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文學少N」的心願

醒來之後，我的頭沉重得像鉛塊一樣。

我轉頭看看枕邊的鬧鐘。

不起牀不行……

可是，我不想去學校，也不想演出話劇。

我就像國中的時候一樣，雖然啜泣着想要躲在家裏，但是一想到媽媽他們擔憂的模樣，還是無可奈何地爬出棉被。

「早安，心葉。要不要喫早餐？」

「……嗯」

煎蛋、塗上蘋果果醬的吐司、玉米湯和果菜汁，喫起來就跟昨天的晚餐一樣毫無味道。

「我要出門了。」

我背起書包，走出玄關。

乾脆隨便找個地方去吧，像是看電影之類……或是去網吧……

我一邊思考，一邊走往上學道路時。

「早安，心葉。」

剛下過雨、寒冷晴朗的天空灑下透亮的光芒。

遠子學姐拿着羅伯特·布朗寧的詩集，站在殘留着雨水味道的街道上，露出燦爛的笑容望着我。

「我來接你了，一起去上學吧。」

此時的遠子學姐，就跟她把剛升上高中的我硬拉進文藝社後，爲了不讓我翹掉社團活動，每天到教室來接我的時候是同樣的表情。

那是雨後放晴般溫柔的表情。

——社團時間到囉，心葉。

遠子學姐闔起詩集，輕快地走到我面前。像貓尾巴一樣的長辮子也跟着大幅跳動。

啊，我這樣根本就像推卸責任給芥川的桃木老師。再繼續說下去，就會把遠子學姐傷害得更深。我實在受不了自己像個孩子一樣無法抑制的脾氣。再也受不了了。

漫長的冬天結束後——在春天的校園裏，純白的木蓮樹下，我和遠子學姐相遇了。

這種問題太卑鄙，太狡猾了。

——我是二年八班的天野遠子。如你所見是個「文學少女」。

「好。」

因爲，遠子學姐一直看着脆弱又可悲的我。

我的膽小、愚昧，遠子學姐全看在眼裏。

我斷斷續續地說：

「……我。」

芥川也一樣……我只想跟他像從前一樣，保持那種舒服的相處方式。就是因爲遠子學姐做了多餘的事，又叫芥川參與話劇演出，又四處調查芥川的事，才害我知道那麼多不想知道的事……」

「……這條手帕是我借給遠子學姐的。」

「是嗎……可是，如果持續這種狀況，心葉和芥川會一直痛苦下去喔？」

我從掌心感覺遠子學姐的心跳時，也發覺到一件事。

我放鬆下來，低頭不停垂淚。遠子學姐則是以溫和清澈的聲音，輕輕念起話劇的臺詞。

「咦！」

遠子學姐的胸口又平又薄，但是很溫暖，我在遠子學姐胸前的肌膚強烈感受到她的存在。

淚水止不住了。

「……我明明什麼都不想知道……明明就不想接近任何人……如果不曾相遇就好了……」

她早就知道答案了。

遠子學姐垂下眉毛，哀傷地看着我。

所以我無法對遠子學姐說謊。

美羽也是，芥川也是，如果不曾相遇就好了。

明明那麼任性妄爲，卻不時流露出擔心我的表情，還會對我說些溫暖又柔和的話語。

那個隨性所致、樂觀天真，還會啪嗒啪嗒喫起紙張，毫無常識的學姐——動不動就使喚別人，還逼迫我幫她寫點心——我明明就不想再寫什麼小說，卻每天逼我寫三題故事，然後一邊嚷嚷着好酸好苦，還是一點都不剩地喫光——

遠子學姐的心臟，在制服上衣和衫衣中持續跳動着。一陣陣律動從我的掌心傳來。

——來吧，心葉，今天的題目是「西瓜」、「新幹線」和「瓦斯桶」。限時五十分鐘，要寫個甜蜜蜜的故事喔！好，開始！

沒錯。太狡猾了。

他持弓拉弦，伸直腰桿，用嚴肅僵硬的表情凝視靶心，射出箭矢。

「嗚……這種問題太狡猾了。根本是明知故問……太狡猾了……」

如果心葉能交到朋友就好了，我一直是這麼想的。

——我纔不是妖怪，我只是個普通的「文學少女」啦。

我一邊壓抑着熱氣湧上喉嚨的感覺，顫抖着聲音說：

「那麼，心葉也覺得沒有遇見過我比較好嗎？」

遠子學姐用清澈得像流水般的聲音，對低頭顫抖的我說：

我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哽咽地反覆說着「太狡猾了、太狡猾了」。遠子學姐走過來，伸出白皙的雙手貼在我的臉上，帶來一陣柔軟的觸感。

「都有。」

但是，她卻問我「沒有遇見過她比較好嗎」這麼狡猾的問題。

遠子學姐真是狡猾！

遠子學姐至今在我面前展露過的各種笑容、溫柔、言語一一浮現，我的心底深處似乎有個熾熱的東西冒出來。

「芥川來了嗎？」

「心葉不想演出話劇，是因爲不忍心看見芥川那麼痛苦嗎？還是，心葉不想看見的是自己的痛苦？」

我一叫他，他就驚訝地轉頭。

遠子學姐之所以想要增加社員，並不是因爲擔心文藝社的存亡，而是擔心被獨自拋下的我嗎？

遠子學姐放開我的手，掏出一條水藍色的手帕。我接過手帕按在臉上說：

「我啊……看到升上二年級的心葉跟芥川在教室聊天時，覺得很高興喔。我心想，啊，心葉也交到朋友了，我真的很爲你感到開心。因爲心葉在一年級的時候，跟誰都不親近，總是跟別人保持距離，好像只是在應酬。

那是我最無法應付，又擔心又悲傷的表情。

那知性的眼眸筆直凝視着我。

「妳真的太愛多管閒事了。妳總是這樣把我耍得團團轉，任性地做妳想做的事……我根本就不想要什麼朋友，也不想跟任何人建立交情。永遠維持的關係只會出現在天真的童話裏，如果輕易相信這種東西又遭到背叛，只會讓人受到傷害。

我擔心的是，明年我就要畢業了，沒辦法繼續待在這裏。這麼一來，文藝社豈不是隻剩下心葉一個人了。」

我抬起頭來，發現遠子學姐澄澈漆黑的眼睛全神貫注地望着我。

「……大概是三個月前的事了。」

「這些……又不是杉子真正說過的話，只不過是野島的妄想。」

「是啊，可是我並不是心葉的妄想。」

我先在校內的洗手檯把臉洗乾淨，才走進教室。

「太狡猾了。」

遠子學姐的眉梢稍微垂下。

我像個拗起性子的小孩，遠子學姐則像母親一般，臉色溫和地問我。

教室已經在昨天改裝成泡沫紅茶店了，裏面擺着椅子，還有並起課桌做成的大桌子。同學們提供的漫畫也都排上書架，展示用的動畫人物圖片也掛上牆壁了。

我心中一痛，眼眶發熱，喉嚨顫抖。

撲通……撲通……

喉嚨、胸口彷彿快要迸裂，就像漏水的水龍頭，滾燙的淚水不停流出。

我問着同學，然後得到「他正在弓箭社晨練」的回答。

「好了，不要再哭了。我借你手帕。」

我住嘴之後，遠子學姐問我：

「妳總是這麼多事。我再也不想管了，我也不想演出話劇。對芥川來說，這樣也比較好。」

如果這種關係總有一天會毀壞，還不如不要開始。

「無所謂……這樣就好了。總比做些多餘的事而失敗，承受更大的痛苦來得好一點。」

「昨天心葉回家後，芥川雖然什麼都沒說，但是看起來也很難受。芥川現在不是正需要別人幫助嗎？」

遠子學姐的表情變得更落寞。

遠子學姐的手離開我的臉頰，抓起我的手，按在她的心臟上。

「我就真實地站在這裏。」

經過美羽的事之後，我原本抱定主意，再也不要跟人牽連太深，但我其實已經跟遠子學姐建立了深刻的關係。

不能再多說了。

狡猾！太狡猾了！

「我已經無能爲力了。我連自己的事情都處理不好了。」

沒有遇見遠子學姐比較好這個想法，是絕不存在的。

「……真是多事。」

我去了射箭場，看見換上箭裝的芥川獨自對着箭靶練習。

遠子學姐扭扭捏捏，很不好意思地說。

我也發覺，只要像這樣在遠子學姐面前哭泣，吐露真心，感覺遠子學姐手上的溫暖，我就能夠再次站起來。

就像芥川只有無法對母親說謊，我也只有無法對遠子學姐說謊。

「我相信你，你一定可以獲得勝利。你的誠實、對事情的認真，在你身上到處可見。寂寞時，我將追隨你左右，請堅強地走在自信的道路上，你的路途還很遙遠，現在，你只是還沒找到你的伯樂罷了。但是，現在你還是必須負起自己的使命。」

——嗚，這個故事太辣了啦，心葉。

箭從靶旁掠過，插在豎於靶後的榻榻米。芥川看着那支箭，皺起眉頭。

「是、是嗎？我不太記得了……」

遠子學姐聲音中包含的溫柔，讓我幾乎忍不住感動落淚，我只得不斷眨眼拼命忍住。

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遠子學姐俏皮地歪頭仰望我，讓我感覺喉嚨熱了起來，胸口好像壓着什麼東西。

她硬把芥川拉來演話劇，也是因爲自己總有一天要退社，所以不想丟下我獨自一人……

「芥川。」

「把臉擦乾淨後，一起上學吧？」

「井上……」

「昨天真是對不起。我也一直在煩惱某件事，所以太過焦慮，纔會想要逃走。但是，我已經不再逃避了。所以你也願意跟我一起演出話劇嗎？我們一起站上舞臺，面對自己害怕的事物吧。」

芥川的表情越來越驚訝，他目不轉睛地看着我。

我也抬起臉來，筆直地回望着他。

無畏地、堂堂正正地，面帶微笑地望着他。

芥川眼中浮現的驚訝神色，也逐漸變成積極的決心。

「好的。」

他點點頭，露出一絲微笑。

這一瞬間我彷彿感到，我們之間的爽朗氣氛，與早晨清新的空氣一起流進體內。

換回制服的芥川回到教室後，似乎變得比較開朗了。

他不是還有問題沒解決嗎？

這時，跟琴吹同學交情一向不錯的小森朝我走來。

「啊，井上同學，大事不妙了！七瀨剛剛暈倒，被送到保健室去了！說是得了感冒！現在發燒得好嚴重耶！」

「琴吹同學!? 」

我跟芥川一起衝進保健室，看見琴吹同學滿臉通紅地躺在病牀上，痛苦地喘息。

「對……對不起，井上。我……」

她哭喪着臉看着我。

「……我會上臺演出的。」

她斷斷續續地說着。那種拼命逞強的模樣，讓我的心都痛起來了。

「別硬撐了，妳還是聯絡家人，早點回去休息比較好。」

跟遠子學姐同班的其他女服務生慌忙地想要阻止她。遠子學姐卻指着麻貴學姐說：

我想跟他一起跨越障礙。

舞臺就像黑夜一般黑暗，完全看不見對面的情況。

我在心中深深期盼。

在他清楚感受到更科同學的愛慕時，一定也着實品嚐了無法接受對方心意的苦楚，還有對五十嵐學長的強烈罪惡感，因而受盡煎熬。

『這是我和好朋友野島，以及他所愛的女性的故事。』

布幕慢慢升起，舞臺中央亮起第三個聚光燈，照亮了遠子學姐纖細的背影。

野島以愛慕的心情目送杉子優雅離去。

「心葉學長今天沒有丟下話劇真是太好了。因爲，是心葉學長叫我『活下去』的。」

「啊，遠子同學！輪班的時間還沒到啊——」

大宮不斷意識到杉子對自己的好感，所以他故意對杉子表現得很冷漠。很諷刺地，這種態度卻使杉子的心越來越靠向大宮。

「遠子學姐，妳可以代替琴吹同學飾演杉子吧？如果是遠子學姐，一定早就把全部的臺詞都背得滾瓜爛熟了吧？」

野島愛慕對象的嘴脣浮現愉快的微笑，每當她揮動球拍，那長長的袖子就像蝴蝶翅膀一樣翩翩飛舞。

『哥哥正在練習插花。』

『我來代替野島上場吧。』

看在旁人眼中，或許只覺得這是愚昧的妄想，是一廂情願的過分幻想。

但是，喜歡她的這種心情，是絕對假不了的。

「讓這個人來代班，儘管使喚她吧！」

我們不是職業演員，演得不好也情有可原。我只是在腦中想像野島這個人物，試着把他的心情和自己的心情重疊，努力把臺詞念得響亮清晰。

我們在校園裏的攤位找到穿着短袖外套，正在賣章魚燒的竹田同學，談過變更表演方式，換好戲服衝進體育館時，已經是演出前五分鐘了。

她的烏黑長髮披散到腰間，後腦綁了一個大大的蝴蝶結。身穿豔麗櫻花色的振袖與胭脂色的褲裙。

「呃，誒誒誒誒誒。遠子同學！」

我的聲音經由別在衣領上的麥克風，靜靜地流洩到體育館中。

『這是我和好朋友大宮，以及我所愛女性的故事。』

我對美羽的情感，逐漸重疊上野島對杉子的情感。

期盼願望可以成真。

「那麼，就讓我見識見識吧。這麼一來，或許我也能擁有希望。」

大宮爲了斬斷自己對杉子的情絲，毅然決定留學海外。

那是因爲解開發辮的遠子學姐太美麗了，她怎麼看都像個無懈可擊的美少女，全身還散發出古早淳樸時代的文學少女氣質，彷彿一朵報春的堇花。

「是啊，就這麼辦。距離演出沒多少時間了，得儘快跟千愛說一聲纔行。」

在月光般的聚光燈下，我由右而左、芥川由左而右，緩緩走到緊密蓋住的布幕前。

沒錯，琴吹同學會感冒都是因爲長時間站在雨中，所以我覺得自己應該負責。

「總算趕上了。」

「井上若是去演野島，那早川要叫誰演？」

『仲田先生在做什麼？』

「咦——小七瀨發燒暈倒了？」

『我第一次見到杉子，是在帝國劇院二樓的正面走廊。』

遠子學姐搖曳着長髮轉過身來，爆滿的觀衆席上揚起一陣驚歎。

現在芥川在想什麼？

無論他的做法再愚蠢、再不正確，我也不願否定。

「……嗯。」

站在一旁的杉子，則是以泫然欲泣的眼神望着大宮。

「哈囉～遠子，我來欣賞妳穿女僕裝的模樣了。真不愧是貨真價實的美少女，不管穿什麼都很合適。」

雖然野島如此深愛杉子，杉子愛的卻是他的好朋友大宮。

「反正早川的臺詞很少，我們視情況用即興演出帶過就好了。」

我立刻回答後，遠子學姐先是訝異地看着我，然後立刻笑着點點頭。

只要看着喜歡的人，就會感到幸福喜悅。一旦愛上那個人，就會毫不厭倦地幻想各種美妙的情節，愚蠢的單方面愛慕對方。

遠子學姐脫下圍裙，硬塞給麻貴學姐。

此時抱着素描本的麻貴學姐出現了。

「呃，是啊。」

大宮走到球桌前，面對杉子。芥川演起對杉子毫不留情發動攻勢的大宮，表情十分刻板嚴肅，清楚而沉痛地表達出大宮內心的糾葛。

啊，她就像大自然裏綻放得最美的一朵花。

既溫柔又嬌貴，彷彿夢一般的存在。

他用平靜的表情隱藏這種痛苦整整一年，不曾對誰吐露半點怨言，只會寫信給一直躺在醫院裏的母親，藉以紓解心情。

「我跟竹田同學一樣，我一直戴着面具，避免跟任何人產生太深的關聯。但是，我總覺得如果可以成功演完這出話劇，就有辦法跨越自己的障礙。不只是我，芥川也……」

在班級的咖喱屋裏女僕打扮，擔任女服務生的遠子學姐眼睛圓睜地大喊。

我以百分之百的真誠笑臉這麼說着，琴吹同學的眼眶又溼潤了。

他這種笨拙，這種誠實，我實在不願予以否定。

我悄悄望向竹田同學，她臉上並沒有笑容。她的表情，還有細微的聲音，同樣顯得平靜淡然。

或許我從來不曾理解美羽的心思。

我握着球拍，和杉子隔着乒乓球桌對打。

因爲芥川是想盡辦法，才選擇了這條道路。

『我無法不去愛她，無法想像失去她、拒絕她。神啊！請憐憫我吧！賜給我們兩人幸福吧！』

站在舞臺另一端的遠子學姐和芥川，應該也準備好了。

「沒問題的。話劇的事就交給我們。」

「我們發生了緊急狀況，現在非走不可。」

「那野島的角色怎麼辦？」

「我知道了。」

「我來演。」

『何等高貴的女孩啊！我會成爲有資格當她丈夫的男人。神啊！在那之前請別讓她嫁給別人！』

這種虔誠祈禱的心情，我也曾經體會過。

如果此時此刻能永遠停留就好了，野島一定也這麼想吧。

我和竹田同學站在舞臺一角，一邊喘息一邊調整呼吸。

芥川現在的聲音也很平穩。

芥川也問道：

『這種喜悅究竟來自何處？難道是憑空而來？若是憑空而來，應該不會如此深刻。』

「這又不是琴吹同學的錯。琴吹同學會感冒，都是我害的。」

劇情漸漸邁向高潮。

自從六年前的事件後，芥川立誓變得更誠實、更睿智。

『世上怎會有如此純潔、如此動人、如此可愛的女孩。神讓她出現在我面前，如果最後卻不讓我得到她就太殘酷了。』

然後，芥川也以低沉穩重的聲音——

遠子學姐飾演野島時，情緒總是很亢奮，換成飾演杉子卻能抑制得恰到好處。她念起臺詞的聲音，還有對野島低頭行禮的婉約動作，實在顯得清純而楚楚動人。

開幕鈴聲響起，我們同時走向昏暗的舞臺。

『我會祈禱你得到幸福的。』

芥川能夠展現這種演技，想必也是深受自身的糾葛所苦。

「那種三流謊言怎麼可能騙過我。來吧，別再掙扎了，讓我畫妳的素描吧。」

「可是，這樣就會給大家添麻煩。」

「啊，妳來這裏幹嘛啦！我不是跟妳說我下午纔開始值班嗎！」

他帶着沉靜的微笑，對前來送行的野島這麼說。

升上高中以後，當五十嵐學長要求他幫忙介紹更科同學，還有更科同學想跟五十嵐學長分手而找他商量的時候，他的內心必定經過一番苦戰。

心情逐漸重疊了——

野島、大宮，以及杉子——

我看着這個故事，彷彿可以從劇中人物身上看見自己的影子。

翻着書頁時，自己好像也跟着他們一起開心、歡笑、悲傷、苦惱、吶喊、流淚。

野島對杉子求婚，而杉子拒絕了。

野島把大宮從國外寄來的貝多芬面具戴在臉上，癱坐在舞臺中央。我以野島的心情低聲啜泣。

真正陷入熱戀的人，是絕不能接受失戀的。

所有希望在一瞬間被擊得粉碎，整個世界籠罩着黑暗，心臟像被切成碎片一般痛苦難耐，不知該怎麼活下去。

神啊，爲什麼要把唯一重要的事物從我身上奪走。

美羽，我至今仍然無法忘記妳。每當想起妳，我就無法呼吸、心痛欲裂。爲何妳要拒絕我，離我而去！

臺上轉爲黑暗，大宮神情悽苦地站在舞臺右方。柔和的燈光照在他頭上。

『最敬愛的朋友，我是來向你請罪的。你只要看了某同人雜誌刊登的小說就會明白。那是我的自白，請你懲罰我們吧。』

一盞聚光燈從蹲踞舞臺中央的我的頭頂打落。我焦急翻着手製道具雜誌，低頭閱讀。

杉子出現在舞臺左側，以思慕的神情遙望着站在右側的大宮。

接着，在柔和的燈光下，大宮和杉子交互讀出刊登在同人雜誌上的信件內容。

『大宮先生，請不要生氣。我是鼓起很大的勇氣才寫這封信的。』

遠子學姐清澈悲切的語氣，述說着杉子對大宮的思慕。

相反地，大宮卻堅定地拒絕杉子，還要求她試着接受好友野島。

『妳還沒真正瞭解野島的優點。我希望妳能看到野島的心靈深處。』

『大宮先生，請將我當成一個獨立的個體，把我當成一個獨立的女性來看待。忘了野島先生吧。我就是我。』

芥川原本就一直說不出大宮的這句臺詞，更雪上加霜的是更科同學還出現在他面前。在這種情況下，他更不可能說得出來了。

這位「文學少女」打算怎麼解讀芥川那段充滿辛酸悲嘆的故事？

少年說謊了嗎？

「主角是一位禮儀端正，能文能武的優秀少年。

遠子學姐能夠引出芥川的臺詞嗎？

「大宮先生，請聽我說一個故事好嗎？」

如此一來，少年或許會注意到自己吧。短髮少女忍不住感到喜悅。但是，長髮少女也有一模一樣的兔子娃娃。

即使我想要衝過去，在舞臺上也無計可施。正當我心急如焚時，一道清澈的聲音傳來。

那個模樣簡直就跟我發作起來的我一模一樣。

其實短髮少女也很喜歡這位少年，只是當她看見長髮少女和少年在一起，就像一對郎才女貌的優等生情侶時，無法坦率面對自己的心情。」

芥川或許是曾經看過更科同學這種模樣，因而受到她的吸引。

但是，少年爲何對朋友說『那隻兔子娃娃是生日禮物』呢？

面露驚色看着遠子學姐的芥川，輕輕垂下視線，露出悲切的神色。或許是因爲想起了更科同學。

「短髮少女很想要一樣東西，那就是兔子娃娃。據說把這兔子娃娃當成戀愛護身符帶在身邊，就可以跟喜歡的對象兩情相悅。短髮少女或許是在販賣兔子娃娃的商店前，央求母親買下吧？就這樣，她終於得到了兔子娃娃。

更科同學也睜大眼睛，流露出困惑的神情。

「您知道嗎，大宮先生？即使您對待我始終冷淡，我卻因此更加仰慕您。每當我受您忽視，感到悲傷時，對您卻也越來越傾心。

更科同學則是僵硬得像石塊一樣。

大宮先生，如果您對俳句有些許心得，應該明白『山巒笑』是指怎樣的景象吧？沒錯，『山巒笑』就是形容草木新生，山巒開始變得青綠的春天景象。也就是說，長髮少女是在春天出生的。長髮少女和少年變得親近是在暑假過後，少年把兔子娃娃送給她則是在秋季結束時，離她的生日還很久。

是杉子——

故事說到一半，更科同學的雙手在膝上緊緊握起，難受地低着頭。

光是聽到這裏，或許您會認爲少年是要將兔子娃娃送給長髮少女當生日禮物吧？但是，這是不可能的。」

另外還有兩個角色，都是少年的同學。其中一位跟少年類似，是個認真乖巧的長髮少女，另一位則是不善交際，眼神冷漠的短髮少女。

不，遠子學姐走到舞臺正中央。

芥川表情扭曲，愕然地睜大眼睛，彷彿受到巨大沖擊似地望着觀衆席。

觀衆都豎耳傾聽着似乎跟劇本主線毫無關聯的故事。

遠子學姐凜然望向觀衆席，斷言說道。體育館裏越來越安靜，所有觀衆都吞着口水等待遠子學姐繼續說下去。

遠子學姐的口氣也滲入了淡淡的哀傷。

每說一句臺詞，芥川的眉頭就痛苦地糾結在一起。他握緊的拳頭不停顫抖。

遠子學姐垂下眉梢，表情悲傷地繼續說：

「！」

短髮少女又傷心又生氣，因此懷着憤恨的把長髮少女推下池塘。」

我也驚愕地吸了一口氣。

你來我往的臺詞充滿緊張感。

觀衆或許以爲這也是演出的一部分吧？雖然有人露出訝異的表情，不過大部分的觀衆還是被遠子學姐的聲音和動作吸引，認真地觀賞舞臺表演。

原本沉重苦澀的故事，因此染上了溫柔淡雅的色彩。

芥川猛然抬頭，驚訝地看着遠子學姐。

芥川的心痛、苦楚，也刺進了我的胸口。

很明顯地，故事主角就是芥川，而長髮少女是鹿又同學，短髮少女則是更科同學。

而且，那是少年送給她的禮物。

站在舞臺角落的我，也緊張地看着遠子學姐。

芥川訝異地望着遠子學姐，我也無法判斷那到底是肯定還是否定的表情。

『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回信纔好，我迷惘了。我很想和野島談談，可是沒有勇氣。這對野島太殘忍了。』

不知何時，更科同學望着遠子學姐的表情已經轉爲哀傷。

「兔子娃娃是要送給短髮少女的生日禮物，但是，因爲短髮少女已經有相同的東西了，少年當然沒辦法再送出這樣東西給她吧？後來，變得毫無用武之地的兔子娃娃就被轉送給長髮少女。說不定，是長髮少女自己要求說『那乾脆送給我吧。』不，說不定長髮少女打從一開始就知道短髮少女擁有一隻兔子娃娃了……

身着振袖和褲裙的遠子學姐以輕快的口吻娓娓道來。

臺詞中斷了。

你沒有錯。

這點芥川也是一樣。

「但是，少年心中掛念的並不是跟他交往密切的長髮少女，而是那位短髮少女。」

觀衆席從前面數來第三排的正中央，坐的是喉嚨上扎着繃帶的更科繭裏。

炫目的光輝中，遠子學姐搖曳着烏黑的長髮，眼神閃閃發亮地開始訴說：

這位少年或許也跟我一樣吧？或許他也在不知不覺間，對那位只能遠觀而無法接近的少女動了心吧？

更科同學驚訝地抬起頭。

「您不相信嗎？大宮先生？您想取笑我的故事只不過是『文學少女』的妄想嗎？我所說的故事，並非毫無根據。

少年喜歡短髮少女？這不就等於芥川在國小時喜歡的是更科同學！

遠子學姐微笑着說：

他規範自己非得誠實不可，因此對決斷感到畏懼。

相較之下，芥川的表情卻變得越來越陰沉僵硬。

而短髮少女總是站在遠處，不甘心地看着這兩人。所以少年誤會了，以爲短髮少女討厭自己。

兩位少女都同樣愛慕着這位少年。」

「我先在此透露一點提示吧。長髮少女的名字叫做『笑』，她父親說過，會取這個名字是因爲她出生時『山巒笑了』。

所以，請你繼續向前邁進。

因爲，對長髮少女來說，短髮少女就是情敵。

妳又想要幹嘛啊！遠子學姐！

「這個故事包含了您至今藉以決斷事情的重要『真實』。請您不要捂上耳朵，務必仔細聆聽。」

遠子學姐的聲音包含無比的熱情，她被聚光燈照亮的臉頰泛起紅暈，眼神熱切地溼潤了。

整間體育館靜得出奇。

過去發生的事，將芥川的心層層捆綁，牢牢束縛。

你是誠實的。

請你千萬不能認輸，斬斷那道束縛吧。

重點就是那隻兔子娃娃。

少年向其他朋友說過，那隻兔子娃娃是生日禮物，因爲他不好意思自己走進女孩聚集的商店，才找長髮少女一起去選購。

不是的，您應該會想到，那隻兔子娃娃原本是要送給其他人當生日禮物吧？少年因爲不好意思自己去那間店，才請長髮少女跟他一起去選購『某人』的生日禮物。

因爲這是無從預料的行動，燈光延遲片刻才追上遠子學姐。

遠子學姐繼續說：

『我在考慮這封信究竟要寄出去，還是不寄的好。我真的不想寄，然而——』

凝視着舞臺的更科同學受到強烈震撼。

『我覺得您在說謊，真的在說謊。』

所以，她或許也對短髮少女炫耀過成爲自己囊中物的兔子娃娃，聲稱那是少年贈送的。雖然這個故事從頭到尾都只是我的『想像』——但是女人不管年紀多小也還是女人，會做出這種事情也很合理。」

我回憶起，在某個黃昏的通學路上，芥川對我說過的話。

事實上，短髮少女的生日就在秋天，而她一直很想要那隻兔子娃娃。」

體育館中就像夜晚的森林一樣沉靜，只有遠子學姐清澈的聲音緩緩流動。

我也爲之愕然。

「第二學期開始後，少年和長髮少女換到鄰近的座位，兩人因此成爲朋友。長髮少女和父母感情不睦，時常爲此感到苦惱。少年會認真傾聽她的煩惱，還爲了鼓勵她，把自己姐姐的舊書送給她。

「長髮少女後來轉學了，臨走前她去見了短髮少女，請對方幫忙送還少年贈送的舊書和兔子娃娃，還向短髮少女道歉。

因此，當他偶然看見少女顯露出少有的溫柔和脆弱，一定也忍不住愛上她了吧？這就是我的想像。」

芥川微微張開的嘴脣顫抖着，全身僵硬。然後他緊閉雙眼，雙手抱頭，呼吸也變得急促。

『妳一直把我理想化了。假如妳和我在一起，那也絕非妳的幸福。』

更科同學神情悲切地仰望芥川。

爲何長髮少女不直接把東西還給少年？爲何要特地交給短髮少女？從這一點也可以推測出，長髮少女早就知道少年喜歡的是誰，因此把兔子娃娃據爲己有這件事讓她感到相當愧疚。」

——如果見到女生出人意料的一面，我就會忍不住在意起她。譬如平常看來盛氣凌人的女生，卻在無意間見到她躲起來哭泣的模樣。

六年前，還是小學生的更科同學切斷了兔子娃娃的頭、割下《橘子》，送給芥川。

但是這不能怪她，因爲她也同樣受盡痛苦與折磨。

遠子學姐的袖子輕輕飄動，她再次轉向芥川。

「大宮先生，或許您會覺得疑惑，不知剛纔那個故事跟自己有什麼關係。不過，他們的故事中卻隱藏着能讓您以自己的力量開創嶄新未來的重要『真實』。

大宮先生，您害怕接受我。

您也害怕未來可能變得天翻地覆。

您更打從心底畏懼，自己的決定會不會破壞一切，讓整個世界陷入失控！

沒錯，就像那位少年雖然想要誠實，最後卻傷害了兩位少女，您也畏懼着會不會因爲自己的愚昧，而挑了『錯誤的』選項！

可是，大宮先生！他們雖然彼此傷害而分離，但是沒有人說他們的未來就非得過得悽慘痛苦啊？說不定他們還能開創出一片光明的未來！」

芥川的臉上顯現出衝擊。

這位「文學少女」筆直地看着他，以強而有力的語調說：

「闔上書本，故事就會因此終結嗎？不是的！這種閱讀方式太膚淺了。所有的故事，都會在我們的想像之中無限延伸，而那些角色們也會繼續活下去。

我們可以把結束的故事想像得充滿光明和希望，也可以把它想像得黑暗而絕望。所以，身爲『文學少女』的我，也可以爲他們想像出一個嶄新美好的未來！

轉學之後的長髮少女，在新的環境裏跨越悲傷，和父母獲得和解，她一定可以重新振作。

而短髮少女雖然又遭遇了難過的事，失去重要的人，也傷害了自己。但是，那一定只是因爲未來的成功而提前受到考驗。將來她必定會體驗到種種想像不到的幸福。她將會愉快地度過每一天，努力變得樂觀積極，得到衆人的愛，也可以發自心底愛那些人。」

彷彿從雲層縫隙投下的一線光芒，遠子學姐以堅決而溫柔的聲音凜然喊出：

「啊！大宮先生！

我們同樣被各式各樣的事情束縛着。被家人、朋友、情人，被憤怒、喜悅、哀傷所束縛！

您或許會想，這些對人來說都是必須的，若是切斷了這些事物就無法繼續生存。但是，人就是切斷了母親和自己的聯繫，才能誕生在這個世上。如果不試着斬斷過去，就無法邁向未來。

有時必須破壞原有的一切、受盡傷害，纔有辦法瞭解某些事、見到某些風景、體會到某些心情。

遠子學姐敘述的未來風貌，芥川一直用驚訝的表情聆聽。而坐在觀衆席上的更科同學，已經全身顫抖地開始啜泣了。

跪在黑暗中的我，聽見了幾乎撼動體育館的熱烈鼓掌和歡呼。

色彩鮮豔的橘子，一顆，兩顆，被拋上半空。

芥川抿緊嘴脣，眼中浮現出堅決的光芒。

也未免太亢奮了吧，遠子學姐。

三顆，四顆，五顆。

『我還是把信寄出了。野島啊，請原諒我。』

芥川挺拔站着，朝遠子學姐伸出右手，以燃燒着熱情的眼神叫喊：

遠子學姐牽動嘴脣，迷人的微笑在她臉上擴散開來。

所以，我不再害怕下決定了。

學校和社會都是由愚者聚集而成。您應該要有這種理解啊！」

遠子學姐白皙的手，一次又一次地拋起橘子。

聚光燈追着遠子學姐。

其實杉子在這時應該帶着微笑慢慢走向大宮，而大宮也要走向杉子，然後杉子把手放在大宮的掌心，兩人相視微笑纔對。

他原本僵硬的表情變得柔和，浮現出所有苦痛被洗刷一空的清爽神情。

這句話說得雖然低沉，卻十分清晰。

是的，將來我恐怕還是必須躲在牀上獨自哭泣。

然後，照着芥川的燈光，跟照着遠子學姐的燈光兩兩重疊，合而爲一。遠子學姐帶着喜不自勝的表情敞開雙手，熱情地飛奔到芥川的懷裏擁抱他。

我明白，更科同學也明白。

『我會獨自承受一切，孤獨寂寞將爲我帶來新生。也許有一天，我會在山上和你們握手，但是在那之前，先讓我們分道揚鑣吧！』

累積在我心中的鬱悶，全都溶化在那酸甜的香氣裏。

「請不要再憂心不能變得更明智了！也不要再用層層枷鎖束縛自己了！

舞臺轉爲陰暗，幸福的情侶消失在黑暗中。

把真理先生呈現在世人面前的這位文人，也寫不少故事來歌頌人類擁有的堅強和善良。他相信人類、深愛人類，不斷以毫無贅飾的率真詞語描寫着重生的故事！

她烏黑亮麗的長髮、汗水沾溼的額頭、臉頰和頸項，就像夜空的星星一樣閃閃發光。櫻花色的嘴脣沒有片刻停止，源源不絕地吐出強韌的字句。

芥川眼中的陰影漸漸消失，彷彿漫漫長夜退去，從惡夢中緩緩醒來。

我想要相信，在黑暗的盡頭一定可以開創嶄新的世界。

請試着想像未來有多麼光輝燦爛、多麼值得稱慶吧！有時或許會因過度的想像而招致失敗，或是會有悲慘或令人羞恥的想像，因爲錯誤的想像而傷害別人當然是錯的。但是即使犯錯，即使跌倒，只要再站起來，繼續往前走就好了！

遠子學姐雙頰泛紅，眼中像是有無數星辰閃爍。

我坐在舞臺中央，愕然低頭望着那本同人雜誌，聚光燈打出我孤單的身影。

『謝謝您，謝謝！大宮先生！謝謝！』

『我所愛的天使啊！隨着武子一同到巴黎來吧！把妳從嬰兒時代開始的所有照片都給我吧！我即使失去全世界，也不願意失去妳。但是，如果能和妳一起獲得全世界，我會開心得高呼萬歲！』

我也想要相信，有些交情就算失之交臂、互相仇視、彼此傷害、背道而馳，仍然可以再度握手言和。

「您知道在白樺派某位知名文人的小說中，寫過一位了不起的真理先生嗎？窮究着真與美的他曾經這麼說過。如果不去親自體驗，就無法理解真正的人生！當無法忍耐的時候，就盡情地哭吧！光是忍耐，並不能讓我們獲得重生的力量。人生就是因爲有無法忍耐的事，所以人們才能獲得重生！

但是，就像遠子學姐所說的，如果不試着斬斷過去，就無法邁向未來。

一邊帶着充滿朝氣的笑容、溫柔的眼神、搖曳的長辮子，以及清澈的笑聲——

晴朗的、柔和的橙色天空——

就整體演出來說，這是無可挑剔的精彩場景，角色的演技也完美無缺。但是老實說，當我看着這一幕時真的有點嫉妒。

我會感覺心亂如麻，既懊惱又悲傷，或許是因爲太投入野島這個角色了。

遠子學姐至此已經用上全身力量在說話了。

當您覺得痛苦難耐，只要想着那是因爲未來的成功而提前受到磨難就好，也別因此頹靡喪志。既然我們都是愚昧的，那我們就永遠當個心繫崇高理想的愚者，當個無畏失敗勇於前進的愚者吧。

就算愚昧也好，您只要依照您的方式、您的聲音、您的言語、您的想法、您的真實來行動就好！請讓您自己的心來決定您的道路吧！」

她的聲音充滿了澄淨的希望。

我撕裂同人雜誌，站起身來，把大宮贈送的面具摔在舞臺上。

當然他有時也會不相信他人，甚至不相信自己，有時也會感到痛苦挫折而駐足不前。不管是誰，只要是人就會碰到煩惱痛苦，不可能有人毫無煩惱，也不可能有人不曾傷心難過。在這個世上，不會有人不曾遭受過任何失敗！

我和您，還有所有故事中的人物，活在這個世上的人們，每個人都有各自愚昧的部分。

因爲，只要是人，大家都是愚者！

我兩腿發軟，再次跪倒在舞臺上。

芥川被猛然抱住時還有點喫驚，但是很快就恢復成開朗的表情，他也輕輕地摟住遠子學姐。

大宮以友情換取了最愛的女性，然而野島卻同時失去了好友和最愛的女性。這是多麼難以承受的痛苦和絕望啊。

我的腦海浮現出染上溫暖暮色的天空。

她一頭烏黑長髮像羽翼般展開，朝芥川奔去。

如果人不愚昧，就不會有藝術和文學了！沒錯，我們每一個人都是愚者！

有時必須破壞原有的一切、受盡傷害，纔有辦法瞭解某些事、見到某些風景、體會到某些心情。

也一定會有「再也忍受不了這種痛苦」的想法。

『我終於耐得住寂寞了。今後我更必須獨自忍受。神啊，請幫助我。』

石膏面具發出碎裂聲，白色的碎片四處飛散。

現在的我也想要相信這句話。

更科同學已經不再顫抖。她的臉上雖然淚痕未乾，但她依然仰起臉龐，祈禱般地望着舞臺。

但是，遠子學姐真的太高興了。

這是芥川對過去的訣別。

恐怕還是會感到後悔和絕望。

我對着觀衆席大叫，就像要盡數擺脫過去的束縛與枷鎖。

然而，哭泣過後，還是要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我之前說的故事，除了敘述人們的愚昧和悲哀，也是一個『重生的故事』，更是『開拓的故事』！這個故事真正要述說的，是要鼓勵人們開拓美好的未來啊！而且，我們之間的這個故事也是——！」

聚光燈的光線，在昏暗的舞臺上把遠子學姐的身影照得鮮明耀眼。

真正的故事纔會因此展開。

慢慢轉暗的燈光中，我頹喪抱頭，低聲囁嚅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