

「當然，進行到一半就發現她是女生，不過卻折服於阿萬的由衷傾訴，

還有爲了與寺院侍童吉三郎再會而故意引發火災的八百屋阿七，這段悲戀相當有名呢。

放著家裏的工作不管整天遊手好閒而被斷絕了父子關係。

對戰戰兢兢這麼說著的吉三郎，緊張地回答

所出版的浮世草子唷。所謂浮世草子呢，

「難不成對方到最後都沒發現嗎！」

和管家一起逃走的有夫之婦阿燦最後還是被抓到，以通姦罪處刑。

就像子面【注四】接連不斷流入肚子裏的感覺唷。」

遠子學姐喀嚓一聲壓下銀色的碼錶。

不過呢──」

「『好色五人女』……!? 」

完全就是平常的遠子學姐。

章魚、烏賊、碎豬肉，喀嚓喀嚓切碎的甘藍菜、

『我十六歲了。」

打孔機……看了一下桌上的打孔機，就應付一下吧。

遠子學姐像是在強調──這裏開始是重點喔──似的，加強了音調。

在埋頭用HB自動筆寫稿的我旁邊，以體育坐姿坐在椅子上的遠子學姐正愉快的翻著書。

雖然同居生活剛開始時不得不過著貧乏的生活，

「西鶴的作品裏，我最喜歡的是『好色五人女』。

原來遠子學姐喜歡這種古典的做法啊。

接著又高興地說了起來。

「唉呀，我都不知道是在這。那麼心葉君，放學後社辦見羅。」

遠子學姐陶醉地閉上眼睛。

遠子學姐突然張開眼睛，繼續說道：

啊啊，光是想象美味的句子一個接一個吟出的情景，心情就激動起來了。

當聽到這件事後覺得有句話不說會心有不甘，於是下定決心打扮成男生接近他。

「……有點噁心咧。」

「另外四個，都是悲劇嗎？」

越來越興奮的遠子學姐一邊嚼著那紙片，又開始說著。

瞄了瞄書名，嚇了一跳。

這本書收錄的五篇短篇，是西鶴將實際發生的事件加以潤色而成的。

就某方面來說，還真像個男人啊。

「不管幾年級的鞋櫃應該都長得差不多吧。我的鞋櫃在那邊，可以讓一下嗎。」

「西鶴在四十一歲時寫下小說處女作『好色一代男』。這本書受到空前的歡迎，

是在以京阪地區町人【注一】爲文化中心的元祿時代全盛期的一六八六年時，

「午安，心葉君。我肚子餓了。寫點什麼吧，寫嘛～」

與心愛的對象結了婚，

微笑地說著，刷的一聲撕下頁邊。

「和身份不相趁的傭人清十郎相戀，想要私奔的阿夏。

遠子學姐彷佛沒聽到似的，把撕下來的紙片送進口中，幸福地繼續說著。

喫那麼急又那麼多，對胃可不好……雖然想這麼說，不過還是閉上了嘴。

講的就是浮世的事──就好比描寫當時一般人的生活、風俗、愛情等等的通俗小說。

「井原西鶴的『好色五人女』，

這麼一來是男是女都無所謂，便那樣結合了。」

也有一說是除了『好色一代男』之外的作品並不是西鶴執筆的。

『這是賭上性命的戀愛，所以請不要管我，文殊大人認可男性間的愛，

可是完全不明白男女間的愛不是嗎！』她毫不猶豫地這麼說。

同樣的，阿夏、阿千、阿七和阿萬也是，自己的事情由自己決定。

選擇了之後就不再煩惱。只凝視自己的慾望。

在元祿時代，大多數的女性被家、社會、性別束縛著。

但是在西鶴的故事裏，女孩們藉由戀愛振翅飛翔了！

順從熱情而得到自由！

就算在前方等待的是毀滅，也要奪取並品嚐現在這瞬間的喜悅。

那樣具破壞力的向前的力量，讓我不禁想鼓掌喝采呢。

所以這本書不是甜甜的糕點，也不是酸酸的果實，而是大衆的、味道濃郁、熱呼呼、

填滿肚子就會湧出元氣，營養滿點的大阪燒啊。」

在這之後遠子學姐一面說著「這像山芋一樣粘度剛好」、「章魚跟烏賊在舌頭上跳舞了」？

「陶醉在嚼豬肉時散發出的美味的同時，還感覺到紅生薑的芬芳」等等，

一面把書頁撕下，放進口中咀嚼起來。

這種讓人不知該如何是好的行爲，還真是平常的遠子學姐呢……。

「心葉君，點心，好了嗎？」

「……請。」

把寫好的兩張稿紙撕下來遞給帶著微笑的遠子學姐。

「唔，只有一張半，偷懶喔……。」

因爲掛心在其他事情上沒辦法好好寫啊。

遠子學姐露出有點不滿的表情接下稿紙，不過還是微笑著開始讀了起來。

不斷咚咚咚地打著洞，整個地球被它弄得坑坑洞洞的……

我把信揉成一團，大吼道：

我心中浮現那深紫色的信封，於是問道：

我會由衷反省的。

心葉君忘在社辦的英文筆記，我喫掉了三頁。

連忙移動到無人的走廊，打開信封，裏頭是一張比信封顏色稍淡的紫色信箋。

不過，爲什麼？有事的話明明直接跟我講就好了。

遠子』

「愛與熱情……果然遠子學姐也和西鶴的女主角們一樣，憧憬著順從慾望的戀愛嗎？」

【注四】子蕎劚わんこそば〉，

【注五】這裏的好色是指花街柳巷。

屏息讀了內容後的瞬間，

【注六】七味：唐辛子、胡麻、陳皮、罌粟、菜種、麻種、山椒。

不～好喫。

聽著急促的腳步聲不斷遠離，我確定了一件事。

隔天。

想說……只喫一點點就好，撕下一個小角落放進嘴巴，

這是什麼東西啊～～～～～～。

對不起。

──有些事是沒辦法說出口的。

收件人是我！

我敗給了自己的慾望。

好像在皮上灑上七味粉【注六】，和西瓜子一起喀吱喀吱嚼起來的感覺～～～～。

故事之前的描寫也鬆鬆散散。

今天就到這邊。拜託，不要留我！」

海獅最後被燃燒的艾菲爾鐵塔尖端刺穿側腹部而亡……

因爲，心葉君翻譯的那篇布萊伯利的『霧笛』

沒想到就停不下來了。

【注一】町人主要是指商人，部份爲工匠或工人。

不過，那個，也就是……有些事情是沒辦法說出口的。知道嗎。西瓜皮，多謝招待了！

詳細內容請各位看倌用Google圖片搜尋わんこそば就明白了。

『給心葉君，

【注二】俳諧爲帶詼諧趣味的和歌、連歌。

一面說著，一面慌忙地穿上鞋子，拎起書包就這樣跑走了。

心臟突然撲通跳了一下。

心葉君太偷懶！太沒幹勁了～～～！沒有愛跟熱情！」

跟平常一樣的時間進學校，打開鞋櫃時發現鞋子上頭擺著一個深紫色的信封。

看起來實在太好喫，太誘人……。

「哦，海獅是主角呢。嗯嗯，真可愛，咦……？這孩子的興趣是用打孔機打洞？

簡單說就是喫麪的時候會有人一直把新的面倒在你碗裏，

「咦！那、那是……」

像是空心西瓜的味道～～～～。

【注三】荷蘭流這邊是揶揄的味道比較重啦。

【注？】話說這篇標題會讓我想到五個女子和一根繩子啊……

「遠子學姐！！！！！」

想到她紅著臉這麼吶喊的表情，

果然有鬼！

「那個，那個……我絕對不是想要否定愛跟慾望什麼的……

像倉鼠那樣鼓起腮幫子開始辯解，突然又像是嚇了一跳，岔開視現，臉紅了起來。

─完─

這不就是昨天遠子學姐拿著的信封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