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學姐與N友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2萬 字
「金子美鈴的詩集簡直像是櫻花麻薯啊!好比富有嚼勁的櫻花色麻薯溫柔地把甜膩的紅豆餡包在其中。」
一口吞下撕碎的書頁後,遠子學姐流露無比幸福的表情喃喃說道。
已經不強制每日到校的考生都二月了還在社團活動室裏悠閒地「喫書」,這樣真的好嗎?雖然我如此質疑……
「我已經撐過聯考,沒問題的!不稍微休息一下怎麼行呢?」
遠子學姐做出這種不知該說是豪邁還是散漫的發言,依然會在社團活動室裏露臉。
而且,她在等我寫完三題故事之前,還是都坐在窗邊的鐵管椅上,一邊喫書喫得嘖嘖作響,一邊興高采烈地發表評論。
「金子美鈴是生於一九〇三年!也就是明治三十六年的四月十一日,是出身于山口縣的童謠詩人喔。她的故鄉是盛行補鯨的港口小鎮,家裏在經營書店。她就算結婚生子後,也沒有停止寫詩。
她的詩無論哪首都有着自由自在的悠閒氣氛,既可愛又溫柔。
在櫻花麻薯之中,有以滑膩細緻的餅皮包入餡料做成的關東風格『長命寺』,也有使用結實彈牙的麻薯製成的關西風格『道明寺』(注3),而金子美鈴的詩怎麼看都是結實彈牙的那一種。感覺就像表面呈現俏皮突起狀的柔軟麻薯,包上用鹽醃漬過的櫻花葉,從外面一口咬不,由咬開的葉子品嚐櫻花的芳香,潔白牙齒漸漸沉進麻薯裏,最後到達微甜的餡料!心葉,你也聽過這首詩嗎?」
(注3:長命寺的主要成分是麪粉,道明寺則是糯米粉。)
遠子學姐閉上眼睛,以清澈的聲音開始朗讀。
「即使我張開雙手,
也無法飛上天空,
但是會飛的小鳥也不像我,
能夠在地面奔跑。
即使我搖曳身軀,
也沒有清脆聲音,
但是風鈴也不像我,
能知道許多歌曲。
風鈴、小鳥,還有我,
「抱歉,我該走了。」
她正鼓着臉頰抱怨的表情頓時變得眉開眼笑。
遠子學姐意氣風發地說着,然後把撕碎的稿紙放進口中,頓時突然瞪大眼睛。
「那要等到幾年以後啊?」
真的會覺得她那毫不造作的反應很可愛。
聽到我笑着說,遠子學姐就喃喃地回答:「真不想要這種刺激。」
「美鈴雖然在二十六歲就過世了,但她實在是認真、溫柔又親切的人。雖然她過得很不
她的表情雖然開朗得看不出一絲陰霾……但我不知爲何卻感到胸中鬱悶。
「沒事的啦,我會暫時先對大家保密。因爲七瀨這麼漂亮、這麼受歡迎,讓男生們知道,可不得了了哦~」
「好了啦,是『貓頭鷹』、『溫泉』和『百葉折門』吧。請用。」
年都會做給爸爸,只是順便啦。啊,不過我會用比送給爸爸的還要好的材料,也會有不同的造型。所以,雖然說是順便,也不是那麼順便啦。所以……」
啊啊,琴吹同學真的是個女孩子呢。只要習慣她那不耐的語氣,還有不親切的態度,
「是、是的。」
她一邊喫着我寫的故事,一邊不以爲意地回答。
所謂的暫時到底是指多久?我忍不住在意起來。雖然我不打算隱瞞跟琴吹同學開始交往的事,但我也不想大張旗鼓地宣傳。
在天文臺的事情結束之後,不管我怎麼套她的話,怎麼直接詢問想要問出答案,遠子學姐都只是柔和地笑着,不知不覺間就把話題帶開。
「恩。」
遠子學姐還是以溫暖的表情注視着我,我意識到這點之後就更緊張了,額頭也冒出了汗水。
這時還很早,所以旁邊並沒有其它人。她壓低聲音喃喃說道:「而且,那個……井上
「要叫學弟幫忙寫暑假作業的學姐,教人怎麼有辦法相信啊。」
她已經忘記前期考試想考東大理科三類卻被擋在門坎外的事了嗎?雖然她本人聲稱只是爲了當作紀念纔去考的,但也實在太魯莽了。難道老師都沒有阻止過她嗎?怎麼想都是落榜落定了吧?難道她有絕對的信心可以考上自己最想讀的學校嗎?不,這個人一定只是個純粹的樂天派。
我看着撅嘴瞪人的琴吹同學,正想要說出我覺得她很可愛時,後面傳來了開朗的聲音。
「什麼嘛,我這學姐是擔心學弟纔來探望的,你怎麼這樣說啊!啊,這個好好喫喔,」
「嗯嗯,我能明白。就是因爲瞞着大家,才更能培養感情嘛。所以這段時間我不會跟任何人說的。」
她抱着書包低着頭,好像有些悶悶不樂的樣子,但是一抬頭看到我,就不太好意思地露出笑容。看到這麼燦爛率直的笑容,我也感到心情舒暢,自然流露出笑臉。
不,我跟琴吹同學纔剛開始交往,會一起回家也是理所當然的,就算被遠子學姐說穿也沒什麼好慌張嘛,只要自然地回答「是啊」不就好了嗎?
其實那些都是故意整她的就是了。遠子學姐高興不已,一口接一口地笑着品嚐。
「你跟小七瀨有約啊?」
「謝謝,我要開動了。」
「喫完了就快點回家用功吧。」
「心葉,雖然你一開始完全不用標點符號,還老是寫些掉進下水溝孔就結束、被幽靈做腳底按摩之類的奇怪點心,不過現在真的進步很多呢。」
如同往常的應對相處,令人感到心曠神怡。
各自不同,各有優點。」
「對了,情人節就快到了。我可以送……巧克力給井上吧?」
「這是什麼啊?本來泡在溫泉裏聆聽悅耳的音樂,但是一拉開百葉折門,裏面卻走出一隻滿身是血的貓頭鷹。咦咦!復仇——這是怎麼回事啊?討厭啦,蒸饅頭裏面有整團結實的芥末啦~~討厭!真過分!太過分了!好結實的辣味啊~~~~~~~~~~」
琴吹同學聽我這樣回答似乎有些害羞,就猛然把頭轉開,語氣匆促地說:「我、我每
被夕陽染紅的圖書館櫃檯裏,琴吹同學穿着深藍色的雙排扣羊毛長外套,圍着粉紅色圍巾,正在等我。
唉,真是無計可施。
我忍不住皺起臉龐,又迅速恢復平常的模樣。可不能讓琴吹同學看見這種表情。

爲什麼她的直覺在這種時候都特別敏銳啊!
「好。」
她那雙漆黑的眼珠一邊落淚,一邊憤恨地瞪着我。
「咦……呃,那是……」
看到牆上的時鐘,我頓時驚覺。
「讓妳久等了,我們走吧。」
「嗚嗚……被假動作騙了。」」
她輕輕點頭,開心地站起來。
她不開心強調的模樣確實很可愛,令我不禁笑逐顏開。
「是嗎?」
我撕下剛剛寫好三張稿紙長的三題故事,交給遠子學姐,她伸出白皙的雙手,笑得更開心了。
後來我就打電話給七瀨向她逼供了。」
「遠子學姐到底打算考哪間大學啊?」
她抱着已經撕掉一半左右的書本,感慨萬千地嘆息,不過很快又轉向我,一臉急躁地催促說:「心葉,時間差不多要到了,點心寫好了嗎?」
她睜開眼睛,露出心蕩神馳的表情對我微笑。
「誒,井上跟七瀨在交往了對吧?我昨天看見囉,七瀨跟井上氣氛融洽地一起回去呢,
「是嗎……」
「怎樣,這句『各自不同,各有優點』說得很棒吧?這裏特別甜美,又特別好喫喔!」
她遲遲不告訴我想要讀的學校,跟這件事也有關係嗎?
「我、我說錯什麼話了嗎?」
我肩上掛着書包,很笨拙地穿起外套,手指還卡在袖口,怎麼都弄不好。
「遠子學姐什麼時候要考試?」
順遂,但是最瞭解她事情的弟弟,一直好好珍藏着她寫在筆記本上的詩喔。」
「肩膀痠痛的貓頭鷹去泡溫泉療養,溫泉的四周還圍繞着百葉折門。真有童話風格,好可愛喔。就像冒着香噴噴熱氣的蒸饅頭,裏面包的芋頭餡也熱騰騰的。啊啊,百葉折門一邊搖曳一邊奏起音樂了。」
她開心地讀起文字,用纖細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從旁撕碎,送進口中開始咀嚼。
她用手捂住嘴,全身發抖,眼睛變得淚水汪汪。
琴吹同學張口結舌,扯着森同學的手臂。森同學沒有理她,繼續一個勁的說:
「等到我考上了再告訴你,到時要好好幫我慶祝喔。」
籠罩在透明金色夕照中的她屈膝坐在鐵管椅上,輕輕揮手目送着我。
「給腦袋一點刺激,思路也會變得比較清晰吧。
她不停叫着好喫好喫,繼續撕碎稿紙。
我想,我會覺得心中鬱悶有如散不去的濃霧,一定是因爲遠子學姐有很重要的事情沒告訴我吧?
然後她眯着眼睛,說着「餡料纏在舌尖」、「甜而不膩,不管多少都喫得下」之類的話,繼續啪搭啪搭地進食。
我慌忙地開始收拾自動鉛筆和五十張一迭的稿紙,帶着哭泣表情靠在椅子上的遠子學姐抬起頭來。
「早安!七瀨、井上!」
琴吹同學的好朋友森同學滿瞼笑容地過來攀談。
在太陽下山前,待在這間充滿溫和金光的小小房間裏,我就會有一種奇特的心情,想要就這樣一直閒談不去。
「可是井上笑了。」
「這是祕密喔。」
「啊,真過分!你是說我會落榜嗎~~~~你對學姐真是太沒信心了!」
我連出版社有沒有留着我手寫的原稿都還不確定,遠子學姐到底是在什麼時候、用什麼方法讀到的呢?
「小、小森!」
「當然不會。謝謝,我好高興。」
森同學頻頻點頭。
隔天早上在教室裏,琴吹同學紅着臉,像在瞪我似地說。
「那根本一點都不久吧!一下子就到啦!」
「我很期待喔。妳之前烤的餅乾也很好喫呢。」
所以說這段時間到底是多久啊?
但我不知怎的卻心臟狂跳,臉頰發燙,聲音梗在喉嚨裏出不來,露出一副驚慌的模樣。遠子學姐像母親一樣流露溫柔的眼神微笑了。
「只是剛好沒時間寫嘛。真是的,這麼一來我就更要考上,讓心葉看看我真正的實力!」
但是……
爲什麼遠子學姐會知道井上美羽寫在初稿上的臺詞?
「嗚,好、好辣!」
「遠子學姐也請快點回家吧。」
不會討厭手工巧克力吧?」
(注4:後期考試,日本的大學入學考試分爲前後兩期。前期主重基本學科,如國文、英文、數學;後期是因招生不足或保留名額給還沒確定考哪所學校的學生,主重其它能力,如繳交小論文或面試等等。)
「三月中旬。因爲是後期考試(注4),所以還很久啦。」
「快點去吧,不可以讓女孩子久等喔。」
「那個是爲大家烤的啦。只是偶爾爲之。」
「七瀨雖然很害羞又不太親切,卻是個很好的女孩喔,所以七瀨就拜託你啦。不管是七瀨喜歡的顏色、食物啦,或是七瀨可能會喜歡的約會地點、七瀨特別嚮往的情境,什麼都可以問我喔~」
森同學一定是個很會照顧朋友的人。但是,當面聽她說出這些話,實在令人害羞到不行。
「小、小森!妳來一不!」
琴吹同學雙手拉着森同學的手,把她拖往教室的角落。
「哇!幹嘛啦,七瀨!」
「別管了,妳來就是了。」
她們就這樣走開。我觀察着她們的舉止,看到琴吹同學抱怨,森同學則是笑着安撫她。看來,女孩之間的相處也很不容易呢。
我回過頭,看到芥川站在後面。
「早安。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啦,只是覺得女孩子還真喜歡說悄悄話。」
芥川朝我投射視線的方向看去,發現琴吹同學和森同學正在激辯(?),就露出一副理解的表情點頭。
「這煩惱的確沒什麼大不了。」
然後他有點像是調侃地瞇起眼睛。
「你跟琴吹好像挺順利的吧?」
「思,託你的福啦。」
「這樣啊。琴吹在男生之間很受歡迎,在關係曝光之前最好先做些心理準備,你一定會被大家怨恨的。」
「呃,好像真的會耶……」
「也罷,這真是奢侈的煩惱。」
接下來,芥川跟我說他昨天去醫院探望美羽的事。因爲她很努力,所以似乎很順利地持續恢復中,說不定在春天就能出院了。不過她爲了復健,當然還是得再回醫院,而且要跟父親或母親一起住也是個問題。
「朝倉好像打算一個人租房子,還說想要重新開始讀書,無論夜間學校還是函授課程都行,目前還在跟父母商量。雖然事情好像很麻煩,不過我想她應該辦得到。」
「是嘛……美羽也很努力呢。」
「我家?」
或許是他們的外表和性格都有不少相似之處,兩人好像互把對方視爲天敵,夏天時在麻貴學姐的別墅裏,也曾有過一番衝突。那時流人被麻貴學姐踹了一腳,坐在地上,還大喊着「暴力女」。
「我也這樣質問過他,結果他用不在意的語氣回答說,他跟竹田『也』在交往。還不只是這樣!之前還有外校女生來到我們學校的圖書館,打了櫻井一個耳光。」
「什麼!心葉的恩人要來嗎?那爸爸明天也待在家裏吧。」
「心葉可以變得這麼有精神,都是多虧天野小姐的照顧呢。雖然媽媽只有在電話裏跟她打過招呼,不過媽媽一直很喜歡她,覺得她真是個禮儀端正的小姐,一直都很想跟她見見面,而且她也是心葉的恩人啊。」
啊啊,不過流人跟麻貴學姐原本就已經交惡了。
「星期天要不要出去呢?妳有空嗎?」
「難道流人又去探病了?」
「爲什麼要生氣?」
「呃……」琴吹同學欲言又止,抬頭看着我。「那個……我把事情告訴小森,井上生氣了嗎?」
遠子學姐生氣地鼓起臉頰。
琴吹同學連眼角都羞紅了。
她猛然抬起的臉龐變得好亮眼,露出充滿女人味的率直笑容。
「真是……胡扯些什麼啊!我又沒有問井上這個!真是的,笨蛋!」
就這樣,週六是遠子學姐,週日是琴吹同學,兩人都要來我家。
「呃……」琴吹同學欲言又止,抬頭看着我。
「的確是……有過這種事……竹田好像不怎麼在意。」
「呵呵,是妳哥哥很重要的人喔。」
「恩?沒有啊,是芥川告訴我的。」
結果琴吹同學的表情瞬間發亮。
「哎呀呀!一直很照顧心葉的天野小姐要來家裏玩啊!」
「好像連那位姬倉學姐也打過他。」
「是啊。上禮拜他拿着好像是花店送的一大束花去探病。雖然朝倉表情不悅,他卻還是自顧自地說個不停,後來甚至對她滋生好感,還問朝倉要不要跟他交往。」
芥川告訴我,麻貴學姐笑了笑後,就立刻走出圖書館,而被她揍的流人則是坐在地上,好像一副很不高興的樣子。
「啊,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嘛!我可是在進備考試的期間還抽空回來呢!」
媽媽開心得像個小女孩,眼睛閃閃發亮。
「也是在圖書館嗎?麻貴學姐去圖書館了?」
「你要忙嗎?」
爲什麼突然要來我家?而且還是週末?
「恩,謝謝。我一定會去的!」
「哎呀,天野小姐嗎?」
流人還以輕鬆的笑臉說:「因爲我跟小千在交往嘛,每天都想見到喜歡的女孩不是很正常嗎?」
我前幾天纔在圖書館看到流人把手肘撐在櫃檯上跟竹田同學聊天,所以感到十分愕然。
「嚇!」
一打開門我就愣住了,綁着辮子身穿制服的文學少女今天也屈膝坐在鐵管椅上,讀着放在膝上的書。遠子學姐看到我就笑了。
流人大概跟圖書館老師套過交情了,所以現在常常會出現在圖書館裏。他的制服之外還穿着外套,所以大概不會被發現是外校學生,但是他那突出的身高、長相和氣質,還是很引人注目。
可是,他竟然還問美羽要不要跟他交往!根本一點都沒變嘛!那竹田同學要怎麼辦啊!
「你說麻貴學姐嗎?」
她噘起嘴巴,把頭扭向一旁。
聽到美羽的事,我就隱約感到心痛。就像用手指按着心底殘留不來的傷痕一樣,還是有些痛楚。但是除此之外,我也爲美羽開始朝未來邁進而感到欣慰,不由得興起一股感激之情。
「其實我不贊成她自己租房子的事。年輕女孩一個人獨居實在太危險了,像櫻井那種輕浮的男人到處都是。」
「妳又來啦?」
我聽得目瞪口呆。琴吹同學也沒跟我說過這件事啊!
芥川看來真的很火大。
「你是從櫻井那裏聽來的嗎?井上見到櫻井了?」
琴吹同學有點擔心地稍微抬頭,望向板着臉孔沉吟的我。
「媽媽,要來的是誰啊?」
「遠於學姐在昨天和前天還有大前天,也都來了不是嗎?就算我有感謝之心,也都被削弱了。」
「哼,真不可愛。」
「要說是怎麼了……這個……」
「不過這倒剛好,我想問一下流人的事!」
週五晚上,我跟媽媽說了遠子學姐要來家裏的事,媽媽的反應強烈到讓我覺得很不好意思。
琴吹同學的表情依然落寞,我不禁有些擔心。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是這樣嗎?井上對芥川說了正在跟我交往?」
我驚訝至極地反問。
「什麼!流人現在正跟竹田同學交往耶!」
「也不是啦。」
遠子學姐笑嘻嘻地望着我。
我這麼一問,芥川的表情因嫉妒變得更加扭曲。
「如果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請務必告訴我。」
「還、還有,我今天跟小森她們說好要一起去喫文字燒,所以不能一起回去……」
「她笑着說『因爲阿流有很多女朋友嘛』。」
芥川以穩重的笑臉點頭回答:「嗯嗯,我會的。」
放學後,我目送琴吹同學跟森同學她們一起開開心心地走出教室,然後去了文藝社活動室。
「我知道了。女孩之間的友誼也要好好珍惜纔行呢。」
「那要去哪呢……琴吹同學有想去的地方嗎?」
我沒問流人的事,根本就忘得一乾二淨。
他的聲音帶着刺。芥川會對他人表現出排斥的態度還真難得。
流人被女孩賞耳光的場面我也親眼目睹過。
聽到旁邊的女孩們都在竊竊私語說:「喂,最近很常見到那個人耶,不知道是幾年級的?長得好喔~」、「要不要跟他說話看看呢?」、「可是櫃檯裏的那個女孩好像是他的女朋友耶。」結果,我反而比當事者還焦躁。
「唔……」
「我……」
「流人一定說了什麼話惹麻貴學姐生氣。他是自作自受。」
「我想去井上家裏。」
「是嗎……」
雖然他本人早就習慣了,好像也不覺得有啥大不了,但是竟然發生在我們學校裏!而且還是圖書館!琴吹同學什麼都沒有告訴過我啊!
「沒有那麼誇張啦……」
然後他皺起眉頭,突然轉變成一張苦瓜臉。
我笑着點頭。
「沒有這種事啦。我也跟芥川說了我跟琴吹同學正在交往啊。」
下課時間裏,我向琴吹同學打聽這件事,她表情僵硬,很困擾地飄栘視線,低着頭說:
「啊,我跟流人不一樣,我的女朋友只有一個人喔。」
哇……我要怎麼跟媽媽說啊!
不高興的樣子!這個部分倒是讓我有些疑惑。流人不是最愛這種場面,就算被女孩打、被女孩逼問,也會一副嘻皮笑臉地說「反正我是被虐狂」。
「真可惡,我昨天也差點忍不住就要揍他了。當然,不管櫻井怎麼說,朝倉都沒有理會他。」
「好啊。我的房間是沒什麼好看的啦,如果妳願意的話,星期天就來我家吧。」
因爲媽媽太興奮了,結果就連週六經常出門工作的爸爸也興致盎然地說:
因爲我覺得非得去你家拜訪一次不可啊。怎麼了嗎?」
聽到媽媽跟還是小學生的舞花笑着這麼說,我的臉燙得都快噴火了。
「對了,心葉,這個週末可以去你家叨擾嗎?」
「聽說她突然就朝櫻井的臉上一拳揍過去。」
「真是的,心葉竟然害羞了呢。啊啊,真期待明天啊。她不只是聲音好聽,本人也是個窈窕美麗的小姐呢。」
在我還沒回過神來的時候,遠子學姐已經爽快地決定來訪的事。
「媽媽!絕對不是那樣啦!」
流人到底在搞什麼?竹田同學對流人的行爲又有什麼感覺?我稍微一想,就覺得腦袋裏糊成一團。
我急忙解釋之後,琴吹同學就臉紅了。
「不不不不不、不行的話也沒關係啦。我也不是非去不可……看是要去電影院還是水族館我都!」
「是這樣嗎?」
「恩,有空。」
我發出非常錯愕的驚呼,大概連表情也是一臉呆滯吧。
「咦咦咦咦咦!」
芥川皺着臉龐點頭。
「因爲,那個……井上或許不喜歡這樣。」
「那就決定囉。我就在週六下午兩點去心葉家拜訪喔。」
「咦?爲什麼媽媽知道遠於學姐的樣貌啊?」
「因爲我在幫心葉打掃房間的時候看到了照片啊。她綁着兩條長辮子,穿着泳衣!沒錯吧?」
聽到媽媽若無其事說出的話,令我感到不寒而慄。
她說的難道是攝影社板垣賣給我的,遠子學姐身穿泳衣或體育服的照片嗎?而且還因爲她的胸部實在平得太過分,我不忍心一張張挑選就整組買不來的那些?
「我會有那些照片絕對不是因爲什麼奇怪的理由啦!只是因爲義務!而且也不能送給想要那些照片的人啊!所以我就只能留着啦!」
連爸爸都笑嘻嘻地看着拚命解釋的我,舞花還一臉天真地問:「什麼是奇怪的理由啊?」讓我什麼話都答不出話。
媽媽又興致勃勃地說:「點心要準備些什麼呢?在中午以前一定要先準備好材料纔行呢。對了,她晚餐也會在我們家喫吧?媽媽要好好展現手藝,所以你一定要邀請天野小姐留下來喫飯喔,心葉。」
「晚餐……我想應該不行吧。就算不準備點心也沒關係。」
「恩?爲什麼?」
「因、因爲她喫得很少啦。她的食量比一般人小很多,連午餐也只喫得下跟紙一樣少的分量。」
其實她根本是靠喫紙維生,所以這也不算說謊。
「喔喔……所以她纔會那麼瘦啊。」
媽媽有點遺憾地說。
「週日也有人要來,到時再好好招待人家吧。」
「嗯?朋友嗎?」
「呃……是同班同學。」
我實在說不出那是正在跟我交往的女朋友。而且,我也說不出遠子學姐來訪的隔天就有其它女孩要來。
「是誰呀?芥川同學嗎?」
「不是芥川,是其它人……」
「喔,心葉的朋友變多了呢!果然都是託天野小姐的福。啊啊,不過如果是男生,一定會喫很多吧?所以做些分量較多的料理比較好吧?」
遠子學姐看着我,柔和地微笑了。
「那我出去了,你們慢用吧。」
她說着說着,真的露出一副害羞的模樣。
怎麼辦!抑制不了心悸!我的臉頰開始發熱。
「我是心葉的爸爸。以後也請多多照顧我家的孩子。」
「恩。要再跟我說甜點的事喔。」
流人說過的話猛然浮上腦海,害我心臟撲通撲通狂跳不停,我甚至覺得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因爲做甜點是我的興趣啊。」
遠子學姐在我頭上敲了一不。
「啊……真是位禮儀端正又溫柔賢淑的小姐,而且也比照片漂亮呢。」
「學姐好像安妮喔。」
因爲心葉學長是遠子姐的作家嘛。
她彷佛想起什麼珍貴的回憶,以溫柔的聲音說着。
遠子學姐舉起手時,舞花抱着一本圖畫書,紅着臉跑回來了。遠子學姐急忙把拳頭藏到背後。
遠子學姐的目光在房裏慢慢掃過一圈。映入午後陽光的明亮窗戶、媽媽自己製作的苔蘚綠窗簾、漫畫和小說混雜擺放的書櫃、從小學時代開始用的書桌,她彷彿要把一切深深烙印在腦海裏似的,一個接一個,緩慢地!充滿感情地望着。
「真沒禮貌,那可是我看着食譜親自做的呢。」
「直接說是妖怪,不是更容易讓小學生理解嗎?」
遠子學姐懷念似地眯起眼睛,嘴邊綻放出堇花般的清純笑容。
遠子學姐發現來人是個小學女生,就放鬆了肩膀,自然地露出笑容,主動朝舞花走過去。可能是因爲家裏除了媽媽之外難得出現其它女性,所以舞花很認真地注視着遠子學姐。
門屝靜靜關閉後,遠子學姐還是一直以清澈柔和的眼神看着媽媽離開的方向。
「美味?」
在尷尬之下,我把手伸向盛裝在蕾絲餐巾紙上的泡芙。正如媽媽誇獎的那樣,泡芙的外皮烤成焦黃色,並膨脹成漂亮的形狀,還挺有分量的。
「我纔不會做這種事咧!」
「那不是跟別人一起做的嗎?而且遠子學姐負責的只有秤奶油和洗紅蘿蔔吧?」
趁我持有她泳裝照的事情還沒曝光之前,我趕緊抓住遠子學姐的手。
遠子學姐把她帶來的手提袋遞給媽媽。
舞花緊抱著書,一副聽得很投入的樣子。
舞花又哇哇嚏地跑走了。
遠子學姐還在裝模作樣。
當我們就跟在社團活動室裏一樣說着平常的對話時,房門悄悄地打開了。
舞花也禮數周到地問候。
「啊啊,這是非常美味的書呢。」
舞花遞出了圖畫書。
「妳好,舞花妹妹。」
「這是我自己烤的泡芙,請大家嚐嚐看。我聽說過心葉的媽媽手藝很好,相較之不實在很不好意思,不過我對做甜點也很有興趣。」
「照片?」
「是啊,就是說很喜歡書,喜歡到想把書喫下去的女生啊。」
看着雀躍地思考菜單的媽媽,我真的說不出要來的人是女生。
她的聲音輕柔又穩重,眼神溫和內斂,辮子綁得整整齊齊,裙襬也毫不紊亂。看到遠子學姐這麼一位氣質古典又靈巧秀氣的美少女,爸爸和媽媽都發出了讚賞的嘆息。
遠子學姐跟剛纔一樣蹲低,笑着說:「怎麼了?舞花妹妹。」
「我纔想說妳裝乖巧裝得太過頭了吧!這幾乎可說是詐欺吧?那個泡芙是從哪裏買來的啊?」
爲什麼她要說這種話?
在門扉後面,舞花正睜大眼睛看着。
「天野小姐做的泡芙,烤得很漂亮呢。」
不一瞬間,一股閃電般的劇烈刺激從我的舌尖衝到腦門。
「是啊,檸檬就是青春的滋味啊……而且也是初戀的滋味喔。」
「這個。」
這是什麼啊!
我好奇地想着,有什麼不對勁嗎?這時遠子學姐就柔聲說道:
「是啊,是既漂亮又可靠,廚藝也很厲害的文學少女喔。」
「謝謝您的招待。」
「哎呀,舞花!不行啦,不能打擾哥哥。真是對不起喔,天野小姐。」
我的胸口頓時揪緊。
遠子學姐疑惑地歪着腦袋。
「我是舞花,大姐姐妳好。」
而且,她今天到底爲什麼要來我家?
爲什麼她會露出這種表情?
看到父母深深敬禮的模樣,我真想當場逃走。
隔天就是星期六,是個萬里無雲的冬季晴天。
舞花歪着腦袋,然後突然發出「啊」的一聲,就轉身嚏哇哇地跑走。
「呵呵,正是如此啊:心葉。」
「初次見面,我是文藝社社長天野遠子。」
媽媽端來了紅茶、一口大小的水果塔和泡芙。
突然來了這麼一句話,讓我有些喫驚,但是遠子學姐以更柔和的語調繼續說:
咬破的外皮之中流出的濃稠卡士達奶油餡,頓時散佈在我整個嘴裏。
不安的情緒騷動湧起,讓人十分難受,胸口也一直躁動不已。
「哎呀,歡迎光臨。我是心葉的媽媽。一直麻煩妳這麼關照心葉。」
我簡直要頭暈了。她根本從來沒做過甜點吧!爲什麼要虛榮到這種地步啊!
遠子學姐屈膝蹲低,配合舞花的身高跟她回禮,爸爸媽媽看她的眼神也越來越充滿好感了。
是說什麼事情正是如此啊?
「檸檬派?」
「可是,遠子學姐有做過甜點嗎?」
舞花睜得渾圓的眼睛,專心地看着微笑的遠子學姐。
「……大姐姐是學姐嗎?」
媽媽非常感動地接過了泡芙。
「遠子學姐的手藝還不錯嘛。」
遠子學姐穿着一成不變的制服和深藍雙排扣外套,在玄關很有禮貌地打招呼。
「真過分,我纔不是妖怪啦!」
沒想到那竟然是遠子學姐父親的求婚臺詞。
(注5:瑪德蓮貝殼蛋糕(Madeleine),只用麪粉、糖等食材以最簡單的手法制作的簡單甜點。五日飯,把蔬菜、魚、肉切碎加到米里一起蒸熱的雜菜飯。)
「自誇得太過頭了吧。」
「我從小就經常跟爸爸比賽喫書喔。我都坐在爸爸的膝上,各自從同一本書的兩頭開始撕下來喫,還會一邊聊着這本書喫起來像鬆軟的蛋包飯,或是像剛炸好的甜甜圈……之類的話題。雖然喫的是同一本書,但是我跟爸爸品嚐到的味道有時卻會不一樣。在我更小的時候,爸爸還會一邊說,這是漢堡排的味道、這是奶油濃湯的味道……一邊喂書給我喫喔。」
「咦?不是把從外面買來的東西換個盒子而已嗎?」
「嘿嘿,文學少女可是沒有做不到的事喔。我不是給過心葉在家政課做的瑪德蓮貝殼蛋糕和五日飯(注5)」
「沒關係。舞花妹妹,下次再跟妳聊書本的事喔。」
我隨口說着,一邊咬了不去。
「心葉是在這樣的家庭裏,在這麼溫柔的家人圍繞之下長大的啊……」
「媽媽,招呼已經打夠了吧!遠子學姐,我們進房去聊!」
「真是個溫馨的家庭。」
好鹹!不,又鹹又甜!而且還不是像砂糖醬油烤丸子那樣鹹中帶甜,而是口味重得讓喉嚨發痛,有如喫着灑滿粗鹽的布丁之類革命性新食品的味道!是說這根本不是食物的味道啊!
遠子學姐看到我整個人定格在手拿泡芙的動作,有點擔心地問了。
我至今都沒有問過。好比說寄宿在流人家的理由、雙親在哪裏、是做什麼的,不知爲何我就是覺得不該問。
「你怎麼了,心葉?」
「我還有攪拌奶油和削紅蘿蔔皮啦!真是的,等你喫到我親手做的泡芙,一定會覺得好喫而感動到痛哭流涕。」
「文學少女?」
這時,用托盤盛着紅茶和點心的媽媽也來了。
遠子學姐慌忙地演了起來。
「是啊,《紅髮安妮》就像喫到飽的蛋糕店一樣,有各種甜點的滋味喔。譬如在卡士達奶油上盛滿剛摘下木莓的水果塔、在柔軟的巴伐利亞奶凍周圍貼滿手指狀餅乾的夏洛特蛋糕、微苦焦糖和香甜巧克力層層迭起的巧克力蛋糕……安妮跟吉爾伯特絕交以後,沒辦法敞開心胸,只能冷漠以對的那段劇情,簡直就像酸酸甜甜的檸檬派呢。」
「爸爸媽媽都很體貼,妹妹也是個開朗的好孩子,大家感情都很融洽呢……」
「心葉也真是的,這樣對你媽媽太失禮啦。」
我拉着驚訝的遠子學姐跑上樓梯,關上房門時已經飄出一身冷汗。
那是給兒童看的《紅髮安妮》簡編本,封面上有一位穿着舊式洋裝,綁着兩條辮子的女孩在微笑。
「遠子學姐的家人是怎樣的人呢?」
我勉強把嘴裏的東西嚥下,不顧燙傷的危險,猛喝熱紅茶,好不容易纔有辦法開口說:
「遠子學姐,這個卡士達醬的砂糖和鹽弄錯了啦!」
「咦咦!」
遠子學姐睜大眼睛。
「怎麼會……我明明那麼小心……心葉該不會是在騙我吧?」
「我纔沒騙妳。妳自己嚐嚐不就知道了?」
我不經思索地說出這句話後,才驚慌地閉上嘴。
遠子學姐露出受傷的神情。
「對不起……」
「沒關係……」
她僵硬地搖頭之後,突然「啊」地叫了一聲。
「糟了!我還跟心葉的媽媽說請嚐嚐看耶!」
我們急忙跑出房間,衝不樓梯。
打開客廳的門時,我們看見手上拿着喫到一半的泡芙,臉上露出難以形容的複雜表情的爸爸媽媽,還有哭着說「好鹹喔」的舞花。
「用不着這麼消沉啦。」
「……對不起。」
回到房裏之後,遠子學姐垂頭喪氣地抱膝坐着,沉重的情緒像布簾一樣蓋在她身上。
「我爸爸媽媽又不在意。」
他們都笑着說「沒關係啦」、「搞錯砂糖和鹽是常有的事嘛」,雖然舞花還是一直哭喪着臉……
「遠子學姐。」
她對媽媽客氣地低頭敬禮,還紅着臉小聲地說「泡芙的事真是對不起」,爸爸和媽媽都滿臉笑容地說「沒關係啦」。
我喉嚨乾渴,心中越來越浮躁不安。
我咬不第二個泡芙。
在白中帶藍的路燈光芒下,遠子學姐微笑着說。然後,她把來我家時帶着的另一個紙袋交給我。
我拿起才喫一半就丟着的泡芙,又開始喫起來。
「可是,心葉偶爾還是會爲我寫些溫馨美味的故事呢。讓人胸口揪緊的酸甜故事,或是帶有苦澀的故事……心葉真的寫了好多故事給我喫。」
我送她走了一段路。
遠子學姐溫柔地微笑着。
我喫完第三顆泡芙,一邊試圖鎮定幾乎要痙攣的胃,然後把最後一顆,也就是第四顆泡芙慢慢送進口中。
「只是因爲我想喫所以才喫的。」
「這是什麼意思啊!妳是那樣看我的嗎?」
舞花朝氣十足地向遠子學姐揮手道別,她輕輕揮手說了「舞花妹妹,拜拜」之後,就走出門外。
漫長的冬天過去了,那一年的春天來得很遲。度過繭居在家的日子以後,我帶着關於美羽的傷痛往事升上高中,過着陰暗的日常生活。
她露出微笑,把水果塔送入嘴裏。
遠子學姐溫柔地凝視着我。
「我寫的東西,遠子學姐總是一點都不剩地全部喫完。」
遠子學姐捏起媽媽做的一口尺寸草莓柳橙水果塔。
「因爲心葉那時真的很壞心嘛。會蹺掉社團活動,回話的時候也很冷淡,老是話中帶刺,還故意寫些奇怪的故事,經常讓學姐頭痛呢。」
一想到這件事,我就不只胃痛,連胸口也難受起來了。我拚命把最後一顆泡芙解決掉,遠子學姐則是一直默默地看着。
簡直就像遠子學姐隨時會從我眼前消失似的……
不想再跟任何人產生關聯,不想再受到傷害,只要能平凡安穩的度過每一天就好了。在我如此祈禱之間,遠子學姐出現在我面前。
「這是跟你借用的圍巾、手套和自動鉛筆。一直找不到機會還你,真是抱歉。」
如果稍有疏忽,胃裏的東西說不定就要嘔出來了。
——討厭~~~~~好奇怪的味道~~~~~草莓刨冰加的不是煉乳,而是滿滿的美乃滋啦!
嘴裏充滿鹹味,但也又甜又苦,真的有夠難受。
「快住手,不用勉強自己喫啦!」
——爲了不讓你泄漏祕密,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監視。
氣氛再度變得感傷。
「我不會做那種要求啦。」
但是無論遠子學姐再怎麼哀號、再怎麼痛哭,也絕對不會把我寫的故事喫剩。
遠子學姐抬起頭來,驚訝地睜大眼睛。
「那都是因爲遠子學姐強迫我加入文藝社吧?我又不想參加社團活動,也不想寫作文」
「對了……心葉在一年級的時候,個性陰沉又叛逆,還很壞心眼呢。」
超甜又超鹹的詭異味道黏膩地纏在我的舌上。
「我不覺得勉強啊。」
「會喫壞肚子喔!」
我一點一點和下能讓麻痹的舌頭得以舒緩的紅茶。
就算我叫她,她還是頹喪地低着頭、垮着肩膀,看來真是受到了不小的打擊。是不是因爲覺得知性幹練的學姐形象毀於一旦了啊?
平時她大概也沒機會用到砂糖和鹽吧,但是爲了做甜點給我們喫,她還看着食譜做出泡芙。
好不容易全都喫完之後,我的胃裏翻騰,胸口噁心滯塞,喉嚨也隱約感到刺痛。
遠子學姐的眼睛愕然地睜大。
我也跟過去一樣,還是發不出聲音,什麼都無法回答。
她怎麼有辦法每天持續喫着那種稱不上是食物的東西?
「上大學之後,點心要怎麼辦呢?該不會叫我每天寄信去吧?」
遠子學姐臉上浮起成熟的笑容。
我是二年八班的天野遠子,如你所見是個「文學少女」。
遠子學姐像是感傷又似欣慰地沉默片刻,才以懷念的語氣喃喃說起:
「這枝筆已經幫我很多忙了,謝謝你。接不來不能再靠奇蹟,得要靠實力好好加油纔行。」
遠子學姐以凝視着珍貴寶物般的清澈眼神,認真地看着我。
我說完之後,遠子學姐依然眼眶含淚,淡淡地微笑了。
房內的氣氛明明這麼平靜溫馨,我的胸口卻彷佛被某種陰暗沉重的東西壓着。
「啊!心葉果然是故意的!」
——希望我寫小說。
「哪有這麼容易就喫壞肚子啊?」
「心葉!」
遠子學姐流露出年長者應該有的穩重表情,凝視着這樣的我。
輕緩但也執拗地糾纏在胸口的痛楚依然持續。
「還過得去啦。」
結果,她卻以無精打采的聲音說:「我本來是想讓大家嚐嚐美味的泡芙……」
胃還在痙攣。我絕對、絕對沒辦法再做一次這種行爲。
「謝謝招待,明天也要來參加社團活動喔。」
我胸中突然感到刺痛。
遠子學姐的眼神、口吻!好像都跟平時有些細微的差異,令我有些不安。
「雖然以後就喫不到點心了,不過心葉如果哪天寫了小說一定要讓我看喔。」
這是用來召喚奇蹟的護身符,是我在一個颳着北風的夜晚裏,臉頰發燙地交給遠子學姐的東西。
「謝謝。」
雖然她自己根本嘗不出味道。
「可是……」
我就這樣一直喫,整個吞下之後,又要伸手拿第二個泡芙。
爲什麼她有辦法做到這種地步呢?
看到那個嫺靜婉約的學姐突然撕下書頁放進嘴裏時,我真的驚呆了。
持續喫着重鹹的食物,舌頭好像已經麻痹得嘗不出味道,但或許是摻有甜味之故,銳利的刺激還是不停延續,讓我的太陽穴旁都冒出冷汗。
她有如報春的堇花一般,明朗可愛地報上姓名,然後抓住慌亂的我,將我帶到校舍三樓西側角落的狹窄社團活動室。
「感謝招待。」
遠子學姐好像快哭了。
我接下紙袋,看到裏面那條雪白的圍巾。
遠子學姐無法理解我們平常喫的東西是何滋味。
「好可愛喔。」
「到這裏就行了。」
每天每天,我持續寫着千奇百怪的故事。
「……謝謝。」
「學姐拜拜。」
她眉梢垂下,睫毛顫抖,眼眶開始溼潤。
我想起放學後的文藝社裏,遠子學姐一邊哭泣一邊喫不我那些詭異故事的模樣。
遠子學姐鼓着臉頰瞪我。接着,她的表情又變得溫和。
「考試又還沒考完,不是還會用到自動鉛筆嗎?」
到此刻爲止,遠子學姐已經對我說過好幾次同樣的話了。
我又伸手去拿第三個泡芙。
我也目不轉睛地看着她。
簡直就像再也不會見面似的。
白天我在房裏也有同樣的感覺。
「要再來玩喔,天野小姐。」
彷彿她明知這一點,所以才把至今所借的東西全都還給我。
我一開始是故意欺負她的。後來,我開始期待着遠子學姐的反應。
遠子學姐拿起茶壺幫我倒了第二杯紅茶。
在這種情況不,我當然不可能對這超乎常識的喫紙學姐敞開心胸。當時我無視於文法架構隨便亂寫、劇情莫名其妙的三體故事,味道想必是難喫到不行。
她喫完最後一張紙片,還會開朗地笑着說:
一位綁着烏黑長辮子,氣質古典的高年級學生,坐在中庭的白木蓮樹下看書。
心臟就像被一隻灼熱的手捏緊一樣,傳來了具體的痛楚。
「遠子學姐也會全部喫完吧。」
「夠了,別再喫了!」
遠子學姐依然面帶微笑。
太陽西下、天色昏暗的時候,遠子學姐準備要告辭了。
覺得遠子學姐的身影漸漸變淡,好像隨時都會消失。
怎麼會呢——從腳底爬升的憂慮積壓在胸口,我忍不住一把抓住正要離去的遠子學姐,留住了她。
「請等一下——現在還很冷啊!」
我到底在擔心什麼?
一個好端端的人,怎麼可能突然消失在我眼前啊!
我把白圍巾從紙袋裏拿出來,就聞到了清洗過的花香。
就跟那晚一樣,我把圍巾卷在遠子學姐的頸上。
「我再借妳一次,請妳就這樣圍着圍巾回去吧。」
遠子學姐驚訝地睜大眼睛,然後轉爲泫然欲泣的悲傷眼神,接着又像是很幸福地笑着。
「謝謝。果然還是包着圍巾比較溫暖呢。」
「這可不是要送給妳!一定要還給我喔!」
「好好好~」
遠子學姐開玩笑般地回答,然後漸漸朝着黑暗走去,而我依然拿着紙袋,懷着想哭的心情目送她離去。
◇ ◇ ◇
遠子果真是文陽的女兒呢,小葉。
每到假日,她都會一屁股坐在文陽的腿上,一起歡歡喜喜地喫書。
文陽一臉慈祥地把書撕成小片,喂到她嘴裏。她還會笑彎眼睛抬起頭,用咬字不清的聲音央求着:「爸爸,還要,還要嘛。」
客廳窗邊曬得到太陽的地方,是遠子和文陽最喜歡的地方。他們在那裏鋪了坐墊一起讀書,一邊津津有味地喫書頁,一邊聊天,直到傍晚時窗口照進金光爲止。
他們會聊些「我知道了,爸爸!《胡椒罐婆婆》(Little Old Mrs Pepperpot)的味道是加了很多牛奶的濃湯!」、「《伊勢物語》就像裝飾着油菜花的散壽司。」之類的話。
在《紅髮安妮》裏,安妮跟吉爾伯特的衝突就像酸酸甜甜的檸檬派,而且還是「青春的滋味、初戀的滋味」呢——文陽一邊用手指撩着遠子的瀏海,一邊流露清澄溫柔的眼神對她說。
如果我向文陽抱怨,喫太多點心會喫不下晚餐,要他們節制一點。他就會笑着回答我:「怎麼可能嘛,絕對不會喫不不晚餐的。因爲沒有一本書比妳寫的東西更合我和遠子的胃口啊。」
「好香喔,昨天那個大姐姐拿來的泡芙好鹹,不過,今天這個大姐姐帶來的檸檬派好像很好喫耶。」
文陽說着,開心地笑了。
「啊,也沒有多拿手啦……那個,請不要太過期待。我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們的口味。
「做甜點是我的興趣,不過可能做得不太好。」
琴吹同學抬起頭,戰戰兢兢地望着我。雖然她還是噘着嘴,但臉頰卻變得通紅。
媽媽一臉窘迫的樣子。
「圖書館的書是屬於大家的,所以不可以喫喔。書店裏要拿來賣的書也一樣,如果沒有付錢買下,就不可以喫。」
「……遠子學姐來過了啊。」
「井上……」
「重要的人?」
「好厲害喔!就像專業點心師做的檸檬派耶!」
我率直地說出感想。
琴吹同學板着臉,跪坐在坐墊上,放在膝上的手還是緊緊握住。室內的氣氛沉重到無以復加。
「哎呀……謝謝妳這麼費心。」
琴吹同學屏息了。
「帶着鹽味泡芙?」
我看見琴吹同學的肩膀猛然一震,霎時感到有把刀子刺進我的咽喉。媽媽!幹嘛說那些多餘的話啊!
我這樣一問,她就默默站起,脫下很有女孩子風格的寬鬆白色外套,露出裏面的淺粉紅套頭毛衣還有黑色迷你裙。
「呃!那個!我跟媽媽說有同學要來玩,媽媽就誤以爲是男生了。我也找不到機會跟她解釋,我想反正當天就會知道,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琴吹同學『真的」喜歡做甜點,而且也很拿手喔!」
◇ ◇ ◇
她那緊張生硬的問候,讓爸爸媽媽露出一臉難以言喻的複雜神情。我從那樣的表情之中清楚感到父母的困惑,不由得擔憂起來。
「我、我實在太會喫醋了。剛纔聽到遠子學姐來了,就一直覺得胸口鬱悶,也笑不出來。對不起,井上一定很不好受吧。可是,井上跟遠子學姐在一起的時候,態度都很自然。遠子學姐好像也比我更瞭解井上……」
「是啊,是爸爸和遠子的作家喔。」
「啊,我自己上去就好,不用勞煩了。」
托盤上放着紅茶的茶壺和杯子、切好的檸檬派,還有裝在盤子上的芝麻丸子。很好,就這樣喝喝茶、喫喫點心,把氣氛扭轉過來吧……
「恩,是學姐喔。綁着辮子,跟安妮很像喔!」
我這樣告訴她之後,她就開心地說:「我也要跟媽媽一樣。」
「昨天……那個大姐姐?」
「我的作家?」
「媽媽是爸爸的作家嗎?」
遠子的頭髮留長了,所以我幫她綁了辮子。
但是舞花已經被檸檬派吸引住,閃亮亮的眼睛只顧盯着媽媽手上的紙袋。
文陽的口才真的很好,總是能把我哄得服服貼貼。不過,事實上文陽和遠子也真的沒有一次未把我寫的晚餐喫完。
雖然琴吹同學口中禮貌地應答,聲音卻在顫抖,表情也跟岩石一樣僵硬。
一點都沒察覺現場氣氛有多緊張的舞花,興奮地跳了起來。
派烤得很軟,派皮也很脆,所以用叉子就能切開。蓬鬆的蛋白霜、卡士達醬加檸檬做成的酸甜奶油餡,再加上口感酥脆的派皮一放進嘴裏,就有符合漂亮外表的美味在舌頭上擴散開來。
哇,我在說些什麼啊!在我感到束手無策的時候,媽媽剛好進來,我好不容易纔鬆了口氣。
不是、是第一次啦!她昨天是第一次來,自己做甜點也是第一次,什麼都是第一次,我
怎麼預料得到嘛!」
舞花露出孩子天真無邪的笑臉,揮出決定性的一擊。
僵硬的表情盯着自己的膝蓋。
「檸檬派酸酸甜甜的,就像安妮跟吉爾伯特的味道喔,我好想喫檸檬派喔!大姐姐,謝謝妳!太棒了,是檸檬派耶!」
我跟爸爸媽媽都僵住了。
琴吹同學說着「打擾了」,正準備脫下鞋子時,嗅着紙袋味道的舞花就大喊:
「真對不起,如果我準備些更可愛的點心就好了。心葉真是的,都不說是女孩子要來,害我以爲要來的是男孩子呢。」
舞花興奮的模樣令琴吹同學看得很驚訝,不過她大概也很高興能讓舞花這麼開心,表情也開朗了起來。
「不會……我很高興,我很喜歡芝麻丸子。謝謝。」
我一對她笑,她就急忙轉開視線、垂下眉梢,好像快要哭的樣子。
「媽媽在學生時代也是綁辮子。辮子就是文學少女的正字標記喔」
「是啊,就像爸爸媽媽!還有遠子以後覺得很重要的人。遠子只能在自己的作家面前喫書喔。」
遠子學姐並非「只是學姐」。
「那、那個,這些,是人家,不,是我自己烤的。請大家嚐嚐看!」
「而且以後你只能在重要的人面前喫書喔。這是很重要的事,所以遠子非得好好記住不可」
前陣子,遠子在圖書館的兒童閱覽區撕碎書本想要喫掉,結果被圖書館員大哥哥罵了一頓。
其實我有件事情沒對琴吹同學坦白,因此感到胸中刺痛。
琴吹同學依然低着頭,悶悶不樂地說:
遠子很喜歡那位戴着眼鏡的溫柔大哥哥,所以大概受到驚嚇了。回到家裏以後,她還是一直哭泣。
「遠子學姐剛好帶着手製泡芙偶然地來了啊。難道她很常來嗎?」
「嘴邊沾到奶油了。」
「要不要脫外套?」
解開辮子之後,頭髮變得捲曲蓬鬆,她還會更高興地又叫又跳,說「我跟媽媽一樣了」
文陽把遠子抱在腿上,摸摸她的瀏海,柔和地教導着。
「好棒喔,爸爸。真的好棒喔。」
就這樣,文陽把對我求婚時說的話告訴了遠子。遠子興奮得臉紅,聽得很着迷。
「哇!是檸檬派耶!」
我現在交往的對象是琴吹同學啊。
媽媽慌慌張張地接過,但是言詞和表情都很僵硬,視線還不時跟爸爸交會。
慘了!就在我着急的想着一定要談些愉快的話題纔行時,她就低聲喃喃地說:
「真是的,舞花。在客人的面前不要這樣,太沒禮貌了。」
遠子總有一天也會碰到專屬於自己的作家吧。那會是怎樣的人呢?
哇——————
「我只是想要喫書啊。」
琴吹同學大喫一驚。
「哪有啊!遠子學姐只是學姐啊,我跟遠子學姐之間絕對什麼都沒有!」
我傾出上身,伸手按在她纖細的肩上。
「琴吹同學,請進。去我的房間吧。」
我急忙用手擦拭。
她跟昨天的遠子學姐一樣,拿出一個手提紙袋。
這句臺詞也跟遠子學姐說過的一模一樣,我父母的表情越來越錯愕了。
「不,纔不是鹽味泡芙那麼時髦的東西。只是把砂糖和鹽弄混,做得又甜又鹹的泡芙而已啦。」
她這兩年中一直陪伴在我身邊,跟我的關係非常密切。既非家人,亦非朋友!而是很特別的身分,但她並不是戀人。
我把盤子拉近,拿叉子刺入純白的蛋白霜裏。
我跟他四目相接,喉嚨像是被塞住一樣無法呼吸——現場充滿讓人想接吻的氣氛之時……
媽媽大概也發現氣氛不對,就像逃跑似地離開房間。
琴吹同學在上午十一點時來到我家。
「真的很好喫耶,恩恩。」
樓下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幾分鐘後,我跟琴吹同學一起坐在我房裏。
我連忙幫她說話,琴吹同學聽得都害羞起來了。
「扼,恩。」
冷汗頓時冒出,心臟猛跳得像是要從嘴裏蹦出來。我急忙解釋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瞞你。只是,剛好——對,是剛好啦!因爲要商量社團的事,所以纔來我家。只是偶然啦。」
呃,這個是檸檬派。」
我正想要拿出衣架,她就先把外套捲成一團,放在自己身邊。然後她又坐了回去,以
「琴吹同學做的檸檬派好像很好喫耶!我要開動了!」
「初次見面……我我我是井上的同班同學,叫做琴吹七瀨。」
我一直沒辦法對媽媽說出琴吹同學的事,就這麼到了星期天。
「那個……」
我把切成大塊的檸檬派陸續送進嘴裏,她看得臉越來越紅。
有個腳步聲咚咚地爬上樓梯。
來者沒有敲門就直接打開我的房門。穿着褪色牛仔褲和短夾克的流人,帶着開朗的笑容走進來。
「嗨,打擾了。」
「流人!」
「……」
我們的動作在近距離之下僵住了。
琴吹同學的臉色發青,我的手也依然放在她的肩膀上。
「啊,你們正進行到精采時刻啊?」
看到他那猥褻的笑容,我急忙退開。
「流、流,你怎麼突然來了?」
「沒什麼,只是剛好到附近就來看看。可以讓我加入你們嗎?」
他不等我回答就直接一屁股坐在坐墊上,還立刻伸手去抓媽媽準備的芝麻丸子。
流人坐不來的時候,琴吹同學的肩膀震了一下。
「喔,真好喫。這是心葉學長的媽媽做的嗎?另外,這邊的檸檬派是琴吹小姐做的吧?」
「流人,那個……」
爲什麼?是怎麼了?我不禁滿腹狐疑。
他至今從未來過我家不是嗎?而且在琴吹同學咬緊牙關,以快要哭泣的表情瞪着他的情況下,他怎麼還能如此自在?
媽媽把流人的紅茶和檸檬派拿來房裏時,流人正在喫第三顆芝麻丸子。「阿姨的手藝真好耶!
「哎呀,我好高興。丸子還有很多,所以請儘量喫喔,午餐也準備好了,等一下來喫吧。」
「阿姨真是個美人!又好體貼!」
流人站了起來,他居高臨下地睥睨着膽怯的我。
流人仰望着琴吹同學笑了。這跟剛纔那種懷有惡意的嘲笑不同,而是清爽、天真,幾乎能讓人看到入迷的醉人笑容。
我對這兩人的對話感到混亂。「一直」是怎麼回事啊?流人平時就經常跟琴吹同學說這種話嗎?
「喜歡?你只是在催眠自己吧?你對美羽也一樣嗎?我看不是吧?應該會有更強烈、更熾熱的感情不是嗎?」
流人繼續帶着嘲笑的表情說個沒完。
流人露出桀騖不馴的眼神。
他舔着手指上的卡士達奶油,若無其事地回答。
他發出感嘆似的低呼,很仔細地品嚐檸檬派的滋味,繼續喫着。
「流人,這些話就別——」
毫不留情的話語衝擊我的心。我對美羽抱持的心情,的確跟我對琴吹同學的感情截然不同。我對美羽的感情更激烈,胸中充滿愛慕之情,想要擁抱美羽的一切。對琴吹同學的感情則是平靜而溫和,但是……
我追了出去,在樓梯前抓住她的肩膀,但是看她聲淚俱下地說:「對、對不起——我今天要先回去了,對不起,對不起……」我實在沒辦法再開口挽留。
「不過,心葉學長全都喫光了吧?」
「我、我纔不想聽你說那些話!」
「琴吹同學,等一不!」
到底是怎麼了,流人?
流人故意提高語調,率性地把手肘靠在桌上。
至今不曾見識過的冰冷聲音,像黑蛇一般纏住我的喉嚨,幾乎要將我吞噬。這痛苦和衝擊使得我腦袋發燙。
流人嘴角一歪,露出銳利的笑容。
低聲說完,他就走出房間。
琴吹同學抓起檸檬派,往流人的臉砸過去。「啪」的一聲,卡士達醬和蛋白霜都貼到流人的臉上。
那是完全不帶一絲罪惡感的平淡語調。
流人喫完檸檬派以後,一邊舔手指一邊說:「感謝招待,真好喫。遠子姐只有廚藝完全比不過人家啊。難得爲心葉學長做了泡芙,卻把鹽和砂糖弄錯,她回去之後一直很消沉呢。我偷嚐了一下家裏剩下的泡芙,真的很誇張耶,那根本不是能喫的東西嘛,就連拿去餵狗都不行。」
「我、我希望能讓井上高興。」
受到那既憤怒又焦躁的兇狠目光凝視,讓我害怕的全身跟石頭一樣僵硬。
「爲什麼——爲什麼要一直跟我說這種話!說我跟井上不配!說、說什麼井上是在勉強自
琴吹小姐又老是這麼緊張,連說話都說不好了,乾脆別交往反而更輕鬆不是嗎?這樣的情侶只會互相折磨對方,撐沒多久就會分手。心葉學長跟遠子姐在一起的時候,看起來更自然,更輕鬆千百倍吧。」
流人一下子就跟媽媽處得很融洽了,媽媽跟他說話的口氣也比對遠子學姐或琴吹同學說話時更親暱,而其還因爲那些顯而易見的客套話有些臉紅。
我感受着背上湧出的微寒,一邊問道:「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也罷,會在最後關頭把鹽和糖弄錯這點,也很有遠子姐的風格嘛。多虧如此,才能看到心葉學長的真心呢。」
流人抓起琴吹同學做的檸檬派,開始喫起來。
琴吹同學很厭惡地把視線從流人身上移開,雙手抓着裙子,身體十分僵硬。流人每次喃喃說些什麼,或是腳稍微動一下,琴吹同學的肩膀就縮得更緊,表情看起來像是努力忍着不哭。彷彿有股緊繃的氣氛纏在琴吹同學的身上。
聽到我說的話,琴吹同學滿臉通紅地點頭。
結果流人直直地瞪着我。
琴吹同學的面孔扭曲,已經瀕臨崩壞。
「喔……」
空氣變得更加凝重。
我看着這個景象,也如坐鍼氈。

「還是快點跟心葉學長分手,比較不會受到傷害喔。像琴吹同學這樣的美人,一定很快就能找到新男朋友的。這樣吧,要不要跟我交往看看啊?」
她在震驚的我面前全身顫抖,皺緊眉頭,熾烈的眼神瞪着流人,高亢的聲音叫道:
回房以後,流人正用手指揩去沾在臉上的檸檬派。
己、根本就不愉快、習性不合、波長不對……你有什麼權力說這種話?竟然還專程跑到井上家裏來說些討人厭的話!真差勁!你就這麼看我不順眼嗎?」
「因爲心葉學長明明是遠子姐的作家,卻跟琴吹小姐交往啊。」
流人用不懷好意的眼神看着焦慮的我。
我有如正面沐浴在熱風之中,心晴沉重地看着沒有關上的門。
琴吹同學的肩膀又是一震。
「不過,無論是怎樣的情侶,剛開始交往的時候都很火熱啦。可是就我來看,心葉學長跟琴吹小姐實在不怎麼配耶。」
琴吹同學好像已經忍到極限,握緊拳頭站了起來。
琴吹同學渾身顫抖。
「唷,真火熱耶,」
我愕然得說不出話了。
「千萬別忘了你是遠子姐的作家。」
「可以把那麼難喫的東西全部喫完,真是太感謝你了,心葉學長。」
「|哪、哪有這種事!」
琴吹同學猛然抬起頭,露出驚訝的眼神,然後又露出快要落淚的表情。
她憤慨地大吼,然後抓着外套和包包跑出房間。
我想要制止流人繼續說,他卻壓過我的聲音說不去。
「別、別開玩笑了!不要再管我的事!也別再去圖書館了!」
「沒有決心的話,還真喫不完那些泡芙呢。遠子姐可是每晚都在練習烤泡芙喔。剛開始的時候怎麼烤都不會膨脹,就跟遠子姐的胸部一樣扁塌。她也不停地重新烤過——拜她所
「你太過分了吧!流人!竟然對琴吹同學說那種話!你到底是來幹什麼的!」
呷當然是來『打擾」的啊。」
「不,我最喜歡美人了。可是會生氣就是代表沒自信吧?所以琴吹小姐也有自覺了
我也開始覺得胃痛了。我不知道流人是何居心,但是我非得保護琴吹同學不可。基於這樣的使命感,我衝口說出:「如果琴吹同學把檸檬派的砂糖和鹽搞錯了,我也會一點都不剩地喫光啊!」
他的臉上浮現嘲弄的神態。
「纔沒這回事!我是喜歡琴吹同學纔跟她交往的啊!」
「琴吹同學也是很努力地爲我烤了檸檬派吧。」
「心葉學長就算跟琴吹小姐交往,也要時時小心謹慎,不能說出真心話,也不能撒嬌。
我心痛欲裂地看着她跑下樓的小小背影。
如果不是弄錯卡士達醬的材料,就很完美啦。
賜,害我好一段時間都得喫烤焦的泡芙皮當早餐。第一次烤成功的時候,她還高興得在烤箱前轉圈呢。
嘛。」
「我偷聽到琴吹小姐今天要來心葉學長家的事,所以就算準時間,專程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