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歌姬的行蹤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1.8萬 字
隔天清晨,我比平時還早出門。
昨天回家之後,我還是一直想着琴吹同學快要哭泣的表情,所以心情很低落。她在大家面前說討厭我,的確令我很震驚,但是我更在意的是,琴吹同學似乎受到了更大的傷害,簡直就像她纔是被我討厭似的……。我坐在桌前寫着要給遠子學姊的「點心」時,也不停想着這件事,所以一直沒行進展。我一邊煩惱一邊寫着「蝴蝶」、「恐山」、「沙發」——蓬鬆而治癒人心的香草蛋白霜風味作文。但實在說不上蓬鬆而治癒人心。
距離開始上課還有一些時間,我決定先去文藝社社團活動教室重寫一篇。
我在刺骨寒風中走進校門,看見了琴吹同學的身影。
咦?
在陰沉厚重的雲層之下,琴吹同學拖着腳步,軟弱無助地住校舍門口走去。我總覺得她的模樣很不對勁。
我有點擔心,自然而然地加快腳步追上她。
琴吹同學眼神空洞地站在鞋櫃前。
她的臉色蒼白,表情毫無生氣。
「琴吹同學。」
我一叫她,她就驚訝地枱起頭。
「……井上……」
她虛弱地叫了找一聲,好強的眼睛裏立刻盈滿淚水,
我嚇了一大跳。
「怎、怎麼了!你還在介意昨天的事嗎……」
「……不是。是夕歌……」
夕歌?
下一瞬間,琴吹同學雙手搗面,哇地放聲大哭。
「夕歌不見了啦!我……我該怎麼辦……」
呃?怎麼了?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你先別哭好嗎?把事情經過詳細地告訴我可以嗎?
「無所謂啦,既然心葉拜託我,我一定會幫忙的。我在白藤有認識的人,等一下就聯絡」真不愧是個腳踏三、四條船也面色下改的花花公子,他大概一年到頭都在處理感情問題吧?
「那麼,白藤的事情,等我聯絡到人之後就傳簡訊給你。還有,請你一定要記得遠子姊的點心,她真的很期待呢,我這個弟弟也幫她拜託你羅。」
揚起豔麗紅脣微笑,穿着合身上衣、長褲和長大衣站在那裏的女性,是一位成熟的美女。
我光是想像就覺得頭昏了。那是瑜珈嗎?
「你是指十歲以上的所有女生嗎?」
「好的,請便。」
「明天四點,請在白藤附中的正門等着,有一位絕世美人會去找你。」
或許也因爲昨天我在圖書館裏害她露出那樣的表情,所以才更加這麼覺得。
「好久不見了,心葉。你會主動找我還真是稀奇耶。」
「啊~如果遠子姊聽到這些話,一定會氣到把臉頰鼓得快要脹破喔。可能還會說『我是靠着心葉的點心才能努力準備考試的耶!我的人生已經沒有任何樂趣了,考試一定會落榜的,都是、心葉害的啦~~~』。」
「原來學音樂要花這麼多錢啊……」
「沒……沒什麼……」
琴吹同學表情僵硬地問。
「琴吹同學,別再哭了,我們一起調查水戶同學的事吧。我想,乾脆去水戶同學的學校找些認識她的人問問看吧?我也會盡量幫忙的。」
我們走進附近的泡沫紅茶店,她一坐下就這麼詢問。
流人對我的致謝充耳不聞。
「奸像猜對了呢。這麼晚到真是不好意思,我是流人的朋友,叫做鏡粧子。」
「不用了,願意幫我寫作業的女孩多得是。我要說的不是這個啦,心葉,你在聖誕夜有約會嗎?」
如果是以前的我,絕對不可能翹課,還跟女生兩人獨處。
琴吹同學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內心混亂得好像如果沒有人幫助就會立刻崩潰似的,看起來既脆弱又可憐,就連裙襬之下的膝蓋都沾上滴落的淚水。
「如果要我在聖誕夜跟男生去迪士尼樂園,手牽手看花車遊行,那就不必了。」
糟了!我完全忘記點心的事了!本來打算重新寫過再投入信箱的稿紙,現在依舊放在書包裏。
流人在女孩之間的人面之廣、行動力之強,從以前就讓我佩服不已。就算沒有人脈,也能立刻搭訕到朋友,他就是這麼一個令人驚訝的人物。我不禁懷疑,他的年紀真的比我小嗎?
粧子小姐難過地說,水戶同學的父親因爲幫朋友當保證人,所以扛下一大筆債務,而且討債人員甚至到他的公司吵鬧,害他無法繼續在那邊工作。
琴吹同學一邊哭泣,一邊輕輕點頭。
「就是這麼一回事,如果你在白藤音大附中有認識的人,請介紹給我吧。」
流人以玩笑般的語氣說完,掛斷電話。我收到他的簡訊大概是在五十分鐘後,剛好寫完要給遠子學姊的三題故事之時。
「很冷嗎?」
「是這樣嗎……」
我看看琴吹同學,她輕輕點頭。
「啊,好的,」
「夕歌住在學校宿舍嗎?」
我們等了十分鐘左右,已經有不少穿着大家閨秀風格的制服洋裝扣外套的女孩從我們面前經過,但是沒有一個看來像是我們要找的人。流人只在簡訊上寫了『絕世美女』,我不禁後悔爲何沒有問對方的姓名。
就這樣,隔天放學後,我和琴吹同學一起站在豪華的石材大門前,緊張地等待流人的朋友。
粧子小姐是教聲樂的老師,也認識水戶同學,她皺着眉頭告訴我們,水戶同學已經好一陣子沒去上學了。
「就像這樣,雙手合攏靠在胸前,往左移、往右移,我偷看她房間時,都會看到她很認真地在做呢。」
「沒、沒事……」
「你是井上同學嗎?」
我勉強揮開心中苦楚,開始跟流人說起今天的事。
這句話他以前也說過,但我還是臉紅了。我的作文都只是亂寫一通,將來我也絕不打算成爲作家。
我努力安慰像孩子一樣哭泣的琴吹同學,拉着她的手把她帶到文藝社社團活動教室,搬了一張椅子讓她坐下。
「謝謝,流人果然很可靠呢。」
最令我訝異的是他們的學費和課程項目。這所學校的學費竟然高達公立學校的三倍之多,跟私立普通科學校相比也多出將近兩倍!水戶家是四人家庭,父親只是個平凡上班族,水戶同學之所以打工也是爲了賺取學費,
上課鈴聲響起,早上的班會課已經過了,現在是第一堂課的上課時間。
到了十二月,日落的時間越來越早,校舍被晦暗的夕陽逐漸染上暗紅色。冷冽的北風不斷吹送,琴吹同學凍得直髮抖。
櫻井流人是遠子學姊寄宿家庭的兒子。今年夏天,他跟一羣女孩子牽扯不清的時候,被遠子學姐拎着書包衝過去劈頭亂拍,我們因此相識。
「嗚……我跟夕歌每天都會互傳簡訊,也會講電話,上個月還一起去逛街買東西,但是她從來沒有跟我說過搬家的事。嗚嗚……沒想到夕歌家裏竟然發生了這種事……昨天晚上,我打了好幾次夕歌的手機,可是沒有人接聽,我傳簡訊過去也沒有回應,照平常的情況來看,她應該會立刻回覆的啊!夕歌到底去哪了呢?」
琴吹同學縮着身體顫抖,她的外套袖口和制服裙子部被淚水沾溼,抽抽搭搭哭了好一陣子之後,她纔開始說起事情經過。
流人試探般地問我:
「不,這是遠子姊內心的吶喊。因爲心葉是遠子姊的作家嘛。」
原來是她的外校朋友水戶夕歌失蹤了。
她緊抓着裙襬一角,聲音像是忍耐着痛苦,怎麼看都不像沒事啊……
我連忙否認。
粧子小姐遺憾不已地說,然後在菸灰缸裏捻熄了香菸。
對了,聖條學園也有很大的音樂廳。那樣豪華的建築物聽說只靠着畢業校友的捐贈就蓋好,真是太驚人了。下過管絃樂社跟學園的經營者姬倉一族向來關係密切,所以原本就不能用我們一般人的常識加以衡量。
但是她家的玻璃窗都破了,裏面空空蕩蕩,看起來好像已經無人居住,她喫驚之餘也問了附近的住家,結果聽說水戶同學一家因爲欠債不還,已經在兩個月前徹夜潛逃。
水戶同學就讀的白藤音樂大學附屬高中,是出了很多各職業音樂家的名校,課程以音樂相關的教學爲主,也有不少學生到國外留學。刊登在網頁上的校舍照片,有着西式的豪華裝潢,我還看過借用他們校舍拍攝的連續劇。
但是,看到琴吹同學因爲好朋友的失蹤而受到打擊,不知所措地哭成這樣,我無論如何都沒辦法丟下她下管。
「是啊,聽說是因爲她的父母在秋天搬走了。」
沒想到他會問這種問題,我不免感到驚訝。
流人活靈活現地學起遠子學姊的語氣。
「太好了!那我就先跟你預約囉。」
「真令人意外呢,心葉竟然會這麼積極。」
聽說水戶同學的目標是要成爲職業的歌劇歌手,而且她不久之後還要在校內禮堂舉行的學生歌劇發表會中擔任女主角。琴吹同學說她最近忙於排演和打工,所以兩人很少講電話,多半以簡訊保持聯繫。
「哈哈,聽起來還真不錯。總而言之,請把那一天空出來吧。就算有胸部比遠子姊雄偉的女生邀約,也請你務必拒絕喔。」
她接過手機,俐落地操作按鍵,再把手機還給找。
「沒這回事啦!我只是覺得不能丟着琴吹同學不管,纔不是因爲那種理由……」
「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大概將近十天了吧?她也不回宿舍,讓我覺得好擔心。」
善其身主義者,但是在文化祭跟芥川成爲朋友之後,或許我真的改變了一些吧。
粧子小姐看着我們的對應,溫柔地眯起眼睛。
「遠子姊很生氣唷,還吵着說『竟然沒有點心~~~』、『虧我一直引頸期盼,心葉真是太過分了,一點都不尊敬學姊嘛』。」
「這次的發表會,已經決定要讓水戶同學飾演主角
杜蘭朵
公主了。水戶同學可能遇上了好老師吧?從今年夏天開始,她的歌聲產生了戲劇性的變化,在那之前她總是用會傷害喉嚨的笨拙方式唱歌,還爲此煩惱不已呢。到底是哪個教唱班的老師教她的?或者根本就是職業歌手?我也曾經很感興趣地問水戶同學,但她只是顧左右而言他,還開玩笑似地對我說『我的老師是音樂天使』。」
「健胸體操……那是怎樣的體操啊?」
琴吹同學的肩膀掹然顫抖。她像是聽見什麼可怕的話語,眼中浮現膽怯的神色。
背後突然傳來一個性感的女聲,我急忙回頭。
搜尋資料途中,我的手機響了起來。
琴吹同學大概是昨天在我面前哭過所以覺得害羞,她的視線飄移不定,回答的語氣也不太自然。今天水戶同學同樣沒有傳簡訊給她,這已經是斷絕音訊的第三天了,也難怪她這麼擔心。
「怎麼了?琴吹同學?」
她銜着細細的淡煙,用銀色的打火機點燃。那種優雅的儀態怎麼看都像個模特兒,的確是位絕世美人。流人到底從哪認識這種人啊?
「這個……」
他說了很像是麻貴學姊會說的話。
「這是你自己說的吧?」
「難道說,你對班上那個叫琴吹的女孩很感興趣嗎?」
「哇塞,心葉講話還真毒耶。遠子姊可是很在意這件事的,每天早上都要做健胸體操喔,你就別太欺負她嘛。」
——遠子姊的作家。
「聖誕夜?沒有啊。」
「因爲突然遇上一些狀況,所以我沒空拿去。」
「不好意思,我差不多該回學校了。井上同學,手機借我一下。」
流人心平氣和地說。
看來是我正在等的人打來的。我把手機貼在耳上,聽見一個開朗的聲音說:
「謝謝。明知抽菸對喉嚨不好,但我就是戒不掉。」
「水戶同學被選爲主角,接下來正要開始大放異彩,她可是擁有成爲職業歌手的資質呢!」
「我可以抽菸嗎?」
「是什麼?如果要叫我幫忙寫作業是沒問題啦。」
在她敘述之時,琴吹同學一直臉色蒼白,訝異地聆聽。
流人在電話的另一端以愉悅的語氣說:
昨天琴吹同學跑出圖書館後,就去拜訪水戶同學的家。
「我已經輸入了我的號碼和信箱地址,如果你知道水戶同學的消息請跟我聯絡,我有消息也會通知你。」
「非常謝謝你。那個……方便的話,我也想向水戶同學的校內朋友打聽看看。」
「沒問題。那明天也約在這間店吧?」
粧子小姐拿起帳單站起,好像突然想到什麼事,又對我說:
「井上同學讀的是聖條學園吧?阿毬最近好嗎?」
「你認識毬谷老師嗎?」
粧子小姐微笑着回答:
「他是我大學的學弟,阿毬可是我們的希望之星呢。像他那樣聲音清澈響亮的男高音,大家都說他一定可以成爲代表日本的歌劇歌手。」
「毬谷老師精神很好,好像也過得很開心。之前他還說過『只要有一杯茶,人生夫復何求?』呢。」
「他一點都沒變呢。他在巴黎留學的時候突然失蹤,但是一年後就若無其事地回來。他頂着一頭亂髮,臉也曬得烏漆抹黑,笑嘻嘻地說他四處旅行,現在回來了。真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傢伙。」
她表情溫和地說着。
「如果水戶同學也能像這樣笑着回來就好了。」
粧子小姐喃喃說完就走出店外。
外面吹着北風。
道路兩旁的櫥窗裏,紛紛擺出以紅色、金色緞帶和白色棉花裝飾的商品,再過不久就是聖誕節了。
「琴吹同學,你對『音樂天使』知道些什麼嗎?」
我按着圍巾不讓它被迎面而來的寒風吹起,一邊提出疑問,跟我一樣前傾着身體走路的琴吹同學顯得十分猶豫,吞吞吐吐地說:
「……我想到的是『歌劇魅影』。」
「『歌劇魅影』?是音樂劇嗎?」
我回想起,曾經在電視廣告上看過戴着面具、一身黑服的男人。
「不是。夕歌跟男朋友是從去年秋天開始交往的,所以應該是不同的人。夕歌說過,她的男朋友是我們學校的人,他們在文化祭上認識。但是……」
我越是歌唱,就越感到心和靈魂變得晶瑩透明,意識開始朦朧,身體也變得輕盈,可以忘記所有的事。
「嗯,謝謝你。」
「芥川啊……怎麼會突然打給我?」
不,不行。遠子學姊現在是考生,絕對不能把她拖下水。照她那種個性來看,只要把事情告訴她,她一定會一頭栽進去的。
琴吹同學大概也覺得沒什麼希望,但是她迷惘了一會兒,好像突然想起什麼重要的事。
「大概是……十天前吧……」
難道是遠子學姊?
「對了……我最後一次跟夕歌講電話時,她跟我說男朋友就在她旁邊。」
的確很難猜。喜歡咖啡的人多如牛毛。習慣繞着桌子走的習慣,如果不是身邊的人又很難發現。九人大家庭在現代算是很少見,但是想要光靠這點調查全校的人也不太可能。
「要不要……打電話給她呢?」
如果這只是一場夢,等我醒來一切都會消失無蹤,我一定沒辦法繼續活下去。
我不停思考這些問題,回家途中還順便去書店買了一本文庫版的《歌劇魅影》,躺在牀上開始閱讀。
◇ ◇ ◇
克莉絲汀是不是愛着「音樂天使」?「音樂天使」是不是打算誘惑克莉絲汀,把她帶走?
冷風吹起琴吹同學的瀏海,她凍得縮起脖子。
「就是水戶同學開始無故缺席的時候吧。」
然後她咬着嘴脣,眼中閃現怒氣,語氣嚴峻地說:
既然如此,知道水戶同學身在何方的人應該不是天使,而是她的男朋友吧?
這是爲什麼,是因爲天使不准她說?
「後來她每次提到天使就會變得很亢奮。她經常說些『天使教導我像樂器那樣唱歌』、『天使帶領我升上天空』之類的話……她真的非常陶醉,所以我覺得不太尋常。」
「沒有。」
我苦悶地把視線從手機移開,緊緊抓住牀單。
然而克莉絲汀的青梅竹馬,也就是暗戀着她的純情青年
勞爾·夏尼子爵
卻偷聽了她跟「音樂天使」的對話。
◇ ◇ ◇
「……嗯。那天我有事情非得找夕歌商量不可,所以在語音信箱留言給她,她傳簡訊回覆說,她等一下就要去打工,到了晚上再打電話給我。但是我等到晚上十二點,她一直沒有打來,所以我就死心去睡了。其實我也覺得很奇怪,平常遇上這種事,夕歌就算沒有打電話,也一定會傳簡訊……大概過了凌晨兩點,夕歌突然傳簡訊來,我驚訝地打電話給她,她就興高采烈地告訴我『現在跟男朋友在一起』——」
「……我還沒把手機號碼和信箱地址告訴她呢。」
「最後一次講電話,是什麼時候?」
水戶同學也接受「音樂天使」的教導,還陶醉地說自己像是被天使帶到天上般。水戶同學的歌喉也像克莉絲汀那樣突飛猛進。但是,就連水戶同學的好朋友琴吹同學也不知道天使的名字和個性。
譬如說,每年要支付魅影二十四萬法郎。
還有一點讓我很在意,就是水戶同學在失蹤之後還繼續跟琴吹同學互傳簡訊這件事。
「夕歌不肯告訴我他的名字,她只是笑着說,等到我也交了男朋友纔要告訴我……我不死心地追問,她就給了我一些提示,但我還是猜不出來。」
如果遠子學姊在這裏就好了——
故事在神祕的氣氛中展開。
「水戶同學說過她有男朋友吧?天使跟男朋友是同一個人嗎?」
以及讓
克莉絲汀·戴伊
代替首席女歌手
卡羅塔
站上舞臺等等——
水戶同學的男朋友,應該知道自己的女朋友失蹤了吧?
水戶同學最後一次跟琴吹同學講電話是在十天前,她也從那天開始曠課,但是在那之後,她們兩人還是以簡訊保持聯絡。水戶同學不讓琴吹同學知道她失蹤,是基於怎樣的理由呢?
琴吹同學神情苦悶地點頭。
另一位克莉絲汀——水戶夕歌,是否平安無事?
從我跟天使初次相見的那晚開始,一直都是如此。
冷風從耳邊掠過,彷彿從遠處傳來的野獸咆哮聲,斷斷續續地遮蓋了琴吹同學的聲音。
在那以前,我總覺得自己是個壞掉的樂器,是個不管多拼命吹,還是隻能發出難聽噪音的破銅爛鐵。
是天使讓我埋藏已久、受到壓抑的歌喉盡情展現。
「今年暑假,夕歌傳給我一封很奇怪的簡訊,內容寫的是『七瀨,我遇見音樂天使了』。」
我緊張的心情好像稍微平緩了點,聲音也自然地變得柔和,我能交到他這個朋友真是太好了。
原本只是個合唱小配角的克莉絲汀,在那場演出中獲得前所未有的成功,所有觀衆都爲她奇蹟般的歌聲陶醉,熱烈地拍手喝采。
勞爾就在我們學校。
「夕歌很喜歡那出音樂劇,也讀了很多遍原著,她還借我那本書。在那個故事裏,有一位『音樂天使』教導身爲歌手的女主角唱歌。夕歌常跟我說,如果她也能遇見『音樂天使』就好了。」
「水戶同學跟你說過那個人的名字嗎?」
其實這都是藉口,現在的我,真的很想聽見她那溫柔開朗的聲音。
水戶同學的天使到底是誰,另外,水戶同學的「勞爾」又是誰?
不過,今非昔比。
看她那種悄聲說話的模樣,簡直像是畏懼着那位「音樂天使」。
「……但是我覺得,夕歌說不定跟天使在一起。」
琴吹同學搖搖頭。
「沒什麼,只是琴吹的事情好像很麻煩,我有點擔心。你沒遇上什麼困難吧?」
宗教——這個詞彙讓我心頭一驚。對水戶同學來說天使就像教祖一樣,是絕對無法違逆的人物,琴吹同學因此擔心她太過執迷。說不定也是因爲好朋友被莫名其妙的人奪走,所以感到嫉妒吧。
水戶同學爲何選擇離開家人,自己一人留在這裏?
對了,等到春天遠子學姊就要畢業了,到時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所有的演出,都要保留二樓的五號包廂讓魅影使用。
天使教導我,如何像最高級的樂器那樣唱歌。
她說到這裏時暫停了一下。
琴吹同學的臉龐半埋在圍巾裏,顫抖地說着。
書中詳細描寫了勞爾妒火中燒,無法繼續坐視不管的衝動心情,我越看越投入,好像也能體會到勞爾那種幾乎崩潰的不安情緒,手心不停冒汗。
或者,根本連水戶同學都不知道天使的真正身份?
遠子學姊沒有手機。因爲她是個無藥可救的機械白癡,就算我給她信箱地址,她也一定不會用吧……
其實,克莉絲汀接受過這位自稱「音樂天使」、身分不明的「聲音」祕密教導。
如果是那個好管閒事又樂天又散漫,卻對奇怪的小地方特別敏感,有着溫柔目光的「文學少女」,一定有辦法解讀這個故事吧?
「這樣啊。如果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一定要告訴我,不管是怎樣的小事都沒關係,千萬別跟我客氣。」
既然如此,爲什麼她被選爲發表會主角之後還無故失蹤?
「提示有三點……男朋友是九人家庭,思考事情的時候習慣繞着桌子走來走去,還有喜歡喝咖啡。」
我衝到桌邊拿起手機,發現原來是芥川打來的。
從琴吹同學的話中聽來,水戶同學在失蹤之前一直跟男朋友在一起。
現在的我,已經能夠唱出像珠玉迸落般的優美花腔,以及清脆瞭亮的美聲唱腔。躍動的歌聲,高亢的歌聲,華麗的歌聲,像風一樣、像光一樣的歌聲。
「——因爲我在睡夢中被吵醒,所以腦袋迷迷煳煳,記不太清楚……,她好像滔滔不絕地說着『聖誕樹好漂亮』,『他現在抱着我,好暖和』之類的話,那時候的夕歌情緒亢奮得很不尋常,太奇怪了。」
「喂喂,井上?」
我絞盡腦汁地思考,耳朵也開始耳鳴了。我仰躺在牀上,把書本打開平攤在胸口,輕嘆口氣。
有太多事情想不通。
琴吹同學在歸途說的話,又浮上我的腦海。
厚厚的書裏寫滿細小的文字,看來一個晚上應該讀不完……
他看到克莉絲汀如此崇拜「音樂天使」的樣子,不由得心生嫉妒。
「怎樣的提示?」
魅影藉着
「劇院之鬼」
的名號,向歌劇院經理提出各種要求。
我回憶起琴吹同學被毬谷老師邀請去聽表演時說過的話。
她真的這麼想繼續唱歌嗎?
「謝謝,我沒什麼問題。琴吹同學和森同學她們好像也和好了。」
時間是十九世紀末期。巴黎的某間歌劇院裏,流傳着鬼魅出沒的謠言。
不管哪一種歌聲,我都能輕鬆自然地唱出來,像是跟天空融合爲一。
我轉頭望向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覺得心中一緊。
芥川依然這麼善解人意。
然後,水戶同學斷絕簡訊是在三天前——那她現在到底怎麼了?
「我覺得,夕歌說不定跟天使在一起。夕歌跟天使相遇之後,就經常拒絕我的邀約,因爲她恨不得每天都能多留點時間跟天使唱歌。我擔心地問她是不是在迷信什麼詭異的宗教時,她還對我發了好大的脾氣,三天都不跟我傳簡訊。夕歌她……不管天使跟她說什麼,她都言聽計從,如果天使命令她,她也一定什麼都願意去做……」
這時手機突然響起,我嚇得心跳差點停止。
我感覺自己像是站在舞臺中央,在純白光輝照耀之下唱起詠歎詞,既恍惚又幸福,但是我又爲此感到恐懼。
「還有……」
次日,我走進教室一看見芥川就大喫一驚。
「你那個傷痕是怎麼回事啊!」
他的右瞼和脖子都有被抓傷的痕跡,尤其是脖子上的三條抓痕特別深,都腫脹發紫了,看起來很痛的樣子。
「這是……被貓抓傷的。」
芥川露出苦笑,稍微轉開目光。
「好像很嚴重耶,沒事吧?」
「嗯嗯……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又隱約轉移了視線。
「一定是隻兇暴的貓吧。咦?可是你家有養貓嗎?」
我去過他家幾次,只看見庭院裏的池子養了鯉魚,從來沒看過貓啊……
「沒有……是其他地方的貓。大概是我太粗魯,所以把貓惹火了。」
他的眼神不斷飄移,口中含糊地說。
然後他突然轉爲認真的表情,直視着我問:
「別說那些事了,倒是你過得還好吧?」
「我們不是昨天才見面嗎?晚上還講過電話……啊,謝謝你打電話給我。」
「不用客氣,那也沒什麼……你後來有沒有接到奇怪的電話或簡訊,還是碰上其他異常情況呢,那個……最近好像有很多惡作劇電話。」
「我從來沒有接到那種電話啊。」
芥川突然把臉貼近我。
「你有沒有打算換手機號碼或是信箱地址?」
「沒有啊……怎麼了嗎,芥川?」
天使實在太可憐了。
水戶同學到底去哪了?她爲什麼不回宿舍?
手指透過制服布料抓在皮膚上的感覺,讓我渾身豎起寒毛。
「等到事情解決之後,我們會再來幫忙的。」
「對了,白藤的鏡粧子老師要我代她向您問好。」
天使寬恕了我、原諒了我,但是又有誰能拯救無法站在陽光底下,失去名字,只能躲在陰暗世界裏的天使呢?
然後她可愛的聲音喊着「我、我先告辭了」,就低着頭衝出音樂準備室。
「哈哈哈,她太過獎了啦,我纔不是那麼神氣的人物。與其當歌手,還不如當個悠閒的老師比較適合我。」
我爲了向毬谷老師報告要暫時停止幫忙整理資料的事來到音樂準備室,不料竟然撞見老師上演的親熱畫面。
我之所以能跟男朋友交往、能跟七瀨成爲知己,都是因爲有天使在爲我歌唱。如果沒有天使,我一定會因爲自己的污穢和醜陋感到羞恥和恐懼,再也沒有勇氣站在他們兩人面前。
「是的,老師知道嗎?」
寒冷的空氣刺痛了肌膚,天上烏雲密佈,不見月亮星辰。只有人造燈光照亮街道,四處傳來跟我們情緒大相逕庭的熱鬧聖誕歌曲。
「《歌劇魅影》的主角不是魅影嗎?」
琴吹同學依然是一臉困窘。
「哈哈哈……下次進來之前先敲門比較好喔,井上同學。」
「……老師,剛纔那是怎麼回事……」
「不知道耶……」一位女孩歪頭思考,然後突然想起一件事。「啊!對了!我曾經看過水戶同學跟一位着黑色西裝的男人坐在車上喔。那個人抱着她的肩膀,氣氛怪怪的,而且他還稱水戶同學『椿』耶……」
「其實……我們最近沒辦法繼續幫老師的忙了。」
天使總是獨自唱歌。
也就是說,從一開始排演的時候,水戶同學的歌聲就遠勝於客串演出的職業歌手囉?
「妳們知道那個大人物是誰嗎?」
老師的表情頓時變得僵硬。
「呃、喔、是這樣啊。」
我因爲看到令人驚愕的一幕而失神,毬谷老師只是乾笑兩聲,不慌不忙地說:
「不知道,我跟水戶同學也沒熟到那種程度。不過,我會去找業界內的朋友問問看。」
和老師嘴脣相碰的嬌小女學生「呀」地尖叫一聲,跳了起來。
「嗯,這個主意很好。希望可以快點找到水戶同學的下落。」
「唔……」
我把琴吹同學好友失蹤的事簡略地說明一遍。
我對天使說,想哭就哭吧,但是天使只說沒什麼事值得傷心,所以流不出眼淚,還說自己從出生以來一直沒有哭過。
毬谷老師的表情突然轉爲凝重,兩手緊緊交握。他戴在左手上,看起來很沉重的手錶閃爍着光芒。
「可是,小說後半也有以神祕波斯人的觀點敘述的獨白喔。」
天使的名字受到玷污,羽翼染上鮮血,無法繼續待在白晝的世界。
「勞爾果然很沒用。」
老師拿起手帕擦汗。
「……是這樣啊,好像很嚴重呢。」
被我這麼一問,芥川纔回過神來站直身體,臉上浮現無奈的笑容。
我笑着回答:
「『椿』是不是水戶同學的小名呢?琴吹同學聽過嗎?」
「飾演男主角
卡拉富
的是首屈一指的新人職業歌手荻原先生,在第二幕的對手戲裏,荻原先生的聲音竟然被她壓過,他還因此口出惡言,批評她破壞整體和諧呢。」
「沒有,我不記得有人叫過夕歌『椿』這個名字。更重要的是……我覺得夕歌可能真的在天使那裏。從夕歌曠課之後傳給我的簡訊來看,她好像一直在跟天使學唱歌……稱呼夕歌『椿』的人,說不定就是天使。」
她失蹤的前一晚是跟男朋友在一起,所以也無法斷定。
◇ ◇ ◇
「她會被選爲主角也很不可思議耶,因爲杜蘭朵是個驕傲又冷酷的公主,跟水戶同學的形象完全不符嘛。」
接下來,我還要到圖書館和琴吹同學會合。
「可是,我很支持勞爾喔。我在閱讀的時候,一直期待着勞爾能救出克莉絲汀,最後有個圓滿的結局呢。」
「你說得對,我下次會注意的。因爲那女孩太積極了,所以一不小心就……」
「沒什麼,如果沒有發生奇怪的事就好了。不用太在意。」
「雖然水戶同學閉口不談,但是一定有一位名師在教她唱歇。要不然她怎麼可能一下子就唱得出那樣的歌聲呢?也有人說,水戶同學會一直曠課,很可能就是在接受祕密特訓呢。」
我低頭敬禮。
天使雖然討厭讚美歌,但是天使的聲音卻充滿了哀悼與祈求之情,令人聽得心痛難耐。
琴吹同學的臉色非常嚴肅。她對天使抱持着強烈的敵意,想必是認爲好朋友失蹤一事跟天使絕對脫不開關係。
她們也對水戶同學歌喉突然進步的事情感到訝異。
離開泡沫紅茶店後,我和琴吹同學並肩走在掛滿聖誕風格白色金色燈飾的街道上。
「嗯,這樣說的話,我就可以理解她的角色沒被撤換的理由了。我聽說過,她的背後有一位大人物在幫她撐腰喔,水戶同學會被選爲主角,說不定也跟那個人有關。」
「好的,希望那一天快一點到來。」
在那之後,因爲天使的緣故又死了好幾個人。
琴吹同學眼神黯淡地說:
◇ ◇ ◇
「喔喔,你遇見她了啊?她真是個大美人呢,我周遭的男學生也都很崇拜她。她的聲音強而有力,很適合唱卡門之類的角色。」
琴吹同學噘起嘴巴,又懊惱又難過地說:
我們有一句沒一句地談話。
我經常在天使面前哭泣,但是天使從不流淚,他只會抱着我的肩膀,撫摸我的頭髮對我微笑。
奇怪,他是怎麼了?我雖然迷惑,但是琴吹同學的事情就夠我苦惱了,所以我也不再繼續追究。
「那、那個……昨天我找過信件,發現了夕歌在暑假從她外婆家寄來的明信片,上面也有那裏的地址。我打算寄信去問問看,說不定可以跟夕歌的家人取得聯繫。」
在月光之下,站在沙沙搖曳的草地上。哀慼的歌聲響徹天際。
「謝謝老師。」
我笑着對琴吹同學說。她猛然抬頭看我,立刻又不好意思地把臉埋進圍巾,嚅囁地說:
「……音樂天使……」
「!」
「有這種心情的主角還不少吧。」
爲了讓我不再作惡夢,爲了讓我忘卻所有悲傷痛苦,能夠安詳地入眠,爲了讓我明天站在陽光底下時能夠掩飾罪行,像個普通女孩那樣笑着。
他以開朗明亮的聲音果斷地加以否定。
「啊,七瀨今天要在圖書館值班嗎?」
在《歌劇魅影》裏把克莉絲汀抓到地下國度的人,就是用面具掩蔽醜陋臉孔,僞裝成天使的魅影,所以我很能理解琴吹同學的心情……
「我敲了啊。老師要在學校做這種事的時候才該小心一點吧?」
那清爽的笑臉也感染了我的內心。
「七瀨的朋友,就是要在發表會裏飾演杜蘭朵公主的水戶夕歌吧?我去白藤指導學弟妹時也見過她幾次,她的表現雖然粗糙,卻有一種質樸的光芒,如果碰上好老師的話,一定可以發揮所長。我本來還很期待,她會表現出什麼風味的杜蘭朵呢!沒想到水戶同學竟然遭到這種事……真是太遺憾了。」
「老師知道有誰可能在私底下教導水戶同學嗎?聽說水戶同學都稱那個人爲音樂天使。」
天使一定是思念着已經辭世的某人而歌唱吧?爲了撫慰那位不知名人物的靈魂。
「我現在只讀到一半,但是我看到的部分都是以勞爾的觀點進行敘述,所以我想主角應該是勞爾吧。」
她害羞的轉頭的模樣實在太可愛了,我忍不住露出微笑。
然後,不唱讚美歌的天使,爲我唱了搖籃曲。
「勞爾只會傻傻地落入魅影的陷阱,根本一無是處嘛。」
好可憐。
「我覺得自己就像勞爾一樣。對克莉絲汀和魅影的關係感到嫉妒,焦急地想要救出被魅影抓走的克莉絲汀,但是又無能爲力……」
我開上音樂準備室的門,在走廊上走到轉角時,突然有一隻手抓住我的肩膀。
「咦,真的嗎?」
可是,是否正如琴吹同學所說,水戶同學現在真的待在魅影身邊?
老師緩緩吐了一口氣,鬆開手指,一臉抱歉地看着我說:
事情說定之後,我離開了音樂準備室。
毬谷老師皺起眉頭,語氣充滿了同情,但是他接着說了讓我很意外的話。
天使說他曾經殺過人。像壓爛草莓一樣的鮮紅血液,浸溼了藍色椅墊,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
「是啊,她真的很漂亮。粧子老師還說,毬谷老師是大家的希望之星。」
琴吹同學依然沒再收到她的簡訊。
放學後,我們在昨天那間泡沫紅茶店見到了水戶同學的校內朋友。
回頭一看,一位跟我差不多高,戴着眼鏡,有一頭淺色頭髮的男學生咬牙切齒地瞪着我。
他就是之前在圖書館說我差勁的那位少年!
我感覺眼前景色一黑,彷佛是碰上拿着刀子的殺人魔一樣,頓時全身僵硬。
「喂,你剛纔跟毬谷說了什麼?」
「你……是誰啊?」
「你別管這個,快回答我,你們到底說了什麼?」
我對他自以爲是的口吻大爲光火,因此揮開他的手。
「我沒必要回答陌生人這種問題。」
我轉過身正要離開時,後面傳來冷冷的聲音:
「悠哉的傢伙。」
曾經在樓梯前聽過的這句低語,還有當時感覺到的冰冷陰暗視線都重新回到我的腦中,我不禁全身冒起雞皮疙瘩。我一轉頭,就看到他漆黑的眼睛憤恨地瞪着我看。
「你想要包庇毬谷嗎?畢竟都是僞善者,果真是意氣相投。」
「你是指什麼……」
「就是指你和毬谷。你們同樣待在潔淨無暇的世界裏,奸詐地用笑容規避一切,小心翼翼不讓自己受傷,卻傷害了其他人。」
被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單方面批評,這種情況實在太詭異了,我的思緒無比混亂,呼吸變得困難。少年銳利的視線,像蛇一樣在我的臉上爬行。
「你總是這樣,對琴吹學姊的心情也一直裝作渾然不覺,其實你只是碰上不想面對的事情就視而不見吧,像你這種人,纔不會沒有發覺,而是根本不想知道。只因爲不想弄髒自己的名聲,所以故作溫柔害別人寄予期待,你就是這樣的僞善者!」
我怎麼會被他憎恨到這種地步——難道他喜歡琴吹同學,或許他誤解了我跟琴吹同學的關係,所以纔看我這麼不順眼?
雖然我的腦中浮現這些念頭,他尖銳的話語還是狠狠地刺傷了我,讓我的心糾成一團。
我是個僞善者,我不是沒有發覺,而是根本不想知道?
我故作溫柔,玩弄了琴吹同學的心情?
「好的,再見。」
琴吹同學拖着沉重的腳步走進大門,按了玄關上的門鈴。
接着她舉起拳頭敲門。
她點點頭,聲音微弱地說「這是奶奶開的」。她已經不哭了,但是眼睛依然泛紅,也還在吸着鼻涕。
聲音似乎從四面八方陸續傳來,我的背嵴冒起一股寒意,在原地佇立不動。
那位少年的眼神和聲音依然殘留在我的腦海,但我說不出口,我無法轉述我在玩弄琴吹同學心情的那句話。
琴吹同學在櫃檯裏忙碌地工作。
那是彷佛嚶嚶哭泣般的低沉聲音。
「你這麼晚纔回家不會有事吧?」
「琴吹同學的家裏是洗衣店啊?」
她好像有話想說,卻又不發一語、垂下眉梢,然後消失在門的另一邊。
水戶同學家的門牌已經剝落,也沒有開燈,完全變成了一間廢屋。
那種強烈的愛慕,只能獻給美羽。
遮蔽天空的雲層飄過,月光瞬間照亮了那人的臉。
這不是人類的聲音。
——井上……一點都不記得了……我、我啊……在國中的時候……
而且,爲什麼他要叫我別再接近毬谷老師?
我發現馬路對面有一條人影,好像注視着琴吹同學走進的那扇門。
一而再、再而三地敲,她咬緊牙關,眼中已經盈滿淚水。
在我這樣做的瞬間,「僞善者」這個詞彙又開始盤旋在我腦海中,讓我幾乎站不穩。
琴吹同學是這樣努力地將心情傳達給我——或許我真的只是拒絕去思考。
我想要回到音樂準備室好好詢問老師,但是我又害怕他還躲在附近,用那陰暗的目光窺視着找。
「抱歉,其他的圖書委員今天請假,再等我一下。」
「你在說什麼啊,哪有這種事!臣是個沉默寡言的人,我們一起值班的時候也幾乎沒說過話唷!」
琴吹同學背對着我,低頭開始啜泣。
我的後腦灼燙,喉中翻騰作嘔,但是這種焦慮的心情卻無法化爲言語,因此我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的惡意——我該生氣嗎?該逃走嗎?還是應該笑着離開呢?我無法判斷。
她紅着臉拚命否認。看到她這種模樣,我又想起了臣對我說的話,突然感到胸中苦悶。
在回家的途中,琴吹同學依舊保持沉默。
琴吹同學偷偷往我這邊看了一眼。
在走廊上,我盡力掩飾內心的不安問着。
琴吹同學和我四目相對的瞬間,露出了愧疚的表情。
她在一棟三層樓的建築物前停下腳步,小聲說「就是這裏」。該棟一樓掛着洗衣店的招牌。
我會想要幫助朋友失蹤而傷心的琴吹同學,只是因爲不想讓自己被討厭、只是自我滿足的僞善嗎?如果碰上了最壞的結局,我有爲琴吹同學分擔痛苦的覺悟嗎?
——僞善者。
——對我來說那是很特別的。所以在那之後,我也去找過井上。一次又一次,整個冬天裏每一天都……
——像你這種人,纔不會沒有發覺,而是根本下想知道。
「……你們感情很好啊?」
「別這樣,琴吹同學,手會痛的。」
這些言語就像漆黑鐮鼬
㊟
身上的利刃一樣掃來,割得我血肉飛濺。
對我來說,全世界的女孩就只有美羽一個,像那樣全心全意投入的戀情,我這輩子絕對不會有第二次了。
「沒這回事。」
剛纔那是怎麼回事?他到底是誰?
就在此時,我又聽見了不久之前才聽到的那個聲音。
「反正也沒剩下多少工作,就讓我幫忙吧,不是還有人在等學姊嗎?」
等到他從我的視線裏消失,我的身體才又開始運作,一下子就流了滿身大汗。
我看得很心痛,忍不住從後面抓住她的手。
接着她站在門前,以脆弱的表情望着我。
琴吹同學小聲說完,就走上通往二樓的樓梯。
(注:鐮鼬,日本傳說中的妖怪,以旋風的姿態出現,會用鐮刀般銳利的爪子襲擊人。)
《歌劇魅影》裏面不是也有這種場景嗎?
人影漸行漸遠,我也被迫跟着加快速度。呼吸越來越不順暢,吐氣量也逐漸增加。濃濁的白煙撫在我冰冷的臉頰上。
我立即隨後追去。那個人應該是臣同學吧?爲什麼他會在這裏?難道是一路跟蹤我們?
「琴吹學姊,剩下的就交給我吧,你可以休息了。」
「不要再接近毬谷了。」
「……那我先去閱覽區坐着吧。」
迷惘了片刻,我轉身走向圖書館。
人影融入黑暗夜色,我已經找不到那位像是臣同學的人了。
走到水戶同學家的這段時間,我們兩人幾乎不曾開口。
「那樣啊……那麼鑰匙就交給你囉。謝謝你,臣。」
怎麼會呢?他應該是在這裏轉彎啊!到底跑哪去了?
——奸詐地用笑容規避一切,小心翼翼不讓自己受傷,卻傷害了其他人。
「井上,你好像不太對勁耶?」
沒有回應。
糟糕,要發作了!
那話語、那些眼淚、那脆弱的眼神表現的是什麼心情——
然而,現在我用這種態度對待琴吹同學,不是太殘酷了嗎?
一想到這點,我背上的寒毛全豎了起來,一股寒氣從腳底直往上竄。
我去醫院探望琴吹同學時,她在我面前流露的悲傷表情,還有排演話劇時,佈滿她瞼上的淚水……
還來不及上前確認,那人就轉身跑走了。
那種攝人魂魄、繚繞不絕的魔性歌聲,讓我完全失去鎮定,而且喉嚨發熱、呼吸困難,指尖開始麻痹。
「剛纔那個人是一年級的嗎?叫什麼名字?」
回過神來的時候,我驚覺自己呆立在路燈照不到的暗巷之中。
「我從來沒在圖書館看過他,他是圖書委員吧?」
「……」
什麼!這聲音是從哪傳來的?前方?不,是後方吧?不,應該是那邊?不對,是另一邊,也不對,不是那裏!
「沒關係。那個……今、今天真是謝謝你。」
「可是,臣今天不用值班吧?」
——故作溫柔,害別人寄予期待。
當我正要踏上寒冷的夜路回家時。
我滿腦子想着這些事,因此胸口苦悶難當,幾乎喘不過氣。
「你說臣志朗啊?嗯,他是一年級的。」
——因爲井上討厭我……所以不會認真跟我說話……
即使如此,門的另一側依然聽不見人聲。
飽含恨意、悲哀,像亡靈般的聲音。
琴吹同學的心情大概就像溺水之人連稻草都想抓住一樣,想着「到這裏來或許會發現什麼蛛絲馬跡」吧。但是出現在我們眼前的這幅寒愴光景,讓這點微小的希望都落空了。從信箱開口滿出的郵件受到風吹雨打,已經變得破破爛爛。面對庭院的窗子也全破了。在平凡的住宅區裏,只有這棟房子像是墓地一樣。
那位少年面無表情地目送我們離開。
這是天使的聲音!是怪物的聲音!是那個跨越天上和人間,戴着面具的男人——魅影的送葬曲!
「他好像因爲身體不好,所以第一學期一直請假。」
那位戴着眼鏡、氣質陰鬱的少年突然無聲無息地出現在琴吹同學身旁,讓我嚇了一跳。
臣同學……?
爲了救出克莉絲汀,勞爾走進歌劇院地下的黑暗帝國,卻受到魅影製造出的幻象戲弄,幾乎陷入瘋狂。
那種情緒又在我的體內捲起黑色漩渦,讓我呼吸困難。
即使我察覺到琴吹同學不時在窺視我臉色鐵青、咬緊牙開的模樣,也無計可施。光是說出「今天也好冷啊」這種談論天氣的話題,已經讓我用盡力氣了,我實在無力顧及其他事。
感到混亂的我,突然聽見細微的歌聲。
我嚇得血色盡失,只能呆呆站在原地。
在他尖銳目光凝視之下絲毫不能動彈的我,耳邊響起了他陰沉的聲音:

我在美羽從頂樓墜落之後頻繁發作的疾病,就像再度被魅影的歌聲喚醒,我全身冒汗、頭昏腦脹,喉嚨發出笛子般的咻咻聲。
我兩腿一軟,跪倒在冰冷的暗巷。
歌聲已經變成嗤笑,那個聲音聽起來像是男性但又像女性,時而像是少年,時而像是少女。
我的眼皮之下浮現了身穿國中制服、綁着馬尾的美羽,她對我露出空虛的微笑,仰天往後墜落。
這一幕就像萬花筒一樣化爲無數影像,不斷上演。
——你纔不會沒有發覺。
——而是根本不想知道。
充滿憎恨的聲音譴責着我。
你只是假裝不知道罷了。你傷害了她,逼她走上絕路。你是個殘害人命的僞善者。
不是!不是!不是!
我全身抖得咯咯作響,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
美羽往下墜落。
往下墜落……
我好像在瞬間失去了意識。
當手機來電鈴聲把我叫醒時,我發覺自己趴在飄着腐敗廚餘臭味的暗巷裏。
外套口袋裏傳出了我喜歡的輕柔西洋音樂。
我撐起僵硬的身體,用凍得失去知覺的手掏出手機來看。
是流人……
「啊,心葉,你現在開着電腦嗎?」
流人好像很着急,劈頭就這麼問。
不能哭!唱歌吧!繼續唱下去吧!
天使也體驗過這種絕望嗎?
爸爸,媽媽!聰史!爲什麼?爲什麼做出這種事?
就算我祈禱至少讓心靈保持純潔,還是無能爲力。神不會對着污穢的我微笑,只會把我流放到黑暗的世界。
我遲早會失去他、失去七瀨。
不安的情緒在我心底緩緩爬升,我屏着呼吸把畫面往下卷。
「夕歌從今年夏天開始,用『椿』這個名字登錄了某個會員制的網站,好像是在那裏找尋客人進行援交。」
我幾近飢渴地繼續讀着資料。
接下來流人所說的話,就像是瞬間吹散了我腦中所有迷霧的震撼彈。
喜歡的食物「草莓」。
「抱歉,我現在在外面。大概還要一個小時才能到家。」
皮膚和心裏的感覺能力都逐漸恢復了。剛纔的歌聲會不會只是一場惡夢呢,我的腦袋尚未完全清醒,好像還分不太清楚幻想和現實。
還說爸爸螞媽都會努力工作,叫我不要太勉強自己,打工也要適可而止,要好好保護喉嚨,小心別感冒了,還送了我喜歡的柿乾過來。你們說想早點跟我見面,希望一家人能再一起生活。還說沒問題,總有一天一定可以辦到的。爸爸媽媽都笑着這麼說不是嗎?聰史也說已經在新學校裏交到朋友了,還鼓勵姊姊也要好好努力。
興趣「古典樂、購物」。
「發生什麼事了?」
喜歡的作家「井上美羽」。
所以不管再怎麼痛苦,我都忍得下去。
「是嗎,那我先傳資料過去,等你到家請立刻打開來看。」
姓名,椿。
這是騙我的吧?你們不是在電話裏跟我說,正月裏要來找我,大家一起幸福地生活嗎?
喜歡的作家,井上美羽。
我目不轉睛地繼續讀這篇個人資料,職業欄裏寫的是「S音大附中的女學生」,而意見欄還寫了「我想要成爲歌劇歌手,強力募集願意擁抱我的溫柔大哥哥」。
被男朋友擁抱時,我覺得好痛苦又好抱歉,因此忍不住把他推開,還露出悲傷的表情。
「其實我自己也對水戶夕歌的事稍微調查了一下。雖然是雞婆了點,但是你的問題如果在聖誕夜前不能解決,我會很煩惱的。」
我能做到的只有這種事。如果可以讓大家像以前一樣幸福而平凡地過活,就算我變得不再普通也無所謂。
不是爲了讚美神,是爲了向神挑戰而唱。
我無法再相信神了!
我抓着滑鼠的手已經滿是汗水。這果然是水戶同學吧?
第一次跟客人見面時,對方說只要喫喫飯、聊聊天就好,但是後來卻把我帶到賓館做了那樣的事,我覺得好羞恥,好害怕,好痛苦,好討厭!
電視播出從事援交的警察被逮捕的新聞時,七瀨說 「身爲交易對象的女孩也太誇張了,她只有十六歲耶。如果是我,絕對不會跟不喜歡的人做那種事。」我聽了幾乎停止呼吸。
我打開自己的房門,衣服還來不及換就先開啓電腦,打開流人寄給我的檔案,裏面陸續跳出風格怪異的網站首頁、會員規章,以及大量的女孩個人資料。
非得繼續歌唱不可,我剩下的也只有歌唱了。就算他和七瀨都離我而去,只要還能歌唱,我就能活下去。
NO.16【姓名】椿
◇ ◇ ◇
井上美羽!
但是,只要想到一切都是爲了家人,我就可以忍耐下去。
騙人,怎麼會有這種事!
我感到自己變得骯髒不堪,無法正視任何人的眼睛。只要想到要一直像這樣隱藏祕密,即使知道非得膽怯地活下去不可,我還是經常冒出尋死的念頭。
一定是還沒結束。說不定我根本還沒醒來,仍然倒在那個暗巷裏。這到底是多麼可怕的噩夢啊?
不是正式登入的訪客一被發現就會被擋在站外,所以無法完整看到整個網站的資料,不過流人也說過:
但是,這是爲什麼?聰史還只是個國中生啊!
爲了再跟大家一起生活,我纔會這麼努力工作。
喜歡的約會地點「遊樂園」。
——我曾經看過水戶同學跟一位穿着黑色西裝的男人坐在車上喔。那個人抱着她的肩膀,氣氛怪怪的,而且他還稱呼水戶同學「椿」耶……
這怎麼看都是不合法的聯誼網站,水戶同學真的在這種地方找尋援助交際的客人嗎?她真的跟各種男性見面,藉此獲得收入嗎?
我全身發燙有如烈火焚身,思考也完全停止了。
怎麼可能……這一定只是巧合!
這個突如起來的名字,令我原本已經緊張到極點的心,彷佛又受到了數倍威力的衝擊。
水戶同學的校內朋友說過的話,此時伴隨着椎心刺痛重現在我的耳中。
這是因爲我的身邊有着天使,都是因爲見到了天使。
不管我如何否定,仍然無法消除不安,心臟鼓譟得讓我胸口直髮疼。
「這份清單的第十六號就是夕歌。」
後來我碰上不少壞客人,真的過得好悽慘,像是每天在身體抹上味道噁心的黑泥,一點一點逐漸累積,幾乎快要把我整個人埋住了。而我只能每天過得提心吊膽,擔心總有一天會事蹟敗露。
我去廁所吐了好幾次,還用毛巾和肥皂用力搓洗身體,洗到幾乎破皮,但還是消除不了做過那些事的記憶。
雖然如此,我還是賺到錢了。只要有錢,爸爸就不會再被討債公司的人毆打,也不用再跟他們低頭,聰史的學費也付得起了。
我感覺像是後腦捱了一記悶棍。
我也無法唱讚美歌了!
這行文字躍入眼簾的瞬間,我感到喉嚨梗塞、頭暈目眩。
我扶着小巷的牆壁奮力站起,一邊回答。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