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作家的謊言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1.3萬 字
隔天我跟琴吹同學在教室碰面時,她好像很困惑地低着頭。
「早……早安。」
「昨天真對不起。」
「恩……沒關係,井上也打電話來了……」
昨晚我猶豫很久以後,終於撥了琴吹同學的手機號碼。
「這麼晚纔打電話給妳,真是對不起。雖然我想過要傳簡訊通知妳……」
我當時撒了謊,說家人緊急聯絡我,所以非得趕快回家不可。琴吹同學如果知道這些
事情跟流人有關,一定會覺得不舒服,所以我想還是別說比較好。
「因爲聽說親戚生了重病,所以……一時亂了頭緒……真的很對不起。嗯,已經沒問題了……情況已經好轉。嗯……嗯……謝謝妳,對不起唷……」
昨晚琴吹同學沒有生氣,反而還安慰我。
雖然我幾乎承受不了重重壓在心上的罪惡感,但是我實在不想再讓琴吹同學受到更多傷害了。
「那個……今天我必須跟小森她們一起回去。因爲,那個……大家要一起買巧克力……」
琴吹同學很過意不去,說得支支吾吾。
「啊啊,明天就是情人節了嘛。」
她頓時變得面紅耳赤。
「大、大家都準備好要送的巧克力了,我也已經弄好……只是因爲百貨公司和車站前的大樓都有巧克力試喫活動,可以喫到很多高級巧克力……」
「我是不怎麼想喫巧克力啦,只是陪她們一起去而已。還是說,我不去比較好呢?」
琴吹同學偷偷抬起目光窺視着我。
她如此在意我的感受,我卻對她說了謊,這令我感到心痛不已。
我勉強擠出一個微笑。
亞里砂跟素未謀面的男人,或是比她年輕的少年,都能稀鬆平常地上牀。
「爲什麼亞里砂不告訴我寫小說的事?你們兩人在我沒看見的地方做了些什麼?」
唯子終於懷孕了,生下一個女兒。
流暢的文章和不容間斷的緊湊劇情漸漸把我拉入書中情境。
「水壺裏面是桃子鳥龍茶。那我要去上課了,學長請自便吧。」
「流人說了我會來這裏嗎?」
沒有絲毫多餘的裝飾,但是簡潔利落的文章卻無處不顯剔透的美感,場景描寫或角色心境簡直就像親眼目睹一樣活靈活現。
「好啊。」
即使傑羅姆跟朱麗葉結了婚,但是他的唯一還是非阿莉莎莫屬啊!
竹田同學不置可否地微笑,然後把那本包着暗藍封面的書交給我。
就連不太瞭解他們三人的我都看得出來。
以澄澈雅緻的語句編織而成的故事——寫的是一個女人和一對夫婦之間的愛恨情仇。
但是,身邊的人出現在小說裏已經讓人覺得很奇特了,如果還把先前時劇情跟她連在一起的話……
「……恩,我會加油的。」
主角的名字叫做亞里砂,而作家本人還被公認爲主角的範本。
遠子?
我走出教室,朝圖書館走去。
「這是我帶來的茶水。」
閱覽區的桌前坐着一位穿制服的女學生。
阿晴的妻子唯子,開始懷疑阿晴是不是跟亞里砂有不軌之事,胸中燃起了熊熊的妒火。每當阿晴因爲編輯工作而晚歸,或是頻繁地外宿,唯子都會猜想這是他跟亞里砂幽會的藉口,越來越難以忍耐。她還假借送換洗衣物的理由,一次次地去阿晴的工作場所確認。
唯子和亞里砂的立場互換了,亞里砂的憤恨日益增加。
離朝會還有一些時間……
唯子不顧一切地誘惑阿晴,跟他在亞里砂作爲工作室的公寓裏像野獸一樣交歡。亞里砂則在隔壁房間冷眼看着這個景象。
琴吹同學依然有些擔心,她點頭回答以後,緊抓住我的袖子。
那種背脊發抖,腦袋迷亂,不可思議的感覺。
想要孩子!唯子開始想到這件事。
阿晴不是她的戰友嗎?他們不是一起朝着至局夢想而努力的夥伴嗎?阿晴因爲俗務牽絆而墮落了嗎?
昨天佐佐木先生提到櫻井葉子的小說,讓我非常在意。
她拉着我的袖子急促地解釋,我忍不住笑了。
「呃?」
竹田同學打開桌上的檯燈,光線才稍微亮了一些。
琴吹同學睜大眼睛。
唯子還頻頻對心情動搖的亞里砂展示她的幸福。
說完以後,她就把橘色的水壺和暖暖包放在桌上。
阿晴非常疼愛剛出生的女兒,爲了快點見到女兒,他經常會早早把工作收拾完畢趕回亞里砂因此覺得受到阿晴背叛。
遠子多麼可愛,阿晴多寵遠子,愛她愛得片刻不離地照顧,就像捧在掌心呵護的明珠!自己的家庭多麼幸福美滿。
像水晶一般精心打磨、毫無贅字的文句,經過嚴格的斟酌推敲,條理分明地整齊羅列。
就連圖書委員都覺得可怕而討厭進入的這間地夏書庫,是竹田同學的祕密房間。
「……謝謝妳的茶。」
唯子0;Yuiko1;是結衣(Yui)小姐。
亞里砂和唯子在大學裏是同屬一個文藝社的好朋友,唯子是個想要成爲作家的文學少女。不擅交際又冷漠的亞里砂,以及親切可愛的唯子,就像是互爲對比的兩個角色。
室內擺了幾層書櫃,牆邊和地板也堆了不少舊書。這個書的墳場之中僅剩的狹窄空間裏,放了一組老舊的桌椅。
「恩……好的。」
她以喜悅的語氣小聲說着。
流人說朱麗葉和傑羅姆結婚的事,說不定指的就是葉子小姐寫的小說。
亞里砂是葉子小姐。
這個劇情跟現實情況實在太相似了,即使有人讀了這個故事就以爲是在具體描寫三人的關係也不奇怪。
阿晴和唯子的範本既然是遠子學姐的父母,那麼身爲女兒的遠子學姐就算出現了也很合理。
因爲有要好的女孩來了,琴吹同學就朝她那邊走掉。
唯子透過學長的介紹,拿自己寫的原稿去給社團的畢業學長阿晴。
「這本小說請交給我編輯出版!妳一定會成爲作家的!不,妳已經找到了僅有少數人得以窺見的窄門啊!接不來只要走過去就好!」
亞里砂對唯子說,她跟阿晴就是《窄門》裏的阿莉莎和傑羅姆,所以絕對不會在一起,阿莉莎也不希望那樣。她還說,唯子是跟傑羅姆締結的朱麗葉。
「請進吧。」 這間我曾經來過的房間就跟從前一樣,還是瀰漫着甜甜的香味。那是紙張已經泛黃的書本味道。光線比那個時候還要暗,而且氣溫冷到骨子裏去。
「那、那就……」
「才才才才纔不是因爲小森那樣說喔!也、也不是因爲什麼奇怪的理由啦!反正都是要喫,那個……乾脆就喫剛做好的!只、只是這樣而已啦!不要誤會了喔!」
腳步聲「喀喀喀」地響起,我走不生鏽的螺旋狀樓梯。
「!」
開頭的幾行——只有這樣,已經使我折服於文章展現出來的透明感。
我讀得越久,就越感覺不到喉嚨乾渴,也無暇顧及昏暗和寒冷了,那些感覺根本遠比不上從我心中湧出的強烈寒氣和濃重黑暗。
不會傷害人也不會受傷,如此溫馨的日常生活實在太美滿。
其實我自己也搞不太懂。只是我從竹田同學手中接過這本書的瞬間,突然覺得像是被某種不知名的漆黑事物給逮住了。
來到灰色的門前,竹田同學打開了門。
我打開橘色水壺後,將帶有桃子香味的熱茶倒入杯蓋中。喝過茶,讓身體變暖一點以後,纔開始翻書閱讀。
空蕩蕩的室內,所有窗簾都拉開,早晨的光芒炫目地照耀着。
之後,阿晴和唯子結婚了,亞里砂的小說也以浩浩蕩蕩的聲勢出版,成爲一時的話題。但是,唯子很不諒解阿晴和亞里砂。
「早安,心葉學長。你是來找這本書的吧?」
我一邊用暖暖包暖着凍僵的手指,一邊持續地翻頁。
想要好好保護,不想失去。我應該待的地方,是有着琴吹同學的場所。
阿晴(Haru)是文陽0;Eumiharu1;先生。
「那就約明天放學後吧,我很期待妳做的巧克力喔。」
他們對彼此而言,都只是爲了走向以神爲名的理想!至高無上的小說這個理想的唯一夥伴。
如果有了孩子,阿晴就會留在自己身邊,就不會被亞里砂搶走了。
「沒關係,妳就去吧,難得可以盡情地喫高級巧克力呢。」
「妳是應該寫小說的人,妳讀過《窄門》嗎?妳就像是追求天上摯愛的阿莉莎,只會堅定朝着自己的信念努力追尋。不過,如果是妳或許真能通過窄門,到達「至高無上」的地方。』
因爲亞里砂光是想象這種事,就會覺得褻瀆了自己和阿晴。他們兩人的關係是更純粹也更堅定的。
嚏嚏嚏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敘述者是名叫亞里砂的女作家,還有個角色是暱稱叫阿晴的幹練編輯,而他的妻子名叫唯子。
我的心裏稍微輕鬆一些了。
「今天圖書館老師請假,不嫌棄的話就請留在這裏看吧?」
我正要翻頁的手停了不來。
她連人帶椅整個轉過來,對我露出天真的笑容。那是竹田同學。
「我會的。」
看到她拿在手上的是印有《悖德之門》書名的精裝書,我覺得就像從光輝燦爛的日常生活中,突然落入一片漆黑的異世界。
到底哪些部分是真實,哪些部分是虛構呢?還是說,寫在書裏的一切都只是作家櫻井葉子的創作?我完全無法判斷。
亞里砂根據自身經歷寫成的小說,讓阿晴讚不絕口。
「嘿嘿,不客氣。」
唯子事事都向亞里砂報告,寫信、寄照片、邀她來家裏作客,讓她明白遠子可愛的模樣,和阿晴疼愛遠子的情狀。
她害羞地低頭。
但是,只有阿晴沒有被當作這種對象。
我一轉門把,門就開了。
坐在嘎嘎作響的椅子上,我拆開竹田同學給我的暖暖包封口,放在腿上。
這跟我初次抬頭望向舞臺,看見櫻井葉子這位作家之時的感覺很類似。
名字叫做遠子。
但是,陰影立刻又蒙上我的心頭。
作家和編輯的強烈羈絆在阿晴和亞里砂之間漸漸紮根,而他們對彼此卻沒有男女之間的情慾。那種愚昧、不確定的麻煩東西,對兩人來說是不必要的。
就像排拒一切、渾身包圍着冷傲氣息的她,雖然可怕,卻又令人無法轉開目光。
圖書館的門口沒有掛着「閉館」的牌子,圖書館老師或許已經來了吧?
爲什麼不回教室,而是來到這裏呢?琴吹同學一定又會擔心了。
阿晴瞞着唯子去見亞里砂,勸她寫小說。
「啊,因爲明天是情人節,井上放學之後要空出時間來喔。」
「明天……要來我家嗎?」
竹田同學像小孩一樣不好意思地歪頭,接着就關門離開。
琴吹同學的臉更紅了。
後來唯子和阿晴成爲男女朋友,也訂下婚約。但是最吸引阿晴這個編輯的並不是唯子拿來的原稿,而是亞里砂在社刊裏寫的隨筆文章。
這是在說遠子學姐嗎?
如果遠子不在了……
亞里砂不禁對這個擋在她跟阿晴輝煌理想之前的天真嬰兒萌生殺意。
她恨遠子,恨不得讓這嬰兒消失在世間!
終於有一天,抑制不了內心黑暗衝動的亞里砂趁唯子不在家,掐住遠子的脖子。
她不顧遠子稚嫩的手腳不斷掙扎、拚命抵抗,單手捂住遠子的嘴,另一隻手掐住那纖細的脖子。
遠子最後終於不哭也不再動了,她已經沒有呼吸。
亞里砂把耳朵貼在遠子的胸口,確認聽不見心跳聲之後,才暗自竊喜地回家。這麼一來阿晴就會覺醒吧?
唯子就會落入絕望的深淵吧?
但是,唯子的態度卻跟從前一樣,毫無改變。
她依然會跟亞里砂說遠子的事,而且看起來比從前還幸福。
遠子不是死了嗎?自己不是親手殺死遠子了嗎?
看着唯子幸福洋溢地說着遠子的事,亞里砂的胸口難受得幾乎迸裂。
再也無法忍耐!
憎恨醞釀出瘋狂,亞里砂決定用毒藥殺掉唯子。
阿晴也誤服了摻在早餐湯裏的毒藥,後來開車出去的兩人就因事故而身亡。
再來只剩女兒遠子了。
那是一個娃娃,裏面塞了被亞里砂殺死的遠子其骨骸。
遠子這個孩子已經不存在於這世上。
看完最後一頁,我的視線還是好一陣子都離不開書本。
會讓讀者感到自己長久以來居住的世界受到徹底顛覆般的衝擊……佐佐木先生如此評論櫻井葉子的小說帶給讀者的感想。
我想起葉子小姐瞥了我一眼,很快又轉開視線,從我們身邊走過。
「爲什麼遠子姐希望心葉學長寫小說?爲什麼一定要心葉學長才行?遠子姐的心情、遠子姐的真實,心葉學長非得好好去發覺不可。」
我以爲自己已經很瞭解遠子學姐的事情。
阿晴和唯子是因爲車禍事故而死。阿晴開車的時候,毒藥在體內發作,讓他握不住方向盤,因此車於衝破護欄翻下懸崖。
但是,那只是在學校裏的遠子學姐。她在其他地方的事情,我一概不知,就連遠子學姐家人已經過世的事情都不知道。
要快點回教室纔行,琴吹同學一定在擔心了……
陰沉的聲音好像從地底響起,透過手機悄悄鑽進我的耳朵。
這個人可能恨我恨到真的想殺死我,或許自己哪天真的會被殺掉……說不定還會像這樣疑神疑鬼,心情得不到半刻輕鬆,精神漸漸失常。
她皺着眉毛,嘴脣用力抿成「へ」字,用強忍哭泣的臉龐詢問。
「那……約好了喔。」
「喂喂。」
既是理事長的孫女,又是姬倉集團繼承人的麻貴學姐,她消息靈通的能力廣爲人知。
「隨時都可以跟我開口。」
她爲什麼要寫這種小說?
之後,我朝着校內的音樂廳走去。
但是,這樣活生生的一個人!而且還是朋友的女兒,又寄宿在自己家裏,跟自己一同生活的女孩——即使是在小說裏,真有辦法那麼殘酷地殺害她嗎?
琴吹同學又抿起嘴,很擔心地凝視着我。
我越想越覺得櫻井葉子這個人很恐怖。不只寫了像是殺人自白的小說,而且還讓書中被殺死的女孩寄宿在自己家。
我感到地下室的陰冷黑暗好像就要將我壓潰,而後闔上書本,走了出去。
但是,比這更讓我全身發冷的是亞里砂在書中殺死遠子的事。
我在下面待了三個小時啊……
寫在書上的事都是虛構的。
「勞煩您跑這一趟,實在很抱歉。麻貴小姐似乎身體不適,所以先回家了。」
如果,小說裏寫的都是事實……

「爲什麼是我?要作家的話不是到處都有嗎?爲什麼非要我寫不可!」
「謝謝。如果有需要的話,我會再拜託你。」
「是在調查什麼呢?」
遠子學姐的事、天野夫婦的事,還有那個高高在上、冷眼看人的作家——櫻井葉子的事,我都非得知道不可。
——她的存在被抹殺了。
「冷靜點。」
「恩。」
我看看牆上的時鐘,差不多到了第三堂課快結束的時間。
但是,畫室裏看不到麻貴學姐,只有負責督導她的高見澤先生。
這個時候,放在我口袋裏的手機響起,簡直就像算準了我何時會讀完那本書。
「請你去了解天野遠子,心葉學長。」
我甚至感到,自己這個存在彷佛在那世界裏被殺死過一次。
「井上,你還是不需要我幫忙嗎?」
遠子學姐讀過這本小說嗎? 如果讀過,她的感想爲何?
「突然有些急事。」
「我去圖書館查些事情。」
如果我讀了描寫自己被殺死的小說,一定會感到心如刀割,痛苦得就像被拋進陰暗大海中逐漸下沉一般。或許還會因打擊太大,再也無法相信別人。而且,還得跟寫不這種小說的人住在同個屋檐底下!那一定恐怖得像被黑暗吞噬吧?
不,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哪有殺了人還在小說裏自白的,這太瘋狂了!再說小說的劇情如果屬實,警察也不會放着不管。
「要回去了嗎?」
我用冒汗的手握緊手機,嚴峻地說:「……你說傑羅姆跟朱麗葉結婚,就是指遠子學姐的父母吧?但是,那只是小說情節不是嗎?佐佐木先生說,遠子學姐的父母之間感情非常好。」
她從那時以來一直住在櫻井家嗎?
——請你去了解天野遠子。
我儘可能讓語調聽起來開朗一點,對她斷然說道。
遠子學姐還活得好好的,確實存在於世上。
那時的葉子小姐一句話都沒對遠於學姐說,也沒看遠子學姐的臉!彷彿把天野遠子這位少女當作不存在似的。
不只是這樣,她還不毒殺害朋友夫婦……
通話切斷了,我還呆呆地站着。
如果那就是遠子學姐的日常生活……
究竟何爲虛構、何爲真實,我實在無法分辨。
「這樣啊……」
「查事情?」
麻貴學姐竟然會身體不適?就算是那樣的人,也會感冒或是喫壞肚子嗎?
「井上,你到哪去了啊!」
雖說三年級已經停課,但是麻貴學姐已經有推薦入學的學校了,所以不需要準備考試,或許她會來這裏作畫吧。
我從當時的遠子學姐身上,完全感覺不到半點猜忌或膽怯。
但是,我知道一定要開始行動纔行。
「……清醒一點,別被唬過去了。」
「我明天一定會上學,放學後也會空出時間,別擔心。」
佐佐木先生說過,遠子學姐的父母也是因爲車禍過世的。當時,佐佐木先生的口氣也很猶豫不決。
琴吹同學大概沒想到我竟然爲了這種理由翹課,只見她張口結舌,說不出話。
就連芥川也在爲我擔心了,那直接的目光刺得我胸口疼痛。
因爲讀得太過投入,我幾乎無法抽離小說的情境,回到現實世界。
「不用了,沒關係。請轉告她要好好保重。」
芥川眼神嚴肅地問着。
流人的焦躁傳了過來,割划着我的心胸。
腦袋裏炙熱如焚,喉嚨伴隨着劇痛幾乎湧出的呼喊,到底是因爲痛苦還是悔恨,我無法判斷。
在這個僅有檯燈光芒的昏暗書籍墳場裏,我爲了安撫心情而自言自語。
全身寒毛直豎。
我勉強擠出笑容,然後提起外套和書包走出教室。
以前我在櫻井家門口看過,遠子學姐跟葉子小姐擦身而過時親暱地對她說「我出門了」,還露出開朗的笑容。
流人的聲音在耳裏重現,驚得我背脊發抖。
但是……
我回到座位,開始把課本收進書包,芥川剛好走回來。
想請她幫忙就一定得付出「代價」,不過我現在已經有所覺悟,不管是當模特兒還是什麼事都得做了。不知道能不能請麻貴學姐幫我調查遠子學姐父母的事故呢?
「你就是這樣說服自己逃避的嗎?想着寫在書上的一切都不是現實,只是作家的謊言而已。」
遠子學姐爲什麼希望我寫小說?她在這兩年間是懷着什麼念頭陪伴在我身邊?
如果下毒謀害天野夫婦,讓他們遭逢車禍事故的人就是葉子小姐……
「對不起,我現在還不能說。」
佐佐木先生說,遠子學姐的雙親過世時,她只有八歲大。
流人的話語猛然刺入我胸中,令我爲之屏息。
聲音漸漸變大。流人就像要藉手機釋放所有情感一般,咆哮着說:「是心葉學長讓這樣的人見到夢想的!讓她以爲如果心葉學長繼續寫下去,或許會有什麼改變!以爲心葉學長說不定擁有改變未來的力量!」
「我會的。」
目前能確定的事情是——遠子學姐現在真實存在於這個世上、櫻井葉子以自己和天野夫婦以及他們的女兒作爲模板寫了小說、葉子小姐在作品之中殺死了這對夫婦和他們的女兒、天野夫婦實際上是因車禍死亡、他們的女兒遠子學姐寄宿在櫻井家。
「還要花很多時間,所以我今天打算早退。」
我的情緒也開始動搖,高漲得像是在崖壁上撞得破碎的波浪。
遠子學姐是怎麼活過來的?
「心葉學長能夠體會這種心情嗎?」
我回到教室後,琴吹同學立刻跑了過來。
——你知道朱麗葉的女兒小阿莉莎怎麼了嗎?
「如果有話要我幫忙轉達,請直說無妨。」
「心葉學長有沒有想象過,被當作『不存在的人』會是怎樣的心情?自己明明就在這裏,卻被當作不存在,一切都遭到否定——每天反覆不停地傷心、失望,卻還是不得不笑。
如同字面所示,櫻井葉子把天野遠子的存在抹殺了。在她寫的小說裏,她把還是個嬰兒的遠子掐死。
就算這樣的發展符合了誰寫的劇本。
那棟建築是管絃樂社畢業校友所資助建造的,最頂樓就是被譽爲「公主」的麻貴學姐其專用的畫室。
我雖然愕然,但也無可奈何,看來只能在我能力所及的範圍內儘量調查了。
◇ ◇ ◇
小葉,遠子偷偷地從文陽的書櫃裏拿出紀德的《窄門》喫掉了。那是文陽從學生時代就非常珍惜、讀過無數次的舊書,所以遠子喫壞肚子了。
文陽以溫和的語調,對哭喪着臉躺在牀上的遠子說:不以後不可以再隨便喫掉爸爸的書喔。而且舊書就跟超過保存期限的食物一樣,讀還是可以讀,可是喫下去就會肚子痛,爸爸不是教過妳了嗎?」
遠子邊哭邊說:「對不起,爸爸,我再也不會這樣了。」然後又說:「可是,我看到爸爸讀《窄門》的時候一臉溫柔,好像很愉快的模樣,就好想喫喫看是什麼味道喔。」
文陽瞇起眼睛微笑,問道:「那妳覺得《窄門》好喫嗎?」
遠子抽抽搭搭地回答:「我也不知道。我覺得有一點像透明的冬粉,但喫起來不是滑溜溜,而是乾巴巴的。不管怎麼嚼都沒有味道……然後就融化不見。爸爸,阿莉莎爲什麼不跟傑羅姆結婚啊?阿莉莎不是也喜歡傑羅姆嗎?可是,她爲什麼要一個人去神那裏呢?」
「這對遠子來說可能還不容易理解……等遠子長大以後,有了喜歡的人,或許就會了解阿莉莎的心情喔。到時妳再喫一次《窄門》看看,一定會有不同的味道。」
「……是怎樣的味道呢?」
「作者紀德在日記裏寫着,這個故事像是牛軋糖一樣。在黏牙的糖裏還包了美味的杏仁,那就是阿莉莎的信件。
可是,爸爸覺得這本書的味道跟康蘇米法式清湯一樣。」
「康蘇米……法式清湯?」
「是啊,就像夜晚來臨之前的金黃夕暮!是美麗的琥珀色喔。
康蘇米法式清湯看起來好像是一道簡單的料理,其實那清澈透明的湯裏混合了各種食材的精華,想要分辨出裏面包含什麼成分是很困難的。雖然透明,卻看不出加了什麼材料進去。
那跟人心是一樣的,好像看得見,卻又看不穿……
人有時候也會懷抱着自己都無法解釋的感情。
或許這就是它的迷人之處吧……
文陽在說話時,一直以纖細的指尖搔弄着遠子額上的頭髮。
他眯起眼睛,露出既溫柔又充滿愛情——但也有點孤寂的眼神。
文陽在談論《窄門》的時候,心裏想的是什麼呢?
他心裏想的是誰呢……
◇ ◇ ◇
超越悲傷和痛苦,高傲冰冷的眼神。
這句話再度浮現,讓我胸口痛得幾乎不能呼吸。
呼吸越來越困難,體內寒氣也依然冉冉上升。
不過真的僅是如此嗎?報導以這曖昧的揣測畫下句點。
跟小說一樣……所以那些事果真屬實嗎?
「好友的死亡……她怎麼能寫成那樣?」
作家的業障?
我從網絡上查到出版社的電話,打過去說了部門和名字,結果比我想象得還容易就聯絡到佐佐木先生。
因爲丈夫受不了再三紅杏出牆的不檢點妻子,就在自己家裏的廚房勒死她,切下她的頭和手,自己也在滿是鮮血的屍體旁上吊自殺。
如果這件事發生在我家!我一定沒辦法把事情寫成小說!
「大慨是……作家的業障吧。」
沉默片刻以後,佐佐木先生搖了搖頭。
舊日往事伸出了指尖,搔動我的心懷。
我不懂葉子小姐真正的心情……
「這個嘛……天曉得呢?不過,葉子小姐應該對結衣小姐抱有競爭意識吧。她就連假日都會打電話去天野家,把他叫到公司,用諸多無理的要求爲難他。說不定那是爲了讓結衣小姐看見,天野對她這位作家的重視還勝過對結衣小姐這個妻子的重視吧……
因爲這件事鬧得太大,好像連警察也進行了調查。
「但是就編輯的角度來看,不可能不出版這本書的。換成我是天野,我應該也會做同樣的事吧。應該說是非做不可!這本小說擁有讓人一翻閱就會被勾魂攝魄的才氣。天野讀了原稿後,就說他找到了真正的作家。」
關上圖書館的電腦後,我就跟剛做完激烈運動一樣,腦袋刺痛、呼吸困難。
——你是當不成作家的。
事故發生在九年前的三月。
細微的聲音從我口中流出。
作者櫻井葉子以自己作爲主角模板,寫出像是殺人自白一般極富衝擊性的劇情,在當時極度受到大衆矚目,連週刊雜誌都爆出書中的夫婦也有其範本,而且他們真的因爲事故而身亡,因此興起一番不小的風浪。
佐佐木先生也跟我說了流人父親的事。
如果是一般人,一定承受不了這種打擊,但她卻能摒棄諸多批判,至今仍以作家的身分繼續寫着小說。
如此的冷酷、自私、傲慢、卑鄙至極!作家就是這樣的生物?即使自己寫的小說傷害了別人也無昕謂嗎?
葉子小姐大概想要表達她跟天野之間的關係是精神上的締結吧。雖然沒有結婚,卻跟在神前立誓的夫妻一樣有着緊密的羈絆……真正能理解葉子小姐的人,或許也只有天野一個人吧。葉子小姐自己應該也知道這一點。」
她現在也還住在父母死去的那間房子裏。
「但是,小說出版之後,結衣小姐好像很擔心葉子小姐,還說就這樣出書真的好嗎……」
報紙上的記載只有寫出這些事情。
天野夫婦跟她應該是好友,但她爲何這樣做?
但是葉子小姐寫了,而且在那之後她也持續寫着。
迎面拋來的這一句話。
葉子小姐的心太過隱晦,我實在看不透。
佐佐木先生沉痛看着心情動搖的我,喃喃說道:
因爲我並非作家。
館內的電腦可以查詢舊報紙和過期雜誌資料,我從那裏找到了關於天野夫婦的報導,從頭開始看起。
「葉子小姐常說,她跟天野的關係是『白紙婚姻』。」
事件可以從報紙雜誌的記載得知,但是人心卻無法從中推測。想要知道這些,我還沒有充分的資料。
佐佐木先生以沉重的語氣說。
經由少女純潔無垢的眼睛,淡然道出這對男女瘋狂的故事。
我盯着電腦盯到眼睛發痛,腦中同時想起被我丟掉的那張名片。
她爲什麼寫了這部小說?這個疑問伴隨着陰暗的情緒再度浮現。
「就某種意義來說,葉子小姐是比天野的妻子結衣小姐還更接近他的存在……」
一道寒意貫穿了我的胸口。
「這樣啊……你讀了葉子小姐的書啊……」一小時後,佐佐木先生坐在我面前,發出嘆息。
佐佐木先生點頭。這部分就跟小說裏寫的一樣。葉子小姐也加入了結衣小姐在大學裏參加的文藝社,天野讀過社刊之後,對葉子小姐的隨筆文章很感興趣,所以邀她寫小說。」
椎心蝕骨的痛楚幾乎讓我忍不住發出呻吟。
週刊雜誌的報導裏,還加油添醋地大肆寫出這件意外事故有多麼不自然。
就算身處輿論責難之時,她也依然以那雙冷漠傲慢的眼神,睥睨着那些騷動的人們嗎?
但是,並沒有找到櫻井葉子下毒的證據,那些劇情終究只能視爲她的創作。
「你說過葉子小姐……是被文陽先生帶出道的吧?」
她在旅館大廳裏對我說的話,也冰冷得幾乎結霜。
隱含在其中的,難道只有更加濃郁的黑暗嗎?那雙冰冷眼睛之下,該不會只有一片虛無的夜色吧?
他叫做須和拓海,當時還是個未成年的十幾歲少年。
這個事件,就是實際發生在作者櫻井葉子身上的故事。
佐佐木先生變得支支吾吾。
內容是一對夫婦強迫殉情,並由十六歲女高中生的女兒之視點去描述這個震驚社會的時間。
不過葉子小姐收養遠子的時候也讓我大喫一驚就是了……
佐佐木先生似乎很難以啓齒。他沉吟片刻,額頭上滲出汗水,視線不安地遊移,過好陣子才表情苦澀地望着我。
「這就不知道了……」
這種恐懼感凍僵了我的身體,逼出我一身冷汗。我越是深思她的事情,就越覺得好像墜入了深沉的黑暗,不停向下沉陷……
是我的話才寫不出來。
在這之後,櫻井葉子受到激烈抨擊,說她是個連熟人的死亡都能拿來促銷小說的無恥作家。
發生在六年前的獵奇殺人事件。
「這是指男女之間有名無實的婚姻,雖然實際上都是用來形容沒有牀笫之事的夫妻啦。
離開學校後,我去了附近最大的一間圖書館。
葉子小姐交往過的男性,據我所知只有拓海一個人,可是……」
「白紙……婚姻?」
因爲是作家,所以能如此寫出朋友死亡的事,還在書中殺了他們的女兒嗎?
「從葉子小姐開始寫小說,直到文陽先生他們成書出版爲止,一直都對結衣小姐祕而不宣嗎?」
我試着想象她的心情,就像潛着鼻息去窺視無邊無際的黑暗。
「就我看到的情況來說,葉子小姐和遠子的母親結衣小姐的確是很要好的朋友。葉子小姐經常把流人託在結衣小姐那裏,結衣小姐好像也很喜歡幫忙照顧流人的樣子。她還常常擔心,葉子小姐會不會因爲太專注於工作而疏忽了流人,也怕她把自己的身體搞壞。」
佐佐木先生很困惑地皺起臉龐。
我低聲問道:「《悖德之門》裏面寫的事,有多少是真實的呢?」
車子在半路上失控,撞壞護欄翻下山崖,夫婦兩個人都沒有生還。
「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因爲葉子小姐不是會把自己心情表露出來的人……發生了那件事故以後,她也從來沒說過什麼……除了寫下這本書之外,她對此一直保持沉默。」
娛樂取向的報導和輿論並沒有擊潰她,她還是毫不在意地寫下去,而文陽先生也以編輯的身分支持着她。
「我想她們應該還是好朋友吧?就算有過一些嫉妒或摩擦……她們之間一定還是有着強烈的感情羈絆。」
她就像《悖德之門》裏的亞里砂一樣,也受到這種業障束縛,因而拋開所有感傷,跨越日常、摒棄倫理,竭力邁向以神爲名的至高無上之境嗎?
佐佐木先生含糊地回答。
一想起站在舞臺上的葉子小姐那種不祥的冷豔姿態,我就覺得喉嚨緊縮,背脊顫抖。
週刊雜誌大肆報導說,雖然這本小說迅速竄紅,但是作者本人受到的注目更多。
我說希望跟他見個面,他就選了跟我所在位置差三站的一間泡沬紅茶店,要我在那裏等他。
——你是當不成作家的。
這就是所謂的作家嗎?
「葉子小姐會不會喜歡文陽先生呢?我指的是她不只是把他當作編輯,而是當作一個男人去喜歡。」
我好怕那個人。
既是加害者家屬,也是被害者家屬的這位少女,長大之後把事件寫成小說。
如果換成是我站在葉子小姐的立場,我絕對寫不出來!也絕不想寫!
從輕薄的手機裏,我感覺到佐佐木先生的訝異。
親近的人過世了,對她來說也只是小說的題材嗎?
櫻井葉子的出道作,在她還在讀大學的時候就發表了。
天野夫婦爲了參加結婚典禮,把孩子託付在朋友家,自己開車到位於千葉的典禮會場。負責開車的是文陽先生。
《悖德之門》裏面寫了亞里砂是個跟誰都能隨便上牀的輕浮女人,但是葉子小姐本人反而徹底否定這點,完全不讓男性近身。
這實在太難理解,簡直就像怪物,我震驚得心都涼了。在此同時,一股幾乎把眼底染紅的怒氣也隨之上湧。
《悖德之門》的出版時間是在事故發生半年後。
這一定也跟《悖德之門》裏面描寫的情況一樣吧。
或許就是這種複雜的心情,使得葉子小姐在天野和結衣小姐過世之後寫下《悖德之門》
「拓海有很多問題。」
「是因爲……年紀的問題嗎?」
當時須和拓海只有十九歲,比葉子小姐還小六歲。
「不……雖然這點也有些問題啦……其實是他的交友關係十分複雜,除了葉子小姐以外,還跟不少女性往來。他沒有上學,而是在風化場所和酒店打工當經紀人,也就是在路上搭訕女性,勸說她們去店裏上班的工作。除此之外,似乎還有很多奇奇怪怪的行爲。」
「葉子小姐爲什麼要跟這種人交往呢?」
「我也沒辦法理解啊。如果不看品行,他的確是個很有魅力的年輕人啦……流人跟他長得很像喔,就連喜歡拈花惹草這一點,都不輸給他的父親。流人以後別變得跟他一樣就好了……」
看到佐佐木先生憂心低語的模樣,不難想象流人跟他父親相似的不只是外表,也包括氣質和個性。
《悖德之門》裏面也出現了跟葉子小姐發生關係的未成年者。
雖然沒有寫出名字,不過他也被描寫成在路上搭訕亞里砂說「大姐姐,要不要來我們店裏工作啊」的輕浮年輕人……
「流人的父親現在怎麼了?櫻井是葉子小姐原本的姓氏吧,難道是離婚了?」
佐佐木先生的表情變得更黯淡。
「不是,葉子小姐和拓海並沒有入籍。拓海在流人出生的半年前就被車撞死了。」
我艱澀地吞着口水。
流人的父親也是死於車禍事故?這只是純粹的巧合嗎?
葉子小姐是如何面對流人父親之死呢?
即使她對遠子學姐視而不見,但對流人想必是疼愛有加吧。不過,我實在無法想象那個人以母親面貌寵愛兒子的模樣。
葉子小姐、流人,還有遠子學姐。
因爲天野夫婦死亡而開始一同生活的這三人之間究竟是什麼情形?
這時我突然驚覺到一件重要的事。
流人知道遠子學姐會喫書!
我一直珍藏着那個堇花髮飾。
「謝謝!我一定會好好珍惜小葉送的髮飾!希望我們可以永遠永遠當妤朋友喔!」
即使到了現在,一想到我贈送的墜子就在團體照之中的小葉水手服之下閃閃發光,我的心臟還是會激烈鼓動。
雖然不能再像國中時一樣總是戴在頭上,不過我還是會經常把它拿出來戴戴看。
當我這麼做的時候,就覺得彷彿回到了從前。
集體照裏面的我一樣在小葉身邊笑着,頭上還戴了堇花髮飾。這個髮飾還是小葉送給我的禮物呢!
如果知道的話,又是從何時開始?
「哈哈哈,怎麼可能嘛,就算是天野也不會喫書啦。不過,他的確愛書愛到就算喫下去也不奇怪呢。對了,他經常會說某本書的味道就像長時間熬煮的牛肉濃湯,或是正值產季的香魚之類的話呢。沒錯,就像遠子那樣。」
跟小葉相遇的事情、第一次交談的事情、在玻璃音樂盒店裏的事情、畢業典禮那天的事情……
走出店外之後,我立刻拆開包裝,臉紅心跳地幫小葉把項鍊戴在脖子上,小葉也有點尷尬地默默幫我把髮飾別到頭上。
「這個髮飾是媽媽最喜歡的人送的。那是遠子也認識的人喔。」
◇ ◇ ◇
「沒有……只是聽到這麼多事,有點驚訝罷了。」
我對佐佐木先生道謝之後,就走出了這間店。
我在整理抽屜時找到了很懷念的相簿,裏面貼滿小葉跟我國中時的照片呢,我坐在榻榻米上,專注地看了一個多小時喔。
佐佐木先生瞪大了眼睛。他認真地盯着我好一陣子,才笑了出來。
我對眼睛發亮仰望着髮飾的遠子說:
「怎麼了,井上同學?你在發呆呢。」
回憶着那句「永遠當好朋友」。
「葉子小姐和遠子的情況的確有點特殊,不過遠子真的很溫柔也很開朗,被教養成跟她母親結衣小姐一樣體貼的女孩。流人如果不看他太受女性歡迎的那一面,也是個率真的好孩子。我覺得,葉子小姐身邊有遠子和流人這樣的孩子們真是值得慶幸!
我牽着小葉的手,而小葉在走到巴士所在的集合地點之前都沒有甩開我呢。
小葉留了一頭齊肩的短髮,板着一張臉。綁着辮子的我就像很高興能待在小葉身邊,在每張照片裏都是笑咪咪的。裏面也有國中三年級時校外教學去長野拍的照片。
回憶着跟小葉一起度過的溫馨時光。
佐佐木先生好像很能理解似地皺起臉孔。
拍完照片之後我這麼說着。
「媽媽,那朵堇花好漂亮喔。」
我對着跟文陽先生是親近同事關係的佐佐木先生脫口問道:「佐佐木先生!文陽先生會喫書嗎?」
我們兩人在自由活動時間去了一間叫做玻璃八音盒的禮品店。裏面排放着像寶石一樣璀璨透明的裝飾品。應該是我提議要各自買些東西送給對方吧,這樣一來,不管過了多久都能留不回憶。
不過小葉板着臉回答「差不多該回去了」,還把臉轉向一旁。
那麼,葉子小姐呢?葉子小姐知道遠子學姐會喫書嗎?她知道遠子學姐的父親文陽先生也會喫書嗎?
回憶着我多麼喜歡小葉。
我爲小葉買了藍色的玻璃墜子項鍊,小葉則是爲我選了一個堇花的髮飾。
是在天野夫婦過世之前?還是之後?
小葉抱怨說,戴着這種東西一定會引起老師注意,就把墜子塞到白色襯衣裏面,那時我開心得胸口幾乎要漲破。
我回憶着跟小葉之間的往事,就像說着色彩鮮明的故事,一篇又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