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文學少N」的評價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1.6萬 字
「狄更斯的《
小氣財神
》就像剛出爐的羅浮火腿
㊟
一樣,口感細膩,連小孩子也能喫下很多,而且長大之後還會一直懷念那種溫暖的美味。
(注:羅浮火腿〖meat loaf〗,將絞肉放在長方形模型中製成土司形狀的德國食物。)
貪心又孤僻的大財主
史古基
在平安夜見到了死亡多年的朋友,化爲鬼魂來勸他改變生活方式,把機會和希望贈予史古基。後來,掌管過去、現在、未來的三位聖誕精靈,依次出現在史古基面前,讓他看到了已經遺忘的過去,還有他從沒注意過的事情。
那是聖誕節的溫馨景象,還有窮困卻歡樂幸福的家庭,以及希望和信賴等等。
就像把芹菜、紅蘿蔔、洋蔥、整顆雞蛋和橄欖溷在一起,用烤箱烤得蓬鬆的羅浮火腿,用刀切成片,再用銀叉分成小塊,一點一點品嚐的滋味喔。
平常不太好喫的芹菜和紅蘿蔔裹上了溫和淡淡的肉汁,喫在嘴裏,心中就充滿了清爽的幸福感。略酸的橄欖也有一種特殊風味,更讓人覺得美味呢。」
她笑容滿面地發表感想,一邊撕下書頁邊緣,送入口中。
伴隨着咀嚼的聲音,白皙的咽喉輕輕一震吞了下去,她的臉上又出現幸福的微笑。
窗口流泄進來的透明陽光,把她兩條貓尾巴似的細長辮子、小巧白皙的臉龐和纖細手腳映照得光彩動人。
我彷佛身在夢中,呆呆地站在桌旁。
這……真的是遠子學姊吧?
會津津有味地喫着書本,還一邊發表評論的奇妙女高中生,除了她以外不可能還有別人。
「……你在這裏做什麼?」
我好不容易問了這句話,遠子學姊慢慢轉過頭來,可愛地笑了笑。
「因爲有喘不過氣,所以想來這裏休息一下。」
「遠子學姊明明只拿到E等級,還能這麼悠閒啊?」
「有心葉寫的點心爲我打氣,所以應該可以進步到C等級吧。」
遠子學姊對我的吐嘈無動於衷,悠然地回答。
「對了,心葉,你這陣子放在信箱裏的點心真的很好喫呢。有加上芝麻烤出來的餅乾、帶點酒味的葡萄乾蛋糕、薄荷果香甜的印度奶茶……我感慨地想着,啊啊,即使我不在,心葉也過得不錯呢……我一邊喫,就一邊『想象』心葉一定碰到了什麼好事喔。」
這清澈的聲音令我胸口一震,我慌忙轉開視線。
當水戶同學幫自己取了「椿」這個名字時,她是怎麼想的呢?
遠子學姊詢問屏息傾聽的我:
就這此吧。」
「……流人跟你說了什麼嗎?」
「是啊,因爲那是心葉寫的東西,怎麼可以剩下來嘛。」
「什麼線索?」
她是因爲擔心我纔來這裏?我寫的三題故事真的那麼苦嗎?
我說完之後,遠子學姊喃喃地說:
我右手拿着稿紙,左手拿着書籤,對遠子學姐問道:
我從書包拿出那篇作文,放在桌上。
她咯噠咯噠地搖晃着椅子催促着我。
我略爲調整呼吸,然後回答:
遠子學姊坐在椅子上,笑容滿面地對我伸出雙手。
「我想,那應該不是說水戶同學的男朋友家裏有九個人。」
回頭一看,遠子學姊趴在椅背上,死命地吐氣忍耐着點心的怪味。
「騙你的。」
「其他涵義……是怎樣的涵義?」
我轉身背對哭喪着臉的遠子學姊,把書籤夾入筆記本。
「沒有,我是在隔壁房間聽到流人說了『心葉』。」
「你是說,水戶同學的支持者就是魅影——也就是被她稱爲天使的人?」
「總不能給考生喫怪東西吧。尤其遠子學姐又怎麼貪喫,不管拿到什麼都會喫得精光。」
因此她誤人歧途,走到無法回頭之處嗎?
她的手指還貼在脣上,繼續思考着。
「才、纔不是!我纔沒有用杯子貼在牆上偷聽呢!就算壞心眼的流人什麼都不告訴我,就算隔間的牆壁薄得跟紙張一樣,就算我很在意流人和心葉好象在電話裏說很嚴重的事情,我也不可能這麼沒禮貌地偷聽啊!」
我無法立刻回答,只是語氣僵硬地反問:
然後隨手拿來一張水藍色書籤,用原子筆在上面寫了手機號碼和信箱地址。
「心葉,你再詳細地告訴我一次水戶同學對小七瀨說過的,關於男朋友的提示。」
我的手按在桌上,探出上身。
「咦!」
遠子學姊表情認真地點頭。
我用「蝴蝶」、「恐山」、「沙發」寫成的「蓬鬆甜美的香草蛋白霜風味」點心,遠子學姊喫了就按住心口,皺起一張苦瓜臉說:
「《椿姬》?啊,這麼說來歌劇裏面好像也有這出戏碼。」
想要敷衍眼前此人是不可能的,遠子學姊的孩子氣可是比我強大千百陪。
如果是平常的話,她一定會說「立刻展開調查吧,心葉!」,完全不管我的意願就衝出去了。
噢……遠子學姐還是老樣子。
她禁不起我的追問,只好直接了當地拗起脾氣說:
「一說到點心的事,我又好想喫些甜食喔。心葉,今天的慰勞品呢?」
水戶同學也像椿姬一樣失足了嗎?
「呃!」
「我要大的!」
「嗚……嗚……我問你喔,心葉,你跟流人在電話裏說了什麼?」
她也一定知道,女主角瑪格麗特是一個妓女。
「九人的大家庭還挺少見吧。」
真是胡扯。就算不是我寫的,只要是放在信箱裏的奇怪信件她也會半點不剩地喫光吧。
關於她在接受祕密特訓,或是有大人物在暗中爲她撐腰的傳聞,雖然目前無法證實,但我認爲有人從某處施壓這一點絕對錯不了。
「但是。心葉最近寫的點心都有點苦呢……」
遠子學姊開始說起《椿姬》的故事。
遠子學姊帶着知性的眼神說:
聽到她這番強詞奪理的說辭,我就覺得全身脫力。
但是——
遠子學媽皺起眉毛,很困惑地說:
「難道你遇上什麼麻煩嗎,如果跟學姊商量看看,說不定可以想到好方法喔。」
我因椎心刺骨的痛苦扭曲了瞼。
(注:椿姬,《茶花女》的日文書名。)
「唔……總共有三件,包括九人家庭、想事情的時候習慣繞着桌子走、喜歡喝咖啡……
「你想想,水戶同學無故翹課十多天,爲什麼沒有被拉下發表會的主角寶座?這樣太不合理了。
被我這麼指責,遠子學姐一躍而起,氣勢洶洶地開始反駁:
然後她又慢吞吞地說:
「對不起,我也還不是很清楚。」
「這個提示一定有其他涵義。」
但現在的她就像守護着沒出息弟弟的姊姊一樣,嘴脣輕抿、眼神澄澈,很有耐心地等待我的回答。
「渾身肌肉的沙發穿着一件海灘褲滾下恐山~~魂魄飄出體外變成蝴蝶,又回到恐山~~沙發就變成屍體了~~這是恐怖故事,是恐怖故事吧!根本不是香草口味,而是加了蘿蔔乾的魚板嘛~~一點都不蓬鬆,而是乾巴巴的啦~~嗚嗚嗚,還加了好濃的芥末啊~」
結果,我還是沒有把手機號碼給她。
但是,如果這次的失蹤事件真的跟《歌劇魅影》一樣,那心葉你們就漏掉一個很重要的線索。」
遠子學姐的表情變得黯淡了。
我不希望這樣,我不想表現得那麼孩子氣。遠子學姐還要忙着準備考試呢。
遠子學姐被我一指,立刻按住右側的耳朵。
「水戶同學的事情的確很像《歌劇魅影》。其實在《歌劇魅影》裏,也的確上演過《浮士德》和《唐璜》這些真實存在的歌劇戲碼。
那個人應該相信水戶同學到了登場當天一定會出現吧?《歌劇魅影》裏的魅影也威脅劇院經理,要讓他所愛的克莉絲汀代替首席女歌手卡羅塔上臺演出。爲此魅影甚至毀了卡羅塔的聲音,讓她無法上臺。」
「你的耳朵上有杯子的痕跡。」
主角是純情青年
亞芒
—— 跟《歌劇魅影》的勞爾有點類似。來到巴黎的亞芒,跟人稱茶花女的高級妓女
瑪格麗特
墜入情網。瑪格麗特一往情深地愛着亞芒,但她後來得了肺結核,亞芒的父親又專程前來勸她離開亞芒,她只好含淚退出。這就像在頂級的苦巧克力里加上高純度的威士忌一樣,味道豪華甜美,又帶着苦澀的感人滋味呢。」
遠子學姊聽了笑顏逐開。
她的眼神彷佛在說「一切讓心葉決定」。
想要成爲歌劇歌手的水戶同學,當然知道《椿姬》這個故事。
「因爲、因爲、因爲心葉和流人好象在商量什麼事情,害我牽掛得讀不下書嘛!如果繼續放着不管,我一定會無心讀書而落榜,最後變成無業遊民,如果真的變成那樣,就是心葉害的喔!沒錯,都是心葉不好,心葉不該找流人幫忙。所以啊,爲了讓尊敬的學姐能夠集中精神準備考試,你就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出來吧。」
我嘆着氣,靠在桌上,開始說起至今發生過的事情。
「但是,『椿』這個名字,應該是從小仲馬的《椿姬》
㊟
取來的吧。」
「好啦好啦,請別再搖晃椅子了,否則會像以前那樣跌倒撞到臉喔。」
「怎麼樣,心葉?要調查看看嗎?」
年輕時的小仲馬跟巴黎交際花瑪麗杜普萊西相戀,所以把她當作範本寫下了《椿姬》。
還是說,就像椿姬爲了亞芒而退出,她也是爲了某人才躲起來嗎?
遠子學姐吵着「快一點快一點」,滿臉期盼地看着我。
「那是偷聽吧?」
水戶同學的勞爾,她的亞芒,到底在哪裏?
「很有可能。有權決定角色的人不多,可能是學校的老師或是經營者——無論那個人是誰,他說不定會知道水戶同學的去向。」
「你想要大的的還是小的?」
不知爲何,我感到越來越心虛,喉嚨也開始發熱,我總覺得遠子學姐好象看了一切。
「咦?」
還是像琴吹同學說的一樣,根本就沒有這個人?
「好的。」
我究竟做得到什麼事呢?就連水戶同學在從事援交的事,我都不敢告訴琴吹同學了。
我的心中千頭萬緒,又是擔憂又是迷惑,加上想要向前邁進的期望,各種情緒縱橫交織、湧上喉頭。
說完之後,我突然想起以前寫的三題故事還放在書包裏。就是在琴出同學說討厭我的那天,我滿心煩惱所以忘記投入信箱的「蓬鬆甜美的香草蛋白霜風味」……
「是嗎……」
「好啦,我知道了,我現在就寫。」
「你的確偷聽了吧?」
「由威爾第改編的歌劇裏,把亞芒這個名字改或
阿菲列德
把瑪格麗特改成
奧薇麗特
。最後一幕也稍有不同,而且還把劇名改成『La Traviata』,這在意大利語裏代表『失足的女人』。」
她有些抱歉地說着。
「是呀。《椿姬》的原名是《La Dame aux camelias》也就是法語的『山茶花女士』。作者小仲馬的父親,就是寫出《三劍客》和《基督山恩仇記》等經典作品的名作家亞歷山大-仲馬。一般都稱父親爲大仲馬,稱兒子爲小仲馬。
遠子學姊把椅子拉到桌前,在我敘述的途中,她有時皺眉流露悲傷的表情,有時又一臉嚴肅地屏住呼吸,後來還把食指點在脣上,陷入了沉思。
被遠子學姊用這種表情望着,我實在不想破壞她的期待。如果我選擇逃避,那就跟以往沒有差別了。
在我咬緊牙關按捺情緒時,遠子學姐突然對我一笑。
彷佛溶化在光芒之中,她的笑容甜蜜而溫柔地從嘴邊擴散開來。
她用食指在我的額上點了一下,然後用開朗的聲音說:
「很好!立刻展開調查吧,心葉!」
「遠子學姊,請你先回去吧。」
「咦,你在說什麼啊!」
我朝校內音樂廳走去時,遠子學姊搖頭拒絕,還是跟着我。
「你要去找麻貴吧?既然如此,還是讓我一起去比較好。」
「怎麼能讓考生去當裸體模特兒,如果感冒了怎麼辦?請你還是回去用功吧。」
「那心葉要脫嗎?你要自己去當裸體模特兒嗎?」
「不,這個就……」
「我怎麼可以讓麻貴的魔掌摧殘我重要的點心來源——不,重要的學弟呢!」
「可是,遠子學姊,你以前不是吵着不想看到麻貴學姊,還硬要我去嗎?」
「當時我剛好有事情忙不過來嘛。」
閒談之間,我們已經到達中庭的音樂廳。
在音樂廳最頂樓擁有自己專屬畫室的姬倉麻貴學姊——通稱「公主」,聽到我們敘述來意之後,好奇地笑着說:
「所以呢?你們哪一個要脫?遠子?還是心葉?」
她在制服外面套上作業用的圍裙,手上拿着畫筆。
那頭大波浪卷的茶色長髮像獅子鬃毛般貼在她的臉旁,披散在背後,又高又豐滿、而且擁有符合公主這個稱號之美貌的麻貴學姊,因爲是本校理事長的孫女,所以她什麼情報都知道,任何東西都能唾手可得。
但是,她提情報時,一定會索取「報酬」。
麻貴學姊最大的野心,就是畫遠子學姊的裸體畫。爲此她這三年間一直持續勸說遠子學姊,而遠子學姊對她也非常警戒。
「這次的事跟遠子學姊沒有關係,報酬就讓我來付吧。」
「……因爲我聽說可以賺很多錢。」
什麼作戰啊……還不都是遠子學姊自己擅自決定的……
「好了啦,遠子學姊還是先回去吧。」
「沒問題的!我可是讀遍了D.H.勞倫斯《查泰萊夫人的情人》、夢野久作《瓶裝地獄》、安萊絲睡美人三部曲《The Claiming of Sleeping Beauty》、《Beauty`s Punishment》和《Beauty`s Release》
㊟
的文學少女喔!就算沒有經驗,我的知識也很豐富了。」
「嘿嘿,我只報考了國立大學喔。」
我們還在爭論不休時,外面傳來了開門的聲音。
「我還把裙子折短了七公分喔,對女生來說這已經很嚴重了。」
「是啊。」
「我才希望遠子學姐更有考生的自覺呢。你還是回去比較好。」
「學弟只要乖乖接受學姊的照顧就好了。」
她拉好裙襬爬起來,斷言說道。
「不行喔,這次的作戰沒有我是不行的。」
「啊,太可愛了!可愛得真叫人受不了!好吧,反正我現在也還在畫其他的模特兒,就讓你欠着吧。畢業之前,我一定會跟你討十倍回來的。」
不過麻貴學姊可是說過「想到遠子會恨我一輩子,我簡直興奮得難以自持」這種話的人,所以不管遠子學姊怎麼瞪她、迴避她,她都甘之如飴。
「不要,我都大費周章地變裝了耶。」
「你、你說椿……」
「是嗎?可是我已經確定獲得推薦去某間大學啦。」
趴在牀上的遠子學姐鼓起臉頰,不高興地盯着還在發愣的我。
我們就這樣手足無措地看着堤吐露他對夕歌的憎恨。
「所以我才叫你別來嘛,早就知道你鬥不過麻貴學姊了,真是自作自受……」
好不容易等到她消失,我正覺得鬆了一口氣,沒想到她又寄來信和簡訊,簡直就是土匪嘛!那個女人是戴着天使面具的惡魔!我可是受害者耶!」
遠子學姊推我一把,我趕緊躲到窗簾後面。
「是啊,你想要什麼?」
我聽得滿頭問號。
遠子學姊驕傲地挺起她扁平的胸脯。
堤慌忙從遠子學姐身下爬出來,我讓他看剛拍到的畫面,冷靜地說:
「是呀,如果讓我玩得高興的話,不只是錢,你想要什麼我都可以買給你喔。」
我穿着便服針織衫和牛仔褲,一臉沉痛地把手貼在額頭。
「爲什麼現在要寫數學題啊?」
「那……那件事現在纔要開始商量……那個,我最近點心喫得太多,所以變胖了點如果要做這種事,也得給我一點時間準備。對了,麻貴也要忙着準備考試吧?應該沒有時間作畫吧……」
「既然要參加聯考,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椿就是水戶夕歌。
後來,堤焦躁地搖晃着身體,說出以下事情。
「千萬別這樣,這等於是把報名費丟進水裏啊!而且竟然只有這一個目標,這太冒險了……趕快把目標換成私立大學吧!」
「夕歌外表成熟但行爲又很生澀,我一直很喜歡她,沒想到她竟然會威脅我說如果我不讓她當主角,她就要把我們的事情說出去。
「哇!這套桌椅好棒喔,應該是古董吧?這張牀也好有彈性喔,你看嘛!」
「不,學弟有這麼重要的事,我既是學姊又是文學少女,怎麼可以坐視不管呢!」
「這次就當作是我提早送你的聖誕禮物吧。對了,別忘了送我禮物當作『利息』喔!」
魅影的真正身份竟然是克莉絲汀,這種事情叫我要怎麼告訴琴吹同學?
看起來只是個肥胖的中年男子嘛,他會是水戶同學的天使嗎?
堤似乎受到重大打擊,他臉色發青,變得結結巴巴。
「真的嗎,什麼都可以買嗎?」

「公主」很快就安排好了。
(注:《查泰萊夫人的情人》,敘述查泰萊夫人在丈夫癱瘓失去性能力之後,重新思考精神與肉慾的取捨。《瓶裝地獄》,短篇小說,描寫流落荒島的兄妹在性慾和倫理之間的痛苦掙扎。安萊斯『Anne Rice』,代表作爲《夜訪吸血鬼》,睡美人三部曲是以A.N.Roquelaure筆名發表的情慾小說。)
遠子學姐跳得失去平衡,滾倒在牀上。
可是,她立刻變成快哭的模樣,接着又是像野獸一樣呻吟,又是失神地看着半空,總之整個人狀態很糟。
「你在幹什麼!」
我完全無法摸清克莉絲汀的內心。
遠子學姊坐在牀上,低頭背對着他。
「堤健吾先生,如果你不希望這張照片被送到你岳父——白藤音大理事長還有其他職員手上的話,就把你經常指名的『椿』的事情坦白告訴我們吧。」
遠子學姊跪坐在豪華的雙人牀上,高興地蹦蹦跳跳。在我的人生中,這是頭一遭跟女生一起來賓館,而且,竟然還是跟遠子學姊。
「心葉,快躲起來!」
裏面還有一封用文字處理機打出來的信,說水戶夕歌正在某處研習課程,但發表會務必讓她上臺,絕對不能把她從主角名單剔除,否則就要讓堤失去現在的地位。
「只是把辮子解開而已吧?」
週六晚上,我跟遠子學姊一起待在賓館的房間。
遠子學姊解開發辮,在兩旁耳下用粉紅色橡皮筋隨意紮起馬尾,還摺起制服裙子的腰間縮短長度,她看起來開心得不得了。
「嗚!」
「這跟是不是文學少女沒關係吧?」
「咦!」
「我昨晚解出很多數學題目了,所以沒問題的。」
很快地,有一位穿着西裝大概四十多歲的男性摸着鬍鬚走進來。
水戶夕歌失蹤之後,有人以椿的名義把發表會招待券裝在紅色信封裏寄給他。
「考生就該坐在書桌前好好用功啦。」
「你會緊張嗎,難道是第一次?」
「看啊!勞爾,這些牆瓦,這些樹木,這些綠廊和畫布上的景緻,一切都蘊涵着至高無上的愛情。因爲在這裏,它們是由遠遠超過凡人的偉大詩人創造的。」
水戶同學爲了在發表會上擔綱主角威脅堤,而且直到現在,她也還在暗處掌控着堤。
遠子學姊小聲回答:
我還以爲她的目標是私立大學的文學系,沒想到竟然是國立大學!她真的以爲她那種毀滅性的數學成績考得上國立大學嗎?這未免太不自量力了吧!
「我想要一口氣喫下初版的森鷗外全集!還有夏目淑石、谷崎潤一郎、室生犀星,啊啊,樋口一葉的《比肩》也難以捨棄啊!還有已經絕版的
契坷夫
作品集,對了,我也一直夢想能把禾林出版社的歷史系列收齊堆滿房間,然後全部喫光呢!我還在想如果中獎的話,一定要實現這個夢想啊!那一定就像徜徉在蘭姆酒口味卡士達奶油泡沙河巧克力蛋糕、濃醇香擯果凍聚成的海洋裏吧!」
他就是我在照片上看過的白藤音樂大學副理事長堤健吾,絕對錯不了。
天啊,她只拿到E等級就是這個原因嗎?所以我就覺得奇怪嘛,遠子學姐應該可以靠文科拿到不少分數纔對啊。
空氣冷得幾乎凍結,我和遠子學姊沉默地走在又冷又暗的夜路上。遠子學姊已經把裙子放回原來的長度,我們剛纔聽見的話還是在腦海裏徘徊不去。
在佈置豪華的舞臺前,克莉絲汀對勞爾這麼說:
下一瞬間,遠子學姐突然整個人往堤撲去、眼睛閃亮亮地熱切說着:
遠子學姊什麼話都說不出來。麻貴學姊以異常閃亮的眼睛盯着她說:
「你真的要做嗎?」
遠子學姐在敘述之間激動地把堤推倒,還滔滔不絕地繼續說,堤被她嚇得目瞪口呆。
當時夕歌把菜刀抵在我臉上,說『我也可以立刻割腕自殺喔,這麼一來就會變成天大的醜聞吧』,她的眼神和口氣看起來都不像是在開玩笑。
我一方面覺得同情,另一方面也忍不住默默想着:
「哎呀、所以遠子決定要脫了嗎?」
「這些根本就不能當做參考啊!不,應該說請你別拿那種東西當參考。」
我感到頭疼不已,同時跳了出來,用手機拍下堤的影像。
「喔喔,讓你久等了。」
苦悶的心情充滿我的胸口。堤口中形容的水戶夕歌,跟琴吹同學敘述的那位好朋友水戶同學簡直判若兩人。
因爲太過震驚,我無暇顧及場合和情況發出疑問。
遠子學姊握緊拳頭,用力叫喊的模樣,讓麻貴學姊看得忍不住噗嗤一笑。
「這種作戰計劃太危險了啦,竟然想要假裝援交來打聽水戶同學的事。」
「可、可是我只有E等級,還、還要好好用功纔行……所以那個、那個……先、先讓我欠着吧!」
「聯考!你真的要去考國立大學嗎?還是隻想考個紀念啊?」
遠子學姊的肩膀輕輕一顫。
堤是椿註冊的那個會員制援交網站的常客,也是椿的「恩客」,而且他也是堅決要求選水戶同學當歌劇主角的人。
堤也在牀邊坐下,帶着下流的表情窺視遠子學姊的臉。
「好過分,心葉對考生真不客氣!」
水戶同學到底打算做什麼?
麻貴學姊露出淫猥的笑容,遠子學姊嚇得支吾着說:
「這裏跟我們的愛情很相稱吧,勞爾。因爲這份愛也是被創造出來的。唉!它也只不過是一種幻覺罷了!」
這番聽來天真的話語,深深刺痛了勞爾——我的心。
或許我們信仰的愛情、希望、夢想,全都只是一種幻覺罷了。
即使是現在,琴吹同學也一定持續找尋她的好朋友吧?她一定深深期盼水戶同學可以平安歸來,再過着跟以前同樣的寧靜生活吧?
冰冷的空氣刺激着皮膚。遠子學姊不時擔心地看着我。
臨別之前,遠子學姐突然說:
「心葉,你已經讀完《歌劇魅影》了嗎?」
「還沒。」
我無力地回答。
「這樣啊……可以的話,希望你能讀到最後。因爲故事內容和水戶同學的事有關聯,讀起來可能會很難過……但是,這個故事的真相在最後才顯現出來,所以希望你可以看完。」
遠子學姊靜靜地說着,然後又憂心忡忡地望着我。
讓她這麼擔心,我真覺得自己太沒用了,不禁難過得胸口鬱悶。
「……遠子學姊。」
「嗯?」
「請你……要好好用功。」
我故作堅強地裝出沒有受傷的模樣,遠子學姊看了就露出淡淡的微笑。
「好的。」
她搖曳着沒有紮成辮子的長髮,慢慢消失在住宅區裏,我則是以頹喪的表情目送她離去。
獨自留下的我,像是瞬間老了很多歲一樣覺得疲倦不堪,我封閉心靈,什麼都不想,繼續一個人走着。
然後不知過了多久。
我一直在想「克莉絲汀聽着讚美歌死去」這句話會不會跟那件事有關係,本來還想向老師仔細詢問的,沒想到老師竟然辭職了!
拿出一看,發現來電沒有顯示號碼。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那傢伙是指誰?」
週末過去了。我在週一的下課時間去教職員室時,聽說了毬谷老師辭職的消息,因此驚訝得不得了。
一陣寒冷的強風衝向我的臉。
那首「Jingle bell」已經演奏到間奏的部分,歌誦着聖誕節的喜悅、溫暖和快樂。
「就是叫你別做多餘的事。」
「琴吹同學沒有說過你是井上美羽的書迷。」
我再也無法回到七瀨和他的身邊,我被強拉到這夜晚的黑暗中受到囚禁,變成了不能走在陽光底下的魅影。
「你就是琴吹同學的朋友水戶同學?」
還有「Jingle bell」的旋律……
突然間,我放在外套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
或許我還可以重新來過,像個普通的女孩一樣活下去。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怎麼會!第二學期都還沒結束,爲什麼突然辭職了?」
她那流水一般的清澈聲音摻雜了一絲悲傷。
「那傢伙就是在你們身邊的人,是因爲『傲慢』之罪墮入地獄,變成撒旦的墮天使。絕對不能接近那個傢伙。」
「琴吹同學很擔心你,她一直在等着你回來!你不是跟琴吹同學約好了嗎?你要爲琴吹同學空出聖誕節不是嗎?」
「你別想妨礙我,也不要把七瀨捲進來。」
「那你又怎麼會知道我的手機號碼?」
「那只是隨便寫寫的。」
如果沒有跟魅影相遇,或許我還是可以回到有他也有七瀨的溫暖場所。
一定要回傳簡訊給七瀨纔行,我只想守護七瀨.只想讓七瀨繼續笑着。
「是的。」
我已經落到天使的手中了!我硬是抓着戒指不放,因此天使燃起黑暗的怒火,用鋸子把我的左手切斷,用刀子把手指一根根切下來。
「天使的真正身分不就是魅影嗎?怎麼可以跟那種人在一起呢!」
「我不想再講下去了。總之,不要牽扯到七瀨。井上,你只要關心七瀨的事就好了。」
已經沒救了!勞爾沒有趕上。
微弱的喇叭聲。
到底是怎麼回事……
克莉絲汀已經死了!
「……我在網站上看到你的資料了。」
陌生的女性聲音喊出我的姓。
水戶同學乾脆地道歉了。她顯得很沉着,一點都不像已經失蹤的人。此時我彷佛又聽見堤說着「夕歌是惡魔」的聲音。
我想起了以前收到的奇怪簡訊,身體變得有些僵硬。我按下通話鍵,把手機貼在耳上。
最後的讚美歌飄渺地溶化在黑暗中。我在絕望之中,聽着心跳的聲音停止。
「你也跟勞爾一樣,對自己不理解的事物感到恐懼,所以想將它排除。那個沒用的勞爾到底做得到什麼事?克莉絲汀終究聽着讚美歌死了。」
如今在這裏的,只是悲慘地趴在草地上,睜着閃爍的眼睛,發誓對活在白天世界的人們復仇的魅影。
我不瞭解她話中的意義,但我還是極力勸她回來。
爲了那虛僞的光榮,我與之交換的就是可怕的毀滅、冰冷的面具,還有魅影建造像陵墓一樣的黑暗城堡。
「這不能告訴你。不過只要有心,想要什麼通常都有辦法得到,除了人心以外。」
「之前傳簡訊給我,說『那傢伙是Lucifer』的人也是你嗎?」
「所以在等你的不只是琴吹同學,還有你的男朋友吧。」
溫暖的血水從我的手腕泊泊流出,沾溼了泥土,散發出一股腥臭可怕的味道。然後天使撿起了沾滿血跡的戒指,用冰冷的手頭舔去上面的血。
「等一下!別掛斷啊!」
「那是真的。」
我儘量豎起耳朵,聽着她所在地方的聲音。
她的聲音霎時變得冷酷。
「是的。」
「因爲克莉絲汀要跟天使在一起,所以再也不能見勞爾了。克莉絲汀已經脫下戒指了。」
「不行。」
水戶同學冷漠地說。
「聽起來真可怕。」
「抱歉。」
「你爲什麼認識我?」
「井上嗎?」
是誰?對方似乎認識我?
有車子的引擎聲。
魅影切斷我的手,奪走證明我跟他愛情的重要戒指,也把我從日常生活之中割離了。
克莉絲汀已經死了!
我恐懼地直冒雞皮疙瘩。她竟然知道我們在賓館跟堤見面的事?難道她親眼看到了?在哪裏?還是堤告訴她的?
我毫無目標地走向音樂準備室,因爲跟老師有關的地方我只想得到這一個。
◇ ◇ ◇
不只是水戶同學,現在連毬谷老師都消失了。我最後一次見到老師的時候,他還舉着盛滿印度奶茶的紙杯,帶着淡淡的微笑對我說話。
竟然是水戶夕歌!
水戶同學不就是克莉絲汀嗎?她說克莉絲汀聽着讚美歌死去,那是什麼意思?
但是,該怎麼辦?克莉絲汀的屍骨都已經躺在地底,我也已經變成污穢的魅影了。
天使是戴上面具的醜陋魅影!
然後,我聽見了像貫穿胸口的冰柱一樣冰冷的聲音說:
「喜歡井上美羽的書也是隨便寫寫的嗎?」
像鉛塊一樣沉重的不安,沉入了我的心底。
克莉絲汀已經死了!
天使毀滅了我!用清脆的聲音誘惑我,對我說着甜言蜜語,撫摸我的頭髮,讓我疏忽地對他深信不疑,讓我受騙!他把我的身體、聲音、心靈都改造成污穢可怕的怪物,變成他的同伴!
「你的事我大概都知道,因爲七瀨總是在說你的事。她不管講電話或是寄信,從很久以前就一直提到你。」
「你今天見了堤吧,這樣我會很困擾的。」
爲什麼我會相信那種揹負着污名的可怕怪物呢?一定是因爲他每晚熱切地來見我,在月光下跟我說話,對我唱歌的緣故吧?
如果七瀨知道這件事,一定會傷心欲絕吧,我看看手機,發現七瀨傳來簡訊,也在語音信箱留言了。她一定心急如焚地等着我的回覆吧!
她的口氣不像是調侃,反而非常溫柔。這聲音傳進我心中的同時,也讓我感到溷亂。
那是清晰悅耳的美麗聲音。
她的聲音透露出前所未有的嚴峻和激憤。一旁汽車的排氣聲掩蓋了聖誕歌曲。
那都是卑劣的陷阱!
喀的一聲之後,就聽不到聲音了。熱度從我的體中迅速退去,自腳底湧上的寒意凍得我直髮抖,水戶同學說的話不停在我腦中打轉。
我在假日思考着水戶同學在電話裏說的內容時,也想起毬谷老師說過,有位音樂家聽着讚美歌割腕的事情。
「我在聖誕樹裏面,這裏就是我的家。」
◇ ◇ ◇
告訴我這個消息的老師皺着臉回答:「聽說是家裏發生了什麼不幸的事,我也不太清楚」,而且還再三叮囑,要我別告訴其他學生。
「……是啊,我跟七瀨……還有跟他……都已經約好了。聖誕夜要跟他共度,聖誕節要跟七瀨一起過。」
我的心臟激烈鼓動,腦袋逐漸發燙。我拚命叫自己令靜一點,用汗水浸溼的手握好手機,慎重地問:
「如果你回來的話,琴吹同學和我也不需要四處找你了。你現在到底在哪裏?」
這是爲了讓天使和我緊密結合所舉行的儀式。
「你從剛纔就一直在說這種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克莉絲汀終究聽着讚美歌死去。
「那是因爲七瀨不知爲何很討厭井上美羽,但是我很喜歡……我看了井上美羽的書很多次,幾乎可以整本背下來……不過,這種事一點都不重要。」
我怎麼想都無法接受,因此在午休時間到麻貴學姊的教室找她,卻發現麻貴學姐從早上就沒出現。
「我們沒有見過面,我是水戶夕歌。」
——告訴你喔,井上同學,想要當一個成功的藝術家只是一場夢。與其那樣,我寧願選擇這杯茶。
我實在不敢相信,那麼熱愛平穩日常生活的老師竟然會這麼乾脆地捨棄一切。毬谷老師明明說過,他爲了讓自己喜歡自己才待在這個地方,但是他卻——
在我和琴吹同學、毬谷老師共同度過的短暫時光裏,老師告訴我很重要的話。
在我說「等到事情解決之後我們會再來幫忙」時,老師也笑着回答「好的,希望那一天快點到來」。結果,他卻一聲不響地消失了,我無法不感到愕然。我覺得心裏空蕩蕩的,彷佛被挖了一個大洞。
走到音樂準備室前正要轉開門把時,我頓時停止動作,豎耳傾聽。
裏面傳出細微的聲音。
我從門縫往裏看,發現有一位穿着制服的女孩坐在地上哭泣。
那位女孩的面前散落了撕成碎片的紅紙,我一看就訝異地打開門。
顫抖着肩膀,淚眼朦朧仰望着我的女孩身材很嬌小,還有一副稚嫩的容貌。
我好像在哪裏看過她?
對了!她就是之前在這個房間和毬谷老師接吻的女孩啊!
「你也聽說老師辭職的事嗎?」
女孩聽見我的問題後,輕輕點了點頭,然後又繼續掉淚。
我走到女孩面前,安慰她「別再哭了」,然後靜待她平靜下來。
她說自己叫杉野,是一年級學生,她沒有跟毬谷老師交往,只是自己單方面的傾慕老師而已。
我一邊聽她說話,同時看着散落在周圍的紅紙。果然跟我想的一樣,那是撕碎的信封。
有人以椿的名義把發表會招待券裝在紅色信封裏寄過來……
我想起堤說的話,不禁打了一個冷顫。
「這是你撕破的嗎,爲什麼?」
「嗚嗚……這封信寄來之後,阿毬就變得很奇怪……他突然開始整理資料,可是我說要來幫忙,他又一口拒絕……他只把我當成小孩子看,從來不認真對待我,可是卻又找我去賓館……但是,什麼都沒做就回來了……」
我也因爲不知道該不該把水戶同學打電話給我的事,以及老師的事告訴她,所以迷惘地回望她。
他知道我就是井上美羽嗎?
我的心中好像有某種東西爆開,我衝過去一把揪住他。
「他說了什麼?」
快點!快點!一定要儘快逃到那聲音追不到的地方!
叫出我一直努力隱藏的那個不祥名字,井上美羽那個名字——!
聽到這句話,我的腦袋頓時熱了起來。
爲了讓自己不再去想美羽的名字,我拚命想着其他事情,如水戶同學的事件,還有昨晚讀過《歌劇魅影》的內容——
她又說,毬谷老師到了賓館之後舉止也很異常,好像在找尋什麼東西似的,不斷在房裏走來走去,當杉野同學沖澡結束出來時,只見毬谷老師用她未曾看過的嚴肅表情一直盯着牀頭櫃看,口中還念念有訶。
站在我眼前的少年,突然變得像是某種不明的可怕生物,讓我全身發冷,雙腿強烈地顫抖着。
知道克莉絲汀不會傾心於自己的魅影,把怒氣轉向情敵勞爾身上。克莉絲汀努力包庇勞爾,但是勞爾仍然被困在魅影建造的廣大地下迷宮,受到殘忍的戲耍和脅迫。魅影的力量太過強大,勞爾根本沒辦法反擊。
「!」
此時,琴吹同學的裙子口袋中傳出訊息鈴聲。
就在此時,一條銀色的項鍊從他的衣領掉出來。
在他胸前閃閃發亮的戒指,是隨處可見的流行款式。會戴裝飾品的男生,在時下也不算少見。
芥川去參加社團活動了,我也懷着煩悶的心情走出教室。
我幾乎站不穩,呼吸變得很困難。老師不是說過,他跟水戶同學並沒有多熟嗎?
他到底是什麼人?那個戒指會不會就是水戶同學的戒指?
毬谷老師爲什麼要帶杉野同學去賓館,老師的行動代表什麼意義?
我感到我們的日常生活開始龜裂,彷佛快要崩壞,我胸中湧現莫名的焦躁,卻又不知該怎麼做纔好。
真是晴天霹靂!
她小聲坦承,她本來打算把信放回去,但是找不到機會,只好一直帶在身上。
我走在通往圖書館的路上,突然看見一位戴眼鏡的少年站在窗邊,因此不自覺地停下腳步。
「如果是又怎樣?」
爲什麼他知道美羽——!
——你哭了!你怕我!
——對吧,美羽?
——不只是你,琴吹七瀨也是。
看到他那冰冷的視線,我就感到心臟像是被一把捏住,忍不住渾身發抖。
「然後,他就突然跑出房間了。」
「……對、對不起!」
臣同學——
——如果你愛我,我將會變成最善良的人!
「我、我不是聽得很清楚……好像是什麼『沒有趕上』,還有『被天使搶走了』之類的……」
「別在這發飈了。反正你什麼也做不了,就跟那個沒用的勞爾一樣。」
——克莉絲汀已經脫下戒指了。
腦海之中,不斷響起他的聲音、他的話語。
正要走進教室時,我在門口差點跟琴吹同學相撞。
平時的我根本無法想像自己會有這種行爲。或許不是因爲我想起了臉色發青看着簡訊的琴吹同學,而是爲了揮開此刻令我顫抖的恐懼。
琴吹同學緊咬嘴脣,脆弱地望着我,好象想說什麼。
我很想追上去問她,但是老師剛好走進教室,我只好回到自己的座位。
「對吧,美羽?」
「不要太好奇,會受傷唷。不只是你,琴吹七瀨也是。」
不可能的!但是,他剛纔真的這麼叫我了!
琴吹同學臉色發青地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之後,就慌慌張張地轉身跑進教室。
「不、不會。」
我回到家,把自己關在房間之後還是停止不了心悸。
但是,思緒只在同樣的地方打轉,不斷重複播放同樣的畫面。
他輕蔑地笑了笑。
「!」
我們兩人都嚇了一跳,各自後退一步。
這封信跟寄到堤那裏的一模一樣,怎麼會有這種事!
天使!
「!」
放學之後,森同學她們包圍着琴吹同學,好像要邀她一起去喫可麗餅。大概是森同學她們看琴吹同學很沒精神,所以想幫她打起精神吧。
伹是,如果那真的是——
否則就會被露出尖牙的天使啃食了!
琴吹同學依然表情僵硬地看着藏在桌底下的手機。
我是井上美羽這件事就連對國中的朋友都不曾提過。知道我是井上美羽的人,應該只有家人、出版社的人,以及美羽。
關於老師的行動,我聽來也覺得很不自然。而且,竟然還提到天使……
斷然捨棄天使面具的魅影,殘酷追逐着勞爾和波斯人的畫面。
——你不愛我!你不愛我!你不愛我!
水戶同學現在就在他那裏嗎?還有毬谷老師——琴吹同學——
——不要太好奇,會受傷唷。
臣同學一手握住掉出來的項鍊,眼中發出深沉的光芒瞪着我。
臣同學以威脅的語氣低聲說道:
最麻煩的就是臣同學,他好像很討厭毬谷老師,還警告我不要再接近老師。說不定他知道某些連我們都不清楚的老師的另一面,甚至連天使和水戶同學的事情也知道……
美羽,美羽,美羽,美羽,美羽——
他顯露冰冷的眼神,繼續對畏懼迷惘的我說:
毬谷老師也認識椿嗎?他跟水戶同學失蹤的事也有關嗎?
是誰傳簡訊給她?裏面到底寫了什麼?
「美羽沒有拿過比筆桿更重的東西吧?」
直到現在,好像還能聽見那個聲音,我失神地戴上耳機放起音樂,轉大音量,然後倒在牀上,抱着頭閉上眼睛。
我等哭泣的杉野同學終於冷靜下來才走回教室,這時午休已經快結束了。
我在音樂準備室看到接吻畫面的那天,就是他們去了賓館的隔天。杉野同學因爲被丟在賓館裏感到憤慨,或許毬谷老師是想要用這種方式向她道歉吧?
我看見掛在鏈子上的銀色戒指時,整個背嵴都涼了。
我蹣跚後退幾步,再也無法忍受,轉身逃走。
一道衝擊貫穿了我的心臟,這一瞬間,我突然感到熟悉的景象驟然一變。
——我發明了一個面具,戴上去就會如普通人般一樣正常,根本不會有人轉頭注意我。你會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我們將終日爲自己歌唱,直到老死。
魅影對克莉絲汀誇耀自己的力量,對她展現瘋狂的執着,逼她也得愛自己。
「嗯……上面寫『椿』。」
我雙手抓着臣同學制服衣襟大吼:「你對琴吹同學做了什麼?你知道些什麼?」但他只是嘖嘖兩聲,淡然表示出反抗的情緒。
「你有看到寄信者是誰嗎?」
我現在還是很怕跟他說話,就算問他也不知道他會不會回答,但是現在只剩這個方法了。總之先去圖書館看看,如果他不在,就問其他圖書委員他讀哪一班……
對着「我」叫出那個名字!
接着,他懷着恨意,冷冷地對着愕然呆立的我說:
簡直就像被關進了某人支配的空間一樣,無盡的混亂和恐懼朝我襲來。
「你想要對琴吹同學做什麼,是你傳奇怪的簡訊給琴吹同學吧!」
——我一點也不兇惡啊!如果你肯愛我,你就會知道!
「阿毬看到信封好像很難過,所以我很在意信的內容……這是我從阿毬的桌子裏偷出來的,但是裏面只有歌劇的門票,卻沒有信。」
——反正你什麼也做不了,就跟那個沒用的勞爾一樣。
以侮辱語氣說出的冰冷話語和少女的嗤笑聲,一起鑽進我的腦中。
——我會把你從他的魔力中救出來,克莉絲汀。我發誓!所以你不要再想他了,這是最重要的。
只有誠意和熱情,是無法擊敗魅影的。
再說,克莉絲汀真的希望被拯救嗎?如果克莉絲汀選擇了以女王的身份跟魅影一起君臨地下帝國,勞爾也救不了她。
不覺之間,我也變成了勞爾。
我在黑暗的地底四處逃竄,被那個嗤嗤笑聲不停追趕。
不要過來!快走開!別再讓我聽見那個聲音!
前方出現微弱的亮光,如果可以到達那裏就好丫!
但是死命跑過去後,我卻發現站在那裏的是身上包覆着黑色長斗篷、臉上戴着白色面具的魅影。
笑聲突然停止了。
被冰凍般寂靜包圍的黑暗裏,在怕得發抖的我面前,魅影緩緩脫下面具。
出現在那裏的是我再熟悉不過的女孩。
美羽!
像哀號一樣的刺耳聲音打碎了黑暗。
你就是魅影嗎?
我奮力嘶喊,美羽卻指着我,冷漠地看着我。
不,魅影是你啊,心葉。
貼在臉頰邊的手機震動起來,把我驚醒了。
我流了滿身大汗,頭髮都貼在額上。我沒看來電顯示就接了電話,然後聽見一個焦急不已的聲音。
森同學迫切地大叫:
設定成聖誕歌曲的手機鈴聲響了好幾次。
如同藍色薔薇的花語「無法實現之事」,我們的愛也跟假造的藍色薔薇一樣。不過,就算只是幻想,我也是真心愛着勞爾的。
啊啊,希望勞爾不要來!
◇ ◇ ◇
「七瀨不見了,她媽媽還打電話來問我!她好像偷偷跑出家門,我打她的手機她也不接!」
七瀨不知所措地哭泣,說着「想要見面」、「快回來吧」、「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只要能讓夕歌回來我什麼都願意做所以快回來吧」、「快回來吧」、「快回來吧」、「快回來吧」。
「井上同學!我在語音信箱裏留言給你兩次了!」
在這世上我最不願意傷害的人就是七瀨,我最希望看見她幸福地笑着。
不過,只要想到七瀨,我就覺得心情變得澄靜。現在我唯一的期望,就是七瀨的幸福。
絕對不要來!
我很清楚,我跟他不可能長相廝守,就像不可能種出藍色薔薇一樣。
如果勞爾來了,魅影一定會殺死他!
七瀨傳來簡訊和語言留言。
勞爾跟我們不一樣,他是個適合活在陽光底下,又溫柔又純真的人。他很可愛、很善良、總是藏起悲傷露出笑容——是我喜歡到心痛的人,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最愛的人!
——我的心都快碎了。
求求你,不要對勞爾出手,不要傷害勞爾。
我逐漸變得污穢,戀情變得污穢,夢想變得污穢,名字變得污穢。
請你不要來,絕對不要來,勞爾。我不想看見你掉入魅影佈置的陷阱,被拖入黑暗中,沾染了鮮血的模樣。
不要來,不要來,勞爾!
藍色薔薇只是用白色薔薇染色製成的贗品,看不出真正的藍色薔薇應有的湛藍色澤。
然而,看見七瀨在哭泣,我卻無法安慰她。比誰都重要的七瀨在哭泣了,我卻不能抱着她,甚至不能碰觸她、不能對她說話。她都哭成那樣了,又害怕、又傷心,一個人獨自哭泣着。
「森同學……?抱歉,我剛剛在睡所以沒聽見。有什麼事嗎?」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