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少N今天的點心 特別篇～《百年後》～

三月的某一天，天野遠子握緊拳頭、探出上身，一本正經地對我說：

「設樂小姐，請你訓練我吧！」

我還以爲她基於健康和增加胸圍的理由開始打太極拳呢。

我們在只有女生的宿舍裏認識對方，至今已經兩年了。這個小我一歲的女孩，總會說出讓人摸不着頭腦的發言。

「真不巧啊，能讓你胸部變大的武術或體操我都不會。」

我翻着寫報告要用的英文資料，冷淡地回答。

「我、我不是說胸部的事啦！」

她雙手遮起在這兩年間連一公釐都沒長大的胸部，紅着臉氣呼呼地聲明。

「那是要幹嘛？」

「請你教我使用電腦！」

「設、設樂小姐！螢幕出現奇怪的字……是詛咒的文字……」

一小時以後，遠子在我的房間裏抓着滑鼠驚叫。

「只是出現錯誤啦。數字要用半形輸入，這是基本常識吧？」

「伴、伴行……在哪裏？要怎麼做啊？」

「只要按下『半形』的按鈕就好。」

「在、在在在在在哪啊？我的眼睛都花了……哇啊啊！」

「你太慌張了吧，鎮定一點。」

「是、是的！」

遠子眼花撩亂地回答。

看她緊張得肩膀都僵硬了。

我能否傳寄給你，

「那個學弟是你的男友嗎？」

花朵的芬芳、

「是啊。泰戈爾的詩就像用太陽般光澤亮麗的芒果做成的酸奶昔，意涵豐富、情感溫柔、充滿包容。這首詩的名字是『百年後』（注9），像這樣創造出延續百年的故事不是很美妙嗎？」

「有啊，我一直在戀愛。」

「那樣也很不錯啊。」

「就是第一個拿到諾貝爾文學獎的亞洲人嗎？」

「那你爲什麼不在東京讀大學？」

「爲什麼你會來北海道讀大學呢？」

像是訴說高中時代的回憶時，或是讀某個新作家的暢銷小說時。

真教人喫驚。她看起來就像從小到大都和家人朋友相處得很好的人呢。

「我還以爲你以後會當圖書館館員，或是舊書店的店員呢。」

好沉靜祥和的語調。

「不是啦……他有個很可愛的女友，所以經常找我商量戀愛的煩惱。他還叫我別老是隻顧着教別人，自己也該去談戀愛。」

『百年後的今天，

「怎麼會呢……」

像在揭露重要的心事一般，她的語氣充滿情感，聲調柔和。

可是，就像在閣樓看見遠子哭泣的那次一樣，此刻她柔情似水的眼眸和脣上的微笑都令我看得目不轉睛。

專心讀我這首詩的你是誰？

從你的陽臺上眺望遠方的地平線。

「我爸爸也是編輯。他經常對我說『編輯這個工作，就是要保護作家，協助作家一起創造故事』喔。」

「因爲我和家人處得不好，還有很多其他原因……所以想轉換一下環境。如果不走得遠一點，好像就沒辦法改變。」

我沒有偷聽人家說話的嗜好，以前也不曾對別人有過興趣。

今天那片鮮明色彩的光花？』

「你的老家在鹿兒島嗎？」

只有這樣，才能發現從未注意過的事，也會更珍惜從前所愛的事物……

然後，深浸在幻想中，

像遠子這樣一個氣質古典的辮子美少女認真挑戰不拿手的事，看起來真是賞心悅目。如果我是男人，或許會迷上她呢。

「爲了表達謝意，我幫你修理檯燈吧。」

她很懷念地笑着說。

或許是因爲遠子的眼神和語氣都很真摯吧。她對編輯這個職業似乎懷有特別的感情。

遠子吟誦到一半，突然想起某事，笑了起來。

她爽朗地說。

『在百年之前，

對了，遠子的房間裏沒有電視、CD音響、熱水瓶，而且也沒有手機。宿舍走廊上的那個古董黑電話，只有遠子一個人會使用。

我這麼反問，遠子神情溫和地回答：

鳥兒的歌唱、

「設樂小姐，你今年也要找工作吧？有沒有中意的公司呢？」

我好像聽她提過心葉這個名字。對了，就是遠子在閣樓藏書室哭着讀信時說出來的名字……

以前遠子在走廊上和某人講電話時，也曾有過如此溫柔甜蜜的目光。

「不怕不怕，機器和數字都不會咬人……嗚嗚……我要先熟悉電腦，也要在今年之內學會用手機。」

她綻開微笑，深情地說：

窗外佈滿白色光輝，冰冷的雪片逐漸堆積。

「那是在累積經驗啦，檯燈這種小東西我還應付得過來。」

有些事情真的得離開故鄉纔會知道。

觸摸這世界的心靈。

她說除了家人以外還有必須離開的人……是指那個心葉嗎？

遠子和我一起默默地看着窗外的雪。

只是要申請個免費信箱，她卻和筆記型電腦搏鬥三十分鐘以上。

我的故鄉不會下雪。

我們的房東基於個人興趣在閣樓里弄了一個藏書室，遠子沒有一天不是泡在藏書室裏。無論是讓人熱得滿身大汗的酷暑，或是雙手會冷到凍僵的寒冬，遠子都會屈膝坐在藏書室的地上看書。大家談到遠子時都說她是「文學少女」，這個外號足以描述她的一切。

遠子繼續背誦接下來的詩句。

───是啊，我收到佐佐木先生的信，聽說心葉的第二本書就要出版了。

可是遠子的表情並不寂寞，反而露出純淨的眼神。

「來到北海道之後就能改變嗎？」

她說完便露出微笑。

想想那狂喜的歡樂。』

「我向某個學弟推薦過泰戈爾的詩，結果，他在畢業典禮那天對我說：『去談戀愛吧！文學少女！』」

我平淡地回答。這是在我升學之前就已決定好的事。

「是啊。不過我覺得心的距離比從前更近了，無論是和家人……或其他人。」

「我是獨生女，所以要繼承家裏經營的旅館。」

「我大概也差不多吧，一直很想去遠一點的地方看看。我很喜歡自己長大的地方，也不排斥繼承旅館，但我還是很想見識一些在那裏看不到的東西。」

『再一次地，

敞開你向南的窗戶，

包括現在也是……

然後，她又轉向電腦螢幕，喀啦喀啦地打起鍵盤。內容似乎是詩句。

「真是個不客氣的學弟啊。然後呢？你談戀愛了嗎？」

「泰戈爾。」

我問着終於申請到信箱的遠子。

「這是誰的詩？」

〈百年後〉

狂野、任性又自由。』

「爲什麼突然想學電腦呢？」

「你上次也想要自己修自行車，結果只是在拆車吧？」

想想青春少年的日子，

從遙遠至樂的天堂傾泄而下，

在百年後的今天，

「是啊。」

其實，我的檯燈只是燈管壞了。

「唉，如果把真相告訴那些吵着要我帶你去參加聯誼的男同學，他們一定會很失望。」

「文學少女」的嘴脣浮現春天爛漫花朵般的笑容，滿臉幸福地吟起詩。

她白皙的臉上泛起紅潮，鼓着臉頰喃喃說道。

「我畢業以後想當編輯，所以一定得學會用電腦寫文章，還有傳送電子郵件。」

真沒想到她是這麼重度的電腦白癡。

「可是，當編輯是我從小到大的夢想。」

她聰穎的烏黑眼睛散發着溫暖的光芒。

笨拙地在畫面上輸入文字的遠子朝我一笑。

在那次以後，遠子不時會露出這樣幸福甜蜜的目光。

能否傳寄給浸潤在我深深愛意之中的你，

遠子的眼中盪漾着甜美的光輝。

這個春晨愉悅的輕觸、

這些事情又不是隻有編輯該懂，一般上班族也要會啊。雖然心裏這樣想，但我沒有說出口。

遠子立刻紅了臉。

「算了，與其想百年後的事，不如先學會怎麼用電腦吧，否則你的編輯之路可是多災多難囉。」

「我會努力！」

遠子斂起笑容，挺直背脊看着螢幕。

她的眼睛似乎注視着遙遠的未來。是不是也能看見在那裏等待的人呢？

遠子繼續打着那首〈百年後〉。她慢慢地、一個鍵一個鍵地按，螢幕上的文字逐漸增加，構成一幅光輝燦爛的景色。

『想想百年之前，

在帶着花粉芳香的南風裏，

鼓動忙碌的翅膀，

用青春的光彩塗抹大地。

再想想，他的心如何熾烈，

全神馳騁在詩歌裏。

百年前的早晨，

那天一個詩人醒來，

他千萬的思緒像百花盛開，

戴着愛的花環！』

我對愛情一向沒興趣，喜歡人或是被人喜歡都讓我覺得好厭倦。

可是看到遠子，我就感到心裏好溫暖。我由衷希望遠子有一天能和她最愛的人互相擁抱。

想必這也是我待在故鄉時不曾見識過的感情。

來到這片土地，認識了眼神閃亮的文學少女後，我才知道何謂甜美的心悸。

『百年後的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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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蜜蜂的低語裏，

對你唱起詩歌的新詩人是誰？

戀愛故事啊……

不知道我的人生之中會不會出現這種東西，不過試個一次或許不壞吧？我邊想邊看着逐漸顯示在螢幕上的泰戈爾詩句。

傳寄給他這春天歡樂的祝頌。

我興致索然地說着，遠子聽見卻一臉喜悅地轉過頭來。

「我是不是也該來談個戀愛呢？」

願我的詩歌持續迴盪，

在你的春天裏，

注9：原詩名是「一九九六」，寫於一八九六年二月。

在樹葉的沙沙聲裏。』

我將超越時光，

在你的心跳裏，

百年後的今天，

「嗯，當然要啊！如果你談了戀愛，一定要把戀愛故事告訴我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