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回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3396 字
我曾經看到過這樣的遠子學姐。
那是第二學期剛開學，天氣已經開始轉涼的某天放學後。
抱着垃圾箱的遠子學姐，在校舍的裏側慢慢的走着。
哦，遠子學姐今天是值日生啊。
細長的三股辮像是貓尾巴一樣，隨着遠子學姐走路的節奏輕輕蹦跳着。
遠子學姐突然，咚！的一聲，跳了起來。
咚！
又這樣跳了好幾次。
雙腳彎曲着，三股辮也隨之躍起，好像很努力的樣子。
就像是要看着搖擺的柳枝的跳着青蛙一般。
咚！
咚!? ？？
遠子學姐到底想要幹什麼哪？
難道被雨蛙的靈魂附身了麼？
不過本來就是會喫書的妖怪，搞不好偶爾也會發生這種事情的。
我在原地驚訝的張大了嘴巴看着。
遠子學姐好像不小心跳的太高了，垃圾箱裏面的東西灑了滿地。
啊，糟糕了。
遠子學姐坐在了窗邊的鐵管椅上，滿臉開心的樣子看着寫着文章的我。
「呼呼，不知道廚師先生自選的是什麼題目呢。要是甜甜的口味就好了～～」
「我們部只有兩個人啦，根本沒有部長部員的概念吧？還有，點心不喫了嗎？」
「心葉，下午好呀。今天我做了很多運動，肚子都餓了啦～快點寫吧～隨便寫些什麼也行的～」
「真的全部交給我麼？」
不過祕密特訓好像沒什麼效果，在飛起來的那瞬間就撞倒在網上了。
「對於大部分的海鷗來說，比起飛翔，喫東西纔是更加重要的。海鷗們都是爲了喫東西纔會飛翔。但是主人公喬納森·利文斯頓卻是一隻稍微有些怪異的海鷗，對於他來說，飛翔本身比起喫東西來說要重要的多。喬納森爲了飛的更高更遠，從早到晚，都反覆實驗與訓練着。他的父母爲之驚呆，其他的海鷗開始也用奇怪的眼光看着他。但即使因爲花了太多時間在練習上，瘦的已經看到骨頭了，喬納森也還是一如既往的朝着自己的理想不斷飛行着。說實話，我也覺得「喫東西」這件事是非常重要的呢。就算把喫東西做爲人生的目的也沒有什麼不對的。因爲這個世界上有那麼多那麼多美味的食物啊。如果不能遍嘗這些美味的話，不就太浪費人生了嘛！喫東西這件事讓我們的人生變得快樂幸福起來，這是絕對不會錯的。但是，認爲飛翔比喫東西還要重要的喬納森，他那近乎崇高的耿直又危險的性格、爲了探索自己的道路而不惜一切的堅強，還有他孤獨的側臉，都讓人爲之心折，讓人不知不覺間就想要盡全力爲他加油了呢。」
「但就算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了，喬納森也繼續着訓練。他瞄準了自己的極限，甚至於想要超越那個極限。直到某一天，天空中出現了兩隻羽翼像星光一樣燦爛的海鷗。擁有無比高超的飛行技術的這兩隻海鷗，是來迎接喬納森前往天國的使者。這部小說的第一部就在這裏結束了，隨着第二部，第三部的故事發展，宗教神祕式的氣氛越發增加起來。色拉的味道也產生了變化，變得像是某種透明含糊的味道……就好像是慢慢咬着蒟蒻一樣，變成了一種不可思議的食感。吞下之後，肚子裏就像是咕咚一聲飽了一樣。不過這個味道對於不同的人來說可能會感到些微違和感哦。對於這個寓言中所敘述的喬納森的命運和思想，大家都會陷入不同的思考吧。」
◇◇◇
「喬納森和他的弟子弗萊契的交流，總是會讓人心頭一緊呢。那些話語中，究竟有着什麼意義呢？爲什麼會讓人有這麼一種苦悶的感覺呢？爲什麼其他的海鷗沒有辦法明白喬納森呢？喬納森自己，是不是也有不對的地方呢？這部小說會讓人不禁這樣那樣的考慮起來呢，非常有趣哦。雖然我沒有辦法學習像喬納森那麼嚴肅的處世方法，但還是有那麼點憧憬呢。啊啊，我也好想像喬納森那樣，以那樣率直的心情，向着天空奮鬥呢。就算平時都是在地面上悠閒過着日子的人，看這本書的時候，都會覺得必須要挺直背脊，爲了什麼目標而奮鬥不可呢。」
遠子學姐帶着如花朵般的笑臉點了點頭。
櫻色的嘴脣，像是呼吸一樣編織着語言。
運動？就是那個在校舍背後咚咚跳躍的運動麼？
那到底是爲了什麼啊？
但對方可不是帥氣的棒球選手，也不是甲子園的英雄，那可是海鷗啊。
好像決定跳的時候要慎重點了。
遠子學姐脫下室內鞋，像上體育課時候一樣坐在了椅子上，接着在膝蓋上攤開了一本薄薄的書。
遠子學姐閉上眼睛，身體輕輕晃動着，開心的說着。
我一邊摁出HB自動鉛筆的筆芯，確認着。
看了看封面上的作者近照，還挺帥的樣子，遠子學姐的臉頰露出了溫和的表情，繼續說着。
唔，還是不要和那個扯上關係比較好。
怎麼說的像是給運動員加油的感覺啊。
接着，在校舍拐彎的地方，遠子學姐又仔細看了看周圍，又一次——
白皙的臉頰染上紅色，把散落的垃圾全都揀了回來，好像反省了一下似的塌了下肩膀，又抱起垃圾箱，繼續走了出去
就當沒有看到吧。
「纔不是，我現在就開始喫了。」
看着發出悲鳴，不停跳着的遠子學姐，讓我想起了剛放學時候看到的那件事。
後來，學校裏出現了一張被網格纏住手足頭髮，滿眼淚水的遠子學姐的照片。
不過呢——遠子學姐溫柔的笑了笑。
「嗯。就讓心葉自己來選題目好了。不過，限制時間是30分鐘哦。好，開——始！」
我拿起剛寫完的三題故事，冷靜的吐槽着，學姐用雙手壓在胸前，滿臉通紅。
遠子學姐慌忙蹲了下來。
遠子學姐快要哭出來似的瞪着我。
這時遠子學姐走了進來，用溫暖的微笑對我說。
纖細的手指一邊翻着書頁一邊用至高的表情說着的這些話已經是例行公事了。
「不要——肆虐的大羣老鼠乘着血柱衝了過來——跑到衣服裏面來了～～～～被咬了啦～～～～血柱又湧上來了～～～連最強的貓『阿鼻叫喚』都被幹掉了～～～～太難過了，太難受了啦。就好像在超辣的酸辣蝦湯裏面，拌上放有紅辣椒和唐辛子的芥末一樣的味道～～～」
「嗚嗚，你看好了，絕對會讓你刮目相看的。我要化身爲把不可能變爲可能的喬納森。華麗的進化給你看。」
同學硬是賣給我的那張相當讓人害羞的照片，被我放在了抽屜裏的深處。
學姐雖然鼓着臉頰，但沒一會兒心情就好像又好起來的樣子，開心地伸出了雙手。
遠子學姐一邊撕着書頁，滿臉幸福的表情，啪唧啪唧的喫着。
我點了點頭，向部室走了過去。
「我還是稍微節食一下吧？那樣的話或許能夠變得更加輕盈一些，也就可以飛到更加高的地方了吧。」
「啊啊，果真好美味啊～涼絲絲的大海的味道和蝦仁的嚼勁真是讓人雀躍不已吖！芹菜絲脆脆的口感，更是讓人難以忍耐哦！啊啊，這種啪啦啪啦嚼着荷蘭芹的感覺太棒了！」
白皙的手指咔嚓一下，摁下了秒錶的開關。
「文學少女」終究沒有成爲喬納森。
遠子學姐邊說着邊扭着腰，看來距離喬納森還有相當的距離。
「要是再瘦下去的要怎麼辦啊，本來就沒有什麼的胸部都要縮回去啦。」
「喬納森終於突破了記錄，到達了342公里的時速，甚至成爲了海鷗史上的曲技飛行第一人（？），他非常的開心。喬納森很想把這個消息告訴別的海鷗們。他想讓別的海鷗也知道，如果他們也能夠像他這樣拼盡全力挑戰自身的極限的話，肯定可以達到更加高級的飛行水準。去學習！去發現！去更自由的飛行！啊啊，這真的是很美好的事情呢。但是，對於其他海鷗來說，喬納森已經成了他們不能理解的異質的存在了，最終被他們放逐了。」
再說海鷗哪兒來的什麼孤獨的側臉啊……
她一副心情很好的樣子，繼續說着孤高的海鷗的故事。
「心葉太過分了。」
說出意義不明宣言的遠子學姐，在一週後的球技大會里高高地飛了起來。
說完了大道理。
雖然我真的很想吐槽一下，但是時間已經快要來不及了，只得繼續奮筆疾書。
用這三個詞語寫下的三題故事的威力很強大。
有些年代的樫木製的桌子上，並排放着五十張一組的原稿紙和鉛筆盒。
「……」
「鼠羣」「血柱」「阿鼻叫喚」
遠子學姐邊嘟噥着邊讀了起來，然後撕下了上端的稿紙，放進了嘴裏。
嘴裏還叼着撕下來的書頁，遠子學姐的眼神透出一絲哀傷的感覺。
「《海鷗喬納森》這本書，就像是海鮮沙拉的味道呢。蝦子的嚼口、純白的烏賊、還有像是要吸在舌頭上一樣新鮮的章魚，還有帶着太陽香味的紅椒和芹菜絲的搭配，再沾上混有橄欖油的沙拉醬一起喫進口中的感覺哦。」
好像擔任了排球比賽的主攻手，遠子學姐飛躍着。
在校舍西邊角落裏的文學社的部室，被大量老舊的書本埋沒着。
咚！
「這本書的作者理查德·巴赫，1936年出生於美國的伊利諾州，曾經加入空軍，擁有飛行員資格的巴赫，在退伍後就成了一位自由作家哦。他還參加過航空雜誌的編輯，也一度返回過空軍，整個人生有很大一部分都與天空陪伴呢。《海鷗喬納森》是巴赫德第三本作品。於1970年發售，一度暢銷於全世界。」
「呀，笨蛋。對部長說什麼呢，明明就是個部員還那麼不遜，真臭美。」
接着，學姐把白色的書頁一點點撕破，然後輕輕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