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因爲你當時哭了

我們來到了琴吹同學夏天住過的綜合醫院。

芥川帶我走進充滿藥水味的白色走廊。

至此，他完全沒再開口，我也持續保持緘默。

「……」

我們走進個人病房，牀上躺着一位大概三十五、六歲的瘦弱女性。

她的口鼻和身體插了好幾根管子，閉着眼睛一動也不動。

芥川低頭看着那個人，像是嘆息般地說：

「……這是我母親。從我十一歲的時候，她就一直以這個模樣躺在醫院裏。」

我的胸口受到強烈的衝擊。

一直是這樣!? 從芥川十一歲開始？從來沒有清醒過？

我想起綾女小姐很難過地講出來的話。

「事件發生後我們的母親就住院了。母親的身體一向不太好，總是在醫院進進出出，但是這次入院，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出院……」

那句「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出院」，原來是這個意思——

牀邊的桌上，擺着滿滿一籃橘子和葡萄柚，酸甜的香味飄送而來。

水果籃旁還有一疊未拆封的長方形白色信封，大致數來至少有十封以上。

收信地址是醫院，收信者欄位寫着「芥川淑子」。看到這裏，我終於知道芥川寄出的信是寫給誰了，頓時感到鼻酸。

芥川拿起一個信封，低垂的眼神寂寥地望着收信者姓名。

「我知道不管我寫多少封信，母親都不可能會看……可是，也正是因爲這樣，所以我覺得每當情緒無法抑制的時候，都會忍不住寫信給母親。只要寄信過來，我就覺得母親傾聽了我的心聲，心情也會變得比較輕鬆。」

他敘述的話語聽起來雖然平靜，卻讓人感到一股哀傷。

我戰戰兢兢地詢問，開始剝起第二顆橘子的芥川神情灰暗地回答。

「當時你爲什麼說『鹿又還沒有原諒我』呢？」

芥川停下剝橘子的動作，開始說起六年前的事。

可是，連我自己都無法接受這個答案。芥川爲什麼要如此犧牲。是因爲對過去的罪惡感？或是……

我們坐在醫院中庭的長椅上，喫着有點苦澀的橘子，我也坦承了我跟遠子學姐去過他國小母校的事。

芥川遙望着遠方。

『雖然一詩很成熟懂事，但是當時的他也只是個還在讀國小五年級的十一歲男孩啊……』

那段期間，鹿又同學都把課本和筆記放在芥川的桌子裏。但是有一天，芥川送給她的舊課本封面又被割得亂七八糟，她似乎無法再忍耐了。

「事件發生後，我母親就變成這樣，所以我覺得那是上天給我的懲罰。從那時開始，爲了不再傷害他人，我隨時注意自己的言行，努力當個睿智而誠實的人……沒想到我卻陷入三角關係，還傷害了學長……我果真是最差勁的人。」

我接過橘子，僵硬地點點頭。

芥川把信封放回桌上，再度望向他的母親。

『我一直在跟他們奮戰。』

「橘子……？」

「……不用介意。我在割腕的時候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就是抑制不了想要切割什麼來解決一切的衝動。」

鹿又同學發現芥川正看向這邊，就驚慌地闔起課本。下課時間，她偷偷拜託芥川「請不要告訴任何人，也請對老師保密」。

「母親是在生下我的時候把身體搞壞的，但是她從來不曾埋怨我，總是溫柔地對我微笑。」

鹿又同學如今還以小學生的姿態活在芥川心中，持續責備他。

我喫驚地倒吸一口氣。

他究竟想要包庇誰，我也已經看出來了。因爲可能的人選太少，我打從一開始就猜到了。

這太過分了，那件事又不是芥川的錯。

芥川陷入了難解的糾葛，他不知道是應該遵守跟鹿又同學的約定，還是向老師求助。但是鹿又同學那樣懇切地拜託，所以芥川一直無法違背約定。之後，芥川想了其他方法照顧她，他提議讓鹿又同學把東西放在他的櫃子，而且還把姐姐用過的舊課本送給她。

但是我說不出口。

『我們光是爲了母親的事和自己的事就已經忙不過來了，實在沒有多餘的心力顧及一詩。』

「的確是我刺傷了五十嵐學長。那把雕刻刀也是我的，不管是什麼事，都是我做的。」

某一天，芥川無意間看見班上的小西同學在罵鹿又同學，而鹿又同學只是哭喪着臉默默承受。因爲小西同學以前就經常瞪着芥川，所以芥川開始懷疑，小西同學可能就是帶頭排擠鹿又同學的人。

「割破課本和筆記的，其實就是鹿又自己。」

我真是太卑鄙了，因爲不敢說出自己的心情，只好轉述遠子學姐的話。但是這樣也已經讓我費盡心力。

『其實小西並沒有欺負鹿又。不只是小西，全班同學都沒有欺負她——』

我反問之後，芥川抬起臉來，露出落寞的笑容。

「是什麼約定呢？六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爲什麼你會以爲鹿又同學受到欺負呢？」

「不管我心中有多麼醜陋的情感，只有母親會原諒我吧。所以我也不會對母親說謊，每一封信都是我的真心話。」

「遠子學姐說，刺傷五十嵐學長的應該另有他人。她還說芥川是在包庇那個人。」

「我想問一個奇怪的問題，你房裏有個粉紅色的兔子吊飾，是哪來的？」

「如今回想起來，我跟鹿又也曾經像這樣一起喫橘子……好像是遠足的時候吧……」

鹿又同學抱着課本，邊哭邊說「對不起……芥川特地送我課本，卻發生這種事……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怎麼這麼說……」

芥川也把六年前那件事寫在信裏了吧。

「就是國小課本里面芥川龍之介寫的《橘子》。只有這個部分被切下來，跟斷頭的兔子一起送到我家。我想，她大概是不想再看到芥川這個名字吧。」

「鹿又雖然是個女生，卻是我重要的朋友。」

後來桃木老師好像把小西同學叫過去盤問。聽老師的描述，小西同學很懊惱地沉默以對，當老師說「妳可以跟鹿又同學好好相處吧」的時候，她顫抖地點頭回答「……是的」，所以老師告訴芥川「事情已經解決了」。

然後他把剝到一半的橘子交給我。

遍佈着美工刀切割痕跡的鉛筆盒、名牌被割碎的體育服、印上可愛卡通圖案的墊板、水藍色的毛巾——每次鹿又同學看到這種情況，就會露出快要哭泣的表情，然後覺得很丟臉地把東西藏起來。

綾女小姐也說過，芥川從小就將任何事情做得好好的。

第二學期換了座位，他坐到鹿又同學隔壁。上國語課時，他無意往旁邊望去，就看到被割得滿目瘡痍的課本，還有鹿又同學愁眉苦臉低頭看着課本的模樣。

芥川咬緊牙關站起身來，像是要阻止我再問下去，嚴厲地對我說：

「那件事啊……其實事件發生後，小學生模樣的鹿又還一直住在我的心裏，不時會跟我說話。她說『爲什麼不遵守約定？』、『如果你沒有背叛我，事情就不會鬧得這麼大，也沒有人會遭受痛苦了。我的傷痕永遠都不會消失』——」

「不好意思，這也請你幫忙解決吧。我先回學校去了。」

「我們去中庭吧。」

芥川用疲憊的聲音回答。

就跟山村老師說的一樣，芥川一直煩惱着該不該遵守跟朋友之間的約定。

「那隻兔子……是生日禮物……我不好意思去逛都是女生的店，就找鹿又一起去選。鹿又說『就這個好了』所以我纔買的……但是鹿又轉學後，把那隻兔子跟《橘子》一起送還給我了。」

「因爲我看見鹿又的課本和筆記本被割得一塌糊塗，而且次數很頻繁。」

他問鹿又同學：「你是不是跟小西吵架了？」鹿又同學只是露出尷尬的表情沉默不語，所以他對小西同學的疑惑更深了。

「對不起……你已經叫我不要再管你了，我還這樣……」

「嗯。」

「爲什麼鹿又同學要割破自己的課本？」

但是，後來鹿又同學的物品還是持續被割破。

「我也只是猜測，大概是鹿又對父母的反抗，也可能是她對父母的沉默求救訊號。要不然，也有可能像我一樣，是因爲壓抑不了想要破壞什麼的衝動……

而且，應該也寫了這次的事……

芥川從水果籃裏拿起幾顆橘子遞給我。

芥川又垂下目光。

「鹿又好像跟父母處得不太好。她經常跟我說，她的父親像是一板一眼的公務員，只要她成績下滑就斥罵她。她還說討厭『笑』這個名字。」

爲了不讓母親操心。

芥川似乎不怎麼驚訝。他含着橘瓣靜靜地說。

然後她又會向芥川懇求「請不要告訴任何人，就這樣約好了喔」。

偶爾會發表激烈言論的鹿又同學，其實在乖巧的外表之下藏着一顆堅強的心。放學後，他們經常一起去圖書館寫功課或是讀書。

芥川很難過地說。

只是因爲害怕。

『芥川，你會永遠站在我這邊吧？我們永遠都是好朋友吧？』

平靜而悲傷的眼神，充滿哀悽的側臉。

『父親說過，我出生的時候山巒笑了，我一直都不明白。我討厭『笑』這個名字，因爲我在父母面前總是笑不出來。』

——事情會變成這樣都是你害的。

如果我在這種時候說出安慰的話語，一定會讓他更自責。我很害怕這種情況，怕得幾乎全身顫抖——

我話說到一半，聲音就出不來了。

我對停下剝橘子的動作、沉着臉咬住嘴脣的芥川小聲問道。

我一想到他當衆遭老師責罵的心情，就覺得心痛欲裂。芥川只是不忍心丟着哭泣的鹿又同學不管，沒想到反而把鹿又同學逼到絕境——

「芥川，更科同學難道就是跟你同班的……」

『在所有課文裏，我最喜歡的就是芥川龍之介寫的《橘子》。因爲作者是芥川。』

芥川看到這種情況，終於忍不住向班任導師桃木老師報告鹿又同學受到欺負。

「我被過去緊緊束縛着，我沒辦法切斷過去。我也打算承擔自己的責任直到最後。」

芥川露出驚訝的表情，然而，很快又轉變成悽苦的表情。他像是要抑制顫抖般握緊雙手。

鹿又同學也很依賴芥川，兩人後來就成了好朋友。

纔不是這樣，你一點都不差勁。這不是你的錯。我很想這麼告訴他。

的確，是因爲我破壞了跟鹿又的約定，鹿又纔會真的受到欺負，也是因此，那天她纔會拿雕刻刀攻擊小西。事情爆發後，鹿又的父親沒辦法繼續在原來的地方工作，鹿又也因此轉學，桃木老師也辭職了。都是因爲我輕率的舉動，才害大家的生活都毀了。」

鹿又同學跟我素未謀面，我卻感覺像是親耳聽過這番話一樣，背上不由得興起一陣冷顫。

我很害怕……

說完，芥川轉身就要離去。

我趕緊問道：

「芥川，我想要再問你一個問題。你是因爲喜歡更科同學纔跟她交往的吧？你現在還是喜歡她嗎？」

芥川回過頭來，流露出清澈而哀傷的眼神。

「我是喜歡過她。但我現在有想見的人，那個人並不是更科。」

芥川離開後，我獨自坐在長椅上喫着剩下的橘子。

我剝開硬皮，掰下橘瓣放進嘴裏。

帶着苦澀的酸味衝進了鼻腔深處。

「哈啾。」

我聽到後方傳來的噴嚏聲，一回頭看到遠子學姐屈膝坐在樹後。

「妳爲什麼會在這裏！」

我錯愕地問着，遠子學姐紅着臉，拍拍裙子上的草屑站起，她有點抱歉又有點害羞地說：

「我在上學途中看見心葉和芥川……所以就跟過來了。」

「然後就一直躲在那裏偷聽嗎？」

「……對不起。」

她在我身邊坐下，將兩手放在膝上。

「你生氣了嗎？」

「現在生氣也沒用，我早就放棄了。」

我平靜地回答，一邊剝着橘子。老實說，看到遠子學姐使我覺得心情稍微恢復了點。

「嗯……我也可以喫嗎？」

那是會讓人胸口揪緊，酸酸甜甜的幸福滋味，跟橘子的味道很像，雖然很酸……卻會深深滲入心中。」

不覺之間，四周都靜了下來。

但是，芥川被傷害得那麼深，他是那樣痛苦。

我把橘子皮剝乾淨，再把橘子分成兩半，其中一半給了遠子學姐。

我來到三班的教室，但是更科同學不在裏面。

她頂了我一句之後，就小聲地說：

我假裝毫不知情地說着。

宣告午休時間結束的鐘聲響起，周遭傳來學生急着離開的聲音，衆人的腳步漸漸遠去。

我下一個找尋的地方是圖書館。因爲午休快結束了，櫃檯前排滿了要借書的學生，一位擔任圖書委員的女孩正忙個不停。

我抑制不住內心的激昂，因此沒有回教室，而是跑下樓梯，經過中庭，跑到關着兔子的飼育小屋。更科同學也不在這裏。

「是啊……的確很酸。」

也該放過他了。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我以發抖的語調問道：

已經夠了。

她壓抑哭聲的脆弱身影，跟我平時見到她的模樣差太多了。我一時又震驚又心痛，在桂花的甜香中感到暈眩。

「妳在發簡訊給芥川嗎？」

我會開始喜歡她，是因爲看見她哭泣。

「他現在被老師叫到教職員室去了，不過他今天看來心情很穩定，還很有精神地跟大家打招呼。」

「芥川龍之介的《橘子》是怎樣一個故事？」

◇　◇　◇

更科同學的嘴角微微揚起，斜斜地揮了一下雕刻刀。

遠子學姐掰下一片橘瓣放進口中，默默吞下。

遠子學姐一面喫着酸澀的橘子，一面說：

在溫暖的黃昏陽光中，橘子在空中鮮豔地舞動。主角看到這一幕，心情突然變得豁然開朗。

「妳應該嘗不出味道吧。」

好想見妳，想到快要控制不住。

好想見妳。

我停下喫橘子的動作，仔細傾聽，遠子學姐繼續悲傷地說出：

他睜大眼睛，看着伸向抽屜的手。他看見了什麼？我忍不住朝他走去。

芥川的表情突然僵住。

「是啊，因爲我最討厭兔子了。而且五十嵐學長太煩了，竟然對一詩動粗……我絕不原諒他，所以就刺傷他了。用這個。」

這個『我』跟一位穿着破舊，看起來很愚蠢的鄉下女孩坐在同一節車廂裏。她讓主角感覺很不舒服。因爲這個女孩在車子進入隧道前打開窗戶，讓煤煙飄進車裏，讓他的憤怒達到最高點。但是，車子出了隧道，一羣小男孩來幫這位離家工作的姐姐送行，女孩就從窗口把橘子丟出去給弟弟們。

「沒有啦，因爲妳突然出聲所以我嚇一跳。早啊，琴吹同學。」

她輕柔的口吻，幸福的微笑，讓我戰慄得起雞皮疙瘩。她到底在說什麼啊？

鹿又笑——

◇　◇　◇

芥川愕然地注視着課本。

他從另一個門進入教室，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女同學跟他說話時，他也靜靜地笑着回答一兩句。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開始做下一堂課的準備，正要從抽屜拿出課本和筆記本的時候——

傍晚時分，我看見一位少女站在種了桂花樹的庭院裏跟母親爭吵。母親後來不理少女，自己走進屋內，被獨自丟下的少女縮緊身體，抱着膝蓋蹲在院子裏，肩膀還隱隱顫抖。

不管我多麼努力告誡自己，我的腳還是會自動走到妳身邊。我想把自己的一切交給妳，想要實現妳的心願，讓自己染上黑暗，想要墜落到無盡的深淵。

「這是在描寫故事敘述者的『我』從汽車裏看到了美麗、溫柔又鮮明的瞬間景象。在國小課本上，『橘子』不是寫成漢字，而是寫成平假名。

我立刻快步走出教室。

「妳又想叫芥川來幫妳頂罪嗎？」

本來望向旁邊的琴吹同學，突然不安地轉頭看着我。

這樣的我，根本就沒有資格再喜歡別人。

芥川用顫抖的手把封面佈滿割痕的課本翻到背面。最下方用簽字筆寫了芥川綾女的名字，而旁邊又貼了一張貼紙，上面寫着另一個名字。

她低着頭，好像正在用手機打簡訊。地上掉了兩張割破的書頁，還有一本精裝本的芥川龍之介作品集。她也不撿起書本，只是專心地繼續打簡訊。

我一踏進吵鬧教室的後門，背後就傳來尖銳的語氣。

「……偷走生物社的兔子、用雕刻刀刺傷五十嵐學長的，就是妳吧？」

那是國小五年級的國語課本。

可是我想見妳。

更科同學顯得有些迷惘，緊接着就露出完全不適合這個場合的可愛笑容。

「沒關係，給我吧。」

我希望至少能夠感覺妳的存在。

「哇！」

妳覺得這是妳的恥辱，因此憎恨我、唾罵我，但是我反而被妳吸引。

我也很明白，不要太在意他的事比較好。我已經跨過好幾道界線，絕對不能繼續往前！

我也喃喃回應。

「芥川來了。雖然是第三堂課才進教室。」

雖然琴吹同學的口氣有點不耐煩，但是想必她也很擔心芥川。

我轉頭一看，發現環抱雙手的琴吹同學正瞪着我。

非常想見妳。

「……更科今天也來了。她剛纔還到班上來，因爲芥川不在，她就回去了。她說芥川忘了東西，所以幫忙送過來，就把什麼東西放在他的抽屜裏……」

「嗯……我曾經說過要調查更科同學吧。更科同學在國小五年級的時候，因爲父母離婚而轉學。更科同學這個姓，其實是媽媽那邊的舊姓。」

遠子學姐又小聲地補充一句「大概吧」，然後紅着臉再喫了一片橘子。

更科同學喫驚地抬起頭來。

就算只是聽聽妳的聲音也好。

琴吹同學說，更科同學是幫芥川送東西來的。

「橘子不是很甜嗎？」

「不……很酸。」

她把手機放進裙子口袋，然後掏出一樣細長的東西。我發現那是一把刀口呈V字形的雕刻刀，驚訝得爲之屏息。

「五十嵐學長嚇壞了，倒下之前他還滿臉不敢置信的樣子，看起來好像快哭了，真是太爽快了。」

「謝謝。」

「更科同學以前的姓是……」

好想見妳。

更科同學不悅地皺起眉頭。

當我走到他身邊，看見讓他驚愕的東西時，我也彷彿被澆了一盆冷水，一股寒意貫穿全身。

當我到達日本文學作品區時，總算在芥川以前割書的書櫃前看到了更科同學。

「現在該說午安吧！」

我也喫着自己這份橘子。

「出公差啊？還真是悠閒。」

芥川送給「鹿又同學」的課本，如今竟被「更科同學」拿來放在他的抽屜裏！

聽到琴吹同學發出「啊」的叫聲時，我已經在走廊上了。

我朝着人潮的反方向前進，跑到圖書館最裏側。

我不是芥川的朋友。

他一動也不動，持續俯視那本被割破的課本，好像已經忘記自己還在教室。

回到學校後，已是午休時間。

「你那是什麼反應。」

此時芥川回來了。

「『唰』地一下……」

「因爲一詩總是站在我這邊的。只要我有困難，他就會立刻飛奔到我身邊。他是我專屬的騎士喔。我跟一詩之間可是有紅線聯繫的唷。」

但是，現在的我卻不能見妳。

更科同學神情狂亂地盯着手機螢幕，一邊喘息一邊撥打按鈕的模樣，簡直像被什麼鬼怪符了身，我看得不禁害怕地冒出冷汗。

那本一定是他送給鹿又，芥川姐姐用過的舊課本。也是在那件事後，送到他家的芥川龍之介《橘子》被切剩的部分……

我的第二次戀情，或許也是從我看見妳哭泣的瞬間開始的吧。

但是更科同學好像什麼都沒聽見 ，還是繼續打簡訊。

我害怕得渾身打顫。更科同學爲什麼可以用如此開心的表情，說出那麼可怕的事。當時她不是也害怕地哭喊嗎。難道那都是演出來的？還是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站在我眼前的她，看起來就像一個非常不安定，猜不透會做出什麼事的危險生物。

圖書館變得鴉雀無聲，其他人應該都離開了。

「妳……跟五十嵐學長……有在交往吧。」

我斷斷續續問着，更科同學的表情頓時轉爲激怒。

「這只是對方的一廂情願！笑得跟笨蛋一樣！吵吵鬧鬧的！要去看哪部電影、要去哪間餐廳喫飯、要叫什麼餐點，他都擅自幫我決定好了，一定是早就預謀要做什麼下流事吧！每當他假裝不經意地搭我的肩膀，我就想要像切高麗菜那樣把他切得粉碎！光是跟那個男人呼吸相同的空氣我都想吐！」

她接連口出惡言，激烈地批評她討厭的那個人。我被她閃閃發亮的眼神，還有她用力握緊的雕刻刀嚇得僵直不動。

「討厭！討厭！我最討厭他了！我根本不想再看到那個傢伙！他竟然還欺負一詩！對一詩做了那麼過分的事！結果他竟然叫我繼續跟他交往，我嚇都嚇死了！什麼叫做『繼續』啊！我從來沒有跟他交往過！他連這個都不懂嗎？笨蛋！早點死死算了！」

憎恨、悲傷、痛苦、憤怒——更科同學的臉上交織着各種情感，她的身體也不停顫抖。

此時，後面傳來芥川的聲音。

「夠了！不要再批評五十嵐學長了！不要這樣侮辱學長！」

「你果然來了，一詩。」

更科同學就像等到男朋友一樣開心微笑，而站在她面前的芥川，則痛苦地扭曲着面孔，他硬擠出聲音說：

「……五十嵐學長很了不起。他又開朗、又會照顧人，深受社團成員們的愛戴。當我獲選爲一年級裏的唯一正式選手其他學長都不怎麼愉快的時候，只有五十嵐學長打從心底爲我感到高興，還拍拍我的肩膀叫我好好加油。」

芥川的聲音緊繃。

「……他真的是個很好的學長。所以，學長叫我把更科介紹給他時，我纔會接受。如果是學長，一定沒問題。更科跟學長在一起的時候，不也是一直很開心嗎？」

笑容從更科同學的臉上斂去。

芥川像是忍耐着極大的痛苦，繼續說：

「我……我以爲你們處得很好，還感到安心，可是妳卻騙我學長對妳使用暴力，還說學長在跟蹤、騷擾妳……竟然這樣騙我——」

「先騙人的不是一詩你嗎！」

「更科同學，妳就是國小五年級時跟芥川同班的小西繭裏吧？」

我的胸口像是有火在燒。芥川並非存心欺瞞，他只是受到最尊敬的學長請託，才設法把學長跟女同學拉在一起。

「別這樣！更科！這跟井上沒有關係！」

我也很喜歡一詩。跟鹿又比起來，我從更早以前就一直看着一詩了！可是……我就連想跟一詩說話都沒辦法，因爲鹿又跟一詩越來越親密，每天都會一起去圖書館……」

如果把這些都解釋成偶然，也說不通吧？

更科同學把高舉的手收到胸前。

「不要！」

芥川無法回答。他抿着嘴脣，皺緊眉毛，靜靜聆聽更科同學訴苦。

「就算妳不回答，我從掉在妳腳邊的芥川龍之介作品集，還有妳手上拿的雕刻刀就看得一清二楚。

但是芥川跟更科同學明明沒在交往，爲什麼要這麼包庇她？

「所以啊！我也抓起自己的雕刻刀，對鹿又揮過去！我割傷了鹿又的右手，然後繼續刺她，把雕刻刀插進她的胸口。即使到了今天，鹿又的胸前一定還留着那道傷痕吧！」

但是正如同杉子喜歡的是大宮，更科同學傾心的對象也不是五十嵐學長，而是芥川。

寂靜的圖書館裏響起喀嗒喀嗒的腳步聲。

被割破的書，全都是國小五年級的國語課教過的文章。

更科同學表情猙獰地叫喊。

「我好不容易甩掉五十嵐學長，一詩也答應當我的男朋友，我們終於可以得到幸福了，爲什麼一詩突然說要分手？是因爲我刺傷了學長嗎？那是鹿又逼我做的，是鹿又威脅我，如果我不做她就要搶走一詩。我不想被一詩討厭，可是，可是，我好討厭學長，而且鹿又——那個時候的鹿又——胸口噴出的血濺到我身上的瞬間，鹿又還笑着說這是復仇——她笑着說如果妳也受傷就好了，所以——所以這不是我的錯！」

「鹿又是自己割破課本和筆記本的，其實她只是假裝被欺負來搏取一詩的同情啊！我看到鹿又自己割破課本，纔會把她叫出來，罵她是個騙子，而鹿又當時也心虛得不敢說話。但是，她後來竟然還是繼續欺騙一詩，像個公主一樣接受一詩的保護！

更科同學的眼中浮現寒冰般冷冽的恨意。

唉，爲什麼這個人每次都這麼亂來。

難怪她有這種反應。在這種緊張的場合，突然有個人跑來胡說八道，任誰都會覺得好像受到愚弄，茫然得不知該做何反應。

我曾經聽說，芥川國小五年級時，班上有個受欺負的女同學在教室裏揮舞雕刻刀，引發一陣大騷動。而被割破的書本留下的痕跡又不太像美工刀切割過的跡象，那是兩條平行的凹痕，只有用雕刻刀纔會留下這種痕跡吧？

她只有最後一句話流露出淡淡的哀傷。

「嗯，一開始的確是這樣。但是爲了不讓這段關係在一年之後宣告結束，我在這段時間一直努力地搏取一詩的歡心啊。

芥川沒有回答，而是把臉皺得更緊，把嘴脣咬得更用力。

「爲什麼妳會在這裏？」

「！」

「我知道了。一定是又有人說了我的壞話吧？就像那個女人！」

「……說什麼我欺負鹿又，那都是鹿又的彌天大謊！」

「回答我！快回答啊，一詩！鹿又是不是又說了我的壞話!? 」

芥川眉頭緊蹙，咬緊牙關，看着更科同學。

我回想起散亂在芥川房間、長滿黴菌的小蛋糕和餅乾，就覺得胸口像是被開了一個洞。因爲我試着想像，更科同學那樣的努力對芥川來說會是多麼沉重的負擔……

所以我開始『想像』，芥川想要包庇的就是跟國小那起事件相關的人，也是現在跟芥川走得很近的人。

更科同學流露出受傷的眼神大叫着。

把割下的《橘子》和切斷的兔子送去給芥川的，並不是鹿又同學。但就算對象不同，對芥川而言還是同樣傷痛。

更科同學沉着臉問，遠子學姐右手叉腰，斷言說出：

「這一年間，我們從來沒有吵過架，一直是相處融洽的情侶，對吧？在這一年裏，一詩應該開始喜歡我了吧？」

這件事，我在醫院中庭喫橘子的時候已經聽遠子學姐說過了。

更科同學雙手握住雕刻刀，然後指着自己的胸口，一邊退後，一邊露出哀傷欲絕的表情說：

「我們從一開始就說好了。因爲妳無法跟五十嵐學長繼續交往下去，所以我才答應假扮妳的男朋友。看妳害怕成那樣，我才答應扮演妳的男朋友一年。而約定的這一年，已經在上個月結束了。」

更科同學把刀尖抵在自己的脖子上。

「因爲我是『文學少女』。」

可以跟一詩變得這麼親近，讓我覺得好開心。當一詩約我去遊樂園玩的時候，我開心得簡直要飛上天！雖然五十嵐學長也去了，但是我只要假日也能跟一詩在一起，就已經覺得是最大的幸福了。

鹿又同學搬家前曾去她家跟她道歉，還把國語課本和兔子吊飾交給她，對她說「請幫我還給芥川」。

「就連我一直都很想要的兔子吊飾，她都叫一詩買給她了！在遠足的時候，她還故意拿來向我炫耀，說『這是芥川送我的』！所以我就把自己用零用錢買的兔子丟到遊樂園的垃圾桶裏。那時，我對鹿又的憎恨簡直是升到最高點。但是，最不可原諒的，就是鹿又竟然騙一詩說她被我欺負！」

在六年前那個事件裏受傷的，不是小西同學嗎？難道事情剛好相反，其實是小西同學——不，其實是這位更科同學刺傷了鹿又同學？啊，這麼一說我也想起來了，芥川說過『鹿又的傷還沒有痊癒』，他還會聽見鹿又在夢裏對他說『我的傷痕永遠都不會消失』——！

不，如果是鹿又同學以拒絕的態度送還這些東西，或許還沒那麼令人難過。

「不好我事先調查過妳的名字。妳叫更科繭裏，被欺負的那個女孩叫做鹿又笑。然後，那位欺負鹿又的同學，我已經請芥川的姐姐找過以前你們班上的通訊錄。那個孩子就叫小西繭裏，跟妳恰巧同名呢，更科同學。」

「我知道一詩跟五十嵐學長的關係很好，所以爲了不讓一詩討厭，我一直努力地忍耐着。但是，你知道我跟學長去喫飯看電影有多痛苦嗎？漸漸地，我只要聽見學長的笑聲就會起雞皮疙瘩，後來我再也忍不下去了，纔跟一詩說了那種話。學長確實沒有對我暴力相向，但是對我來說都是一樣！」

此時竹田同學從我身後探出頭來。

芥川會想要包庇的除了五十嵐學長之外，就只剩下妳了吧，更科同學？

「竟然專程跑來跟刺傷自己的人道歉，鹿又這傢伙還真不愧是個優等生。還是該說她太遲鈍了？」

她高舉雕刻刀。

芥川也露出困惑的表情望着遠子學姐。

當我看見那張遠足合照時，本來猜測更科同學或許就是鹿又同學。因爲現在的更科同學和照片上的鹿又同學，不管是髮型還是氣質都很像。

沒錯，芥川用雕刻刀攻擊五十嵐學長那天，他看起來擺明就是想要包庇某人。

「不，我沒有……」

芥川往更科同學慢慢走近，痛苦地開口：

我在腦中描繪那樁發生在小學教室裏的血腥悲劇，因而感到被深沉黑暗給吞噬的陰鬱心情。

「你想包庇鹿又嗎!? 一定是她跟一詩說我的壞話！因爲那傢伙知道我喜歡一詩，她卻擺出一副自己纔是一詩喜歡對象的模樣、自信滿滿地說『芥川是站在我這邊的』——她一定是在背地裏嘲笑我！就是這樣我纔會欺負鹿又！我也跟大家說了鹿又的壞話，說她喜歡一個滿口謊話的男生！後來鹿又那傢伙變得越來越奇怪，我在美勞課的時候小聲對她說『我要把事情真相告訴芥川』，她竟然拿起雕刻刀要刺我。」

「當一詩說希望我去看你們比賽的時候，我有多高興啊。我去看了好幾次比賽，一詩每次都會走到我身邊跟我聊天——雖然一詩的身邊總是跟着五十嵐學長，但是我關心的只有一詩，所以從來沒注意過他。

我耳中聽着她轟轟作響的尖叫，眼跳看着雕刻刀尖的鋒芒。眼看那把刀就要往我揮下來了。

遠子學姐問道：

下一瞬間，更科同學的視線捕獲了我。

但更科同學並不是站在芥川身邊的鹿又同學，而是站在另一角，眼神冷漠的短髮少女——小西同學。

「回答我！爲什麼要跟我分手？我的生日都快到了！但是爲什麼！爲什麼！」

更科同學呆住了。

遠子學姐毫不畏懼地開始說明：

「我今天在圖書館值班的時候，因爲看到更科同學的模樣很奇怪，所以我把遠子學姐找來了。」

「井上同學，是你對一詩說我的壞話嗎？是你慫恿他跟我分手嗎!? 」

更科同學還是一臉驚愕的神情。大概是因爲話題跳躍得太快，所以她跟不上吧。相反地，遠子學姐的話匣子才正要打開。

更科同學瘋狂的神情霎時轉變成帶淚的笑臉。

更科同學淒厲地大喊，

更科同學得意地笑着。我覺得更科同學自己才越來越奇怪，不由得渾身戰慄。更科同學眼睛充血，高聲尖笑，又繼續說：

「快住手，小西同學！」

遠子學姐同樣僵立不動，好像也說不出話了。

芥川臉色發青地說：

「把雕刻刀給我。」

「是我主動懷疑妳的，跟老師打小報告的也是我！」

「千愛告訴我更科同學來到圖書館了。」

所以一詩每次約我出去，我都打扮得漂漂亮亮，歡喜雀躍地提早到達集合地點。可是，後來一詩卻動不動就說突然有急事，或是得了感冒，經常放我鴿子。結果不知不覺間，我竟然就變成五十嵐學長的女朋友了！」

我烤了餅乾，也織了圍巾，又留長了頭髮，我是那樣拼命地努力過來的啊。」

一道凜然的聲音，喝止了更科同學的動作。

她的父母感情本來就很差，事件發生後，更是互相推卸女兒教育失敗的責任，後來就離婚了。所以在鹿又同學轉學後，她也不得不轉學了。

我也實際試過用雕刻刀切紙了，雖然有些費力，但是隻要熟練了，就能整齊地切開紙張，而下面的紙張也會留下兩條凹痕。也就是說，書本是用雕刻刀割破的。

「不是的！妳誤會了，更科。」

「妳爲什麼知道？」

就像大宮支持好朋友野島和杉子一樣……

我震驚地發問，遠子學姐的目光還是鎖在更科同學身上，頭也不回地說：

那一天芥川因爲手機簡訊而出去，匆忙得連戲服都來不及換下，怎麼可能有那種閒工夫準備雕刻刀，或是跟學長起口角。而且五十嵐學長也知道是更科同學刺傷自己，所以後來震驚得閉口不談這件事。

然後，更科同學爲什麼會有那種舉動？我對這點渾然不知，遠子學姐應該也很難判斷。因此，遠子學姐纔會帶我去那間國小，調查可能是所有事情起因的那次事件。

更科同學的語調越來越高亢，握着雕刻刀的手也持續顫抖着。

臉色發青的更科同學凝視着遠子學姐。

犯人就是更科同學，這件事我和遠子學姐早就心裏有數。

「我把兔子吊飾的頭切下來，也把《橘子》從課本里割下。因爲我以前在圖書館聽鹿又說過『課本里面我最喜歡的就是《橘子》，因爲作者是芥川』，當時我氣得火冒三丈。後來我就用鹿又的名義，把割下來的《橘子》和兔子一起送到一詩家。剩下的課本……我捨不得丟掉，就一直留着了。」

這麼說來，平常應該有兩位圖書委員一起值班，而今天確實只剩一人，所以櫃檯前的隊伍纔會排得那麼長。

「最近在圖書館發生多起書本被割破的事件，由衷深愛書本的我看不過去，所以開始搜索犯人。雖然芥川說是他割的，但是他割破的書只有一本——就是有島武郎作品集的其中一頁。當然，這對我來說也已經是不能原諒的罪行了……可是他有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因爲他想要包庇真正割書的犯人。割破其他書本的人就是妳吧，更科同學？」

我懷着鬱悶難耐的心情聽着遠子學姐說的話。

更科同學繼續說着。

甩着貓尾巴般長長辮子的遠子學姐，從我身邊經過，然後在更科同學面前站定。

芥川叫道。

五十嵐學長被銳利物品割傷喉嚨，被救護車送往醫院之後，留在現場的也只有妳一個人。」

這樣的反應，讓更科同學原本哀傷的表情再度轉爲狂亂。她朦朧的淚眼閃現出憎恨的光輝。

但是，芥川的解釋反而讓更科同學更加激動。

更科同學的表情再度恢復平靜。她像是在哀求，看着芥川說：

「我最討厭像鹿又那樣假裝軟弱的優等生了……可是，如果一詩喜歡的是鹿又那種女生，那我寧願變成鹿又。

鹿又一直都在阻撓我和一詩。國小的時候，她就不斷糾纏一詩，還對我炫耀她跟一詩的交情。直到現在，她還是會不懷好意地對我說『芥川是站在我這邊的』、『這就是妳刺傷我的懲罰』……不對的人明明是鹿又！可是爲什麼我怎樣都沒辦法把鹿又趕出腦海？刺傷鹿又時的觸感，至今還殘留在我手上……所以我要成爲鹿又，如果我是鹿又，就沒有必要害怕鹿又了。

如果我像鹿又那樣割破書本，一詩就會飛奔到我身邊。我好高興啊，我每次割書，一詩真的都會來找我。我割開兔子的喉嚨時，一詩臉色發青地說：『妳到底想要我怎麼做？』然後從我手中把兔子搶走。一詩真的很擔心我吧？我也對五十嵐學長說了：『我很討厭你，不要再接近我了。』所以今後一定沒問題的。已經沒有任何事物可以阻撓我和一詩了。但是這樣還是不行嗎？還是要跟我分手嗎？我下個禮拜的生日非得一個人過嗎？」

芥川難過地保持沉默。這位女孩因爲他受到傷害，他如今怎麼狠得下心棄她於不顧，這樣迷惘的心情也清晰傳達給我，讓我覺得好難受。遠子學姐同樣以悲傷的表情看着芥川。

更科同學的眼中滲出絕望之情。

「難道你有其他喜歡的人？就是擁有這隻兔子的人嗎？」

她一邊說着，一邊把手伸進口袋，掏出粉紅色兔子吊飾拿到芥川面前。

遠子學姐訝異地倒吸一口氣，我也睜大眼睛。

那個，該不會是……

「你以前拒絕跟我一起演出話劇，爲什麼現在答應參加文藝社的話劇？爲什麼？是因爲琴吹同學嗎？是因爲琴吹同學長得很漂亮，也很受男生歡迎吧。」

她的語氣越來越激烈，眼神也出現一絲狂亂。

那是琴吹同學的兔子吊飾！原來是更科同學偷走的！

「你說啊！你喜歡琴吹同學嗎!? 你在跟琴吹同學交往嗎!? 這隻兔子是一詩送給琴吹同學的嗎!? 」

更科同學把兔子放在書櫃上，舉起雕刻刀狠狠地刺下去。

兔子的腹部被戳出一個洞，然後她橫向拉動雕刻刀，把兔子切成兩截。

「既然如此，我也要把琴吹七瀨大卸八塊！」

更科同學惡狠狠地咆哮，她手中的雕刻刀還插在兔子身上。

「只要是一詩喜歡的女生，每一個！每一個！我都要把她們割開！」

芥川的肩膀不住顫抖。他低垂的臉猛然抬起，放聲大吼：

從白皙脖子噴出的鮮血，染紅了更科同學的身體。

母親，請幫助我。我到底該怎麼做。

結果，我還是被過去的罪孽緊緊束縛，無論如何都逃不開，非得持續地償還不可。我覺得不管是小西還是鹿又，都不肯原諒我以前犯下的過錯。

更科同學驚訝的表情漸漸變成悲傷。雕刻刀的刀尖從兔子身上落下，圖書館中充滿了難堪的沉默。

母親，如果妳不能幫助我，就請妳懲罰我吧。請妳幫我決定。就算妳的決定是「死」，我也會毫不猶豫地遵從。

對不起……更科同學好像喃喃說出了這句話。

我一直努力當個不會再犯錯的聰明人，努力彌補過去的罪過。但是，已經不行了。我的行動、我選擇的道路，不管是哪一步，全都錯了。

看到她嘴邊浮現寂寞的微笑，讓我頓時大驚失色。

「妳夠了吧！不要再這樣了！」

「……如果，早點……告訴我，就好了……因爲我很笨……我什麼都看不出來……」

妳的兒子又傷害了別人，又把別人的人生搞得一塌糊塗了。爲什麼我總是這麼愚蠢。

「不會有事的……一定不會有事的，芥川。」

更科全身佔滿鮮血，倒在圖書館的地上。

「我對妳並沒有戀愛的感覺。我以後不會再包庇妳了，妳再叫我出來，我也不會理妳了。」

那是在某個夏日，颳着風的樓頂上，甩着馬尾轉過頭來的美羽靜靜地笑着。

「一直——一直都是這樣！我一直在做錯事！我明明發過誓絕對不再犯錯，絕對不再像這樣傷害別人了！既然更科是因爲我才變成這樣，我就得負起全部責任，我一直是這樣想的——可是，我錯了——是我把更科逼到這種地步的——我又做錯了！我就跟國小的時候一樣，還是那麼愚蠢！快救她——快救更科啊——快救她——快救她——快救救她啊！」

「不要動她！」

她悄聲說着，彷彿爲此感到安心。

一道熾熱而銳利的刺激貫穿我的腦袋。

「以後不要再接近我了，我會很困擾的。」

她對我露出清澈的微笑，說着「你終於回答我了」，然後割了自己的喉嚨。如果我早點把自己的心情告訴她，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不，應該要更早，早在五十嵐學長叫我帶她來看比賽的時候，我就該拒絕了。

求求妳，母親，請回答我。母親！母親！

我以前也看過這種微笑。

接着她倒在地上。

「更科同學……更科同學……」

然後他呼吸急促，痛苦萬分地說出：

「不要啊！更科同學！」

尖叫的我。

更科同學露出驚嚇的表情。

「你終於……回答我了。」

墜樓的美羽。

我們伏在血流滿地的更科同學身旁一起顫抖，竹田同學則是以飄忽的目光觀望着這一切。

遠子學姐制止了正要衝過去的我。竹田同學迅速從口袋掏出手機，打電話叫救護車。遠子學姐說着「我先去找老師」，就衝出圖書館了。

我感到天旋地轉，喉嚨發熱，嘴裏乾渴，呼吸也變得困難。現在絕對不能發作。

時間靜止了。

芥川皺緊眉毛，痛苦地喘息着說：

國小的時候，我就害她蒙上無辜的罪過，把她逼得幾近發狂。

◇　◇　◇

愕然佇立的芥川，此時才顯露出受到衝擊的表情。他跪在血泊中，雙手抱頭大喊：

我對鹿又、對小西、對桃木老師、對五十嵐學長，還有對更科，到底該如何賠罪。

我抱住了芥川比我寬闊的肩膀，像是隻記得「不會有事的」這句話似的不停重複，事實上我一點都不覺得不會有事，我跟他一樣渾身顫抖，只能在心中拼命祈禱更科同學平安無事，祈禱這段惡夢般的時間早點過去。

我就像在看不見盡頭的黑暗迷宮裏四處亂撞。耳鳴不已，頭痛欲裂，身體如燒灼般火熱，已經快要站不住了。

所以，我應該拒絕學長的要求。但是學長再三拜託，讓我感受到學長的真心，而且我也一向尊敬學長的人品，所以答應約她來看比賽，還把她介紹給學長。在那之後，當她跑來向我傾訴被學長跟蹤時，我答應假扮她的男朋友，也是錯誤的決定。是我害五十嵐學長退出社團，也是我害她變得越來越奇怪。

我往前衝去，而更科同學面帶微笑，在我的眼前握緊雕刻刀，往自己的脖子刺去。

芥川睜大眼睛一動也不動。遠子學姐雙手掩口呆立原地。竹田同學冷冷地凝視着這幅光景。

我試着呼喚更科同學，她稍微睜開眼睛，顫抖着被血沾溼的喉嚨，斷斷續續地說：

看着心神俱裂地叫喊的芥川，我彷彿看見美羽從樓頂墜落時的自己。

升上高中再度見到她時，我嚇得幾乎停止呼吸。她沒有提過往事，我也同樣保持沉默。但是，光是跟她坐在同一間教室，我就覺得像是在接受懲罰一樣痛苦。

「——！」

當時我也很煩惱。我真的有辦法幫別人牽紅線嗎？而且更科就是那個小西啊！

「不會的——不會有事的。」

——心葉，你一定不懂吧。

我還聽說因爲那次事件，害她的父母吵架離婚。所以，這等於是我親手破壞了小西的家庭。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