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因爲這裏是祕密房間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1.1萬 字
她喘着氣,望着滴落的鮮血。
不行!不可以再跟我說話!不可以再牽我的手!不可以再接近我了!
他的臉頰、手臂,還有頭髮,都滴着鮮血。他橫陳在她的腳邊。
吸收了血液的地毯,逐漸被染成一片紅色。
燒灼的喉嚨和飢餓得扭曲的胃,都發出了悲鳴。她的視線中充滿了整片鮮紅。
他的腹部滿是傷口。啊,血越流越多,已經止不住了。
他明明是那樣溫柔,明明是那樣體貼,明明就像太陽一樣絢爛耀眼。即使看到她沉着臉,也不會不高興,還是一樣朗聲對她說着大膽到讓人喫驚的話,或是告訴她很多有趣的事。只要跟她在一起,他的臉上永遠都是興高采烈的欣喜表情。跟她走在人羣之中,他也會牽着她,對她笑得眯細了眼睛。他牽着她的那雙手又大又溫暖。只要是有他在的地方,就像永遠待在陽光燦爛的白天。
怎麼辦,該怎麼辦纔好?我竟然殺了他!
◇ ◇ ◇
天氣突然變差,天空開始降起雨,也颳起風來。
座落在高地的房子上方覆蓋着黑雲,越是爬上坡道,風就吹得越猛烈,好像要把傘從我們的手中奪走。
撐着紫色雨傘的遠子學姐,還有撐着藏青色雨傘的我,各自握緊了自己的傘柄,好不容易走到門前,按下門鈴。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門鈴壞了,裏面沒有任何回應。
跟我前天來的時候一樣,大門還是沒有上鎖,輕輕一推就打開了。
「打擾了。」
遠子學姐小聲說着,就帶頭走進去,我也跟着踏出步伐。
一樓陽臺的窗戶玻璃全都碎了,被扯下一半的窗簾在狂風中搖擺不定,遠子學姐看見這副景象,嚇得倒吸了一口氣。
我們手上仍撐着傘,稍微探頭進去看看屋裏的情況。
屋內跟我前天看到的景象一模一樣,地上滿是玻璃和瓷器的碎片,電視和書櫃上都有醜陋的裂痕。丟置在邊桌上的破碎餐具也還是維持原狀。不,可能是因爲外面正在下雨,看起來似乎更加陰暗悽慘。
遠子學姐握着傘柄的手輕輕顫抖着。
此時,頭上閃過一道雷電。
「我是不想讓遠子學姐遭到危險。因爲遠子學姐動不動就暴走,做些很亂來的事……所以我很擔心啊。我想流人一定也有着跟我一樣的想法。畢竟遠子學姐是女生。」
結果我一回頭,就看到遠子學姐蹲在地上,雙手捂着耳朵,把臉埋在膝蓋裏不停發抖。那看起來不像普通的發抖,簡直就像在寒冬的暴風雨中只穿了一件夏季水手服,整個人激烈顫動着。
她以細如蟲鳴的音量通報之後,就拉開那扇門。
前方傳來沙啦沙啦的聲音,遠子學姐從口袋裏掏出手機。
「這怎麼行。啊,遠子學姐。」
「好討厭……幽靈……好可怕……我對恐怖片……最害怕了……」
說出這番話後,我才真的注意到,我的確不希望遠子學姐被捲入危險的事。
這麼一說我又想到了,我在有奇怪紙張投進信箱那天,寫了一個人面蘋果紛紛掉落的故事,遠子學姐當時的確是哭着哀嚎說好辣好辣。
「哇!」
遠子學姐明明害怕得牙齒打顫,卻還是慢慢走下樓梯,我只好趕緊跟上去。
鬆了口氣的同時,又有另一種新生的恐懼跟寒意一起湧上來,讓我拿着手機的手變得冰冷。
「流人!流人!聽到的話就回答我啊!不好意思,有人在家嗎?」
爲什麼我老是這樣,拿她一點辦法都沒有……
因此遠子學姐又慘叫了一聲。
毫無裝飾的灰色牆壁上,密密麻麻地寫了一大堆數字。
既然害怕就不要喫嘛。不過我寫的東西,遠子學姐沒喫完的一次都沒有。雖然會抱怨說好難喫、好酸、好鹹,但她終究還是會喫得乾乾淨淨,一點也不剩。
遠子學姐又大叫一聲。她收起雨傘,就穿着鞋子直接從窗戶爬進去,衝進房裏。
因爲沒有一絲光線,我們只能把手按在牆上,用腳尖一步步摸索,連呼吸都要壓低似的緩緩前進。按在冰冷牆上的手指,也不由得緊張地直髮抖。
我爲了讓遠子學姐安心才這樣說,其實我的心中卻像籠罩在頭上的雨雲一樣,席捲着不安的漩渦。流人說過黑崎先生會跟蹤他,而且還有像流氓的人跑來威脅他,甚至還曾經差點被車子撞到。
「這些說不定是雨宮同學的血吧,因爲她四處敲碎玻璃,可能被割傷了。」
「那麼心葉就在這裏等。」
遠子學姐正要走上二樓,突然發現樓梯的後面還有一扇門,就喃喃說道。
遠子學姐吞了一口口水。
〝1 45 13 14 2 14〞
到底是誰把門鎖上的!?
「……我、我正在煩惱要怎麼從幽靈的魔掌中守護文藝社時,心葉也是瞞着我跟流人往來,偷偷調查小螢的事……根本就把我……嗚嗚……當作是外人……嗚嗚……」
低頭露出發漩,一直哭個不停的遠子學姐,看起來就像個小女孩,令我心中出現一種難以言喻的酸甜感覺。就像手上捧着的小雞,雖然有些不安,又令人感到溫暖,是很不可思議的感覺。
遠子學姐嚇得縮起脖子。
〝42 46 43 40 42 43 7 14 43 36〞
遠子學姐頭也不抬,只是搖搖頭說:
我蹲在遠子學姐前面,歪頭偷看她的臉,靜靜地說:
真是搞不懂她……不,我轉念一想,說不定我真的會像遠子學姐所說的,越來越想寫恐怖故事或怪談。
「……我哪有把妳當成外人啊?」
「讓我看看。」
「男、男生都一樣……流人也是,小時候都會跟在我後面叫着『遠子姐、遠子姐』,一副天真可愛的樣子。但是後來卻長得那麼大隻,腳上還長了腿毛,還變成那種不可一世的囂張個性……每次被我教訓之後,還會故意朗讀恐怖小說作爲報復。心葉一定也是那樣,一定會忘記學姐平日百般照顧你的恩情,像惡魔一樣拼命寫些人頭啦,幽靈作祟啦,詛咒啦,像《八墓村》或是《獄門島》
㊟
之類的故事給我看。」
她蹲在地上,撿起了某樣東西。
一打開電源,手機螢幕的畫面和數字霎時從一片漆黑裏浮現。
「會不會是儲藏室啊?」
「什麼暴走嘛,我……」
〝42 46 43 42 46 43 42 46 43 42 46 43〞
沒有回答。只聽見有個腳步聲往樓梯上跑走了。
牆上除了紅色和黑色的大量數字之外,還貼了幾十張照片。每一張照片裏都有雨宮同學,而她的臉部被紅色簽字筆打上大大的「X」。我剛剛看見的流血臉,原來就是這些照片。
遠子學姐敲敲門,沒有人回應。
「遠子學姐,妳沒事吧?」
兔子造型的手機吊飾。這是流人的手機啊!
我們依次找過客廳和廚房,卻不見半個人影。
「妳在說什麼啊,我纔不會做那種事。」
「打……打擾了。」
「這是流人的手機啊……流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什麼嘛!妳不是一直意氣風發地說要把幽靈揪出來嗎!而且還真的每天都去埋伏。而且妳也說過什麼幽靈啊詛咒啊都是不科學的東西不是嗎?還說妳絕對不相信。」
我只說了這麼一話,遠子學姐就吸着鼻水哽咽地說:
〝31 29 14 5 16 43 47_14〞
遠子學姐以前所未有的脆弱哭聲斷斷續續地說着,我聽了忍不住仰天長嘆。
〝47_8 13 15 43 13 7 33〞
「下去看看好了。」
意想不到的事態,讓我的呼吸變得沉重紊亂,血液直衝腦門,開始有些暈眩。不行,現在不是該發作的場合。我用力捏着自己的手背,拼死維持着清晰的意識。
「咦?奇怪?要按哪裏啊?我……我對機械實在是一竅不通……」
「怎麼了?」
遠子學姐一邊發抖,一邊像是啜泣似的說道:
我嚇了一大跳,趕緊在遠子學姐前方蹲下。
「如、如果心葉知道我最怕的就是幽靈,一定會故意寫恐怖故事給我吧?所以我纔要故意裝出不怕幽靈的樣子。」
「開門啊!快開門啊!」
遠子學姐轉動門所,打開門。裏面是一條往下延伸的樓梯,但是黑得看不見底。
「這扇門不知道是通往哪裏?」
我們靠着這微弱的光線繼續往下走,不久就看到一扇好像很沉重的灰色門扉擋在眼前。
我感覺此時有如在深夜中潛入了無底沼澤,冰涼而濃重的空氣緊緊貼着皮膚。仍在外面轟隆作響的雷聲,逐漸被我們拋在身後。
〝43 31〞
〝45 43 45 41 17 23 11 35 2 35〞
〝42 46 43 1 31 20〞
難道說,在我離去之後,黑崎先生回來了?

我想,就算我真的每天都寫和幽靈有關的恐怖故事,遠子學姐也一定會哭着喫下去吧……
「啊!」
在牆上那一大片帶有可怕魄力的數字之中,我彷彿看見無數張雨宮同學滴着鮮紅血液的臉,搖曳不定地注視着我。
我跟着爬進去,對遠子學姐問道。她顫抖着嘴脣,把手上的黑色手機拿給我看。
「你看,你現在就說這種話了。」
從我剛加入文藝社起,就經常故意寫些奇怪的故事,讓遠子學姐發出「好難喫啊」的哀嚎。一想到這點,就覺得她會對我有所警戒也是情有可原。
狂風夾帶着大粒雨滴,像落在熱帶雨林的暴雨一樣傾注在我們頭上,雨傘都啪嗤啪嗤地哀嚎起來了。
(注:《八墓村》和《獄門島》,皆出自於日本知名推理作家橫溝正史筆下的「金田一耕助系列」。)
〝42 43 7 14 43 36〞
房裏太黑暗,讓人看不太清楚,不過好像還擺了牀和書櫃。我們戰戰兢兢地走進去,舉高手機試着照亮四周景象,結果,一陣恐怖的感覺就像尖銳的冰箭從我的頭頂貫穿到腳底。
「太危險了。」
〝21 16 6 16 43 1 31 20〞
「遠子學姐,請打開手機的電源,應該可以拿來代替手電筒。」
我跑回門邊,轉一轉門把,但是門把光是發出喀嚓喀嚓的聲音,卻轉不動了。門被鎖上了!
「……平日百般照顧的恩情……我倒是覺得都是我在照顧遠子學姐。」
「呀啊啊啊啊!」
我總覺得那些照片裏的女孩有點不對勁,想要問問遠子學姐的意見而轉過頭去。
白色的兔子沾上了紅色的污漬。我凝神一看,發現地毯上竟然還有血跡。
每次雷聲響起,遠子學姐就嚇得縮成一團。
我僵硬的手拿起手機對着牆壁,一邊試着讓快要爆發的心臟鎮定下來,一邊凝神細看。
「奇怪,這些照片……」
可是這都是事實啊!
紅色的字、黑色的字、大字、小字、用心書寫的柔和的字、寫得很激動而潦草的字。
遠子學姐把手機放進制服口袋,站起來走出客廳,四處尋找流人。她一邊喊着流人的名字,一邊漫漫打開一樓房間的門。
遠子學姐發出慘叫的瞬間,我們背後的門竟然關上了!
「可別說妳從沒做過那種事。」
我冷靜地吐槽後,遠子學姐又哽住聲音,繼續哭了起來。我不由自主地心軟了。
「……要我借妳手帕嗎?」
「我、我自己有。」
「是嗎……」
「不過還是跟你借。」
遠子學姐低着頭說道。我從書包裏拿出母親燙過的水藍色手帕,遞給遠子學姐。
「給妳,擦一下臉吧。」
遠子學姐白皙的手接過手帕,按在臉上。
「嗚……都是心葉害我哭的。」
「對不起。」
「你真的好好反省了嗎?」
「……是。」
「嗚……」
「啊,不要用那個擤鼻涕唷!」
「嗚……心葉真是冷漠……」
在這樣的對話中,遠子學姐終於停止哭泣,有點畏縮地從手帕後面露出臉來。
「哭成這樣真是抱歉。手帕我會洗乾淨再還給你。」
遠子學姐細心地把手帕摺好放進口袋,有點不好意思地站起來。
「好了,現在應該來思考怎麼離開這這裏了。」
「我們現在的當務之急,就是找出逃離這裏的方法。心葉,能不能打電話叫人來救我們?」
「……喵?妳真的說了嗎?還戴上了貓耳?」
我也跟着移動目光。
「是啊……那麼,這個房間和牆上的數字,都是黑崎先生和小螢搬進來後,才變成現在這個狀態的。所以寫上這些數字的,也不是夏夜乃或是蒼,而是小螢和……」
她面帶笑容地說完,一轉頭看見牆上的照片又慘叫一聲蹲了回去。
從她的肩膀和辮子不停顫抖就可以看出,這件事真的讓遠子學姐非常懊悔。麻貴學姐也一定高興到不行吧……
「不、不要再讓我想起來了。」
「那是琴吹同學誤會了啦。」
「可是,我聽說夏夜乃過世後,這間房子爲了租給別人重新裝潢過。那麼當時寫在地下室牆上的文字,應該不可能還保留下來吧?」
「……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黑崎先生爲什麼要跟蹤小螢的男朋友,甚至把人家弄傷……也不知道爲什麼他要如此監視小螢,束縛小螢……」
這一面畫的是一位十歲左右的男孩,他有着蓬鬆的淺茶色頭髮,還有玻璃珠般的眼睛。那透露出孤獨感的雙眼,是淡褐色之上又加了一抹青色的神祕色彩。
穿着鮮亮和服,坐在皮製沙發上的少女。
我從衣櫃裏找到一個又大又扁的箱子,一邊試着打開堅固的扣環,一邊問道:
「不會的,流人才不會這麼簡單就被解決掉。他從以前就是個麻煩的孩子,常常讓大家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可是後來都會平安回家。去勢強到無法擋呢。」
「哎呀……是麥克唐納的童話全集。《北風的背後》、
《公主與妖精》
、
《公主與柯迪》
、
《妖精的酒》
、《輕輕公主》、
《金鑰匙》
——哇,這套童話早就絕版了。啊,竟然會在這種地方讓我碰上。保存狀況也非常良好,看起來好好喫唷!」
「這裏會不會是蒼的房間?」
「夏夜乃和蒼既然會用數字當暗號互通訊息,那麼這些數字說不定就是他們兩人寫的。你看,有兩種不同的筆跡。夏夜乃的父親過世後,蒼就被夏夜乃的叔父兼監護人趕到地下室去住。說不定這個房間……」
她用手指拂過寫在牆上的數字,然後用理性的目光凝神着那些被打上「X」的照片。
「我、我都忘了,討厭,有好多幽靈。」
「妳脫了衣服嗎?」
「真是的……遠子學姐會答應確實我不敢置信,不過麻貴學姐也太壞心了。我問她知不知道遠子學姐去哪裏的時候,她只是笑笑地說『去見艾倫·迪恩了』,而且還被傳出跟雨宮同學有三角關係,這個人真是令人難以捉摸啊……」
我稍微往後一瞥,繼續追問,遠子學姐就強烈地否認了。
我一時心血來潮,問了這個問題,遠子學姐就以非常明顯的驚愕聲音反問:
我回頭一看,發現遠子學姐露出非常複雜的表情。
遠子學姐的語氣充滿了流人的擔憂。她像是想要揮開這個不祥的念頭似的用力甩頭,然後自言自語地說:
遠子學姐的臉色變得越來越灰暗。
「那本書被雨宮同學拿走了。」
「遠子學姐從麻貴學姐那裏問出情報了對吧?一定不是白白獲得的吧?」
遠子學姐掃視着房間的各個角落。
「對不起,嚇到妳了。這好像是雨宮同學的素描簿,裏面寫着一年B班雨宮螢。我們學校的班級是用數字區分,不是英文字母,所以這應該是她國中時候的東西。」
恐怕是吧。照片中的夏夜乃,跟我在化學教室碰到的夏夜乃有着相似的神情。我一想到這纔是真正的夏夜乃,就有種異樣的感覺。
遠子學姐一邊喃喃說着,眉頭也皺得更緊了。她開始把麥克唐納全集一本一本抽出來,仔細檢查裏面有沒有寫上什麼文字。
「遠子學姐,要跟雨宮同學結婚的會不會就是黑崎先生?現在他雖然擁有監護人身份,得以掌管雨宮同學的財產,但是隻要雨宮同學成年了,他的任務也就結束了,黑崎先生說不定是打算跟雨宮同學結婚,把財產全部據爲己有。很可能就是這樣,他纔會在雨宮同學未滿法定結婚年齡之前看緊她,不想讓其他男人接近她。」
遠子學姐站在書櫃前,感嘆地說道:
我這麼一說,遠子學姐就迅速轉過頭來。
「這個女孩……應該就是九條夏夜乃。」
「唔……這本也沒有,那本也沒什麼特別的……啊、啊、討厭……我忍不住讀起故事內容啊。啊……這邊的翻譯跟我讀過的版本不一樣耶……啊,這個部分好像很美味……」
我感覺到遠子學姐轉過身來了。
「咦?小螢拿走了?心葉怎麼會知道?」
「這裏看起來像普通孩子的房間嗎?再說,只要抱着希望去找,就一定可以找到想要的東西。」
「啊……」
「嗚……這實在可以列入我這輩子最屈辱回憶的前三名。我絕對、絕對不要再拜託麻貴任何事了。」
「是啊。」
「普通孩子的房間裏,應該不會有那種東西吧。」
遠子學姐鬆了口氣,然後站起身來走向牆邊。
「這些照片上的女孩……雖然看起來很像小螢,其實並不是小螢。」
遠子學姐走到我旁邊,一起看着素描簿,然後就跟我一樣睜大了眼睛。
「哇!」
「纔不是啦,我纔沒有脫衣服呢!只是……只是要穿上女僕的衣服,戴上貓耳的頭飾,拿着托盤,跟她說一句『主人,請問您決定好點什麼了喵?』這樣而已。」
「那麼,我們來找找有沒有什麼能用的工具。像是榔頭啦、電鋸啦,還是塑膠炸彈之類的……」
遠子學姐的表情黯淡了下來。
住在這個家裏的,就只有雨宮同學和她的監護人黑崎先生,而寫在牆上的筆跡有兩種,所以能推論出的答案就只有一個。
遠子學姐聽到我的回答,又垂下眼睛,啪搭啪搭地翻起書本,她的眼睛並沒有盯着文字,好像在思考其他的事。
遠子學姐看到我整個人愣住,臉頰變得越來越紅。
遠子學姐也被我的驚呼嚇了一跳。我慌慌張張地收拾好掉落的畫具,也撿起素描簿。
「呀,你沒事吧?」
「對了,遠子學姐到底是付了什麼酬勞,才從九條家女管家那裏得來情報?」
遠子學姐轉過身去,又繼續翻起書。
雖然跟雨宮同學很像,但又不是雨宮同學。
遠子學姐膽戰心驚地望向牆壁,我也拿起手機照着那個方向。
「不行啦,地下室收不到訊號。」
那本在封面內側寫了細小數字的書,也是麥克唐納的著作。
遠子學姐已經完全恢復平時的態度,開始對我發號施令了。我看着她搖來晃去的辮子,忍不住嘆氣,心想這個人就是這樣,然後也只得一起跟在房裏翻箱倒櫃。
「喬治·麥克唐納是十九世紀蘇格蘭的兒童奇幻作家,就連《納尼亞傳奇》的作者C·S·路易斯和《魔戒》的作者托爾金都受到他深厚的影響,而且也是他挖掘出的路易斯·凱洛的《愛麗絲夢遊仙境》,他對這本書的出版有重大貢獻唷!尤其是C·S·路易斯,他對麥克唐納的喜愛程度已經到了甚至在自己的着作中提到他,還曾在他的自傳裏大力讚揚麥克唐納的《仙綠》(Phantastes, A Faerie Romance for Men and Women)。在麥克唐納的作品中,生與死,光和影都是並存的。一翻開他的書本,帶有魔力的字句就會像站起來神聖的音樂一樣響起,把我們四周的景色染上了破曉前的淺桃色和黃昏時分的褐紅色唷!
打開一看,裏面有好幾張花朵的素描,是以炭筆畫出草圖,再用水性顏料着色。雨宮同學的畫技挺不錯的,畫得就像照片一樣精確。
「嗚……我會忍耐的。」
這麼說來他跟遠子學姐很像嘛……
我一件件翻着掛在衣櫃裏的老式洋裝,一邊嘆氣。
「爲什麼黑崎先生要做這種事?」
麥克唐納的書,簡直就像妖精做的麪包,在舌上的觸感柔滑細緻,一入口就芳香四溢,咬起來又有嚼勁,好像是平時就喫慣了的東西,卻又別有一番風味。吞下去之後殘留在嘴裏的味道也很濃醇呢!」
穿着水手服站在校門口,臉上浮現燦爛笑容的少女。
「妳可別真的喫下去。」
遠子學姐說到一半突然打住。
被灰色牆壁包圍的這個房間,沒有任何窗戶,傢俱只有一張書桌、一張桌子、一個書櫃、一張牀、一個衣櫃。除了出口外,還有另一扇門,打開來一發現只是盥洗室。桌上有一個爐臺,上面插了三支用過的蠟燭。
遠子學姐開始翻起桌子的抽屜。
一想到這點,我發現所有狀況都很符合這個猜測。
我聽着遠子學姐慷慨激昂的感想,同時想起在圖書館碰到雨宮同學時她讀的那本書。
現在都什麼時候了,遠子學姐對「食物」的熱愛還是分毫未減,她幾乎要把臉頰貼在書上摩擦似的,熱烈地暢談着:
因爲找到打火機,所以我們點亮蠟燭,房間變得明亮一點。話雖如此,不過貼在牆上的照片表面反射了燭光,在昏暗的光線中看起來也變得更陰森恐怖……
但是,爲什麼這面牆上會貼滿夏夜乃的照片?而且,她的臉上還被紅色的筆打了大大的「X」。
「好啦,心葉別光是站在那裏看,一起幫忙找。」
「咦……」
「怎麼了?」
「是啊,表情和髮色都有微妙的差異。而且,衣服款式看起來很老舊……這件水手服就跟雨宮同學在中庭的時候穿的那件一樣。」
「原來心葉根本不是在搭訕女生嘛。」
「艾倫·迪恩?麻貴是這樣說的嗎?」
「看仔細點,那些不是幽靈,只是照片啦。」
那個釦環好像很不容易打開。
「對了,艾倫·迪恩到底是什麼意思啊?應該不是若林小姐的本名吧?」
「是這樣嗎?」
「這些字……是小螢和黑崎先生寫的。」
此時遠子學姐突然訝異地說:
「如果真是如此……那流人現在一定很危險。」
「是這樣啊……誤會了你真對不起。」遠子學姐不好意思地低着頭。「不過,原來小螢說過那樣的話……夏夜乃說的話也讓我很在意……」
「不,不是的。艾倫·迪恩是……」
再翻開下一頁,則是畫了這個男孩長大一點,大約是十四、五歲的模樣。再翻開一頁,少年又年長了些,這張看起來像是十七、八歲。
「那、那個跟現在的事又沒有關係……」
穿着白色連身洋裝,拿着水管,正在庭院灑水的少女。
遠子學姐看着用紅色簽字筆寫的那些字,喃喃說道。
真的沒問題……嗎?我懷着不安的情緒,開始在衣櫃裏面搜索。
「你你你你你說什麼?」
釦環突然被我扳下,箱子大大敞開,裏面掉出一大堆繪畫用具,還有一本素描簿。看來這應該是裝畫具用的箱子。
「奇怪?少了一本耶!沒有《日之少年與夜之少女》……如果那本也在,就是完整的麥克唐納全集了。啊……不過這裏有《輕輕公主》。這是另一間出版社的《輕輕公主》文庫本,裏面也一併收錄了《日之少年與夜之少女》這個故事。嗯……真可惜,整套就只差這一本。」
「這些數字跟寫在那些紙上的一樣。」
我把在圖書館碰到雨宮同學一事告訴遠子學姐,也說出雨宮同學帶着極爲哀傷的表情,說自己也很希望能像書中的女孩一樣走到白天的世界……然後,還說了我跟夏夜乃在化學教室談過的那些話……
「這個男孩……難道就是蒼嗎?」
「可是,這本素描簿是雨宮同學的,畫也是雨宮同學畫的,所以雨宮同學在國中的時候就知道蒼這個人了吧。」
「唔……或許吧……」
遠子學姐閉目沉思。
我繼續翻到下一頁。
然後,我發現裏面夾了一張對摺的紙。打開一看,上面寫了平假名的五十音「あいうえお……」。最前面寫了「從夏夜乃的『夏』開始」,而五十音第二行的「かきくけこ」旁邊還標上了一到五的數字。
從夏夜乃的「夏」開始
あ い う え お
1 2 3 4 5
か き く け こ
さ し す せ そ
~~~~~~~~~~~~~~
我突然想起夏夜乃說的「提示就是我的名字唷」,心瞬間加快。
「遠子學姐,這會不會就是夏夜乃他們使用的暗號的對照表?」
「讓我看看。」
從夏夜乃的「夏」開始……遠子學姐應該也發現這句話的意義了吧!她拿着剛纔找到的紅色簽字筆,開始在其他的平假名旁邊寫上數字。
1 2 3 4 5
か き く け こ
6 7 8 9 10
さ し す せ そ
我和遠子學姐終於理解對方想要幹嘛了,兩人都嚇得臉色大變。
「——〝42(あ) 46(お) 43(い) 1(か) 31(や) 20(の)〞——〝1(か) 45(え) 13(っ) 14(て) 2(き) 11(た) 33(よ) 1(か) 31(や) 20(の)〞——〝42(あ) 46(お) 43(い) 40(な) 45(え) 43(い) 45(え) 41(ん) 17(に) 42(あ) 43(い) 7(し) 14(て) 43(い) 36(る)〞——〝47_8(ず) 13(っ) 15(と) 43(い) 13(っ) 7(し) 33(ょ)〞——」
殺吧,殺吧,殺死那兩個人吧。
我像是被當頭澆了一盆冷水似的全身顫抖。
11 12 13 14 15
他們從宇宙般深邃的黑暗裏爬出來了,從遙遠的過去變成幽靈在此甦醒了!
「不,那是燈油啊!」
「不行!不可以燒啊!書烤得太焦就不好喫了!」
天上電光一閃,雷聲震耳欲聾。彷彿是那道光芒爲她帶來天啓似的,她從房裏飛奔而出,在傾盆大雨中也不撐傘,就直接走到室外的儲藏室,抱起裝着燈油的桶子。
她把裝了燈油的桶子搬到地下室,在地板和牆上都灑滿燈油。
「不行啊,這樣連珍貴的麥克唐納全集都會被燒光啊!雖然我已經看過新譯的文庫版,但是我一直都夢想着可以喫到一整套的精裝本啊!我絕對不要眼睜睜地看着美食在我面前化爲焦炭啊!」
「真是千鈞一髮。好啦,我該跟你們收取什麼報酬呢?」
啊,都這種時候了,我竟然還有心情跟遠子學姐擡槓。
~~~~~~~~~~~~~
當我正在佩服遠子學姐對美食竟然可以如此執着時,就聽見有人啪搭啪搭跑下樓梯的腳步聲、像瀑布猛力沖刷的激烈水聲、噴射機起飛的聲音,還有喧鬧的人語聲,有各式各樣的聲音混雜在一起。
「危險啊!快退後,遠子學姐!」
此時一股燈油的味道衝進牌子,我訝異地轉頭望向入口。
狹窄的房裏到處瀰漫黑煙,眼睛都被刺得流出眼淚來了,劇烈咳嗽也讓喉嚨變得好痛,快無法呼吸了。
麻貴學姐爲什麼會在這裏!? 難道她每天都在跟蹤遠子學姐?這是本人嗎?
「心葉,我……我一直在想,我好像曾在哪裏讀過這個故事……這件事跟我知道的那個又哀傷、又淒涼、又痛苦的故事簡直如出一轍……雖然目前還不確定,但是……但是,如果他是蒼……而他的目的就是要對嫁給高志的夏夜乃以及周遭所有人復仇,跟那個故事幾乎是完全地……」
啊,腳步聲逐漸走遠了,他們往地下室走去了。去到他和她的祕密房間。
「呀!那、那是什麼?漏水了嗎?還是洪水!? 」
蒼和夏夜乃打開一樓的門,四處找尋她。如果被找到了,他們就會把她的靈魂從體內拉出去,然後佔據她空蕩蕩的軀體。
麻貴學姐拿着滅火器噴往着火的地面,大量的白色泡沫隨着「噗咻」的聲音激射而出。
我抓着遠子學姐的肩膀,將她往後拉的同時,紅色的火舌從門扉下方像大量蚯蚓般爬了進來。
遠子學姐還不肯放棄,繼續努力滅火,她一邊拼死揮舞着棉被,一邊大喊着:
但是,黑煙卻不斷從門縫中冒進來。我也拿起坐墊和遠子學姐一起滅火,還一邊拼命咳嗽。遠子學姐的眼中也浮現出淚水,一樣咳個不停。
◇ ◇ ◇
她劃了一根火柴,丟在流滿燈油的地上,終於露出滿足的笑容。
「不、不要,快住手啊!」
〝か〞是1,〝き〞是2,〝く〞是3……所以〝さ〞是6,〝し〞是7——然後回到最前面,〝あ〞是42,〝い〞是43。
在二樓窗口看見他們走進來時,她的心幾乎揪成一團,身體也熾熱地顫抖。
遠子學姐臉色發青地凝視牆壁,她顫抖着嘴脣,用硬擠出來的聲音說:
火勢完全撲滅後,麻貴學姐對其中一個男人指示「把醫藥箱和毛巾拿過來」,然後就看着我們,揚起恬的嘴脣,輕輕地笑了。
遠子學姐抓起牀上的棉被,試着撲滅火焰。
緊閉的門扉下方,逐漸流進某種液體。
「再這樣下去就死定了,遠子學姐。」
「好燙!」
一切都要結束了。這次她一定要把攪亂自己命運的那兩個人斬草除根。
「かえってきたよ,かやの」——〝回來吧,夏夜乃——〞
遠子學姐一邊敲門一邊叫喊,對方卻完全不加理會。這時傳來了點頭火焰的聲音,一股臭味撲鼻而來。
「再見了,蒼。再見了,夏夜乃。」
「與其擔心書會變成焦炭,不如先擔心自己變成焦炭吧!」
然後,寫在稍遠位置的「〞(濁點)」是47,「°(半濁點)」是48——
蒼和夏夜乃!
「哇啊!」
◇ ◇ ◇
た ち つ て と
「咦!」
那是穿着水手服的少女,還有穿着夏季襯衫和長褲的少年。看起來就像她在老舊照片上看過的他和她。
遠子學姐放開了握住門把的手。
「遠子學姐,妳看那邊!」
那兩個人來了!
門的另一邊好像有人,聽得見潑水聲。
怎麼辦?該怎麼辦纔好?得躲起來不可,非得逃走不可。
我就要跟遠子學姐一起死在這裏了嗎。
麻貴學姐的身後還有兩個男人,也跟着一起滅火。其中一個男人的長相我還記得,就是前晚麻貴學姐去警察局接遠子學姐時,也一起帶去的司機先生。
遠子學姐也露出驚愕的表情。
全部寫完後,我們拿着這張紙走到牆壁前,一個字一個字地對照着這張表解讀出來。
如果……如果被認爲已經死亡的國枝蒼其實還活着……如果他爲了復仇,還先改名易姓纔回來……如果跟夏夜乃非常相似的雨宮同學,被當成了夏夜乃的代替品……
大雨之中,她赤腳踩在泥濘的地上,激動地喘着氣,抱起桶子走向地下室。
潑灑燈油時,她的耳中似乎聽見了「住手,快住手」的呼喊。就算求饒也沒有用。他們已經死過一次,再把他們趕回地獄又有何不可。
門被打開來了,我看到身穿制服、抱着滅火器的麻貴學姐出現在眼前,不禁感到震驚。
雷電交加,狂風幾乎要吹斷樹木,大雨激烈地敲打着窗子。
寫下這些數字的,就是黑崎先生和雨宮同學……還有,滿滿貼在牆上的夏夜乃的照片,和素描簿上的圖畫……我試着在腦中組織起這些事時,突然冒出一種想法。
她的胃劇烈地絞着,骨瘦如柴的手指緊緊交握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