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一手記--片岡愁二的告白

愁二學長……

那時竹田同學是這樣叫我的。

竹田同學並沒有告訴我，她爲何哭得如此傷心。

我等竹田同學停止哭泣後，才送她回家。在雨中，兩人共撐一把淺紫色雨傘，緩緩前進，竹田同學因爲哭得太厲害，眼睛變得很紅，一路上都低頭不語。仔細瞧瞧，竹田同學的嘴脣有點腫，還滲出血絲。有時她偷偷抬頭看我，眼神充滿不安全的感覺，好像要確認什麼東西般，然後又慌慌張張地低下頭，眨眨眼睛。

不久，我們來到一棟有着美麗花壇的兩層樓建築物，於是我們彼此道別。

「謝謝學長送我回家。」

「不客氣，妳趕快換衣服，取暖一下比較好。」

竹田同學又抬頭看我。她一直盯着我看，好像我的臉上寫了什麼東西般，雙眼噙淚，低着頭，對我敬了一個禮之後，她轉身面對掛着手工制門牌的大門，靜靜地消失在裏面。

今天早上第一堂課休息時間，她也沒來找我了。我一直坐在椅子上，眼睛直盯着教室門口瞧，結果卻與正走進教室的琴吹同學四目相交。

（哇，這下子該怎麼辦纔好？）

對方也是一臉慌張的表情，整個人當場愣在原地，不過嘴脣抿得很緊，遲疑一會兒就朝我走來。

「這是昨天要找你的零錢。」

說完，很粗魯地將拳頭伸向我。

「啊，謝謝……五十圓？」

琴吹同學給我的是五十圓銅板。

「嗯，妳是不是多找我十圓？」

「我當然知道，請你再找我十圓。」

「啊嗯……對不起，我現在沒有零錢。」

「那改天再給我好了。」

她一臉不悅地嚅囁說完，好像想走開，卻又在原地磨蹭。

「對了！心葉學長，今天你也會幫我寫信嗎？」

「謝謝你！我想愁二學長看了信以後，也會恢復元氣的。啊，下一堂課要換教室上課，我先走了。哎呀！」

「你，你好，心葉。咕咻！」

聽說平常就很和藹可親，實際交談過後，就會知道他真的是個大好人……

他並沒有生氣，而是因爲他本來就是沉默寡言的人。我從未看過芥川大聲笑過。像他這種酷酷的樣子，應該很有女人緣吧。我走到他身邊，抬頭望着他，發現他跟我截然不同，個子很高，手臂和肩膀很壯碩，五官清秀斯文，果然是個大帥哥。

只有我的手掌裏留了一個五十圓的銅板。

「昨天妳哭得那麼傷心，我很擔心妳……」

她帶着一臉疑惑的我來到無人的地方，然後微笑回頭看着我。

「嗯，我帶來了。」

（啊，竹田同學……還是沒有來。）

結果，還是無法判斷出誰是愁二學長。

這些全是竹田同學說的。

她說完，一直盯着我看。

「咦？怎麼會這樣？難道名字弄錯了？沒有一位叫愁或愁學長的人嗎？」

趁着練習空檔，芥川跑來找我，以低沉的聲調淡淡地說：

芥川也換上練習服，朝我走來。

「咕咻、咕咕……吱吱……」

告知第二節課已經開始的鈴聲輕輕響起。

一走進文藝社，我就聽到「咕咻」的可愛噴嚏聲。

「可以。偶爾也會有希望加入社團的人來觀摩。」

「想不到心葉學長會自己跑來找我，我真的嚇了一跳。」

「嘿嘿嘿，對不起。我真的很遲鈍。我先走了！」

她又打了個噴嚏，很認真地擤鼻涕。

弓箭社的練習場位在體育館旁的舊道場。正面擺了五塊靶板，其它還有將麥稈弄成稻草包形狀的物體插在竿子上，後面再用板子固定，還有好幾塊舊的榻榻米排列在一起。

竹田同學曾經說過，當愁二學長的弓箭射出的那一瞬間，總覺得自己的心臟好像也被射中了。

「心葉學長……」

在弓箭社是男女一起練習，人數各佔一半。社員人數很多，乍看之下差不多有五十人吧。

我將摺好的報告用紙交給她，她整個人笑了起來。

「咦？聽到什麼事？」

信？

竹田同學抓着我的手，像在踏步般往前走去。

這些人當中，一定有一位就是讓竹田同學一見鍾情的「愁二學長」。

「嗯，我知道。」

竹田同學又絆到腳，差點跌倒，我趕緊扶着她。

竹田同學抬頭看着我，又在強顏歡笑。

「好像有個人叫藤村修也，不過他不是三年級，是二年級。還有，我們也不叫他修。」

（注：弓道禮節，是沿用了古代武士在放箭之前，先按一下腰間刀柄的動作。）

那位尋找竹田同學的男孩，難道就是愁二學長？他很親切地稱呼竹田同學爲「小千」。

一邊確認着，我忍不住抱住頭。

「……應該沒關係，我會跟顧問老師說的。」

那天的打掃時間，我向同班的芥川搭話。

「妳跟愁二學長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在我們社團裏沒聽過這號人物。」

芥川終於搬好桌子，他看着我。

「那就謝謝你了，芥川。」

我只好向芥川道謝，離開弓箭社。

「是啊。」

芥川冷冷地說着，因爲他也要練習，所以先離開了。

「哎呀，學長，你怎麼突然跑來找我？啊，對不起，千代子，我有事要先離開。心葉學長，請到這邊來。」

琴吹同學馬上臉紅。

「啊！可是！我是真的恢復精神了！」

竹田同學說愁二學長有心事。

「喂，昨天放學的時候……井上，你是突然闖進教室的吧。那時候……你真的什麼都沒聽見？」

說完，她轉身背對我，回到自己的座位。

「啊……嗯，是啊。她今天沒來。」

我很擔心她是不是感冒請假了，於是我決定去找她。當我在竹田同學教室前徘徊時，看到她跟朋友有說有笑地走出來。

「哇噻！千代子妳真的很厲害耶！好！等他生日那一天，我也親自做個蛋糕送他吧！啊！」

這個謎越來越深了。

竹田同學的表情突然抹上一了層烏雲。

「我有問社長是否有愁二這個人，但是他也說不認識。」

平常臉上總是掛着開朗的笑容。只有在射箭的時候，纔會露出嚴肅的表情。

「弓箭社裏是不是有位叫做片岡愁二的高三生？」

「嗯……你說得沒錯。第一次聽到這種聲音的人，可能會嚇一跳。」

「喂，芥川，你是不是有加入弓箭社？」

「你說的那位愁學長，到底怎麼啦？」

「……今天，竹田千愛沒來找你啊。」

莫非愁二學長不像竹田同學所想是那麼好的人。人一旦墜入情網，就會喪失冷靜判斷的能力，無法做出明確的判斷，這種事是很常見的。

「哇，聲音好大。近看果然很有臨場感。」

就在那時，弓箭射中榻榻米的聲音直接貫穿我的耳朵。

「咦，真的嗎？沒有其它人叫愁嗎？」

芥川正在搬桌子，他以成熟低沉的聲音淡淡回答着。

「啊，你說那件事啊？已經沒事了。我只是變得有點神經質。也可能是因爲下雨的關係，讓人心情很憂鬱吧……又或許是心葉學長的表情是那麼親切和善……才讓我忍不住想向你撒嬌吧……啊，實在太丟臉了，請你忘掉昨天的事吧。」

「沒有，我沒聽過。」

社員都穿着白色和服，戴着護胸，下身則穿着黑色褲子，手裏拉着弓，練習射箭。旁邊有十幾名身穿運動服，手裏拿着粗壯橡膠弓箭的社員，大家異口同聲地喊着：「踏步！」「胴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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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舉弓！」那些人應該是一年級新生吧。

（咦，奇怪？她好像突然變得很開心？）

我對她露出溫柔和藹的笑容。

那個叫片岡愁二的人，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到目前爲止，我已經寫了很多信給他，但我只是從竹田同學口中瞭解這個人。

遠子學姐從面紙盒裏抽出面紙，正在擤鼻涕。

（如果要說弓箭社裏誰長得最帥，怎麼看都是芥川。可是，竹田同學說，愁二學長跟正經八百的外表不同，很和藹可親，人緣很好。如果是芥川，則稱不上和藹可親……還是說他在班上都酷酷的，但來到社團就會變得很活潑……嗯，不可能……不可能會這樣……）

傷腦筋。候補人選越來越少。

弓箭社三年級學生，有很多朋友，最會搞笑，博取大家的歡心。

「那麼，今天可以嗎？不過，我並沒有要加入弓箭社……這樣是不是就不能參觀？」

芥川沉思了一會兒，冷淡地回答：

神情愉快的竹田同學看到我，眼睛瞪得好大，手也放了下來。

她邁出搖晃不穩的腳步，啪噠啪噠地跑開了。我目送她離去，但內心還是無法釋懷。

「……那個……愁二學長好像有煩惱。昨天，我收到了愁二學長的信，內容是……」

「沒……沒聽到就好。」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難道是竹田同學搞錯了？可是，如果她尚未告白也就算了，明明都告白過，還有書信往來，應該也常常聊天吧！不過，記錯名字也是有可能的。

「我已經取得許可。不過這裏很危險，你不要到處亂跑。」

「嗯，這個嘛……我也是聽認識的人說的。對了，你可以帶我參觀弓箭社嗎？」

第二堂課休息時間也不見竹田同學的蹤影。

竹田同學昨天哭得那麼傷心，應該跟這件事有關吧。

「早、早安。」

我就站在後面，觀摩大家練習。

（唔……既然是一見鍾情，那麼那個人的外表應該也很出色。這樣的話，就不是那個人。那邊那個也不是。對面那個人好像也不太像……）

啊，果然沒猜錯，他們之間真的出事了。

她滿臉通紅，一邊說話一邊揮手的模樣跟平常沒兩樣，讓我不禁懷疑，昨天她哭泣的臉莫非是我的錯覺？

腳底的垃圾桶塞滿了粉紅色面紙。

唉，學姐昨天果然是淋雨回家，所以感冒了吧。

「嗯……這把傘，謝謝妳。」

我遞出淺紫色雨傘，遠子學姐以紅得像馴鹿的鼻子與水汪汪的眼睛，很開心地笑着。

「不客氣。我也把你的傘擺回櫃子裏了。謝謝你借了我這麼久。」

「妳好像感冒了……還好吧？」

「別擔心，昨天我一邊泡澡一邊看卡蘭德的《修道院女神》，看得太着迷了，沒注意到水變涼了。你放心，很快就會好起來了。」

「水變冷了就不要再繼續泡澡了。還有，這樣書會泡溼，變得溼答答，不是嗎？」

「那又是另一道美食。感覺就好像將餅乾泡在粉紅色的香檳酒裏，不是嗎？」

「我不覺得香檳會有洗澡水和泡澡劑的味道。」

「你真是個沒有夢想的人。哈啾……嘶嘶……不過，心葉啊，你今天也是很晚纔來。難道又是值日生？」

「不是……我不是值日生，剛剛我去弓箭社觀摩。」

「嘶嘶……咕嘶……去弓箭社觀摩？」

遠子學姐用面紙蓋着臉，歪着脖子看我。像貓尾巴的長髮辮緩緩搖動着。

「其實是……」

我將昨天放學後看到竹田同學在哭的事，以及在弓箭社並沒有看到片岡愁二這個人的事，都一五一十地告訴遠子學姐。

「怎麼會這樣……」

遠子學姐也呆住了。

然後她若有所思地說：

「對了，圖書館的電腦裏有全校學生的名冊，我們去查看看好了。」

你是打從心底，真心誠意地愛着她嗎？』

遠子學姐的聲音中充滿恐懼。

她的臉上沒有絲毫陰霾，語氣也沒有絲毫猶疑，乍看之下好像是我搞錯了，讓我開始覺得很不安。

爲什麼會覺得喜歡？

現在在這裏看信這個行爲，只是爲了跟竹田同學商量，純粹想幫助她，並沒有其它意思。

竹田同學打開抱在胸前的鴨子筆記本，取出夾在裏面的信封給我看。信封是簡單的白色紙張，沒有收件人姓名，只寫着寄件人「片岡愁二」幾個字。竹田同學又從信封裏取出信箋。

「愁二學長確實是在弓箭社啊！」

我接過信，打開來，指尖整個都麻痹了，我還聞到一股甘甜的香味。

「心葉，拜託你了，我跟機械的契合度很差。」

「是《人間失格》。」

「說什麼契合度啊……現在只是要搜尋資料而已。」

竹田同學的表情有點猶豫，用她偶爾會有的那種不安眼神看着我。然後好像下定決心般，將信箋湊到我眼前。

還有，喜歡的定義是什麼？討厭的定義又是什麼？

軟綿綿的肉被壓碎了，散發出酸酸甜甜味道的紅色鮮血就在黑色柏油路面上擴散開來，我抱持着空洞的心，眺望着眼前的景象。

信寫到這裏就沒了。

我、殺了、人。

「謝謝妳！」

「早～安～心葉學長。我來拿信了。」

「可、可是……」

好比說體貼關懷、愛護關心、哀傷難過——諸如此類只要是人都會有的情感。』

還是沒有搜尋到。

因爲害怕，只好繼續當小丑，拼命地取悅他人，努力地讓別人愛自己。

我無視琴吹同學瞪人的目光，把竹田同學拉到走廊角落。

無法理解他人的感受，讓他感到恐懼、絕望、痛苦。

「唉呀，你在胡說什麼啊，心葉學長。愁二學長就在我們學校啊。」

我與遠子學姐四目相望。

爲什麼會覺得討厭？

片岡愁二這個人不僅不存在於弓箭社，也不存在於這所學校。

我知道，如果看了這封信就會惹上麻煩事。

「千愛隨時都會把愁二學長寫的信帶在身上唷。你看。」

「咦！」

「今天沒有信。」

這麼說來，昨天竹田同學也提過收到愁二學長給她的信。她只說了「內容是……」然後就臉色鬱悶地沉默不語了。

信箋也是一般的白紙，大概有三張摺疊在一起。

國中的時候，我也看過這本太宰治的代表作。第一印象就覺得書名很黑暗，要說原因的話，是因爲它是暑假讀書感想作業的指定書籍。必須從四本書中選出一本閱讀，然後寫感想，或許是因爲當時正是渴望長大的年紀，所以我刻意挑選最難的一本。

說謊是件丟臉的事。異於常人也是丟臉的事。片岡愁二在信中不斷地訴說內心的痛苦。

雖然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在腦海深處好像依舊殘留着當時讀過的文章內容。因此，當我看見片岡愁二的信時，會覺得以前好像曾在哪裏看過同樣的文字。

（原來是這樣，原來這封信的開頭引用自《人間失格》。）

能夠風平浪靜地度過每一天，這是我最大的希望。

我希望是這樣。當我從竹田同學手中取過信看的時候，覺得內容太過異常且無可救藥，讓我覺得彷彿被丟到無際的黑暗裏。

那是位名叫片岡愁二的少年的悲傷告白與懺悔。

可是，一切好像都太遲了。片岡愁二這個人是不是真的存在……爲什麼會發生這種怪事，連我自己也很想知道答案是什麼……

「可是，我在弓箭社裏找不到片岡愁二這個人，找了全校學生名冊，也沒有這個人。竹田同學，妳到底把信交給誰了？」

看完信以外，不曉得爲什麼，覺得胸口很悶，很難受。以前好像也曾有過這樣的感覺。聽了遠子學姐的話，我終於釋懷了。

『總有一天，我會因S而走向滅亡之路。』

「交給愁二學長囉！」

她還說愁二學長好像有心事。

她一看到我就瞪着我，好像在問我來這裏幹嘛。

『有一天S喃喃對我說：

「啊……」

光是活着都很羞恥。』

接着，我用「愁二」兩個字搜尋。

信裏說的「她」指的是誰？S又是誰？我完全不知道。

竹田同學眼睛瞪得很大。她不是在演戲，而是好像真的嚇到了。然後彷彿覺得很有趣地噗哧笑了出來。

「《人間失格》是太宰治的作品嗎？」

『好羞恥。

在我身上，完全找不出像是人類的地方。

周遭的人都被愁二的言行舉止感動、迷惑，於是他成爲人氣王，但其它內心卻抱持着強烈的羞恥感，痛苦不已。

說到這裏，學姐又打了個噴嚏。

遠子學姐看完信後，斬釘截鐵地說。

琴吹同學就坐在圖書館的櫃檯。

插手去管別人的麻煩事，那是很愚蠢的行爲。對不起我是個無法承擔重任的人。我應該對她這麼說，然後轉身離去。

如果被大家知道自己是個妖怪，大家會做何感想？

「琴吹同學，我可以借用一下電腦嗎？」

恐怕連神也不想幫我了吧。』

『一直以來，我過着羞恥的生活。

「咦？爲什麼？」

『那一天，我殺了人。

愁二從小就無法與他人有相同的感受。

隔天，在第一堂課休息時間，竹田同學抱着一本畫了一隻小鴨的筆記本出現。

「今天用電腦的人很少，現在剛好有空着的。」

愁二又給了S什麼樣的答案？

只有一個人看穿了愁二的小丑演技。

我們穿過櫃檯前，朝電腦區走去，找到了空着的電腦。

『只有一個人，只有S，透過他聰明的視線，讓我發覺了自己是個小丑。』

她用顫抖的聲音，真誠地向我訴苦。雖然外表裝得很開朗，但她或許也已經獨自忍耐到極限了吧。或許連她自己也需要別人的幫助吧。或許也是因此，她纔會用無助的眼神看着我。

「這麼說來。信裏寫的事不是真的，只是仿效《人間失格》寫的文章囉？」

『我戴着小丑的面具，拼命地想讓身邊的人歡笑，希望大家認爲我不是壞人。可是，就在不斷說謊的過程中，覺得自己的內心越來越失落空虛。』

又用「片岡」兩個字搜尋，出現七筆資料，不過其中有四位是女生，剩下三個男生也沒有人的名字是愁二，也沒有發音類似的名字。

那封信裏寫的應該就是這件事吧。

不過當時我還是個國中生，思想不夠成熟，實在無法體會主角內心的痛苦。主角一直在對憂鬱的生活做告白，但我完全看不懂，所以最後就選另一本書寫感想。

「哈啾，打擾了。」

放學後我來到文藝社。

親人死了，舉行喪禮，大家都在哭。可是，他一點也不覺得悲傷。朋友要轉校遠行，大家都依依不捨，只有他無動於衷。看到小狗或小嬰兒時，大家都說好可愛，只有他無法理解，爲什麼他們會喜歡這樣的人或動物。在這種情形逐漸增加之後，他也漸漸覺得自己不是人，而是被詛咒的妖怪。

「是的。『一直以來，我過着羞恥的生活。』這句話是《人間失格》的主角在章節的開頭所說的話。其它不少字句也是引用自《人間失格》。」

我操控着鼠標，打開聖條學園名冊，用「片岡愁二」四個字開始搜尋。畫面出現沙漏時鐘圖案，然後顯示出找不到這筆資料。

「確實有愁二學長這個人。我是說真的，我沒有搞錯。請你看這封信。愁二學長他現在非常痛苦……可是，我是個笨蛋，我無法瞭解……所以……所以求求你，幫幫愁二學長。」

這是怎麼一回事？

覺得自己好羞恥。

愁二稱那個人爲S。在信裏，他說那個人最瞭解自己，但同時也是會讓自己毀滅的危險人物。

竹田同學依舊笑着回答。

「因爲我們學校根本沒有片岡愁二這個人。」

「哈啾！」

遠子學姐又在打噴嚏了。

「嗚……我認爲這封信不完全是抄自太宰治的書。我認爲他是借《人間失格》來表達自己的心情，渴望有人瞭解他，纔會那麼寫的。」

「這麼說來，他說殺了人，也可能是真的囉。還有，他說想死，也是真的嗎？」

「如果真的殺了人，事情就大條了。」

不管怎麼說，片岡愁二絕對不是「只有一點心事」而已。一定要趕快對他伸出援手。雖然殺人云雲的事情或許只是妄想，但是會這樣妄想的人也已經很危險了，而且，那麼討厭自己，對自己感到絕望的人，還能活下去嗎？

「太宰治是在完成《人間失格》後一個月自殺。這樣看來，情況很不妙哦？」

我覺得這封信簡直就像遺書。片岡愁二一定是有自殺的打算，纔會寫這種信給竹田同學吧。

遠子學姐坐在椅子上，雙手抱膝，右手食指擺在嘴脣上，陷入沉思。

「太宰治的《人間失格》是由《序言》、《第一手札》、《第二手札》、《第三手札》和《後記》所組成。當時在《展望》雜誌的六月號、七月號、八月號分三次連載。作爲故事序章的《序言》，和記載主角『葉藏』年少時候心情告白的《第一手札》是在五月刊登。再過一個月，也就是六月十三日那天，太宰治就跟愛人山崎富榮一起由玉川上水投河自殺……」

學姐雙眼注視遠方，只有嘴脣像機器般，很有規律地動着。

「第二次連載刊登，是在河裏搜尋遺體的時期，最後在六月十九日找到兩人的遺體。《第三手札》和作爲終章的《後記》是在一個月後的七月刊登。《人間失格》簡直可以說是太宰治一生的回顧。

出生在鄉下舊式名門家庭的男主角，對自己與他人的差異感到恐懼與羞愧，所以扮演着虛僞的小丑，後來還投身於危險的社會運動。可是最後仍然半途而廢，變得非常討厭自己。爲了從絕望中逃離，一直過着頹廢的生活。

就在那時，他和一位咖啡館的女侍相約自殺，結果對方死了，自己卻苟活於世，因此開始陷入絕望與自我否定的深淵裏，結果最後仍是回到充滿貧困、內省、頹廢的生活。

妻子的天真無邪也被污染了，男主角最後完全沉迷於禁藥中，被友人送到腦科醫院，形同廢人。

作者太宰治也是出身自青森的大地主之家，也參加過社會運動，擔心自己是否一輩子只能當個富家公子，也曾跟咖啡館女侍一起相約自殺，不過沒有成功。

那時太宰治被救活了，但對方死了。後來，他跟從鄉下來投靠他的藝妓小山初代結婚。不過知道初代的過去後，他大受打擊，再次自殺未遂。後來因藥物中毒，被送進武藏野醫院。

出院後，他寫了《人間失格》的前身作品《HUMAN LOST》。沒多久，又跟妻子初代服毒自殺，不過這次也是沒有成功。

後來的太宰治寫了很多很棒的作品，成爲知名作家。就這樣過了十年歲月，重新完成《人間失格》這部作品。不過完成後立刻又自殺，這次太宰治和那位女性都沒有被救活。所以大家就說《人間失格》是太宰治的遺書。」

遠子學姐以飄渺的眼神看着我，問我：

「信確實不是愁二學長給我的。信夾在書裏，我是在偶然的機會發現的。」

「可是，我是個笨蛋，就算看了《人間失格》，也完全看不懂。爲什麼這個人會如此痛苦……出生在有錢到可以請傭人的富貴人家，父親每次去東京都會買禮物送家人，兄弟姐妹、朋友、老師都很喜歡他，頭腦聰明，會寫有趣的文章，也很有女人緣，還有女生願意陪他自殺，可是爲什麼會覺得自己是個羞恥到沒有存活價值的人呢？這實在——很奇怪。太自怨自艾了。根本不需要活得那麼痛苦啊！」

竹田同學爲什麼那麼堅持有片岡愁二這個人？

「……是、是這樣啊。」

「可是，這封信應該還未完吧。會不會像《人間失格》一樣，還有第二手札、第三手札。」

「心葉學長，我可以拿信了嗎～」

「心葉學長，你討厭蟑螂嗎？」

（注：耶穌門徒，出賣了耶穌。）

「太宰治的作品讓人有種好像在跟作者對話的親切感與臨場感。以猶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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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題材的《狂烈告白》就像口述筆記，像是連珠炮似的緊湊對話讓人幾乎跟不上，那樣的情節安排也很棒。太宰治最大的魔法，就是讓讀者能夠創造出隱形的第二人稱。那就是對讀者和作品的『共鳴』。」

學姐用粉紅色面紙擤鼻涕，擤完捏成圓形，丟進垃圾桶，又以熱烈的語調繼續說：

「哈啾！糟糕，如果真是如此，第二手札出現之前煩惱還沒有解決的話，他說不定會自殺呢！」

「妳能不能告訴我更多有關愁二學長的事？妳所知道的愁二學長，請你全部告訴我，這樣我才能繼續幫妳寫信。」

「或許吧。的確也沒聽說有什麼蟑螂迷俱樂部啦，或是蟑螂愛好者網站之類的。」

「對了，心葉學長，要喝茶嗎？」

竹田同學默默收過信，夾在小鴨筆記本里，然後將筆記本緊緊抱在胸前。

竹田同學坐在桌前，好像在寫東西。她啪地一聲合上小鴨筆記本，靜靜看着我。筆記本旁擺了一個馬克杯，那個馬克杯圖案跟筆記本一樣，都印了一隻小鴨。

（注：故事大意是，誤闖皇宮而被判死刑的美樂斯希望能回鄉參加妹妹的婚禮，一位原本不信任人心的石匠卻自願替他坐牢，美樂斯爲了不失信於石匠，全力奔跑回鄉參加婚禮又跑回皇宮，最後兩人都被國王釋放。）

「……我知道。看了信以後，我把《人間失格》借來看了。」

「……你說得沒錯。」

竹田同學將筆記本擺回桌上，一直低着頭。

簡直就像書的墳場。正中間有個擁擠的小空間，擺了一張老舊的書桌和椅子。桌上的檯燈亮着，整個房間就只有這個照明設備。

「嘿嘿嘿，我偶爾會來這裏，偷偷泡茶喝。」

「他信裏的S又是誰？還有所謂的『她』……指的是竹田同學嗎？更重要的是，片岡愁二到底人在哪裏？」

「不，愁二學長確實是弓箭社的。」她抬起頭，很激動地說。

「……」

竹田同學無力地微笑着。

跟別人不同是很可怕的。孤獨也是很心酸的。太宰的作品，會在這種時候直接跟讀者的內心對話。一面翻着書頁，讀者就會跟作者合一，遨遊在作品的世界裏。啊啊，這就像是我自己的故事啊，這個主角就是我啊……會讓人忍不住這樣想呢。

「……首先，這個還妳。」

「片岡愁二事實上也是對《人間失格》產生共鳴，纔會寫出那樣的信吧。」

竹田同學低着頭。

竹田同學笑着對我說。

「放學後……你能來圖書館嗎？我會在地下室的書庫等你。」

「因爲信封沒有收件人名字，而且從信的內容來看，我不覺得是愁二學長寫給妳的信。」

「如果我搞錯了，先跟妳說聲對不起。我覺得那封信好像不是寫給妳的，應該是寫給別人的，對不對？」

片岡愁二也是因爲被太宰治迷惑，所以才跌入痛苦的境界吧。

「對不起，我不能寫信。我想更瞭解愁二學長，否則我寫不出來。」

竹田同學臉上的笑容消失了，那眼神看起來就像被遺棄的可憐小狗。

她手指交握，不停擺動着。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喃喃說：

遠子學姐的身體抖了一下。

「天啊～那真是場大災難。不過，老鼠只是偶爾會出現，你不用擔心。萬一老鼠出現了，我會幫你趕走它的。」

我敲了門。

「謝謝妳的招待。」

我怯怯地看着自己的腳底。

「沒錯，這是最大的問題。我們要趕快找到愁二學長，如果他真的想自殺或殺人，一定要阻止他。」

房裏滿是塵埃，天花板上結滿蜘蛛網。房中立着兩、三個書櫃，地板上也有好多書堆。

竹田同學取出橘紅色水壺，轉開蓋子，對着內蓋注入琥珀色液體。

我將內蓋擺在桌上，從口袋裏取出昨天竹田同學寄放在我這裏，片岡愁二寫的信。

竹田同學喃喃自語。

竹田同學所說的片岡愁二到底是誰？

「是的，夾在太宰治的《人間失格》裏。因爲覺得好奇而拿出來讀了，看過以後就嚇一跳。我一直很在意，後來實在忍不住，就決定去找愁二學長。」

感覺好像有聽到老鼠吱吱叫的聲音，我試着換個話題。

「嗯，別擔心……嘶嘶。那麼，你看了太宰治的作品，有何感想？」

我對着比平時還要高興的她，劈頭說了這麼一句話。

地下書庫瀰漫着凝重的沉默。

「我的印象中，《跑吧！美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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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是刊登在公民與道德課本里。那確實是篇好文章，不過總覺得不太對味。哈啾！哈啾！哈啾！」

「沒錯，那就是太宰治作品的魅力之一！」

「我看過《人間失格》。還有教科書裏不是有《跑吧！美樂斯》和《富嶽百景》這兩篇文章嘛。」

我想起那隻尚有體溫，滿身是血的老鼠屍骸，不禁全身發抖。

爲什麼太宰治會如此受到愛戴？就是因爲讀者能從太宰治的作品中看到自己的煩惱與痛苦啊！

「太宰治是個擁有兩極評價的作家，雖然有人覺得他的作品黑暗、憂鬱、沉重，而不喜歡閱讀他的作品。但是對於喜歡他的人來說，他是個很有魅力的作家，會讓人忍不住愛上他。爲了悼念太宰治，每年都會舉辦櫻桃忌，到現在還是有很多人蔘加這個活動。能讓書迷如此狂熱的太宰治，我想其它文豪都難以望其項背吧。

「結果呢……能解決這個問題的人，大概只有竹田吧……」

「妳的興趣真是傳統呢。」

那不是鮮奶油或巧克力的氣味，而是舊書的氣味。

「……是的。」

「夾在書裏，圖書館的書嗎？」

竹田同學猶豫了一下，才用力點頭。

還是我看不到片岡愁二，只有竹田同學纔看得到？那未免太恐怖了。

「心葉，你看過太宰治的作品嗎？」

「這個房間有蟑螂和老鼠。」

「嗯，那封信的開頭是引用太宰治《人間失格》的內容，妳知道嗎？」

可能是因爲一口氣講太多話，所以她不停打噴嚏。

竹田同學拍着胸脯說。

「所以，圖書委員很討厭這裏，幾乎不想來。我則把它當成祕密房間，常常待在這裏。」

「請不要說不吉利的話。」

「……如果認真比較，老鼠應該比蟑螂更讓我害怕吧！小學的時候住在鄉下阿姨家，早上醒來的時候發現枕頭旁邊有隻死老鼠，在我翻身的時候，臉就壓到老鼠的屍體了。雖然那都是阿姨養的貓做的好事。嗚哇，我又回憶起那種感覺了……」

「……」

「有可能。他或許把《人間失格》的男主角當成自己的寫照了。這就是太宰文學的魅力所在，也是可怕的地方……情緒低落的時候看這本書，真的會讓人掉進黑暗的深淵裏……」

「妳還好吧？」

裏面有人回應。

太宰治的作品擁有能引發這種共鳴的魔法。

我不懂。

「我是說真的，確實有愁二學長這個人。」

我輕輕將門往後拉開，就聞到了一股甜甜的香味。

水壺的保溫效果讓焙茶保持在最佳溫度，非常好喝。

「……我想，應該沒什麼人會喜歡吧！」

因爲不管是誰，都會希望自己被瞭解，渴望別人懂自己。

沿着老舊的螺旋樓梯走下去，不停發出喀喀的聲響，走到最下面時，前方有扇灰色的門。

到了下週的週一，第一堂課休息時間，竹田同學就跟往常一樣，踏着輕快步伐，出現在我的教室門前。

「我看不太懂。光看序言就覺得心情很沉重……不過，《快跑！梅樂斯》倒是讓我熱血沸騰。最後的結局太隨便了，我沒有被感動，反而有種錯愕的感覺。若是《富嶽百景》，我只記得照相的情景，不過看過以後，心情覺得很開朗。還有，文章很有節奏感，讀起來輕鬆自在，好像在跟作者對話。」

「謝謝妳，我安心多了。」

竹田同學的手指動了一下。

「這是焙茶，請用。」

「共鳴？」

「請進！」

聽說太宰治還在世時，有好多讀者寫信或寫日記給他，對他闡述自己的煩惱。他還會將讀者的故事寫在他的書裏。就像描述平凡少女一天生活的《女生徒》，它的前身就是一位女讀者有明淑子的日記。她受到太宰治作品的影響，連文體都模仿得很像，如果要說那就是太宰治的作品，應該也會有人相信。」

「去弓箭社找他？」

「可是，弓箭社沒有片岡愁二這個人……」

隔天是星期六，學校放假。

「不過呢，看了他的信就有一種被逼到絕境的感覺……我就算肚子再餓也不想喫這封信。喫了這封信搞不好會像喫了毒藥一樣，連我也會變得好想死。」

竹田同學露出極度哀傷、寂寞的眼神。她說到一半就低下頭，聳着肩顫抖着，嘴脣持續緩緩啓動。

「……我的感想就只有如此，真是太沒用了。我很笨又普通，我真的非常平凡，頭腦又很不好，就算窮盡一生，也無法瞭解太宰治或愁二學長那種渴望死亡的想法。《人間失格》我前後看了五遍，可是還是不懂……最後只好痛哭。」

竹田同學的哀傷靜靜傳染到我的胸口。

想了解喜歡的人。

可是，卻無法理解。

無法瞭解對方內心想法的痛苦，我也曾經體會過。

竹田同學好像將淚水往肚裏吞似地，喉嚨發出聲響，然後她拿出鴨子馬克杯。

「……這個杯子，是小靜送我的生日禮物。小靜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她跟我不一樣，她很聰明能幹……她說我就像這隻鴨子，呆頭呆腦的，老是會在什麼東西都沒有的地方跌倒，非常平凡……

雖然真的是個平凡的笨蛋，可是我想幫助痛苦的愁二學長。只要我能爲他做什麼事，我都會盡力去做。」

她的語氣透出強而有力的決心。

至少在竹田同學心中，愁二學長是存在的。竹田同學也真的很喜歡愁二學長。

面對這樣的她，我無法反駁。

「我也看不懂《人間失格》。」

我只是這麼說。

竹田同學抬起頭，用一種失落，快要哭出來的眼神看着我。

嘴脣輕微震動着。

我在想，竹田同學是不是又要跟那個下雨天一樣朝我撲過來？

可是，她只是喉嚨發出聲響，嘴角微揚，對我微笑。

「嘿嘿嘿、嘿嘿嘿……原來是這樣。在我們這種平民眼中，出生在富貴人家還會覺得羞恥的人看起來真的很愚蠢吧。嘿嘿嘿。」

她努力擠出笑容，但是一點都沒有愉快的感覺，最後她還是哭了。

怎麼老說會有幽靈出現。妳不就是幽靈的朋友？既然有會喫書的妖怪，那麼有幽靈存在也不奇怪。

「遠子學姐也會有意志消沉的時候啊。」

「竹田同學，我們可不是來偷窺弓箭社練習情形的外校間諜，也不是爲了製造校園新聞，來弓箭社訪問帥氣社員的新聞社成員吧。」

『嘿嘿，沒錯。啊，對了，關於《人間失格》，有個地方我一直看不懂。』

隔天，遠子學姐或許是因爲保重身體而沒有來上課。

S是危險人物。

都是因爲她勉強撐着上學吧！今天遠子學姐的感冒變得更嚴重，第二節課就先請假回家了。回家前還腳步蹣跚地專程跑來找我。

我拿起分機的話筒，是遠子學姐打來的。

我告訴她，我重讀了《人間失格》之後好像有點迷上了。她聽了之後打了一個噴嚏，噗哧笑着說：

◇　◇　◇

S會把我毀滅掉吧。

竹田同學一直笑。

「哪個地方？」

「心葉學長的臉……非常美麗，感覺很親切。」

「怎麼了？井上要去約會嗎？」

◇　◇　◇

「不是他啦！我只是想告訴你，那個人是弓箭社最厲害的人。」

團員拿了兩張椅子過來，我和竹田同學就坐下來。

「學長，他真的很厲害吧！」

S看穿一切。

竹田同學跳起來歡呼。

懷着不安的心情，我們來到了弓箭社。

『哈秋，喂喂，是心葉嗎？』

「哈哈哈。」

「我知道。千愛和心葉學長是爲了見愁二學長一面，纔來這裏的。」

社團的人全都跑過來，很親切地打招呼。竹田同學好像是這裏的常客。

我小聲地問竹田：

隔了好幾年再看《人間失格》，仍然覺得這是本悲苦得無藥可救的故事，但是或許也因爲我在這幾年間變得成熟了，所以現在也比較能夠理解男主角的想法。

我緊張了一下。

『我也一樣，當我心情非常非常非常不好時，也會跟男主角一起掉入痛苦深淵裏。太宰治的魔法確實很強烈。』

「竹田同學，妳好奇怪。」

這個人所謂的「沒事」，根本就不能信任。我一邊回想她過去的荒唐行爲，一邊告訴她關於竹田同學的事。

「心葉，你的電話。」

順着她的手勢看去，那個人竟然是正在拉弓的芥川。他背脊挺直，表情嚴肅，感覺很帥氣。

「哇，好厲害～做得好～」

『嗯，當老師說我是戀愛大凶星的時候。』

『說不定愁二學長的幽靈會現身呢。心葉，你一定要記得帶鹽喔！』

「什麼啊，不是啦。」

我覺得越來越迷糊了。

我躺在牀上，看着遠子學姐寫在我手上的電話號碼。

「咦咦咦？難道心葉學長認識他！」

「啊，是千愛啊，好久不見。」

就算感冒了，就算心情不好，遠子學姐還是那副德行。

『哈啾、哈啾，太好了。你總算平安回到家了。爲什麼沒打電話給我？我還在擔心你會不會被幽靈給喫掉呢！哈啾。』

琴吹同學依舊用冷冷的眼神瞪着我。「還說沒有跟竹田同學交往呢，真是個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騙子」，她一定是這麼想吧？

「那個，愁二學長真的在弓箭社嗎？」

「哇，帶男朋友來嗎？哥哥我真是驚訝了呢，千愛！」

「哇！好厲害！正中紅心。」

我告訴她感冒要多喫維他命C，然後就掛掉電話了。

「我正在找他。啊，那個人！」

（哎呀，難道我也中了太宰治的魔法？）

「我有事想拜託學長。明天放學後，能陪我去弓箭社嗎？」

當她聽到明天我們兩人要去弓箭社時，她嚇到了。

這次我沒有笑。我們認爲理所當然的美食，對遠子學姐來說，只是淡而無味的無機物。

她帶淚的笑臉一直盯着我，然後喃喃說道：

「請陪我去弓箭社，我帶你去見愁二學長。」

「妳，妳怎麼突然這麼說？」

那會是多麼幸福的事啊。

那一晚，我在房裏反覆閱讀《人間失格》這本書，陷入沉思中。

芥川射出的箭正中紅心。

就算沒有刻意告訴我電話號碼，看文藝社名冊（雖然只有我和學姐兩個社員）就知道了。不過遠子學姐還是把我的手抓過去，眼中因爲猛打噴嚏而含淚，很認真地在我手上寫字。遠子學姐的手熱得讓人喫驚，又滿是汗水。

啪！

「因爲妳是文學少女嘛。」

放學時，竹田同學來教室接我。

「喂，誰是愁二學長？」

「……」

「都這種時候了你還說這種話啊！一切都妥妥當當了啦！」

「心葉學長……我喜歡學長的臉。」

『就是『不曉得什麼是空腹的感覺』這一點。我努～～力的想象，但就是無法體會那種心情……啊啊，跟心葉聊着聊着，肚子又開始餓起來了。哈啾！』

我向他點點頭，他也回了禮。芥川這個人的個性，應該不會多嘴地去告訴班上的人，不過如果被他誤認爲我們是情侶一起來參觀的話，我還是會很不好意思。

途中，換上練習服的芥川看到我，臉上露出奇怪的表情。

同學的調侃，我只是以微笑婉轉地否定。

富含維他命C的書。到底是什麼樣的書呢？

『千愛的事情就拜託你囉！不要太感情用事。不準欺負千愛唷，如果有幽靈出現，就趕快撤退逃走唷，有什麼事馬上打電話給我唷！這是我的電話號碼。』

就好像要去遊樂園玩一般，竹田同學看起來心情很好。

（所以竹田同學真的是常常來弓箭社找愁二學長啊……）

媽媽在樓下叫我。

雖然也曾被嘲笑長得像女孩子，但還是第一次聽到人家稱讚我美麗，我真的慌了。

遠子學姐打了個噴嚏，以開朗的聲音說道：

我不禁有點火大。

「喔喔，確實有這種感覺呢。就像所謂的禁慾主義者吧？」

「他是我們班上的同學。爲什麼芥川會是愁二學長？芥川是二年級，而且他是打從出生就沒說過一次笑話的正經傢伙耶！」

『我只好發揮想象力，想象一本美味的書，然後也跟着說『好好喫哦』。』

「對不起，我們是來參觀的～」在練習場出入口，竹田同學朗聲說道。

「好了，我們走吧，心葉學長。」

（弓箭社應該沒有片岡愁二這個人，那麼竹田同學到底打算去見誰？還是說，搞錯的人是我？）

『還有大家都在喫水果聖代，卻只有我一個人覺得很難喫的時候……』

『已經沒事了。對了，你跟千愛談得如何？』

竹田同學的口氣強烈到讓我喫驚。

就在竹田同學的拉扯下，我走出教室。

每當有人射中紅心，竹田同學就會開心地拍手大叫：

妥當？什麼事情妥當啊？

總有一天，我會被S殺死吧。

就跟無法與人產生共鳴，而感到痛苦的《人間失格》男主角一樣，別人覺得美味的東西，自己卻品嚐不出味道來，那一刻確實會讓人感到孤單落寞。

我驚覺到自己有了「啊，我也這樣想過」、「我也跟主角一樣」的共鳴，不禁感到愕然。

竹田同學將手指向前方。

「什麼？芥川是愁二學長？」

「因爲妳還臥病在牀嘛，我覺得不該打擾妳。妳現在感覺如何？」

說完，用油性簽字筆在我的右手寫上她的電話號碼。

「那麼，那個愁二學長到底在哪裏？」

「這個嘛……」

竹田同學巡視了練習場一圈。

「嗨，各位學弟妹！大家有沒有認真練習啊！」

有四、五個大人走了過來。

「啊，真鍋學長！」

「各位同學，OB

㊟

的學長們來了唷～」

（注：和制英語：Old Boy，畢業生，學長）

「你好，真鍋學長！」

「柏木，後來有沒有更進步呢？」

「有，我照學長給的忠告練習，箭真的就筆直射出去了！」

「很好，等一下我就幫你看看。」

「那就拜託你了！」

「添田學長和理保子學姐也是，好久沒來了。」

「嗨，我們又來打擾了。」

「真的是好久不見。好令人懷念啊～」

「理保子學姐，聽說預產期是明年。恭喜妳啊！」

「謝謝。還早呢！我上星期辭掉工作，現在很有空，下個月也會來看你們。」

「唉呀，理保子，妳沒問題吧？可別太勉強哦。」

「哈哈哈，真鍋就是愛瞎操心。」

愁二學長終於出現了吧！

理保子學姐露出鬱悶的表情。

「沒有你說的那麼像。可能是太久沒有看到愁二，記憶變淡了，纔會把有點像的人當作很像的人。」

「……對不起今天愁二學長好像沒有來。」

「個性隨便，很愛胡鬧，一開口就是在開玩笑。」

「因爲我常來啊！我可以說是弓箭社的最佳啦啦隊。」

他叫着愁二——難道是在我叫我？

「說什麼愁二！別說傻話了！」

「竹田同學。」

這麼說來，愁二學長跟真鍋學長他們都是弓箭社的OB囉。

「愁二是弓箭社社員，跟我們同期。」

其它人也以恐懼的聲調大聲叫着。

奇怪？竹田同學不是知道片岡愁二是畢業生嗎？還是什麼都不知道就喜歡上他了？這種事也是有可能吧！

戴眼鏡的OB以開朗的聲調喊着，大家都不再談論愁二學長。

我整個人呆住了。

我叫了她，她才一臉失落地看着我。

那位學姐以陰沉的口氣喃喃說道：

那個嘴角留着鬍鬚的男人，眼睛瞪得很大，俯視着我。這個人就是畢業校友真鍋學長。

在哪裏？愁二學長到底在哪裏？

理保子學姐突然冒出這句話。

「可是真的太像了嘛，說不定心葉跟愁二有什麼關係呢！」

「是啊……或許就跟添田說的一樣吧！」

在那樣的視線包圍下，讓我深感困惑，不知所措。

「愁二……」

「聽說每個月一次，OB會來指導大家練習。」

「井……井上心葉。」

穿着西裝、戴着眼鏡，看起來很聰明的一位畢業校友學長，阻止理保子學姐繼續說下去。

「真的很像片岡。不過片岡比較高……可是五官真的很像。就好像是片岡的弟弟。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就在那時。

竹田同學很驕傲地說。唉，她又岔開話題了。到底什麼時候才能看到愁二學長。

「片岡啊，是個很麻煩的人呢！」

瞳孔內的狂熱消失，他無力地自言自語着。

他是指，我就是片岡愁二？

那些學長都走開了，要去指導後輩練習，只留下我和竹田同學站在原地。

「再也無法見到愁二了。對不起，因爲這不是什麼愉快的話題，所以我不想再說下去了。嚇到你真是不好意思，心葉。」

「理保子，別再說了。」真鍋學長阻止理保子學姐繼續說下去。然後他看着我苦笑。

我無意識地看了竹田同學一眼，發現她睜大眼睛緊盯着那羣校友。

好像是來看練習情況的OB吧，裏面只有一位女性，其它都是男的。

確實有片岡愁二這個人。

真鍋學長的手終於從我已經僵硬的雙頰鬆開。

竹田同學向我解釋。

「好了，大家繼續練習吧！」

這種眼神到底是什麼意思？還有，他竟然說我長得跟片岡愁二很像，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不可能吧！」

「心葉……好奇怪的名字。不過也蠻可愛的。心葉，你的親戚中有人姓片岡嗎？」

可是，不是在現在的弓箭社，而是以前的弓箭社！

竹田同學表情僵硬，直盯着靶心看。

「那個嘴角留着鬍鬚，長得很帥的人就是真鍋學長。他在十年前校隊獲得全國比賽亞軍的時候還擔任了隊長喔。現在也還是會召集當時的隊員一起來指導這些後輩。」

她的眼神像是看見了憎恨的仇人一樣十分銳利。

一個恐怖的叫聲傳到我的耳朵。

在我身旁的竹田同學，輕輕地倒抽了一口氣。

常常覺得「自己的幸福觀跟世界上所有的幸福觀不同，感到像是要被蠶食似的不安」，所以就選擇扮演小丑這條路的片岡愁二，會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不是，我是二年級學生。我今天是來觀摩的。」

「對不起。」我突然開口問道，「片岡愁二是個怎樣的人？」

「喂，別再說了，理保子。」

我趕緊環顧四周。

「沒錯……愁二已經……對不起。你很像我的朋友。你是新人嗎？」

菸草的味道和沙啞的聲音一起從真鍋學長的口中傳出。

「妳很清楚嘛。」

「真鍋……」

同期！

OB們都一起看着我，然後每個人都是一臉難堪地互望着。

「愁二……！」

不知從何時開始，OB全圍在我身邊，以好像看到鬼的眼神看着我。

可是，不管我怎麼看，就是沒看到那樣的人物。

「那麼，愁二學長現在怎麼樣了？」

真鍋學長的臉色越來越陰沉。

他一直盯着我，那眼神好像要把我吞下去。

突然聞到一股汗水和菸草的味道，有人用雙手抓着我的臉，讓我向上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