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繁星的地圖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1.4萬 字
我真的很後悔向遠子學姊表明一切。
「大考已經迫在眉睫了,妳難道沒有半點考生的自覺嗎?」
但遠子學姊對我的勸說充耳不聞,輕盈的腳步還是不斷向前走。
「是是~~啊,接下來就去那裏吧。這是謎一般的伊諾坦人居住的行星吧?哇,好刺激喔!」她指着畫在圖畫紙上的地圖興奮地說。
週六假日,我被遠子學姊拉着,走遍了我跟美羽回憶裏的地點。
唉,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不,是我自己不好。我早就知道,如果把事情告訴遠子學姊一定會演變成這樣。即使聯考就在一週後,而且只在模擬考中拿到E等級,遠子學姊終究還是遠子學姊。
「我問你喔,伊諾坦人是怎樣的生物啊?」
「……就是公園裏面養的普通的豬。」
「咦!是這樣嗎?」
遠子學姊搖曳着長長的辮子,睜大眼睛轉過頭來。
雖然是假日,她仍然穿着制服加深藍色粗呢外套這種毫無魅力的打扮,還振振有詞地說「校規有規定學生外出時都要穿制服呀」。在約定場所碰面時,她一看見我穿便服,還鼓着臉頰說「啊,心葉真不守規矩」,她在這些奇怪的小地方就是特別認真。
既然如此,遠子學姊乾脆乖乖在家準備考試囉!如果她就這麼落榜的話,不就變成了我的責任了嗎?
說不定她還會要求我說:「都是因爲要陪心葉才讓我從東大落榜,爲了表示歉意,在我上榜之前你每天都要寫十篇三題故事給我當慰勞品。」這讓我一想到就害怕。
「心葉,這個太陽花商業行星是什麼啊?」
「就是向日葵商店街啦。」
遠子學姊睜大眼睛愣了一下,然後開心地笑出來。
「小孩的想象力真了不起,連普通的城鎮都能變成宇宙呢!好,那我們就從頭開始搜尋吧。今天的我和心葉,就是在星辰散佈的銀河之中探索的旅人喔!」
「我說喔……拜託不要拉我的手啦!」
被遠子學姊拉着跑的時候,我的記憶彷佛被冬季睛天的清爽微風吹着,緩緩回到那個時候。
美羽露出嘲弄般的眼神。
朝倉同學很快就發現我,她往我這裏瞥了一眼後,就不開心地皺起眉毛。
「啊,前面就是『智能之泉』——圖書館喔!」
「那是跟海豚一樣大的蝌蚪喔,已經往那邊遊走了啦。因爲發生了大事件,所以走得很匆忙。」
就這樣,美羽給了我好多好多故事。
「那是震撼地球的嚴重犯罪事件,蝌蚪可是偵探喔。」
果然還是有書的地方最能吸引遠子學姊,她深褐色的鞋子踏起輕快的步伐。
那個時候,美羽努力安慰哇哇大哭的我,拿着有肥皂香味的藍色手帕幫我擦淚,還對我說了小鳥飛往宇宙的故事。
那一天,從頂樓跳下來的美羽到底在想什麼?
我以細微的聲音回答,然後繼續向前走。
所以我們把純白的圖畫紙攤在嫩綠色的地毯上,用彩色鉛筆畫出了許多東西。
遠子學姊在寵物店前面停了下來。
雖說如此,她有時也會故意欺負我——
所以令人難過流淚的事,在美羽的敘述之下都變成溫柔美麗的故事。
美羽咯咯笑着,捏捏我的臉頰,以溫柔的語調回答:
那個時候,美羽如光芒般耀眼的笑容,只會在我面前展現。
「喔,是嗎?」
美羽的想象力,就像從天空傾泄而下的詩篇。
我們走在陽光灑落的行人道上,遠子學姊興奮地喊着。
「朝倉對人老是愛理不理的,感覺好自大喔。」
「然、然後呢?發生什麼事了?蝌蚪能夠解決事件嗎?」
攤開這張泛黃的地圖時,各式各樣的記憶湧上我心頭,就好像四周景色扭曲變形,把我帶回了過去。
我覺得心裏越來越難受,就哭喪着臉拼命請求。
「事件?什麼事件?」
這條落葉飛舞的道路,我跟美羽也一起走過了無數次。
我後來都會提早到校,纏着她說故事。
就像望着不存在於人間的東西,遙望遠方喃喃說話的美羽,好像隨時都會打開窗戶飛向天際。我因爲害怕美羽會突然消失而感到不安,所以戰戰兢兢地詢問:
「我不要這樣!爲了跟上坎帕奈拉我會更努力的,所以也讓我一起去囉!可以嗎?」
「那我們來畫地圖吧!這麼一來,就算我們在宇宙裏失散了,也能再度見面,對吧?」
「能夠走到宇宙盡頭的人只有坎帕奈拉喔,因爲喬凡尼在半途就下車了。」
我非得把美羽的真實找出來不可,要不然,我也無法再面對琴吹同學了……
她深褐色的大眼睛、櫻桃色的嘴脣還有她穿的衣服,都比同年齡的孩子還要有品味,十分有魅力。但是,從來沒有人見過她的笑容。
美羽的願望到底是什麼?
「心葉,往這裏,快一點!」
掛在店前的鳥籠裏,有兩隻白色的小鳥歪着腦袋看着我們。
「早安,妳在看什麼啊?」
看到我突然停下來,遠子學姊很擔心地問道。
「嗯!就來畫吧!這是我跟美羽兩人的地圖喔!」
美羽經常讓我看她的寶物。
朝倉同學的表情十分柔和,眼睛閃爍着美麗的光芒,脣邊帶有一絲笑意。
美羽會對我做出親暱的動作、突然牽我的手、捏我的臉頰,這樣的她令我迷戀得神魂顛倒。
她轉學的第一天,站在講臺上打招呼的時候也是一樣。
遠子學姊溫柔地瞇起眼睛。
「咦咦?沒有啊!再說蝌蚪這麼小,這麼遠應該看不見吧?」
有時是電動刮鬍刀,有時是裝在小瓶子裏的葡萄色指甲油,有時是黃色手柄的螺絲起子,還有水藍色的熒光筆和未開封的貓食罐頭,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都有。
「我國小的時候也養過文鳥。」
轉學生「朝倉同學」是個難以親近的女孩。
我嚇了一大跳,慌張地從朝倉同學旁邊探出頭來。
然後她就一臉厭煩地回答:「看蝌蚪在天空游泳。」
「不,我答應,我就叫妳美羽喔。」
她在白色窗簾之後若隱若現的身影,顯得無比清純且神聖,讓我看得爲了屏息。
「就是嘛,朝倉真是滿口謊話。」
「是的。牠的名字叫做琪琪,模樣非常可愛,我一直把牠當作朋友,所以牠死掉的時候我好傷心……」
世上絕無僅有的這張地圖就夾在《銀河鐵道之夜》的圖畫書裏,塞進了抽屜的深處。
看到她不悅地把頭轉向窗外,我忍不住對她說話:
她像在變魔術一般自由自在地操縱語言,陸續創造出新故事。而且她總是在最精采的時候停下來,讓我急着想快點聽下去,所以我每一節下課時間後都跟她黏在一起。
她的馬尾搖擺不定,背後的紅色書包叩叩作響。
「……沒有。」
琴吹同學悲傷的臉龐不時浮現在我的腦海裏,我拼命地想將其揮開。
「這裏就是第七站的『塔吉馬魯』樂園吧?原來如此,是從店名『田島』0;Tajima1;聯想出來的啊。這就像是宮澤賢治把巖手0;Iwate1;改成『伊哈鬥瓦』,把盛岡0;Morioka1;改成『摩里歐』,寫出了幻想國度的故事一樣嘛。啊!心葉你看,是文鳥耶,好可愛喔!」
「你會怕嗎?真是個膽小鬼。不想叫的話隨便你。」
「我是朝倉美羽。」
「咦?朝倉同學,早安。妳好早就到學校了喔!妳在看什麼啊?」
「我有一天也要跟坎帕奈拉一樣,搭上銀河鐵道列車,到宇宙的盡頭旅行。」
「可是,這樣會被大家笑吧?」
我在學校裏照顧的金魚死掉時也是如此,美羽跟我一起做了墳墓,還說了金魚的故事給我聽。
我當時在班上擔任生物股長,那天爲了打掃飼養金魚的魚缸,所以比平常還要早到校。
話說回來,我跟琴吹同學初次見面時也是在這個地方呢。
不知不覺之間,我已經把金魚的事忘得一乾二淨,央求着美羽告訴我故事的發展。
那是所有事情開始的契機。
我第一次跟美羽說話的那一天,天空也是這麼睛朗蔚藍。在清爽的微風中,教室裏的白色窗簾像海浪一般輕柔搖曳。
「就在體育館上面游來游去啊。」
她只是略顯不耐地這麼說,公式化地敬個禮而已。
我還曾聽過班上的女孩這樣說着她的壞話。
「而且她很會說謊耶。」
她會不高興地轉頭這麼說,讓我覺得好難過。
啾啾啾……小鳥嗚叫着。
「怎麼了,心葉?你不舒服嗎?」
朝倉同學有點訝異地睜大眼睛,認真地盯着我,但她也用較爲緩和的語氣對我說起海葵的陰謀,海豚的失蹤以及蝌蚪的活躍。
她身上的肥皂香味飄散而出,那雙透明清澈的眼睛,既可愛地、帶點惡作劇味道地凝視着我的眼睛。
一到教室,我就發現朝倉同學撐着臉頰,靠着窗臺眺望外面。
但是,只要我說「對不起……我不會跟別人出去,只要跟美羽在一起」之後,她又會露出笑容,緊緊攀住我的手,把早就想好的故事講給我聽。而我就像是豔陽下的冰淇淋一樣,融化在美羽的話語和笑容之中,沉浸於單純的幸福。
美羽牽着我的手,邊跑邊回頭說。
「咦!在、在哪啊?蝌蚪在哪裏啊?」
我一想起說着「井上等一下要去看朝倉小姐吧」,而露出受傷目光的琴吹同學,就突然被拉回現實,胸口刺痛得像被火熱的鐵叉刺傷一樣。
「心葉跟男生一起玩應該比跟我在一起還快樂吧?你看,你的朋友在叫你了。」
「那我可以當喬凡尼,跟妳一起去嗎?」
現在最重要的事是探索美羽的心情。
美羽會把那些東西珍惜地拿在手上,編織出故事。其中的刮鬍刀,是傳說中勇者擁有的魔法道具;水藍色的熒光筆則是以人人相傳的方式繞行地球三圈半,擁有顯赫來歷的古董。
「呵呵,白像得雪一樣呢。」
現在跟遠子學姊一起走在商店街裏時,我也能在便利商店、書店、花店、小巷子裏看見我跟美羽當時的身影,令我的胸口爲之震盪。
美羽是我的憧憬,能夠認識美羽是最偉大的奇蹟,美羽說的故事全都是我的寶物。變得越來越漂亮的美羽,常常讓我感覺心跳加速。
班上同學都不知道,美羽不是騙子。美羽的眼睛看得見我們所不知道的各種故事,她只是理所當然地說出來罷了。美羽被神賜予了跟我們截然不同的才能,是個特別的女孩。
「我不喜歡人家叫我朝倉同學,也不喜歡被叫小美羽。你叫我美羽就好了,我也要直接叫你心葉。」
我從外套之上按着隱隱作痛的胸口,深深吸氣,走向充滿我和美羽回憶的懷念之地。
冬天枯黃樹木圍繞着的兩層樓圖書館跟從前一樣,一點都沒變。
這裏跟學校圖書館和文藝社活動教室都很像,一走進去就有一股獨特的書本味道鑽進鼻腔。大概因爲今天是週六,圖書館裏有很多人,還聽得見小孩的聲音,自習區的位置也都坐滿了人。
美羽曾在那裏攤開印有白色翅膀的天藍色透明活頁夾,撰寫故事。我就坐在旁邊寫作業,不時眺望美羽的側臉而沉浸在幸福裏,並聞着她纖細脖子飄出來的肥皂香味,感受着內心的悸動。這些回憶一一甦醒,湧進我的心中。
美羽用自動鉛筆戳着我的手背,露出惡作劇的眼神;把嘴脣貼近我的耳朵細語呢喃,露出像光一樣的笑容。
——我想要成爲作家,我想要讓很多人看我寫的書。如果可以讓那些人都感到幸福的話就好了。
——我只告訴心葉喔,因爲你是特別的。
我爲往日的甜美回憶而目眩,同時走向收納日本作家作品全集的一區,我站在書櫃前,那裏也有寫着宮澤賢治的作品集。
我一邊瀏覽書名,一邊思考着坎帕奈拉的願望會是什麼。
搭上銀河列車的喬凡尼,以及他的好朋友坎帕奈拉。
跟幫忙生病的母親而工作的孤獨喬凡尼相比,聰明勇敢而且很有人緣的坎帕奈拉看起來好像擁有了一切。
這樣的坎帕奈拉還渴求着什麼呢?
突然間,我想起了自己曾經拿着宮澤賢治的作品集站在這裏。
「哇,宮澤賢治寫了這麼多書啊!」
那是三年前,在我和美羽還是國中二年級的時候。
「《銀河鐵道之夜》我也只看過圖畫書,要不要借來看看呢?」
結果,美羽就以尖酸冰冷的聲音對我說:
「都已經是國中生了還看宮澤賢治,心葉真是長不大呢。童話故事是給小學生看的吧。」
我因此大受打擊,把手上的書放回書櫃。
聽見宮澤賢治的話題就會感到不舒服,是因爲美羽當時尖銳的眼神還殘留在我的意識深處嗎?
這首詩是在吟詠挫敗少年見到的黎明風景嗎?
「長大之後讀童話,跟小時候閱讀的感想是不一樣的。小時候覺得甜美幸福的事物,長大之後或許會變得苦澀。
遠子學姊嚼着香蕉小蛋糕說道。
「對了,《對曉穹之嫉妒》的最後也有鳥出現喔。」
我以爲她當時整個人都沉醉在谷崎的世界裏了,沒想到還是有在聽嘛。
爲什麼宮澤賢治要爲這首詩取上「挫敗少年之歌」的標題?
「……真抱歉啊,不是河豚生魚片。」
我默默喫着魚肉漢堡,遠子學姊則津津有味地喫着小蛋糕。
「嘿嘿,要點什麼都行喔。」
我拿出剛剛被遠子學姊撕破的手冊,在上面畫了一隻身體圓滾滾的鳥,牠的頭是貓頭,頭上長了不知是嘴還是角的東西,還吐着長長的舌頭。這就是寄件人不詳的那張明信片上畫的圖案。
遠子學姊把手冊內頁撕成小塊放進嘴裏,咀嚼片刻之後,笑容滿面地嚥下。
三十分鐘後,在圖書館的樹蔭下,遠子學姊拿着我當場在手冊上寫的「點心」,一臉幸福地喫着。
「那是怎樣的詩呢?」
是的,其實在更久之前也……
她又咬了一口,淺淺地笑了。
『挫敗少年』這個標題乍看之下有些怵目驚心,但是那並不是在敘述激烈的絕望和悲痛,而是沉靜又美麗的詩篇。詩中描寫以哀愁的心情看着星辰在逐漸發白的天空消失不見……也有人說這是描寫失戀的詩喔。」
雖說如此,她喫着破碎書頁之時的開心模樣,就連在旁邊看的人都覺得幸福。
藍寶石般清純;
遠子學姊皺着眉頭說。
「好喫,真好喫耶,心葉。感情融洽的男孩們在暑假一起冒險的故事,就像夾了照燒雞肉和馬鈴薯泥的貝果三明治一樣,貝果脆脆的好好喫喔~~」
因爲想要看得更清楚,我的臉碰到了遠子學姊的臉龐,令她大喫一驚轉過頭來。
遠子學姊吟誦起開頭的部分。
「呀……心、心葉,對不起,我看到谷崎潤一郎全集就忍不住伸手去拿……一開始看就停不下來了。我絕對沒有忘記你的事,真的喔!」
「是啊。」
「失戀?」
「心葉,關於你在圖書館裏問的那個問題啊,我覺得童話應該不只是小孩的讀物。」
那隻怪鳥的圖案就像宮澤賢治在原稿一角的塗鴉,這只是巧合嗎?
遠子學姊再次吟誦。
「可是臉不是很像貓嗎?」
「雖然我喫這些也品嚐不到味道……不過,我偶爾也喜歡像這樣跟人一起喫東西。」

挫敗少年應該就是賢治己吧?所以,美羽也對某件事感到了挫敗嗎?
——看來她只是被別的書吸引住吧?
這句話刺進我的心中。
此時她才露出愧疚的表情說。
奇怪?我轉頭往後,看見遠子學姊背對着我,很投入地翻着一本書。
我伸出手,正要抽出那本書的時候,胸口又感受到快被壓碎似的痛楚,脖子和額頭也開始冒汗。
沒有回答。
侍奉着盲眼美人春琴的佐助,是一位演奏三味線的樂師,他對這位女主人有着近乎崇拜的愛情。美麗的春琴受傷毀容時,佐助爲了讓春琴的美永遠留在心中,甚至把自己的眼睛刺瞎了。
「是啊,可是……我還是可以『想象』嘛。」
小時候覺得甜美幸福的事物,長大之後或許會變得苦澀——這句話像一隻冰冷的手拂過我的後頸。
美羽冷漠的視線再度浮現於我的腦海中。
「我想……這一定像是碧翠絲·波特0;Beatrix Potter1; 《彼得兔》的味道吧?」
「那也是點給我喫的嗎?」
「遠子學姊……」
「這樣不行喔,不好好喫飯的話,在緊要關頭就會沒力氣喔。好!就當做是貝果三明治的謝禮,讓學姊來請客吧!來,我們走吧!」
文學少女的肚子咕嚕咕嚕地叫了起來。
「而且還吐着舌頭呢。」
沒錯,我絕不是丟着心葉的事情不管喔,只是稍微被河豚的毒性麻痹了,一切都是谷崎的錯。」
我望向旁邊,發現剛纔還站在我身邊的遠子學姊已經不見了。
「……妳也用不着這麼拼命地解釋啦。」
「這可能是宮澤賢治的塗鴉吧?」
我拗不過挺起扁平胸膛的遠子學姊,只好點了一份魚肉漢堡套餐,而遠子學姊也點了香蕉小蛋糕和紅茶。
看見我貼得這麼近,她一下子變得滿臉通紅,慌慌張張地解釋說:
難道她已經知道坎帕奈拉的祕密了嗎?
「賢治常常會在原稿的空白處隨意塗鴉,畫些貓啦、岩石樹木之類的東西。這個跟賢治在《挫敗少年之歌》原稿角落的塗鴉很像。」
當我說出我是井上美羽時,美羽就是用這種銳利的目光看着我。
「不要用那麼冷淡的表情看我嘛。谷崎的作品真的具有令人一翻頁就停不下來的魔力,這本《春琴抄》也是凝聚了谷崎魅力的短篇傑作喔。就像河豚生魚片潔白剔透、引發肉慾的滋味,全都纏繞在舌尖一樣。
我這麼回答後,遠子學姊的表情立刻變得有點悲傷,不過很快又活力十足地說:
我的頭髮和衣服都被汗水浸溼了,身體開始冷得打顫,越來越不舒服。
美羽以前難道沒有用那種憤恨的眼神看過我嗎?
少年在什麼方面遭受挫敗了?是戀愛還是其它事情?
一想到這裏,我又開始呼吸困難了。
「嗯……看來是這樣。」
「……」
「遠子學姊覺得宮澤賢治的作品是小孩的讀物嗎……」
「……好喫。」
她雙手拉着我的手,帶我去附近的一間快餐餐廳。
「是描述在海邊見到的黎明景象的詩喔。這是賢治把他去三陸旅行時寫的《對曉穹之嫉妒》這首詩作爲模板改寫而成,原詩收錄在《春與修羅》第二集。口語風格的《對曉穹之嫉妒》經過幾次修改,才轉變爲文言風格的《挫敗少年之歌》。這首詩被收錄在賢治的《文語詩未定稿》裏。
「春琴抄?」
假使寄來那張圖的人真是美羽,她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我也喝着從圖書館自動販賣機買來的罐裝熱奶茶。
「啊啊,太好喫了~~謝謝招待~~不好意思唷,只有我在喫午餐,心葉應該也餓了吧?」
反覆幾次短促的呼吸,調勻氣息之後,我頭也不抬地對遠子學姊問道:
我虛脫地喃喃說着,遠子學姊卻抓緊了我的外套下襬,有點不好意思地低頭抬眼窺視着我說:「可是……心葉啊……讀了谷崎之後,我突然覺得好餓喔……」
「那個……」
我從她肩上望過去,看到印在書頁上的書名。
「……」
我把手冊放在桌上,遠子學姊認真地盯着看。
「我收到的賀年卡里混雜了畫有這個圖案的明信片,上面沒有寫名字,我一直在想會不會是美羽寄來的……」
「應該是鳥吧。」
雖然天氣睛朗,但是現在再怎麼說都是最寒冷的一月,我們卻躲在這種地方悄悄用餐,到底是在搞什麼鬼啊?
特別是賢治的詩和童話有很多隻讓一次還沒辦法理解的地方,還可以做出種種不同的詮釋。所以,說不定成人更能體會出箇中趣味呢。」
什麼嘛,那根本不是宮澤賢治的作品,而是谷崎潤一郎的書啊。
漸愈如君淡去,
我好幾次躊躇地縮手後又伸出去,但每次都會浮現美羽責備般的視線,再怎麼努力還是沒辦法抽出那本書。
就有如把河豚生魚片吞落喉中時感到的滑膩、瞬間散發出的鮮味一起震盪着胸口,腦袋也被那種禁忌的深奧滋味麻痹,什麼都無法思考了,只能沉醉在這至高無上的美味裏。
「這張圖……看起來像什麼?」
「曉天爍爍星點,
「妳應該嘗不出味道吧?」
賢治是在對什麼吐舌頭呢?
把寫在紙上的故事當作食物的遠子學姊,就算喫了我們一般人的食物也喫不出任何味道,所以她在午休時間總是一個人悄悄地喫書。
「遠子學姊,妳看過這個東西嗎?」
不,說不定早就那之前就……
何其令人哀傷。」
我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如此詢問,遠子學姊則搖搖頭露出微笑。
「不會,我沒什麼食慾。」
「白雪掩蓋的龍柏,
及無數海角迎向晨曦,
遺留萬古的青海啊……
彷佛滅絕之鳥族,
星辰亦偕同淡去。」
彷佛滅絕之鳥族?
我惴惴不安地反覆默唸這一句詩。
「在挫敗少年這首詩裏,以鳥來譬喻星星的消失。不過賢治的作品真的很難解讀呢,用極爲抽象,充滿難解的謎題,各種解釋好像都說得通……但這也正是他的魅力。」
遠子學姊面帶微笑,很享受地喝着冰涼的紅茶,我也把剩下的魚肉漢堡、玉米色拉和烏龍茶解決了。
「接下來要怎麼辦?」
「我想去國中看看。」
遠子學姊聽見我語氣僵硬地說出這句話,似乎有些驚訝。
我沒有參加國中的畢業典禮。
美羽跳樓之後,我好幾次因爲突然變得無法呼吸而被送去保健室,結果後來就關在家裏不來上學了。
我想都沒想過,自己還有機會走進這扇大門。
足球社和棒球社正在寬敞的操場上練習。
走向校舍的我,雙腳早已開始顫抖。每踏出一步,胸口就縮得更緊,咽喉也感到阻塞,身體因爲極度緊張而僵直。
「心葉……你沒事吧?」
遠子學姊在一旁擔心地問着,但我連回答的力氣都沒有。
我爲了擦去額上的汗水所以抬頭向上,瞬間瞥見飄揚在校舍上的旗子,令我聯想到美羽的制服裙子。
我坐起身,臉頰有些發燙。
她把杯子遞給我。
但這都是因爲你沒有好好看着,這樣是不行的唷!
遠子學姊鬆開手指,打開拉門走出房間。
小鳥和金魚都等於是你親手殺死的,你明白嗎?
「我在那間醫院裏有認識的人。聽說琴吹小姐是在醫院的樓梯上摔倒了,沒有什麼大礙吧?」
拉開門啓,邋遢穿着襯衫的流人走進房間。
激烈痛楚貫穿了胸口,我急忙揮去出現在腦海裏的情景。
有人悄悄握住我的手。
我隨意眺望着放在書櫃上的鷗外、漱石、海萊因0;Robert Anson Heinlein1;、安徒生的書,還有拜倫0;George Gordon Byron1;的詩集和外國的圖畫書。種類廣泛零散,不過每一本都非常老舊,而且大概因爲被翻過太多次,褪色的書背都掀起來了。
我的喉嚨好乾,聲音也變得沙啞。
我黯然回答:「這種事情我怎麼會知道。」
啊啊,真可憐吶。
我剛止住的汗水又從脖子和額頭滲出。
流人專注地凝視我的臉,以開朗的語氣說:
「既然如此,我這讀遍古今中外愛情小說的『文學少女』晚一點會好好聽你講。」
「唔……我還以爲心葉學長應該會知道呢……」
我在胡思亂想什麼啊!美羽怎麼可能把琴吹同學推下樓梯!
◇ ◇ ◇
「喔喔,琴吹小姐有事瞞着男朋友啊?不過女孩子多半都是這樣的,像是明明有男朋友,卻跟其它男人商量心中的煩惱,且不知不覺間就跟那個人產生了感情之類……啊,不過心葉學長今天也瞞着琴吹小姐跟遠子姊約會了嘛。」
「……我昏倒了嗎?」
「呃?」
我還是覺得頭昏腦脹,沒辦法好好思考,喉嚨又渴得不得了。
「遠子姊流身大汗地把心葉學長帶回來時,真是把我嚇壞了。我還以爲遠子姊做了什麼事呢。」
你所珍惜的事物,全都會離你而去。
你一定不懂吧。
房間裏乾淨得令人意外,不像社團活動教室那樣到處堆滿書本,書櫃裏的書也都擺得整整齊齊。
閉嘴,B!我沒有詢問你的意見!
竟然是醫院的樓梯,爲什麼會在那樣的地方?她跟美羽之間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難道是美羽把琴吹同學……
不行,那裏太危險了!不可以!快過來這裏,美羽!
這一瞬間,如同壓碎頭骨、擠爛腦漿的劇烈頭痛朝我襲來,腦袋裏閃爍着白光,我不禁在校舍門前蹲了下來。
「呃!我、我有事要出門了!」流人匆忙站起。「再見,心葉學長,你好好休息吧。」
心葉,你一定不懂吧。
是嗎……這裏就是遠子學姊寄宿的地方啊?
◇ ◇ ◇
遠子學姊氣鼓鼓地說,然後又轉變爲笑臉。
我看見遠子學姊的臉。她穿着制服,一臉擔心地看着我,眼神交會之後,她才露出柔和的微笑。
「好痛!妳誤會了啦,遠子姊,我只是找心葉學長商量戀愛上的煩惱啊。」
榻榻米地板的中央擺着地毯,其上又鋪了墊被,我就躺在這上面。
雖然想要跑近,卻連一步也走不動。喉嚨痛得幾乎綻裂,聲音卻出不來。
「你已經醒了啊,心葉學長。」
「對不起,突然來打擾你們。」
「給你,心葉。」
她單手敲了流人的頭。
吹拂而過的風,清新的草木香氣;搖曳的裙襬,搖曳的馬尾;美羽如水波般飄搖不定的眼神,站在欄杆前的美羽。
正想要問他理由時,遠子學姊用托盤端着玻璃杯回來了。
虧你那麼喜愛那隻白色的小鳥,每天給牠換上乾淨的水和飼料,親吻着牠,你是這麼地寵愛牠呢!
流人很世故地笑着說:
整個世界崩毀粉碎,心臟破裂、鮮血飛濺。美羽最後的那句話就像是壞掉的CD,在我腦中不停地回放。
像是我去羽翼的鳥,頭下腳上地墜落。
他一邊笑一邊低下頭,帶着調皮孩子的神情靠近。
你在櫻花樹下挖了洞,想把金魚排放在其中,但是洞挖得太小,擺放不下,你只能哭喪着臉把金魚迭放進去。
啊啊,真可憐吶,真是太可憐了。
不要指揮我!給我滾出去!
「嗚……」
「醫院的階梯!」
我忍不住喊出聲,流人好像被我嚇了一跳。
不知道他已經從遠子學姊那裏聽到多少事了?雖然他口氣爽朗,卻好像在心中默默觀察似的,專注地凝視着我,讓我感到胃壁開始緊縮。
陌生的拉門、榻榻米、淡紫色的窗簾,書櫃上排放着大量書籍。
美羽寂寥地微笑着,接下來則是那句話……
跟井上美羽小說封面一樣明亮得可怕的天空底下,呆立於頂樓的我。
「是啊,我請足球社的人幫忙把你抬到出租車上。我想用你的手機跟你家人聯絡,但是大家好像都不在家,沒人接電話,所以我就把你帶回我的房間了。」
這是哪裏?
但是……她會不會是在跟美羽爭執之時不小心滑倒的呢?
「心葉!」
真可憐吶,小鳥的咽喉流出血來,一動也不動了呢。
真可憐吶,真是太可憐了。
筆記:
我雖然想要站起,腳卻重得跟鉛塊一樣,無法動彈。那天在頂樓見到的景象,像閃電一樣劈進我的腦中。
你的手變得髒兮兮,指甲裏也塞滿了泥土。你用這樣的手擦拭臉上的淚水,所以臉也沾上泥巴,還擦傷了皮膚。
「心葉,你一定不懂吧?」
美羽!美羽!美羽!
美羽凝視着我,就這麼往後倒下。
他開朗地揮揮手後就走出去了。
「我只聽說她從樓梯上跌下來……」
這句話刺痛了我的心。
你以後還是會繼續失去某些東西吧。
他輕鬆地說着,然後在牀鋪旁邊盤腿而坐。
遠子學姊的聲音漸漸遠去。
「哎呀,不要露出那麼嚴肅的表情嘛,我只是在開玩笑啦!不好意思,是我失言了。」
「心葉!」
金魚也翻起白肚,浮在水面上了呢。
「喂,流人!你又在談女孩子的話題嗎?心葉現在很沒精神,不要拿你的風流帳去煩他啦!」
流人見我無話可答,突然爆笑出聲。
「我去拿些飲料來給你。」
「真是的,這孩子就是喜歡夜遊!」
遠子學姊的手指,溫柔地觸摸我伸出棉被的右手。
「咦?心葉學長不知道嗎?琴吹小姐沒有告訴你嗎?」
「不用在意啦,你好像也碰上了很多麻煩。聽說琴吹小姐住院了?」
「不說那個了。我最近遇見了很符合我喜好的女孩喔,我真的超喜歡她的。雖然我試着發動攻勢,不過她的警戒心很重,好像不太願意對我敞開心扉。你覺得要怎樣才能擄獲她的心呢?」
「太好了,你終於醒了。」
一睜開眼睛,我看見的是木質的天花板。
「謝謝。」
我用雙手接過冰涼的玻璃杯,裏面裝了加入蜂蜜的蘋果汁,還放了一些碎冰。簡直就像生命之泉似的,甜美溫柔的滋味潤澤了我乾渴的喉嚨。
全部喝完之後,我的身體和心情都輕鬆起來了。
「謝謝,很好喝。」
「太好了。」遠子學姊也溫柔地微笑。
「現在是幾點了?」
「剛到六點。」
「那我該回家了。」
「沒問題嗎?不會在途中又難過起來吧?」
她垂下眉梢,擔心地看着我。
「不會的,放心吧。」
「是嗎……」
不能在考生的家裏繼續叨擾下去了,我從被窩裏爬起,遠子學姊也幫我拿來先前掛在衣架上的外套。
我本來要接過外套,遠子學姊卻說「轉過去一下」,細心地幫我穿上外套。
然後她以沉穩溫柔的聲音說:「心葉……不要太勉強自己喔,身心感到痛苦的時候一定要立刻休息。」
「……是的。」
得到滋潤的喉嚨再度發熱,胸中湧現陣陣刺痛,結果我還是讓人擔心了……
遠子學姊自己也穿上外套。
「心葉來的時候還不省人事,可能不知道要怎麼走,我送你走一段路吧。」
「真對不起。」
「心葉,雖然我停課之後就不太會來學校了,不過如果你有什麼事,都可以打電話給我喔。」
「啊,是正要去嗎?太好了,那我們一起走吧!」
但是我實在太膽怯了,真是丟臉!
「……」
我想起來了,上次遠子學姊被警察帶走的時候,她被要求叫監護人來,就哭喪着臉說:「我不能叫櫻井阿姨來警察局接我。」
她一雙大眼睛靈活地轉動,以俏皮的口吻邀我一起走,讓我的胸口更痛了。
擔任圖書委員的高一學妹竹田同學,在我面前開心地停下腳步。
什麼背叛、傷害的,我並不覺得我跟他之間發生的事情有這麼嚴重。只是注意到的時候,我跟峯的關係已經變得很糟了。
我的胸口難過地揪緊,我因無力解決美羽和琴吹同學、芥川之間的僵局而顯露出的脆弱,想必遠子學姊都看在眼中。
「的確沒有生氣的理由,可是……你的表情很陰沉。」
不是的……
一位頭蓬鬆有如小狗的女孩,帶着親切的笑容,從櫃檯前的大廳快步走來。
我的心有些動搖。
我再次道歉後,就逃跑似地走向正面的自動門。
她是這個家裏的人嗎?那位年齡不詳的漂亮女人責備似地盯着我。
「我出門了!」
「謝謝,送到這裏就行了。」
遠子學姊朗聲打了招呼。
「對不起,心葉,你生氣了嗎?」
「我在想遠子學姊因爲暴力行爲而被警察帶走的事情。」
「你好,心葉學長是來探望琴吹學姊的嗎?我也是喔。心葉學長已經要回去了嗎?」
遠子學姊重重踱步,不知要走到何時,我一把抓住她的右手。
「那個……我是不是不該隨便來你們家?」
根本不像嘛!太年輕了!而且好像在生氣。
「心葉學長~~」
「喔……」
「剛纔那個人是……」
「美羽……」
「對了,國中的時候也發生過這類事情吧?你突然被春口同學打了一巴掌,還被大罵『討厭』,你就變得好消沉……不管我怎麼問你,你就是不跟我說話呢。」
「芥川跟峯一點也不像吧?」
我走在走廊上,腦袋因爲自我厭惡變得一片漆黑,胸口痛得幾乎裂開。我明明知道不能再這樣下去——不管是對芥川還是琴吹同學,都非得把話說清楚不可。
美羽澄澈的眼睛仰望着我。
「琴吹小姐和春口同學有點像呢……還有,就連一詩……也很像心葉的朋友峯……」
「遠子學姊……」
「真的嗎?你沒有去找琴吹小姐嗎?」
「啊,心葉學長……」
心臟猛然縮緊,手心不斷冒汗。
美羽從牀上爬起,喜出望外地攀在我身上。
「怎麼了?心葉?」
「啊,妳好,我是……遠子學姊的學弟,叫做井上。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了。」
我懷着愧疚的心情,跟着遠子學姊走出走廊。
「嗯?怎樣嘛,心葉?一詩到底說了什麼?」
美羽垮下肩膀,露出孩子般的難過表情。
「那種事情不要一直記住啦!」
升上國中之後,我們還是會在假日一起去游泳池,我也曾去幫參加足球比賽的峯加油,有時還會在走廊上聊天,但是對話的頻率漸漸降低。後來峯見到我,甚至什麼話都不說就走開了。
美羽歪着頭,用仰角窺視我的表情,令我胸口一震。
「爲什麼我要生氣?」
「太好了!你昨天沒有來,我還在擔心你是不是已經忘記我了呢!」
那是在國一的時候,班上女同學突然打了我一巴掌,還說「我討厭你」。
「……不是。」
「討厭,不理你了啦。」
「我沒有去。」
「……我跟芥川在教室碰面時完全沒有交談,所以妳不用那麼在意。」
「……」
「他對心葉裝出一副好朋友的樣子,卻什麼都不跟你說……讓你傷透了心,他跟一詩一樣漠視心葉。真是太可憐了,心葉根本就沒做錯什麼啊。」
「不,他們很像。」美羽的眼神變得嚴肅了些。「峯也背叛心葉,傷害了心葉。」
不覺之間,月亮已被雲層遮蔽。遠子學姊依然垂着眉梢,以擔憂的眼神目送我離去。
但是遠子學姊若無其事地回答:「不會啦,你不要介意阿姨的態度,她只是工作忙碌的時候會比較懶得說話而已。」
叫聲梗在喉嚨裏出不來。芥川並沒有漠視我,他現在也很痛苦啊!
「……真的沒問題嗎?」遠子學姊的聲音有點顫抖。
「……抱歉,我今天不去了。」
「怎麼突然不說話?你在想什麼啊,心葉?」
我簡短地回答「是的」,放開了遠子學姊的手。
屋外籠罩着寒冷的黑暗。我們經過一旁種着杮子樹的大門時,一輛出租車停在我們眼前,有一位身穿長大衣、踩着高跟鞋的削瘦女性走下車。
是啊,確實是有這回事。
「咦?可是……」
我完全不懂她爲什麼如此生氣,其它女生卻也冷眼望着我。我想一定是自己做了什麼壞事,正在低潮的時候,美羽就像現在這樣捧着我的臉溫言安慰。
「好的,遠子學姊不用太擔心我,好好準備考試吧。」
「……」
「我去附近一下,很快就會回來了。」
「那你跟一詩見面了嗎?他是不是想讓你相信我在說謊?」
「謝謝妳送我來這裏。」
在月光下,她那貓尾巴般的辮子不停地左右搖擺。
「那是櫻井阿姨,就是流人的母親啦。」
「竹田同學……」
回過頭來的遠子學姊,表情已經不再生氣了。
「我以前也來過一次,所以接下來的路大概都記得。遠子學姊就請回家好好用功吧,今天已經麻煩妳太多了。」
「啊,阿姨。」
她面紅耳赤地說,然後就鼓着臉頰走在前面。
她轉開視線,沉默地經過我們身邊,走進屋子裏。
遠子學姊一邊走一邊笑嘻嘻地回答。
遠子學姊好像毫不在意,以更開朗的聲音說。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我驚訝地抬起頭。
峯是我從國小就認識的朋友,他擁有領袖氣質,是個開朗活潑的男核。
她柔軟的手心暖暖地貼在我臉上說道:「沒關係,還有我在心葉身邊嘛!只有我是心葉的朋友喔。」
她眉梢低垂,擔心地仰望着我。
我該不該問她關於琴吹同學摔下樓梯的事情呢?當時美羽也在現場嗎?
「咦咦!」
就跟國中時代一樣,我帶着皮肉被劃破般的痛楚,聽着美羽輕柔說出的話語。
流人的家好像是清一色的日式裝潢,不像芥川家那樣格局寬敞,而是更樸素的構造,打開玄關拉門的時候還會發出喀啦喀啦的細微聲響。
我的腦袋突然捱了一記。
「果然是心葉學長啊!」
雖然我想這麼說,但是美羽用如此溫柔清澈的眼睛望着我,我就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每當美羽說了什麼,或是她凝視我的眼睛,或是肥皂香飄進我鼻腔的時候,我就感到胸口刺痛,沉重的感覺在心底逐漸堆積。
我喘氣般地張開嘴脣,發出苦澀的嘆息,喉嚨覺得好難受。
「怎麼可能……」
——就算被那些人討厭,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因爲有我在心葉身邊嘛。只有我是心葉的朋友喔。
美羽雙手貼在我的臉上,露出微笑。
跟美羽約好明天會再來之後,我關上了病房的門。
隔天是星期日,我又去了醫院。
看她擔心到這個地步,難道我的模樣真有那麼糟嗎?
——膽小鬼。
好像有個尖銳的聲音這樣刺進我耳中。
這一晚,竹田同學打電話到我的手機。
「你今天到底怎麼了啊,心葉學長?」
「……我突然想起有些事情要做。」
「咦~~真的嗎?」
她以明顯的懷疑語氣問道。
「七瀬學姊也一樣無精打采,我總覺得怪怪的。」
「……」
竹田同學看我持續沉默,只是無奈地笑了笑。
「我想應該是有什麼隱情吧~~不過七瀬學姊似乎很容易鑽牛角尖,男朋友不多關心她一點可不行喔~~」
我痛心地回答「嗯……」,然後就覺得喉嚨縮緊,呼吸更加困難。
「真是的,拜託你要振作一點啦!還有……我在醫院看到了遠子學姊的弟弟喔。」
「流人?」
「是啊,他拿着花束,好像要去探望誰的樣子。而且……」
竹田同學的聲音突然停住,沉思般地陷入沉默。
正當我覺得奇怪時,她就以一貫的口氣說道:「啊,抱歉,沒什麼啦。」
然後她又恢復爲平時的活潑語氣。
「差不多該掛電話了。晚安囉,心葉學長。」
「嗯,晚安。」
我們就這麼結束了對話。
說話毫無顧忌的無恥傢伙!不要用那麼親暱的態度叫我的名字!
◇ ◇ ◇
我看着切斷電話的手機,迷惘地想着該不該打電話給琴吹同學或是芥川,但最後還是咬着嘴脣收起手機。
B的計劃還不錯嘛!心葉一定會來看我。
B也看那個人很不順眼,還說心葉只是被動地隨波逐流。
不過,說不定這傢伙派得上用場。
我實在無法寬恕、無法忍耐下去,所以主動打電話來,但是中途就掛斷了。電話果然還是對我很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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