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寫給親愛的你

我到最後還是沒辦法告訴他，其實我不討厭井上美羽。

我想我大概是嫉妒他吧。

夕歌死去的那天，七瀨打電話到夕歌的手機。她用迷惘的聲音留下語音訊息說：「小森她們好像把我喜歡井上的事說出去了，怎麼辦？」聽到這句話時。我剛把夕歌的遺體埋在聖誕樹下。

我不想讓七瀨知道夕歌已經死去的事，想要守護七瀨的生活，所以我代替夕歌回傳了簡訊。

我可能在不知不覺間，越來越在意夕歌幾乎每晚都會跟我提到的「七瀨」。

七瀨喜歡同年級的井上心葉，經常找夕歌商量。

站在井上面前就覺得緊張，不知不覺就開始瞪他；自己一定被他討厭了，已經完蛋了，該怎麼辦；今天跟井上說了幾句話，覺得好開心；想要自己烤餅乾，但是不知道男生喜歡怎樣的口味，總之把砂糖的份量減少一點……夕歌總是開心地對我敘述，七瀨爲了雞毛蒜皮的小事而緊張不已的心情。

她也告訴我，七瀨在國中時代經常跑去圖書館見井上，還有一向討厭男生的七瀨突然變得很有女人味，甚至開始拼命練習畫眉毛的事。

「你也覺得七瀨很可愛對吧？真希望七瀨的戀情可以實現。」

每次說到最後，夕歌都會用如夢似幻的溫柔語氣這麼說。

當時的我已經是聖條學園的學生了，我跟七瀨同樣擔任圖書委員，因此得以近距離觀察七瀨。

七瀨本人比照片上還漂亮，她噘起嘴脣、鼓着臉頰的模樣，乍看之下好像是個很難相處的女孩。

不過，那只是虛張聲勢，她在沒有防備之時會像孩子一樣面紅耳赤，慌張之時還會無意識地扭曲嘴角。原來如此，夕歌說的一點都沒錯，世上再也沒有比七瀨還要率直的女孩了。

關於井上心葉的事，我也偷偷到他的班級確認過了。他長得像女孩子，是個感覺很不可靠的傢伙。我對他的第一印象不太好，或許是因爲他遲鈍到沒有發覺七瀨的心情，所以讓我覺得生氣。他優柔寡斷的態度更是惹火了我，所以我對他說些很難聽的話，還把他引到暗巷，用「聲音」嚇唬他。

七瀨一直很在意井上前女友的事。

那個女生傳簡訊給七瀨，說心葉是自己養的狗，叫七瀨別隨便接近他，還說如果七瀨敢搶走她的東西，她就要詛咒七瀨．總之寫了一些很過分的話。七瀨已經爲了夕歌的事心力交瘁，根本承受不了這種打擊。

當時七瀨哭着傅簡訊到夕歌的手機，說「魅影寄來了訊息」，苦苦哀求夕歌快回去幫助她。

但是，看到七瀨這麼傷心害怕，我卻什麼都做不了。

七瀨知道了夕歌家人自殺的事，震驚地衝出家門的時候也一樣，看到七瀨獨自跑到夕歌家裏，把臉埋在膝間哭泣，我雖然難過得胸口像是要裂開了，卻只能站在窗外看着。

來找七瀨、來安慰她的人不是我，是井上心葉。

七瀨絕對不會成爲魅影，但她卻能成爲勞爾。

他的心中藏了濃烈深厚的黑暗。

臣同學離去的隔天，麻貴學姊就爽快地說出「契約」內容。

「真是的，遠子姊她……現在不是該做這種事的時候吧！」

「你好～心葉學長～」

如果某天有人偶然來到這個網頁，看了夕歌的文章和這些照片，多少知道了夕歌的事情就好了。

另一方面，他也拜託麻貴學姊去跟警察和媒體斡旋。

「嗯嗯，很適合，真是太棒了。聖誕夜果然得穿這個啊。如果脫得只剩一頂帽子就更絕美動人了。」

夕歌死後，我爲了復仇而化爲夕歌，繼續幫她更新。我用夕歌的心情、夕歌的身分敲着鍵盤，寫下文字。開始這麼做以後，我覺得這或許也是爲了抒發我自己的心情。

接下來，就看七瀨的努力了。

店裏的每一處，都有打扮華麗的女孩子彼此牽制似地互相瞪視。對於唯恐天下不亂的流人來說，這種狀況或許是很令人興奮，但是對我而言就太沂騰了。

我想着獨自生活的他，一邊感受胸中的痛楚，一邊和遠子學姊一起看着那幅畫。

她當時說的模特兒，就是臣同學嗎？

「哎呀，你還活着啊？我還以爲你已經讓女孩割掉腦袋，被做成標本呢。」

相對的，他也要以學生身分潛入學園，聽從麻貴學姊的指示去調查、收集情報。

正如我最後跟妳說的悄悄話，我打從心底期待妳的戀情能夠實現。

老師對我說過，你根本什麼都不懂。

然後還有井上的學姊天野遠子。跟井上走得最近的她，身上充滿難解的謎題。能夠讓我流淚的人，絕對非同小可。

「不，人又不是我找來的……真是的，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是啊，是遠子學姊邀請我來的。」

「哇，好帥喔～你是心葉學長的朋友嗎？我叫做竹田千愛，是聖條學園的一年級學生。」

包括我對夕歌的罪惡感，還有對七瀨的思慕……

坐在我身旁的流人小聲地說。

因爲七瀨的幸福就是夕歌的希望，也是我最大的希望。

「契約」已經完畢，我也跟他們告別了，再來只剩繼續邁向下一塊土地的旅程。

「咦咦！芥川學長有女朋友啊？」

單戀着老師的杉野同學紅着眼眶，不停哭泣，一邊還拼命對我說：「在我被朋友排斥陷入低潮時，是阿毬爲我泡印度奶茶安慰了我。他真的是個很溫柔、很好的人喔」。

「什麼什麼，是這樣啊，妳長得這麼可愛還沒有男朋友啊？那我如何啊？我也正在募集女朋友喔。」

◇　◇　◇

我想，井上的前女友以後應該不會繼續保持沉默。

「我本來是打算來個只有兩人的約會啦。」

這樣或許比較好。

一開始她還很害羞地叫着「爲什麼我要穿成這樣！嗚嗚，裙子好短喔」，但是後來卻熱衷地四處散發禮物和笑容。

雖然我討厭那種過度美麗的世界，卻又忍不住懂憬。

「芥川有其他計畫，好像要跟女朋友一起過吧……」

這麼回答的時候，我又想起印度奶茶香甜的滋味、溫暖的蒸汽，還有老師的笑臉。我難過得心都揪起來了。

二十四日的聖誕夜，我來到流人常去的泡沫紅茶店參加慶祝派對。

當時我就覺得，說不定我跟井上心葉就像鏡子裏的反射一樣相似。相像之中又有某些差異，不過還是很相像。

「啊啊，麻貴真是的！我不是叫妳不要來嘛！」

但是，當我想起和老師還有琴吹同學二人共同度過的時光，還是覺得既溫馨又悲傷。毬谷老師和粧子小姐雖然都失足了，但他們並不是壞人——就算老師否認，我還是如此相信着。

「畫得還不錯吧，標題要不要訂爲『天使』呢？」

流人苦澀的視線向旁邊一瞥。站在那邊的是穿了邊緣綴有白色絨毛的紅色上衣和迷你裙，帶着尖帽的遠子學姊，她正從扛在背上的大袋子裏拿出禮物，分發給大家。

臣同學爲了幫助水戶同學，努力收集跟水戶同學父親討債的金融業者非法行爲的證據。

井上心葉正如他的外表所式，不是一個平凡的少年。

井上的心漸漸向七瀨靠攏。

「對了，芥川學長也會來嗎？」

流人被我念了一句，還是爽朗地笑着說： 「我是老手了，很習慣啦。」

毬谷老師殺了人的事，大概是因爲姬倉一族施加壓力，所以沒有演變成大新聞。

身爲姬倉家族繼承人的她，確實做得到這種事。

「我現在還在募集男朋友，只能一個人寂寞地過聖誕夜，所以能被邀請真是太幸運了～」

竹田同學開心地拍起手。毀了毀了，真是沒救了。

「喔，我們同年耶。我叫櫻井流人，是心葉的好朋友，跟遠子姊就像親戚一樣。」

「哇！好厲害喔～」

「就是說啊，下個月就要聯考了，她也太缺乏考生的自覺了吧。」

流人正在抱怨時，有位頭髮蓬鬆、身材嬌小的女孩跑過來。

然後，可愛的七瀨。

其實我並不討厭井上美羽。

或許是覺得臣同學已經走了，說出來也無所謂。她在畫室裏喝着紅茶，向我和遠子學姊從頭說起。

我在調查傳了威脅簡訊給七瀨的女孩之時，發現了井上的祕密，也知道了她和井上之間發生過什麼事。

「是啊，毬谷老師真的是個好人。」

跟「天使」相關的事件，至此完全結束。

她穿了一件大膽的低胸長禮服，還披了一條毛皮披肩。打扮得就像剛從某個名流派對跑出來似的，脖子上還有一條鑽石項鍊燦然生輝。明確地說，實在太豪華了！

麻貴學姊在所有人的注目之下現身了。

對這個人絕不能掉以輕心……

這裏是爲了讓夕歌抒發心情而建立的黑暗城堡。我放了好幾個程式，設下層層陷阱，這麼一來，除了我跟夕歌之外，就沒人可以登入了。

雖然遠子學姊叫着「我纔不邀請你呢！你別來喔！」伹麻貴學姊還是說： 「我當然要去，爲了去看我送給妳的衣服」，而且露出詭異的笑容。那套迷你裙聖誕裝，就是該付給她所提供情報的「報酬」！不，是報酬的「利息」。

惡質討債的金融業者也受到大規模搜查，不僅高層人士遭到逮捕，業務也全都停止了。

他已經開始被七瀨的溫柔、專情、堅強，以及她對愛情的執着所吸引了。

「啊，竹田同學也來啦？」

但是，七瀨一定會獲得最後的勝利。

井上抱着七瀨的時候、七瀨哭着靠在他懷裏的時候、七瀨的口中終於說出她隱藏至今的感情的時候，我都震撼地屏住呼吸，感覺像是被推進火裏一樣。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這樣比較好。

「咦～～～～～～你也是高一？我還以爲你是大學生呢～」

麻貴學姊戲弄過遠子學姊之後，就朝着流人走來。

這間我曾經來過，裝飾得像西部片裏鄉村風格的店整間都被包下來，到處掛着聖誕風格的紅色與金色裝飾品。

「這個，我也不太清楚……啊，琴吹同學會來喔。麻貴學姊也說會來露個臉。」

麻貴學姊似乎享受着被罵的快感，滿足地眯起眼睛，我都看得背嵴都發涼了。這個人果然很怪！

穿了黃色毛海編織的上衣和灰色裙子的竹田同學，笑嘻嘻地回答。

「這樣會害我被女孩們暗中報復喔。」

還說他一丁點都不想要平凡安穩的生活。

貼滿整個晝面的照片之中，夕歌和七瀨都幸福地笑着，我則是露出有些困窘的表情。

遠子學姊大吼大叫，麻貴學姊則神情愉悅地看着她。

「我不是說這個啦……」

「流人！你再繼續增加女友的話，遲早會被刺殺喔。」

「我提出的另一個條件，就是這個。」

我大概不會再來這裏了，就讓這個網頁保留原狀吧。

天野又是怎麼看待井上的？對七瀨來說，說不定那個文學少女纔是最難對付的魅影。

「討厭……麻貴真變態！」

可能就是因爲這樣，我纔會即使那麼焦慮也無法漠視他。

以冷漠眼神看着前方的「天使」畫像充滿了透明感，看起來很孤獨。

麻貴學姊一邊說着拿出一幅水彩晝，上面畫的是裸露肌膚、披着純白牀單，又像少女又像少年的臣同學。

毬谷敬一和鏡粧子都去自首了，我的復仇結束了。

面帶微笑的麻貴學姊話中帶刺，而流人也不遑多讓地燦爛笑着說：

「因爲我是被虐狂嘛，我由衷期望被那樣深深愛着啊。」

結果麻貴學姊突然伸出雙手，把流人的臉頰拉近。

事實上，她只是把雙脣湊近流人的嘴前，但是從旁看來就像真的吻下去了。一時之間悲鳴四起，整間店騷動不已。站在一旁看着的我和竹田同學，都詫異地睜大了眼睛。

麻貴學姊妖豔地對啞然的流人說：

「那麼，就讓你被殺個上百次吧。」

然後她又說： 「祖父他們會囉唆的，我要回家了。再見。」

接着就若無其事地立刻離開。

「妳搞什麼鬼啊！」

發出殺氣的女孩們一起圍住了喫驚喊叫的流人，開始吵着「剛纔那個人是誰！」、「你到底腳踏幾條船啊！」、「趁着這個機會說清楚吧！你等一下要跟誰回去！」，所以我們趕緊逃走了。

「遠子學姊的弟弟好像真的會被割掉腦袋耶～」

「竹田同學，不要笑着說出這種話啦，很恐怖耶。」

「嘿嘿，可是一臉認真地說出這種話不是更恐怖嗎？」

我們正在對話時，我看見琴吹同學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她穿了一件微蓬的裙子，很不安地四處張望。

「啊，我要去一下洗手間，心葉學長，請你快去七瀨學姊那裏吧。」

「呃，可是，竹田同學……」

「不用在意我，你看，我跟誰都能處得很好啊。」

她的笑容突然轉變成冷靜知性的表情，說完之後又恢復成開朗笑容，然後竹田同學就從我身邊走開了。

她真的沒問題嗎？

——七瀨就拜託你了。

「嗯，我已經聽說了。」

我說完之後，琴吹同學抬起紅通通的臉龐，像個孩子一樣率直地笑了。

「妳喫掉了……」

我心裏情緒澎湃，喉中刺痛，又寂寞又悲傷，感覺自己孤獨無依，正想蹲在草地上哭泣的時候。

「別這麼說嘛，給我一些什麼啦，就算只是『小東西』也行。」

她看了井上美羽的書很多次，幾乎可以整本背下來了……她很喜歡書中的樹和鳥……讀着井上美一羽的書，多痛苦的事情都可以忘記……她總是這樣對臣同學說。」

其實，臣同學比誰都想待在琴吹同學身邊鼓勵她吧……一想到這裏，我又心痛得難以忍受。

「是嗎，那我也在家悠閒度過吧。」

「謝謝。」

「啊～真好喫～謝謝你的招待。」

「……然後……」琴吹同學的臉越來越紅。「雖然聖誕節不行，但是其他日子我都有空。所以，那個……如果你願意再邀請我的話……我會非常高興的。」

井上美羽的小說，就是我跟美羽一起度過的平淡生活。

發出藍白色光芒的雪花結晶、紅色和金色的星星、像是用餅乾模子壓出來的薑餅人、附煙囪的小屋、聖誕老人、沒有臉的天使……

在天寒地凍之中，我的喉嚨發疼，眼中湧上淚水。

我們兩人站在牆邊說話。

琴吹同學毫不猶疑、筆直望着我的眼神真的好美。同時，我也因爲理解了自己的脆弱，忍不住感到羞恥。

「好甜……就像砂糖醃漬的堇花。」

想起了希望成爲魅影的毬谷老師。

她拿出剛剛在店裏分發的，綁上緞帶的小袋子，輕輕放在我手中。

然後，也想起了美羽……

「真是的！」

「啊，可、可是，我會寄聖誕簡訊給你喔。如、如果你能回覆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還沒，我有點遲到，剛剛纔來的。」

「謝謝，但是我已經跟夕歌約好要空出那天了。我想要讀着夕歌喜歡的書，喫着蛋糕度過。」

「沒有。」

然後她把書籤含入口中，就這樣啪沙帕沙地喫了起來。

我的耳旁彷彿又響起了這句話……

——那麼，我希望美羽當上作家之後，會第一個幫我簽名。

書裏那種充滿溫柔的透明世界、那些柔和的心情、像光一樣的燦爛，全都是當時我心中的真實。

信箱地址上的單字，是我從喜歡的歌曲裏借用的。

我茫然地看着她。

她的嘴邊浮現微笑，小聲地說：

「妳把我的手機號碼和信箱地址都喫掉了。」

「地址又不是主食或點心！」

——心葉，聽說在聖誕節許下的願望都會實現喔。心葉想要許什麼願呢？

所以，井上美羽的故事並非謊言。

我走向琴吹同學，緊張地跟她打招呼，她的表情頓時緩和下來。

「美羽……到了現在……妳還願意見我嗎？ 我們還會再相見嗎……」

琴吹同學跟我都有點在意彼此……這是因爲事件結束之後，那天感到的沉痛哀傷都還留在我們心中無法消除。水戶同學永遠不會回到琴吹同學身邊了，琴吹同學大概要一個人過聖誕節……

「咦咦咦咦，不可以喫嗎？」

回頭一看，穿着長大衣的遠子學姊帶着溫和的笑臉站在那裏。

玻璃制的天使娃娃，是在三角形身體上掛着兩片羽翼，上方並沒有頭。

「那就柳橙汁……」

「心葉。」

散落在聖誕樹上的、地面的星星，靜靜發出光芒。

也想起了只能以魅影身分活下去的臣同學。

——真是的，怎麼又說這個啊？我就說你想得太遠了嘛。

「晚安，妳見到遠子學姊了嗎？」

「這樣啊，她一定會嚇一跳吧。對了，竹田同學也來了。」

琴吹同學告訴過我。

琴吹同學的門限是十點，送她回家之後，我去了跟臣同學分離的廢工廠。

一摸天使的翅膀，我的指尖就因寒冷而輕輕顫抖。

裏面有星形的糖果，還有穿着聖誕老人服裝的小熊玩偶。

遠子學姊不把我的勸告放在心上，輕鬆地回答。然後她歪着頭，從旁窺視着我。

「美羽，妳現在在哪裏啊？在想什麼呢？如果我不再繼續否定井上美羽，你會不會原諒我呢……」

「美羽……我……我一直憎恨着井上美羽。我還覺得井上美羽的書全都是謊言，根本像是愚蠢孩子的塗鴉。

遠子學姊鼓着臉頰抱怨，然後像個大姊姊一樣笑了笑。

在那事件之後，我一直深深期盼能見到美羽。

「——剛纔那是約定喔。」

我回憶着很久以前的聖誕節，懷着刺痛胸口的悲傷心情喃喃自語。

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到多少事，但是，我一定會盡全力讓琴吹同學恢復朝氣的。

「這是你的果汁。」

我爲了掩飾快要哭泣的表情，慌忙轉開了臉。

「想要喝什麼嗎？」

那時的我深愛着妳……因此感到快樂幸福。

在月光和聖誕樹的光輝中，她那姿態簡直像是某種神聖的儀式，讓我不由得心跳加速。

花辦般的嘴脣清純地綻放了笑意。

「爲什麼妳會在這裏？」

「那，心葉要給我的禮物呢？」

「我一定會的。」

我急忙用手背擦拭眼角。

「呃？」

「而且……我也打算讀讀看井上美羽的書。」

我全世界最討厭的……就是井上美羽。

琴吹同學搖頭。

「井上……」

吞下最後一小塊之後，遠子學姊笑容滿面地說：

「Sincerely——這是誠摯敬上的意思吧？還代表由衷……誠懇、真實……」

水戶同學的遺體後來被挖出來，現在已跟家人一起沉眠墓中。聖誕樹依舊留住原地，我打開燈飾的電源，燈泡開始發光。

一個溫柔的聲音呼喚着我。

「沒關係啦，反正回去的時候心葉也在嘛。」

但是……水戶同學卻很喜歡井上美羽……

我看着這東西，想起了很多事。

「咦，怎麼了嗎？心葉？」

「嗯。」

「不爲什麼……只是覺得心葉說不定在這裏……給你，這是禮物。」

美羽嘻嘻笑着，然後在我臉頰上飛快地一吻。她稍微彎下腰，帶着惡作劇般的表情，對着滿臉通紅的我說：

她一直在旁邊看着我們，還說我跟美羽在一起的時候都很開心地笑着。

聽到她這麼說，我突然想起夾在筆記本里的書籤。我拿出書籤遞過去，遠子學姊用雙手接下。

「那麼，寒假就找一天出去吧。」

「琴吹同學，如果妳不嫌棄的話，明天要不要和我出去呢？因爲是聖誕節，可能到處都充滿人潮就是了。」

「妳就是爲了送我這個才專程跑來這人煙稀少的地方嗎？女生單獨來這種地方太危險了。」

琴吹同學還是有點精神不濟，但她還是努力開朗起來，勉強露出笑容。

遠子學姊把書籤輕輕貼在嘴上。

她看見我寫在上面的手機號碼和信箱地址，就眯細眼睛說：

爲了隱藏這樣的心情，我也露出笑容。

「咦？咦？地址？」

身爲機械白癡的遠子學姊，好像從一開始就沒搞懂。

「算了，無所謂啦。」

我轉過身去，抱着膝蓋坐在草地上。

糟糕……心情一放鬆，又覺得好想哭了。

「……那個……我可以坐在旁邊嗎？」

「隨便妳，不過請別看我。」

視線越來越模糊，喉嚨也湧上一股熱意。

遠子學姊背對着我坐在草上。她的外套之下可能還穿着那套聖誕裝，她看起來很冷地拉着衣襬，抱緊膝蓋。

我不用擔心哭臉被她看見之後，淚水從眼角湧出，沿着臉頰滴下。爲什麼只要遠子學姊在身邊，我就會變得這麼愛哭呢？

「你在想臣同學的事嗎？」

「在想很多事啦。」

「派對真是愉快，讓人覺得好放鬆。」

「遠子學姊，妳放鬆過頭了吧。」

「沒問題的，回去之後我就會好好地寫數學題。」

「那大概是一年級的題目吧。」

「真沒禮貌，是二年級的題目喔。」

「根本就不行嘛。」

「總之我會在聯考之前進展到三年級的題目啦。」

我強忍哽咽，繼續聊着跟平時一樣的對話。

——你認爲井上美羽會寫第二本作品嗎？

她說，不管對方說了關於井上什麼事，不管對方態度再壞，她也不會認輸。

堅決不再唱歌，獨自離去的另一個我，如果也能在漫長旅程中遇見一位溫柔對待他的人就好了。

但是，我現在仍因遠子學姊溫暖的手感到喜悅、安慰，靜靜地落淚，也持續地向月亮祈禱。

「『……無論邪惡多麼巨大，夜晚還是一樣寧靜美麗，這個世界上也用同樣沉靜美麗的真實存在於現在和未來。就像月光和夜色相融一般，我也由衷期盼地上的一切能和真實融爲一體……』——啊啊，我好想喫契珂夫的作品啊。」

七瀨寄來了要給夕歌的電子聖誕卡。

遠子學姊掌心的柔軟和溫暖，這樣教導了我。

神啊，我請求你。

遠子學姊仰望着天空，握住我的右手。

不過遠子學姊可能早就發現我在哭了……

難道妳畢業之後也打算叫我繼續寫點心嗎？雖然想要吐嘈，話卻塞在喉嚨裏說不出來。

「心葉……就算我不在了，希望你還是能繼續寫作喔。」

無法回答的問題。

我不能永遠這樣軟弱地哭泣，一定要堅強起來纔行。

遠子學姊從春天開始就不在了。

我沒有變成魅影，一定是因爲遇見了遠子學姐。

不變的事物和美麗的事物都是存在的。

她在訊息裏面說，她跟夕歌永遠都是好朋友，後面還說她已經回傳簡訊給井上的前女友了。

這世上也有會令人想轉開目光的醜陋真實、辛酸真實。

我不明白爲何遠子學姊要說這種話，然而她寂寥又認真的聲音，還是揪緊了我的胸口。

一定是因爲她像這樣握着我的手，像這樣對我說了重要的話。

遠子學姊對着專注祈禱的我溫柔呢喃。

這麼一來，或許他也會願意再次唱歌吧？

她還說，明天就要去見朝倉美羽——

她澄澈的聲音在淡淡的月光中，像洗淨心靈的讚美歌般響起。

◇　◇　◇

但是，如果井上美羽真的寫了新的故事——而且，在某片天空底下的他，讀了那本書的話——雖然可能性不大，但是……

「雖然今晚沒有下雪，不過月亮很漂亮呢，心葉。契珂夫的《

在峽谷裏

》寫過這樣的敘述喔。」

除非是井上親口說出的話，否則她不會相信。

在這神子降臨人間的神聖夜晚，希望臣同學，琴吹同學、美羽都能過得幸福。

但是，夜晚能夠籠罩一切，月亮也不變地照耀我們。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