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道別前的絮語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8702 字
心葉學長的表情僵住,我也大喫一驚。
朱裏像在夢遊一樣,腳步蹣跚地走向沙發,打開放在上面的包包,拿出一副眼鏡。
她顫抖着戴上眼鏡,然後拿出紅色束口袋。我發現那就是我在烏龍麪店看過的提袋,頓時悚然心驚。
那時我問「那些是藥嗎」,朱裏笑着回答我——
『是啊,這是殉情時要用的藥喔。不是什麼猛烈的藥物啦,只喫一顆的話或許死不了。可是如果喫兩顆、喫三顆……如果全喫下去,一定能讓兩人一起到天國。』
我大叫:「朱裏,你想做什麼啊?不行……不可以啊!」
眼看朱裏從提袋裏拿出一包用薄紙裹着的藥就要打開,我急忙放開三上同學,撲向朱裏。
「放開我,菜乃。」
我從不停掙扎的朱裏手中搶走紙包和提袋,丟到一邊。
提袋落下,一大堆紙包散落在地上。
心葉學長也衝過來。他踩到落在地上的紙包差點跌倒,連忙站穩。
「不要阻止我!」
朱裏揮開我的手,然後撲向桌子抓住剪刀,拉開閃爍着寒光的刀刃。
「住手啊!朱裏!」
我用力拉住朱裏的手,她用手肘把我撞開。
「拜託你,菜乃,讓我死吧!」
她拿着剪刀就要往自己的喉嚨割下,我死命抓着她握住剪刀的手。
銀色的刀刃在我眼前「喀嚓」一聲合起。刀口剪斷朱裏的一撮頭髮,潤澤的黑髮沙沙飄落,我嚇得寒毛直豎。
「朱裏,你清醒一點啊!」
「我很清醒!」
我覺得胸口好悶。
朱裏一定也跟松本同學一樣嚮往。
我一想到這些……就好害怕……」
「朱裏小姐……」
在這沒有小和的世界,我也不想活了……
這樣就永遠不用擔憂,也不會傷心。
從自己口中說出的「想象」竟然讓朱裏決心尋死,他一定非常震驚。
即使說得顛三倒四也無妨,我無論如何都要表達出「有人希望她活下去」。
「沒錯!」
「日坂同學!」
心葉學長臉色凝重地說。
他的眼中滿是焦急和後悔。他動着嘴脣,好像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心葉學長把我扶起來。
我以強硬的口氣對茫然的朱裏說:「我不覺得近松認同殉情這種行爲。如果近松覺得死是很美很純粹的事情,就不會把殉情場面寫得那麼慘痛!」
自己會不會變成醬油鋪的小姐,孤單地被丟下呢……
心葉學長想要叫朱裏,卻被她打斷。
犯下大罪的三上同學泣血般地懇求着。
「朱裏小姐!快住手啊!」
擔心自己配不上情人的不只是松本同學,朱裏也一樣。
已經死了兩個人,再也不想看到誰死去——三上同學一定是這樣想的吧。下巴貼着地面爬行的他,眼中浮現走投無路的絕望神色,手銬鎖住的腳踝滲血腫起。
震撼擴散於心葉學長的側臉。
「是、是的。不用管我了啦……」
但是再這樣下去,朱裏就會用剪刀割斷喉嚨自殺了。
「……對不起,菜乃。」
心葉學長愕然凝視着我,彷彿對我有勇無謀的行爲打從心底感到驚訝。
他是不是遲早會選擇同年齡的女孩,離她而去呢?
心葉學長的臉上充滿驚恐。
朱裏眼眶含淚,悲傷地說:「可是……菜乃,不管近松的故事再怎麼改編……不管醬油鋪老闆變成多麼善良的人……德兵衛和阿初還是殉情了……這是連神明都改變不了的命運……」
在那個故事裏,醬油鋪的老闆是很關心德兵衛的好心人,九平次的謊言也被揭穿了,大家後來都知道德兵衛是無辜的。雖然朱裏說不喜歡這種天真的謊言,可是、可是……說不定這纔是真正的《曾根崎殉情記》啊!」
「我知道……所以我纔要去找小和。」
喀嚓!清脆的聲音響起,頭髮落在地上。
朱裏想必搞不懂我在說什麼,溼潤的眼睛困惑地閃爍。
朱裏轉頭看着我。
我說到噎住,咳了起來。
「小和在手腕綁上紅色手帕對我立誓……爲了不讓我陷入麻煩而單獨尋死……他明明是因爲我才被威脅、受盡折磨……小和是個溫馴膽小的孩子,他一定很痛苦吧……一定怕得不得了……但是……他卻爲我留下了證明……」
我喉嚨顫抖,腦袋發燙,開口大叫:「朱裏,你還不能死啊!因爲……因爲你還有該做的事啊!」
「日坂同學,你沒事吧?」
不管心葉學長看起來多麼成熟,他畢竟跟我一樣是高中生,聽到這種話後會不知所措地呆住也是很合理的。
我爲了忍着不哭出來,硬是吞下快要湧出喉嚨的苦澀,大叫:「那又怎樣?如果你因爲近松血的故事而去殉情或自殺,近松也會覺得很困擾!他又不是爲了這種理由才寫《曾根崎殉情記》!我只是個『文學少女』見習生,是個只會用皮破掉的餃子來形容《曾根崎殉情記》的菜鳥,沒有能力評論近松的作品。可是——」
那是已經看破一切,抱有覺悟的人才會有的澄澈笑容,以及沉穩的聲音……
心葉學長臉部痙攣,眼中流露驚色。
但是,如今看到有人要尋死,我怎樣都沒辦法認同這對她來說是幸福的,怎樣都沒辦法坐視不管!
『兩人在最幸福的時候一起死去,就是最快樂的結局啦。』
朱裏被我這小女孩怒吼似乎很驚愕,睜大眼睛顫抖着。
嚮往着對彼此展現、宣誓心裏所有情意,無比幸福的瞬間……
朱裏面帶微笑剪斷了頭髮。潤澤光亮的黑髮……美麗的秀髮……女人視如性命的頭髮……像蛇一樣扭曲地落在地面。
朱裏像夢囈一樣敘述過藉由死亡而永遠締結的戀人們,的確吸引了我。
朱裏凝視着我們,淡淡地微笑。
心葉學長大大地睜着眼睛。
這段敘述被譽爲感人熱淚的佳句。
就算是多管閒事也好,是局外人說的風涼話也好,我還是要大喊「不能死」、「請活下去」,直到喉嚨啞掉爲止!拼了命也要阻止!
「朱裏在那間有很多觀音像的寺廟裏跟我說過,有人曾改編近松的《曾根崎殉情記》對吧?
急着趕路的兩人,耳中寂寥響起今生最後聽見的鐘聲。
但是……我聽到小和跟雛澤同學殉情……就好害怕……
神明也改變不了的戀情……心葉學長說過,我還不懂什麼是戀愛,不懂靈魂彼此呼喊、難以解釋的那種瘋狂愛戀。
她很擔心自己真的沒問題嗎?自己是松本同學需要的人嗎?
喀嚓、喀嚓!兩片刀刃夾住頭髮,俐落剪斷。
松本同學會不會只是因爲個性軟弱,所以渴望年長的女性能拯救他?她自己是不是利用這一點來束縛松本同學?
『兩人真的會長長久久都不變心嗎?』
朱裏看着心葉學長,輕輕地笑了。那是跟現在場面完全不相稱的柔和笑容。
大家都知道這一點,所以纔會期盼永遠,並且期盼能借由結束一切來獲得不會改變的永遠。
原來也有這種戀愛,我還因此深受震撼。
「因爲活得很痛苦,就想找個輕鬆的方法死掉———這種人生過得太偷懶了!自己一人搶先死掉的松本同學也太任性了!爲什麼朱裏要道歉呢?不管是松本同學,還是德兵衛和阿初,都死得太隨便!」
如果能在幸福洋溢的此時此刻,兩人手腕相系一起死去……
德兵衛和阿初也是這樣得到了永遠。
如果我去了小和那裏,結果看到他跟雛澤同學相親相愛,他說不定還會覺得我很礙事……
「說不定德兵衛和阿初根本沒必要殉情。如果他們放棄尋死一起回去,或許大家都會關心地跑來迎接呢。如果再仔細看看這個世界,說不定會發現世界比自己想象的更寬廣、更容易過活呢!如果不是這樣……如果這世界和其他人還是對這兩人很殘酷……那隻要活下去,說不定還是會有驚天動地的重大轉機啊!」
我怕我對小和而言其實是無關緊要的人……
所謂的永遠是不存在的。
朱裏停下動作,無力地望着三上同學。
我想象着朱裏的戀愛,還有她的哀傷。我該怎麼做才能阻止朱裏追隨單獨死去的松本同學而自殺?
他一邊爬,一邊抬起沾滿血淚的臉看着朱裏,擠出聲音說:「請、請你不要死……老師……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請你、請你住手……」
「……該做的事?」
「我啊……剛知道小和死掉的時候,就想立刻追隨他離去……
『菜乃認爲怎樣算是快樂的結局呢?』
我們同時驚訝得屏息。
縮着身子軟弱哭泣的三上同學,把綁在腳上的鎖鏈敲得喀噠作響,往前爬行。
所以我只能想象,拼命地想象。
我想起朱裏攀在我背後嚶嚶哭泣的情景,胸口痛得都要裂開。
『可是……我好害怕。我怕他說不需要我了。』
跟心愛的人一起死就不會害怕,還會覺得幸福。
「!」
心葉學長以一副像是看見天地崩裂的震驚表情凝視着我。
我朝朱裏走近一步。
我又走近一步。我覺得只要移開視線,朱裏就會把剪刀刺進喉嚨,所以我緊盯着她斷言:「你還沒有盡情地活過啊!」
她小聲地說。
「朱裏小姐,就算你死了,松本同學也不會活過來的。」
朱裏推開了我。
『塵世到頭夜亦央,此身仿似道旁霜,驅足步步向寂滅,夢裏夢迴魂暗傷。』
她烏黑的眼睛盈滿淚水,淡淡敘述的聲音也充滿令人心碎的悲傷。
我懷着撼動全身的強烈情緒再往前踏出一步。
心葉學長大叫。我的後腦猛然撞上桌子一角,一屁股摔在地上,眼睛直冒金星。
在黑暗的夜晚,兩人走向曾根崎森林的路途悽美得令人心痛。
朱裏的幸福和永遠都因爲松本同學死去而化爲烏有。
這時傳來「叩咚」一聲,沉重的櫥櫃搖晃起來。
朱裏對朝她走近的心葉學長說:「井上同學,多虧你幫我證明小和的真心,我已經可以毫無顧慮地去找小和了。我一定要去跟小和道歉,說:『對不起,讓你獨自死去。你一定很害怕吧?』」
朱裏移動到房間角落,拿着剪刀貼在耳下,哀傷的眼睛從眼鏡底下看着我們。
抬頭仰望,只見雲朵無心飄流,水聲無心傳來。
北斗七星光輝閃爍,映在水面上。
德兵衛和阿初看着河面上的銀河倒影,流着淚對彼此承諾,要像牛郎織女星一樣永遠伴隨左右。
好美的戀情,好純粹的愛。
心與心互相重疊的幸福時刻。
但是,這兩人的死亡一點都不安詳。
「快點殺了我吧。」
阿初如此央求。德兵衛雖然拔出腰刀刺過去,手卻抖得刺不準,刀刃忽左忽右地晃動。
德兵衛好不容易纔把刀刺進阿初的咽喉,然後一邊誦經一邊繼續割。阿初雖然漸漸無力,卻沒立刻死去。她伸出雙手,飽嘗瀕死的痛苦。
「德兵衛用腰刀在阿初的喉嚨上割了又割,割了又割……也用剃刀在自己喉嚨上划過來划過去,用力得幾乎折斷刀刃,痛苦地劃了好久,才終於斷氣。
想象一下那有多痛吧!要斷送一條生命是這麼辛苦、這麼難受啊!纔沒有什麼簡單的死法!絕對不能把尋死想得那麼簡單、那麼美好、那麼天真啊!所以近松纔會寫出像皮破掉的餃子般活生生血淋淋、那麼痛苦煎熬的死亡,不是嗎?
因爲自殺這麼痛苦,所以不能尋死,非得活下去不可———他要對看戲的觀衆表達的,不就是這件事嗎?」
《曾根崎殉情記》是由真實事件改編而成。
近松深深踏進殉情死去的兩人之內心世界。他一定體會到了死去情侶們的哀傷,或許還感同身受。
但是,絕對不只是這樣!近松寫的並不是純粹美好的殉情故事,而是把死亡的痛苦和殘酷鉅細靡遺地描寫出來。
「如果現在近松在場,他一定也會叫你活下去!活下去,不能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朱裏像個被斥責的孩子,睜着膽怯的眼睛望着我。
我終於走到朱裏面前。
披頭散髮、戴着眼鏡的朱裏害怕地縮起身體,拿着剪刀的手指也握得更用力。
我把雙手伸向朱裏。
我用力握住朱裏的手。
「你是說這些藥?」
我對小和說:『怎麼了?不管有什麼難過的事,你都還有我啊。如果你活得很痛苦,我也會跟你一起死。我們不是約好了要殉情嗎?』
朱裏抬起頭來,心葉學長靜靜地點頭。
「可是、可是……菜乃……」
「朱裏,德兵衛和阿初的戀情雖然是以悲劇結尾,但是我想象朱裏的未來一定有快樂的結局。所以你也試着相信,試着活下去吧。
「我不認爲德兵衛和阿初殉情死掉是註定好的命運。連命運都能克服,纔是真正的愛情吧?就算德兵衛被放逐、就算阿初被其他人贖身,但只要活下去或許就有機會相見。如果相信兩人即使遠離也能以不變的心情繼續愛着對方,就不需要用那種方法來證明彼此的真心啦!德兵衛和阿初或許輸給了這個世界,但是他們也輸給了自己的心!」
我一邊思考,想起日坂同學跟我說過鬆本同學生日那天的事情,就猜到一半了。現在看來果然沒錯。」
我放開朱裏,她戰戰兢兢地伸手去拿紙包。
「我剛纔說的『想象』太過膚淺也不夠完整,缺少最重要的部分……我現在要仔細向你說明,要不要相信,那是你的自由。近松從謊言和真實之中擷取出故事,我等一下要說的事情,或許也是類似的東西吧。」
如果兩個人一起死,一定不覺得死有多痛苦吧。
朱裏聽到雛澤同學的事,大概還是很難受,只見她垂下目光。
朱裏在那裏敘述了她跟松本同學之間的回憶。
沒事的。
「松本同學是個敏感而軟弱的少年,他雖然活得很辛苦,卻比一般人更能感受死亡的恐怖。自己一個人不敢死,因此期望有人陪他殉情……」
「松本同學留下的記事裏有一句『找東西』。『4/10 找東西 4/11 找東西 還差很多 4/12 找東西 時限』……找東西到底是什麼意思?他在死前找的是什麼東西?
「小和在死前突然來我的公寓,這還是第一次……那時小和一定是來告別的。他似乎很害怕、很寂寞地發抖。
心葉學長想要說什麼呢?
朱裏安慰着柔弱哭泣的松本同學。她溫柔的聲音,讓人心蕩神馳的甜香……
『我們只有在海邊散步,不過附近都沒有其他人,天空好藍好藍,只聽得見海浪聲。』
我輕聲細訴。
他沒有帶你一起走,而是選擇獨自承擔責任。
心葉學長繼續說着:
我泡了菊花茶,問小和有什麼事,他卻全身顫抖哭了出來……從那時開始,他就變得很奇怪。
『雖然只是手指跟手指輕輕碰觸……但我還是好高興。就算他一直牽着我走向海里,我也會懷着最幸福的心情跟着他去……』
那天的回憶想必正一幕接一幕地湧上朱裏的腦海吧。她看着貝殼,不停落淚。
心葉學長對凝視着貝殼顫抖的朱裏靜靜地說:「松本同學去了海邊。」
「……訊息?」
那是比小指頭還小的白色貝殼。
我想象着松本同學的哀傷、痛苦、震撼,胸口就脹得好滿,喉嚨也發熱。
朱裏眼中含淚,凝神望着手上的貝殼。
那是朱裏和松本同學最幸福的日子。
「……是啊。可是,小和一句話都沒提到要一起死……」
只要活下去就一定會有轉機。
「因爲,松本同學希望你繼續活下去。」
松本同學聽到自己想要殺死的情人這麼溫柔地安慰他,會是什麼感受?
「不是這樣的,松本同學不可能要你跟他一起死。」
「怎麼會有這種事……可是……那時小和……」
「那是因爲松本同學跟雛澤同學發生關係了。他不敢告訴你這件事,所以對你懷有愧疚,說不出要你一起死。」
「我相信會有快樂的結局。不管命運裏有多少苦難,只要不屈不撓地奮鬥下去,兩人任何時候都會活得很幸福———也是有這樣的故事結局啊。」
紙包一捏就發出沙沙的細碎聲音,她攤開薄紙,白色粉末紛紛灑下。
他鬆開的手指,露出握在手心的紙包。這個紙包剛剛被踩過,已經變得扁扁的。
朱裏軟弱地看着我,以帶淚的聲音說。
朱裏的眉梢漸漸垂下,暖意像花朵一般在她冰冷的手指上慢慢綻放。
但是對松本同學來說,阿初始終都是你啊,朱裏小姐。
「是啊。」
『我們兩人光是看着大海就覺得好平靜、好安詳……那時他第一次牽了我的手。』
「松本同學選擇不會讓你發現的方法來殺你。他從你隨身攜帶的提袋裏拿了藥,放進菊花茶,打算讓你喝下去。」
小和趴在我的腿上不停道歉,因爲貼得太用力,把鏡框都壓彎。後來他把眼鏡放在桌上忘記拿走,就這麼回去了。
朱裏的眼神和聲音都透出疑惑,我也不明白心葉學長的用意。
心葉學長平心靜氣地說。
在他的生日一起去海邊的事……
「你怎麼……知道?」
貝殼大概是被心葉學長踩碎,已經裂成四塊。
「!」
雖然這是老生常談,卻是千真萬確的,因爲沒有事物是永遠不會改變。
當時如果我多跟小和談談,或許他就不會一個人尋死,或許會叫我陪他一起死……我感覺小和現在還是一個人孤零零地哭泣。」
「他爲了向你傳達自己的心情,努力收集貝殼,在死前悄悄去保健室把提袋裏的東西換掉了。這些貝殼隱含着怎樣的訊息,你應該知道吧?」
朱裏顫抖地望着心葉學長。
發生什麼事了?
心葉學長停下腳步,露出苦澀的笑容。
我也緊握着朱裏的手,專心聽心葉學長說話。
活下去、活下去,盡情地活下去,等你變成老婆婆以後,再去那個世界對松本同學抱怨,問他:『爲什麼一個人先死了?難道你不信任我嗎?』」
朱裏抬起頭來,我也驚訝不已。松本同學竟然想要殺死朱裏……
我也開始想象。
踩到這個紙包的時候,我感覺好像有什麼碎掉,所以覺得很奇怪。如果裏面包的是藥,應該不會有那種觸感……
「松本同學丟下你一個人死了,但他本來其實是想帶你一起走的。剛纔聽你說了那些話,我才發現這一點。松本同學去你的公寓,是在四月八日吧?他在這個日期後面寫着『女朋友』,那應該就是指你吧?」
「只喫一顆藥是死不了的。他是想要讓你睡着,趁這時候讓你毫無痛苦地死去。但是,松本同學卻沒帶你一起走。」
這時,心葉學長開口了。
朱裏傷心地低頭,以細若遊絲的聲音說:「我還是……不能相信……可是如果這是真的……那小和就太過分了。我也是每天都想死,卻又害怕一個人死啊……認識小和以後,我總算覺得隨時都可以死……小和應該瞭解我的心情啊……」
朱裏的臉頰上又滾落淚珠。
「!」
或許這樣算不上什麼勇氣,只是錯誤的選擇,但松本同學是真的感謝你、愛你,因爲跟你相遇而感到幸福,所以他纔沒帶你一起走。」
在夕陽照耀之下靜靜微笑的一尊尊觀音像。
害怕一個人死的松本同學,在最後拿出了勇氣。
心葉學長安慰似地輕聲說着。
可是小和越哭越傷心,還打翻茶杯。我的茶杯也倒了,菊花茶潑在我的裙子上。
朱裏以毫無戒心的表情凝視着心葉學長。
朱裏的表情越來越迷亂,大概是一邊回憶着當時的狀況。她睜大眼睛,一臉茫然,心中反覆湧出「我不相信,可是……」這樣的糾葛。
「松本同學或許對你感到自卑,或許受到主動接近他的雛澤同學所吸引,並對她產生了感情。這些也是真實。
淚水從朱裏的臉頰滑落。
朱裏的眼睛漸漸睜大,我也緊盯着薄紙包住的東西。
朱裏露出迷惘的表情問道:「爲什麼……」
「請你打開來看看。」
我們都約好了要殉情啊。
「是說小和綁在手上的手帕嗎?」
「松本同學比誰都瞭解你的心情,所以他留了訊息給你。」
「不是的。如果我的想象沒錯,訊息應該放在你隨身攜帶的提袋裏面。而且這裏也有……」
所以,黑暗的道路不會永遠延續下去!下一個早晨一定會到來!
朱裏握着剪刀的手像冰塊一樣冷,在我手中不停顫抖。她凝視着我的眼睛,漸漸盈滿淚水。
後面傳來吸氣的聲音,是心葉學長嗎?還是三上同學?
不管怎樣你都還有我啊。如果你活得很痛苦,我也會跟你一起死。
心葉學長帶着平靜的表情,避開散落在地上的紙包走過來。
心葉學長對我們伸出右手。
朱裏呆住了,整個人都陷入恍惚。
「因爲你跟平時一樣溫柔對待受盡煎熬的松本同學。
他迴避你,一定讓你感到不安,但你卻沒有責怪他,還對哭泣的他說出『一起死』這種話。在松本同學的眼中,你就像是觀世音菩薩的化身吧?他沒辦法帶着這麼溫柔的你一起死,所以故意打翻茶杯,然後趴在你的腿上哭着道歉。」
松本同學在等待着那天到來時,遇上朱裏這個跟他抱持相同心願的情人,然後自己一個人死去。
有什麼難過的事嗎?
心葉學長這麼告訴過我。
但是,他們沒有那樣做。
『映在眼中的景色真的好美……我覺得我們好像可以永遠這樣看下去……』
松本同學和朱裏在當時一定第一次有了這樣的念頭——
想要活下去。
想要兩個人一起活下去。
說不定活下去纔是最棒的。
如果兩人在一起,不只是死得成,或許也有辦法活下去。
說不定還能再看到這麼美麗的景色。
『回去的時候,我把我從海邊撿來的貝殼放在他的手心。
他很高興地握緊,然後這樣說……』
輕輕放在手心的小貝殼。
微笑的她。
當時那兩人的對話,伴隨着浪濤聲一起響起。
『真不可思議啊,我覺得好像只要有這些貝殼,就能再多活一年。我以前從來沒有期待過要活下去耶……』
『那明年你生日時我再送你貝殼,下次生日也是,下下次生日也是……』
『這麼一來我就死不了了。』
那時候的松本同學,一定是懷着幸福得令人屏息的心情展露笑容。
對松本同學來說,朱裏送的貝殼是象徵着活着的幸福。
下次生日、下下次生日、再下一次的生日,希望都能像這樣一起歡笑。
松本同學和朱裏都是這樣祈求的吧。
「!」
朱裏膝蓋着地,撿起紙包。
松本同學想必是一邊用薄紙包着貝殼,一邊不斷地祈禱吧。
———對不起。雖然我自己尋死了,還是請你好好活下去。
「小和……」
———請你過得幸福。
懊惱顫抖的指尖,沙沙作響的包藥紙,緊緊盯着這些東西的眼睛。
爲了不讓女朋友在知道自己死去時,打開提袋並服藥追隨他而去。
這些白色貝殼傳達了內向寡言、缺乏自信的松本同學,全力鼓起的勇氣、愛戀,還有真心。

她眼睛溼潤、嘴脣顫抖,全神貫注地撿起紙包打開。
他希望,那一天在光輝燦爛的海邊,帶給他令人屏息的幸福感的女朋友,可以過得幸福。
朱裏的身邊到處都是攤開的包藥紙和小小的貝殼。
不管打開多少個紙包,出現的都是貝殼!
向這個對象傳達出「我是如此愛你」。
下一個也是,再下一個也是,再下一個還是一樣……
在死亡的瞬間,松本同學許下心願。
紙片被冷氣吹得搖擺不定。
他沒有勇氣面對困難,又禁不起誘惑,面對降臨身上的惡意和不合理對待只能緊閉嘴巴、縮着身體隱忍下來,最後終於忍耐不住而選擇死亡。
但是正如心葉學長所說,松本同學沒有帶朱裏一起走。
松本同學雖然單獨死去,但仍在最後留下勝於一切的證據。
兩個貝殼是兩年。
透明的水滴紛紛落在薄紙上,我和心葉學長都默默看着淚流不止的朱裏。
———請你至少活到跟這些貝殼一樣多的年歲。
所謂的「心中」,就是向愛慕的對象立下誓言。
每個紙包都包着貝殼。
一個貝殼是一年。
喀啦……朱裏戴的眼鏡落在地上。
打開所有紙包的朱裏,喃喃叫着松本同學的名字,然後聲音哽咽,哭了出來。
松本同學是個很軟弱的人。
想必那跟他努力收集來的貝殼所寄託的訊息是一樣的吧。
他怕死怕得發抖,卻用繩索把身體綁在連理枝上,承受着割喉的痛苦獨自死去。
她打開薄紙,放在裏面的不是藥,而是小小的貝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