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少N和戀愛的牛魔王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9737 字

「天野遠子啊啊啊啊啊!
我喜歡你啊啊啊啊啊!
好喜歡啊啊啊啊啊啊啊!」
炎熱黃昏的河邊,迴盪着狂熱的嘶喊。
◇ ◇ ◇
我的名字是牛園琢己。
我在今年春天剛當上聖條學園的柔道社主將,是個身強體壯、眉毛挺拔、鬢毛濃密的男子漢!
在校際練習賽時,經常有其他學校的老師客氣到可笑地跟我打招呼說:「您是帶隊的老師吧?今天還請您多多指教。」不過,其實我纔剛滿十七歲,金牛座O型,是個貨真價實的高二學生。
別人都叫我火焰鬥牛。
在我國三的時候,附近兒童公園養的山豬跑出來,我赤手空拳前去搏鬥一番,最後把它抓起來,至今還蔚爲傳說。
這麼驍勇的我也戀愛了。
對象是天野遠子,聖條學園的二年級學生,是個清純可愛的氣質淑女。
我初次見到天野是在一年前,高中一年級的初夏。
那一天我去了圖書館。這種凝重的地方我一年可能都來不到一次,那次是因爲柔道社的學長叫我來幫忙還書。
因爲我跟那位學長在練習時沒有拿捏好力道,全力把他摔出去,所以他全身纏滿繃帶進了醫院。我爲了表示歉意,就說「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請儘管說」,所以纔會來到圖書館。
這件事現在讓我感謝極深,比地底岩漿還深。
理由是我因此遇到了天野遠子。
當時天野站在一個擺滿不知是什麼鬼東西全集的書櫃前面翻着書。
她長到腰部的麻花辮、符合日本女性形象的黑髮、看着書本的溫柔眼神、柔軟的櫻花色嘴脣,還有纖長的手腳和細細的腰,讓我一眼就迷上她了。
是誰!
這是誰!
還好其他單戀天野的男生也一樣被她視而不見,一個個都打退堂鼓,所以我也可以放心了。
「因爲我是文學少女,當然弱質纖纖嘛。」
我全身血液上衝,正要把耳朵用力貼緊更仔細聽的時候,剛好被跑來找我的柔道社學弟撞見。
可是那掛着長辮子、像白桃一樣嬌嫩的小臉出現在我眼前時,我連尾椎都癢起來了,汗水像瀑布一樣狂流,緊張得胃開始絞痛,所以我轉身衝刺逃離了現場。
「謝謝招待,心葉。明天也要乖乖來參加社團活動喔。」
「好嘛,可以吧?拜託你啦,心葉。」
「你在說什麼啊?」
穿着體育服的天野。
我藏在走廊角落咬牙切齒地看着,一路跟到文藝社的活動室,把耳朵貼在門上偷聽裏面的動靜,結果就聽到天野的聲音。
沒想到!
後來有一天,我又跑去貼在門上偷聽,這次聽見了劈里劈里、沙啦沙啦,像是撕紙般的聲音,還有天野的啜泣聲。
井上囂張地說完以後,天野抬起長長的睫毛,不安地看着井上。
穿着學校泳裝的天野。
暫且先加入同一個社團,再對天野展開攻勢——對耶,原來還有這一招。
——哇!你是柔道社的牛園同學嗎?你上次在比賽裏使出的地獄風火輪讓我感動得都哭了!我是你的粉絲!請跟我握手!
「好啦,快一點啦~」
「啊,主將!你在這裏做什麼?練習要開始啦。」
我們不管是班級、學生組織、參加的社團都不一樣,因而兩人之間沒有任何接觸的機會。
當我正要踹開門的時候,柔道社的學弟又出現了。
不過我是柔道社主將,怎麼可以拋下柔道,去加入那什麼勞什子的文藝社啊?
尤其是在上家政課時穿着圍裙的天野。
天野是一位徹頭徹尾的文學少女,連在上下學途中也是書不離手。
在鞋櫃前優雅地彎腰穿鞋的天野。
書蟲。
就像這樣,天野害羞得臉頰泛紅,對我伸出白皙小手的那天遲早會到來吧。
我連忙裝出嚴肅的表情,做出揹負投的姿勢,然後無可奈何地離開門口。
現在天野應該還是不知道我這個人的存在吧。
不對,文學少女⋯⋯
她到底是誰啊啊啊啊!
呃,這個⋯⋯這種人該怎麼說來着?
她、她在拜託什麼啊?
不過,很悲哀的是,天野並不知道有我這個人。
「不行,我一定要把天野從惡魔學弟的手中救出來⋯⋯」
「那次你在校園裏追着我到處跑,已經讓我得到教訓了。而且你還喘不過氣,摔了一大跤。」
「呃,嗯。我只是打算把門當作對手練習一下對招。」
可怕的東西到底是指什麼啊?
某一天,我抓準天野沒在看書的時機,一臉嚴肅地擋在她即將走來的路線上⋯⋯
既然如此,我就主動接近吧!這一年我好幾次試圖跟她交談,但是每一次都失敗了。天野獨自一人的時候多半是在看書,就算我故意從她面前走過、故意發出噪音、故意咳嗽,她也「完完全全」不會把視線從書上移開。
如果我在柔道比賽上不停地摔人摔人摔人、得勝得勝得勝,我的英名或許會傳到她的耳裏吧。
不管什麼時候,天野都美得好耀眼。
我不只一次,甚至兩三次看到井上被天野牽着手帶去文藝社。
「好,我把手放開,但你不可以像上次那樣逃跑喔。」
沒錯,就是文學少女!
可惡啊啊啊啊啊啊~~~~
穿着夏季制服的天野。
穿着冬季制服的天野。
「嗚喔喔喔喔喔!天野啊啊啊啊啊啊!
我可是連山豬都打得倒的最強男子漢牛園琢己啊!
對,在這一瞬間,我戀愛了。
我在窗外隱約偷看到的時候,因爲她這身打扮太可愛,讓我忍不住想像起跟她的新婚生活,差點要噴鼻血了。
我們還在爭執的時候,天野正好把門打開,高高興興地走出來。
我懷着這種心情,對着熾烈燃燒的夕陽大叫。
這個死小鬼明明長得一副娘娘腔的模樣,是個只要我一招絞技就會劈里啪啦折斷骨頭的柔弱傢伙,可是沒想到!他不知道何時進了天野的文藝社,三兩下就跟天野成了學姊學弟的關係。
好甜膩、好可愛的聲音,還有椅子喀嗒喀嗒搖晃的聲音。
然後,我傷心地看着從攝影社社員那裏買來的天野精選照片,藉以安慰自己。
在那之後,我經常在校內看見天野。
她用小鳥唱歌般的聲音說着,然後從我和學弟身邊雀躍地走掉了。
隔天,天野也拉着井上的手說「社團時間到了喔,心葉」,開心地走在走廊上。
你對我的天野做了什麼啊啊啊?
「這樣很難看,不要牽我的手啦。」
絕對饒不了你!
混帳~~~~~竟然跟我的天野牽、牽、牽手!
丟臉啊!這個臉丟得太大啦!
「拜託別這樣。」
升上二年級的時候,出現一個叫做井上心葉的一年級混小子,三不五時就跟在天野身邊。
簡直就像讓媽媽接送的幼稚園小鬼嘛!
井上~~~~~~~~~~~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用鈴鐺一般清脆的聲音跟朋友談笑的天野。
我受到的衝擊就像是腦中有寺廟大鐘咚咚咚地響,心臟跳得越來越快,全身血液沸騰,耳朵噴出熱氣一般。
一邊沉溺於書本一邊走路的她,大概忽視過我上百次了。
「主將~你要休息到什麼時候?大家都在等你耶,請快點回去吧。」
你給她喫了什麼啊啊啊啊?
我要殺了你~~~~~~~~~
嗚哇啊啊啊啊!門內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
以婉約的姿態走在走廊上的天野。
「嗚嗚⋯⋯心葉太過分了,老是欺負學姊⋯⋯竟然讓我喫這麼⋯⋯這麼可怕的東西。你是壞蛋,是惡魔!」
天野好像很高興有學弟加入,成天「心葉~心葉~」甜膩膩地叫着井上,一放學還會專程跑到他的教室去接他。
沒錯!一定是這樣!
「只是缺乏運動吧。」
「哎呀,真過分~你對學姊真不體貼。真是的,我看還是別放開好了。」
我喜歡你啊啊啊!好喜歡啊啊啊啊!」
他們似乎感情融洽地在鬥嘴,我忍不住用兩手指甲颳着牆壁,瞪着他們。
可惡,離天野遠一點,井上心葉!
只是個一年級小鬼頭,竟然跟我的天野在校內明目張膽地卿卿我我,我饒不了你,饒不了你,饒不了你~~~~~
◇ ◇ ◇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去死吧!井上心葉~~~~~~~~~」
所以,我今天也在河邊大聲嘶吼着我對天野的愛意,還有對井上的怨恨。
「去死!去死!去死吧~~~~」
井上和天野在交往嗎?他們已經做過這種事,還有那種事了嗎?
我總覺得他們兩人之間有一種親密的氣氛,好像共守着什麼祕密一樣。
「我饒不了你!井上心葉~~~~~」
當我對着夕陽痛罵時,背後傳來一句話。
「請不要在河邊大喊別人的名字好嗎?」
回頭一看,帶着尷尬表情站在我眼前的人,竟、竟然就是井上本人。
「喔喔喔喔!井、井上!」
區區一個外行人也敢悄悄站在我背後,還真是囂張啊。
我被這突發狀況嚇了一跳以後,心想絕不能繼續敗落,於是憤怒地豎起眉毛、擺好架式說道:
「你來找我單挑嗎?真有種,我隨時奉陪!」
「不是的,我怎麼可能打得贏柔道社的牛園學長啊。」
喔?井上這傢伙也說得出這麼識大體的話啊。
「牛園學長是不是喜歡遠子學姊呢?」
「呃!你你你你你你你你幹嘛突然說這種話啊?」
「請振作一點啊!主將!」
「喔喔!是這樣啊!井上!原來你是個這~~~~~~麼夠意思的傢伙啊!」
不知爲啥,只要我一翻開書就會有超強的睡意湧上來,腦袋就像被用力敲打一樣,意識變得一片空白。
『手帕夾進自行車,女兒節外生枝。』
「咦咦,才三十秒耶⋯⋯這也太快了吧?」
然後,他的表情立刻變得很難看。
「嗯?我剛剛睡着了嗎?」
「好,包在我身上吧!」
「因爲我不想引起不必要的誤會,也不想被人喊些什麼殺啊死的。
「呃⋯⋯」
「鼾~~」
「是嗎是嗎?好!我要讀~~~~~」
我已經握緊HB自動鉛筆,在稿紙上埋頭猛寫起來。
「唔唔唔⋯⋯」
我重新觀察之後,發現他的頭髮很細,皮膚也很光滑。
初戀——真是動人心絃的美麗聲響。
井上發現我來了,就很有禮貌地打招呼說「牛園學長好」,還溫柔地笑着。
◇ ◇ ◇
「喔喔!是這樣啊!原來是分開的!」
我感動到胸肌幾乎要顫抖,然後緊緊握住井上的手,他露出有點害怕的表情說:「那麼,請牛園學長在明天午休時間來圖書館一趟吧。」
「哇!主將!」
井上愁眉苦臉地想了一下,接着抱住自己的頭,最後小心翼翼地瞄着我的臉說:「我來說些基本的規則吧。句子開頭請空一格。如果不適時換行,文章會顯得很不好讀。句型結構也要再稍微多注意一下比較好⋯⋯每句都用『了』來結尾,好像不太⋯⋯至於最重要的內容⋯⋯這個嘛⋯⋯」
如果遠子學姊找到其他寫點心的人,應該不會再糾纏我,這樣對我也有好處啦。」
我驚醒過來,發現社員們正抓着我的肩膀用力搖晃。
哼,搞啥啊,講得一副很瞭解天野的樣子,果然還是讓人不爽。
「呃,總之請先參考一下這本書吧。」
「看來我好像是看書時無法一口氣看完一頁以上的『體質』。」
「哇哈哈哈哈哈哈,決鬥時當然要先下手爲強,速度勝於一切啊!」
「主將啊啊啊啊!」
這是我們社團裏面沒有的類型。
我一時嚇得六神無主。
這時,睡意像瘋狗浪一樣打了過來。
他又猶豫起來,話講得吞吞吐吐的。
「這個啊,現在不需要管這些啦。總之,我來教牛園學長能跟遠子學姊好好相處的方法吧。」
「這本書很薄,很快就能讀完了。如果牛園學長能寫出這種故事,遠子學姊一定會迷上學長喔。」
「主將在讀書耶!」
「真、真的嗎?」
「不是格涅屠夫,是屠格涅夫(Ivan Sergeevich Turgenev)。而且這是作者的名字,書名只有《初戀》。」
「就是像落語(注1)那樣,用三個題目來即興創作故事。首先我會說出三個詞彙,請牛園學長把這些詞彙寫成一個故事。」
隔天,井上先到閱覽室,坐在桌前等我。
「寫好了!」
我只是被遠子學姊逼着加入文藝社,幫她寫些點心作文罷了,絕不是她的男朋友。而且,我也希望她別再那麼緊迫盯人了。
他看着我瞪大眼睛的模樣,露出了微笑。
「啊?」
知道他不是敵人之後,我突然覺得他還挺可愛的,真是不可思議。
「又不是在說冷笑話,請認真地寫故事。」
井上一臉正經地看着擺出戰鬥姿勢的我,繼續說:「我是來幫牛園學長和遠子學姊牽線的。」
「什麼?」
「不用怎麼辦啊,只是爽快地拿下紅字。」
我歪着腦袋問:「嗯?這個三題什麼玩意兒的,跟天野有啥關係啊?」
「呃,是你想太多了。」
「嗯?啊?寫點心是怎麼回事?」
「不知道。」
「嗯嗯,總比只會寫詭異故事的學弟好太多了。」
「這樣不行。」
我一講完,又開始翻頁,結果⋯⋯
窸窸窣窣,吱吱喳喳。
這傢伙竟敢小看我!
「主將突然砰一聲倒下,害我們都嚇了一大跳耶!」
「抱歉。不過我還得看書,你們就別管我了。」
井上很沉痛地翻着稿紙。
「初戀格涅屠夫?這是在講屠夫的戀愛嗎?是市場上的愛情故事嗎?」
『我起牀了。我去廁所了。我暢快排便了。我洗臉了。我擤鼻涕了。我刷牙了。我喫納豆了⋯⋯(中間省略)⋯⋯我帶手帕了⋯⋯我的自行車絆倒了⋯⋯我跟女朋友歡歡喜喜的⋯⋯女兒節忘記了。』
「這次怎樣啊?」
井上微笑着回答:「遠子學姊很喜歡甜蜜的故事,喜歡到幾乎想要喫下去喔。所以牛園學長只要寫個甜美的故事送她當禮物,她一定會很開心,還會喜歡上牛園學長喔。」
「那麼,就用『自行車』、『手帕』、『女兒節』來寫吧。熟悉之後只能花四、五十分鐘,要寫到兩、三張稿紙的分量,不過今天是牛園學長第一次寫,所以就不限時了,即使要寫到明天也⋯⋯你有在聽嗎?牛園學長。」
「怎樣?這是手帕被夾到自行車裏,導致發生車禍,節外生枝的意思。」
放學後,我把拼盡喫奶力氣、全心全意寫滿三張稿紙的甜甜蜜蜜愛情故事交給井上。
喔?怎麼突然覺得耳朵好癢?
我心急地翻開書頁,旁邊的人頓時吵了起來。
「然後咧?你知道我喜歡天野後,幹嘛來找我?」
「因爲牛園學長老是紅着臉注視遠子學姊,而且還經常瞪我。」
我在他面前的座位爽快坐下,然後他拿出像筆記本一樣的成疊稿紙和自動鉛筆,對我說:「接下來要請牛園學長寫『三題故事』。學長知道什麼是『三題故事』嗎?」
「鼾~~」
「而且是《初戀》耶!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一邊用拇指挖挖耳朵,一邊繼續看書。
他把一本書拿給我。
井上聳着肩,小聲地喃喃說着:「是說有個人動不動就出現,一般人都會注意到的。沒發現的只有遠子學姊吧,因爲她對自己的事情實在太遲鈍了。」
練習的中場休息時間。
「遠子學姊最喜歡愛情小說,所以只要加入這種情節,她一定會很高興喔。」
◇ ◇ ◇
我挺胸大笑遞出原稿,井上接了過去,開始讀起來。
隔天的午休時間,我在圖書館說出這件事之後,井上瞪大眼睛說不出話。
「這⋯⋯這樣的話,現代國文考試的時候要怎麼辦啊?」
「好!雖然還是不太懂,總之我寫就是了!」
「爽快拿下⋯⋯那個,可是學長入學考試時是怎麼⋯⋯我們學校的偏差值(注2)還挺高的耶⋯⋯」
「我沒考啊。看也知道,我是靠體育保送進來的。我一直以來都是用肌肉彌補所有科目的分數。」
我斬釘截鐵地說完,井上可能是太敬佩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不過呢,爲了天野,我還是在休息三十次之後看完了三十頁啦。」
「⋯⋯辛苦了。」
井上深深低頭敬禮,然後無力地問我「覺得怎樣」。
「唔,一開始有個叫謝爾謝爾什麼維奇的人,還有弗拉弗拉什麼維奇的人,然後弗拉弗拉就說起他十六歲時的戀愛故事⋯⋯井上啊,俄國人的名字都這麼難念嗎?」
「呃⋯⋯這是⋯⋯」
「公園的名字也很饒舌啊,叫做涅斯庫奇內。」
「爲什麼只有公園的名字唸對?」
「因爲太奇怪了,所以我練習唸了好幾次。」
「拜託別這樣,這又不是在玩繞口令。」
「喔喔,對了!還有一個叫做金娜金娜什麼法季,還是什麼吉蘭達的女人。」
「不是吉蘭達,是齊娜依達。麻煩學長至少把女主角的名字記住好嗎?」
井上哭喪着臉說完之後,把手貼在額頭上。
「⋯⋯對不起,我沒有考慮到牛園學長的『體質』問題。這樣看來,學長要讀完還得花很多時間,所以還是想個簡單點的方法好了。」
「喔喔,什麼嘛,原來還有祕技啊!」
井上看着我興奮的模樣,有點敷衍地開口了。
◇ ◇ ◇
『遠子學姊一走過來,牛園學長就讓書落在地上。』
井上的指示只有這一句。
她、她她她她她說了「真棒」耶!
「天⋯⋯」
「嗯嗯,我也很喜歡喔。」
「哇哈哈哈哈哈哈!作戰計畫大成功!都是多虧了你啊,井上!」
這個故事是主角弗拉基米爾以回顧過去的方式來敘述。
不,一股熱血衝遍了我全身上下,讓我不得不說出來。
啊啊,她今天一樣是這麼清純、這麼美麗~
我揪起井上的領子,用盡全力搖着他。
天野嫺靜地微笑了。
「這、這真是太好了。那請學長快點放開我吧!不要再轉圈啦!」
其實我還是搞不太懂,但總之隔天的午休時間,我就把《初戀》抱在懷裏,埋伏在走廊上。
天野用鈴鐺一般可愛的聲音問道,那對充滿智慧的黑眼珠帶着溫柔善意注視着我。
我慌張地放手,把《初戀》掉在地上。
「這是怎麼回事啊?井上!爲什麼天野會那樣瞪我?」
「是、是啊!」
我還是繼續轉着,並把臉貼在井上的臉頰,一邊大叫:「井上!我要在我心中爲你這個恩人立一尊銅像,膜拜一輩子啊啊啊!好耶!我們是兩情相悅耶~~」
這兩人在西元一八一八年生下了次男,屠格涅夫。
不行!天野要走了!
弗拉基米爾和父親的關係也好傷感、好精采啊!他仰慕着父親,偷偷祈禱父親也能愛他,像只惹人憐愛的小狗一樣,讓人心頭都揪起來了呢。
我意亂情迷地擠出聲音。
我的心臟也不停猛跳着。
美少女就該連胸部也顯得柔和內斂纔對!
齊娜依達既純真又熱情,身邊總是圍繞着一大羣人,像個女王一樣。
「井上啊啊啊啊啊啊!」
我在走廊上逮到井上,然後把他拖到校舍後面。
⋯⋯不過,相愛的男女要做些什麼呢?
啊啊、啊啊,天野看起來好開心啊。
天野說她也很喜歡我。
嘿,真是個客氣的傢伙。
天野說我「真棒」耶!
總之,首先應該是要一起回家吧?
難道天野討厭我了?爲什麼?我們在午休時間時明明還是兩情相悅的啊?
天野的胸部很扁很平,不過這完全不成問題!
「伊凡,謝爾蓋耶維奇,屠格涅夫是俄國作家,他的母親是擁有廣大領地的女地主,而他的父親比母親小了六歲,是出身於沒落貴族世家的美男子。
沒錯,這就是青春啊!
「啊啊,後半急劇增加的悲傷更是教人停不住心悸呢,果真是青春的小說啊。」
天野好像隨時都要豎起尾巴、發出咆哮,朝我衝過來的樣子。
來了!是天野!
啊啊,天野的聲音輕柔地搔着我的耳朵。
井上害羞得臉都紅了。
天野把書緊緊抱在胸前,嘴角露出微笑,眼睛閃閃發亮,對着腦袋幾乎冒煙、快要噴鼻血倒下的我親密地說話。
至今從來沒有對我表示過半點興趣的天野回頭了!
天野聞言,有點捨不得地用雙手捧着《初戀》還給我,然後很可愛地——對,就像春天花朵一樣粲然一笑。
我全身冒出冷汗,忍不住轉身跑走。
不,應該說這樣纔好!
「牛、牛園學長⋯⋯」
在一八六○年發表的《初戀》是他中期的傑作,主角弗拉基米爾的雙親也反映出他自己雙親的形象。從這點來看,也可說這是屠格涅夫的自傳小說喔。」
井上浮在半空的雙腳踢來踢去。
我的心臟撲通撲通狂跳,還冒了一身的汗,光是回答這句話就讓我費盡全力。
「這是你的書嗎?」
「我、我我我、我好喜歡!」
◇ ◇ ◇
「沒錯,《初戀》簡直就像淋上滿滿焦糖醬汁的烤蘋果啊!
「你是不是跟天野說了什麼?快說啊!是怎樣啊?」
我從教室的後門偷看裏面。喔喔,天野在耶。她把課本塞進書包,正準備要回家。
她突然在我眼前停下腳步,盯着我的腳邊,然後彎下細細的腰,伸出吻仔魚一樣白嫩的手,小心翼翼地撿起我的書!
天野閉起眼睛,好像很感動的樣子,把書本緊緊抱在胸前。
喔喔!這是愛的心電感應嗎?
爲什麼她突然散發出這麼討厭我的氣氛?
「這是屠格涅夫的《初戀》呢,真棒。」
弗拉基米爾在十六歲時,愛上了搬到他家附近別墅,比他年長的千金小姐齊娜依達。
「快放開心葉!你這牛魔王!」
現在我一定說得出來。
她簡直就像盯着響尾蛇的哥哥,或是瞪着武藏的小次郎一樣,用充滿鬥志的眼神看着我。
剛剛還靠在我懷裏的書,現在竟然貼在天、天野的、天野的、胸胸胸胸胸部!
「牛、牛園學長突然這樣問,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哇!」
他被齊娜依達戲耍,有時生氣、有時當真、有時失望,青春期少年的單純心情在那鮮明活潑的迷人文章之中表達得淋漓盡致。
我受到極大的打擊。
「辦到了!我辦到了!井上!」
「拜託不要立什麼銅像,更不要大叫什麼兩情相悅的!還有,趕快放開我啦!」
下一節休息時間,我衝到井上的教室,抱着瞪大眼睛的井上轉個不停。
天野她、天野她對我說了喜歡。
弗拉基米爾漸漸受到齊娜依達吸引的心情讓人忍不住喜愛,還會覺得心跳不已喔!
不過,真的是太美味了。」
「天、天野⋯⋯!」
我該不會是在作夢吧?
在她的臉上,那包含着壓抑不了的愛情,像花一樣的微笑——並沒有出現。
從她低着的側臉旁邊垂下來的烏黑麻花辮真是太可愛了。
突然間,天野回頭了。
長到腰部的麻花辮,纖細的手腳,柔媚的姿態。
把墜入情網的歡樂、悸動、悲傷全部濃縮起來,放在簡短的故事之中,就像焦糖一樣苦澀,像烤蘋果一樣溫熱。一口咬下,酸酸甜甜的果汁和奶油、萊姆酒的芳香就會一起溢出來喔。
爲什麼?爲什麼用這麼兇狠的眼神看我?
我正要叫她時,她突然抬頭看着我這裏。
何止沒有微笑,她甚至鼓起臉頰、豎起眉毛,眼中隱含抑制不了的怨恨瞪着我。
「哇哈哈哈哈哈哈!」
我呆呆望着從我身邊靜靜走過的天野,突然驚覺過來。
放學後,我急急忙忙跑到天野的教室。
喔喔!我終於告白了!
不對,我在胡思亂想些什麼啊啊啊啊!
「我、我什麼都沒說啊!」
當他這樣大叫的時候⋯⋯
對父親的憧憬、對齊娜依達的憧憬,以及一切碎裂崩壞時的傷痛和悲哀⋯⋯就像把淋在蘋果上,在冷卻後變成麥芽糖狀的苦澀焦糖醬汁咬得喀啦喀啦作響⋯⋯甜美的悲切在心底深處漸漸堆積。
我一回頭,就看到鼓着臉頰、橫眉豎目的天野全身散發怒火站在我背後。
爲爲爲爲爲爲什麼天野會在這裏?
而、而且,她、她剛剛叫我牛魔王⋯⋯
我因爲驚嚇過度而鬆手,井上於是咕咚一聲摔到草地上。

「心葉!」
天野推開我,衝向井上,很擔心地跪在地上看他的情況。
「你沒事吧?心葉?啊啊,衣襟上的鈕釦都被扯掉了,好可憐啊。我一聽見你被牛魔王拖走,就立刻跑來救你了。」
井上露出很頭痛的表情。
這是怎麼回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天野像是要保護井上似的,站在前方擋着他,然後抬起下巴,像是看着不共戴天的仇人一樣瞪我。
「你以爲我不知道你對心葉有所企圖嗎?我可是清清楚楚地看到你在心葉的教室外面晃來晃去喔。都這種時候了還來挖角新生,實在太下流了!
心葉是屬於我們文藝社的!我纔不會把他讓給什麼柔道社!」
這一句「心葉是屬於我」在我腦袋裏面不停播放。
「爲什麼?天野遠子!你說很喜歡都是騙我的嗎?」
我這樣大吼後,天野就把雙手環抱在胸前,毫不遲疑地說:「沒錯,我是很喜歡屠格涅夫的《初戀》!可是,就算喜好相同,我也不容許任何人對我重要的『點心寫手』心葉下手!」
喜好?屠格涅夫?而且,她又說了!
她又說「我重要的心葉」⋯⋯
「柔道社不是已經有很多可愛的一年級新生嗎?我們文藝社只有心葉一個人,所以我絕對不能讓他被搶走!
沒錯,與其去什麼柔道社,我們文藝社更~~~~~適合文弱的心葉啊!跟心葉兩情相悅的應該是文藝社!
如果你想繼續強迫拉人的話,我這個文學少女也會勇於接受挑戰!來啊!有什麼招式都儘管使出來吧!」
我坐在河邊,一邊流下跟眼睛同寬的兩行淚,一邊讀起《初戀》。
「我只有心葉一個人」、「絕對不能讓他被搶走」、「兩情相悅」,天野每說一句,就像有一把大菜刀噗喳噗喳地刺進我的胸口。所以,我最後終於哭着跑走。
天野算什麼東西,算什麼東西啊啊啊~~~
嗚嗚,咿咿,咻,咳咳,嗚嗚嗚,嘶嚕嚕嚕嚕,嗚嗚,咿咿咿⋯⋯
平時我只要讀一頁就會睡着,今天卻覺得胸口痛到不行,一點都不想睡。
「主將啊啊啊啊!」
「哇啊啊啊啊啊啊~~~~~」
「就是啊,一起打進全國大賽吧。」
社員紛紛抱住了我,我也一邊流淚一邊抱着他們。
「主將,請打起精神吧。主將還有我們不是嗎?」
對啊!我還有柔道社,還有這麼多好夥伴不是嗎?
在天野的背後,井上滿臉通紅,嘴巴一張一合的。
「你、你們⋯⋯」
夕陽把河邊染紅的時候,柔道社的社員跑來找我了。
『請你相信,齊娜依達.亞歷山大羅夫娜,不管你做了什麼,或是怎麼戲弄我,我都會愛着你、崇拜你一輩子。』
雖然這樣說,但隔着淚水看到的朦朧夕陽卻像烤得太焦的蘋果,讓人覺得好苦。
我在鹹苦淚水浸溼的心底跟夥伴一起誓言要走向明天,而剛剛纔讀過的《初戀》裏的一句話卻悄悄浮了出來。
咿咿,嗚嗚,真過分,真過分,太過分了。我一直是那麼喜歡她,她卻叫我牛魔王。嗚嗚,咿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