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珍重再見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1萬 字
隔週的星期一,在閉館時間剛過不久,我和遠子學姊一起來到圖書館。
室內映照着寂寥昏暗的夕暮餘暉。
櫃檯空無一人,閱覽區也不見人影。豎耳傾聽,似乎可以隱約聽見敲鍵盤的喀搭喀搭聲。
我們走向圖書館角落的電腦區。
結果發現臣同學沐浴在暮色中,熟練地敲打鍵盤。
他的眼鏡反射出光芒,因此看不出他的表情。
「臣同學……」
我一叫他,他就停下敲着鍵盤的手,望向我們這邊。
他的表情十分平靜、看起來很沉穩,或許他已經猜到我們會來了。
「水戶同學在哪?你應該知道吧?」
「等我三分鐘。」
臣同學低聲說着,繼續敲起鍵盤,最後按下Enter鍵。
然後他關上電腦電源,站起來脫下眼鏡。
「那裏有點遠,沒問題吧?」
下電車時,我開始打簡訊。從車站走了好一陣子,到達一間蓋在草地上、杳無人煙的舊工廠。那裏大門深鎖,現在已經沒人使用了。臣同學背對我們淡淡地說明,而我到此爲止都在打簡訊。
雜草叢生的土地上,只有一棵跟我們差不多高的聖誕樹聳立在月光下。
——你現在到底在哪裏?
——我在聖誕樹裏面,這裏就是我的家。
我回想起手機裏的對話,感傷逐漸在胸中擴散。
臣同學在聖誕樹前停止腳步,蹲在草地上,打開了電源開關。然後裝飾在樹上的星星、水晶教堂、天使的羽翼都開始閃閃發光。
「……一開始,我本來還不太想理她。」
遠子學姊溫柔地問。
水戶同學在唱歌的時候非常開心,整個人都顯得生氣蓬勃。
水戶同學說過想要住在聖誕樹裏,所以臣同學爲她實現了最後的願望。
遠子學姊隱含憂鬱的眼睛望着臣同學,喃喃說道:
今天琴吹同學因爲發燒而請假。我在午休時間打電話給她,她向我道歉,還說她已經退燒了,明天一定會來上學。
臣同學凝視着聖誕樹上發亮的燈泡,靜靜述說着關於水戶同學的回憶,他的聲音、他的側臉,都充滿失去重要事物之人的哀傷和孤獨。
「……那天晚上,夕歌遍體鱗傷地來到這裏。她的脖子上有被勒過的瘀青痕跡,頭上也受傷了。夕歌只說跟客人發生了一些糾紛,乍看之下還很有精神,但是後來她的情況越來越不對……到了隔天早上,她就斷氣了。」
他用燦爛華麗的歌聲唱出的讚美歌帶有神聖的氣質,就像把人們引導到無上樂團的天使一樣,任誰聽了都讚不絕口、爲之心醉。
在他嶄露頭角的那一年裏,有人在音樂會上自殺,因此天使突然在人前消失蹤影。
因爲他精準模仿了水戶同學的說話速度和發音習慣,再加上當場的氣氛,才讓大家產生了那是水戶同學在說話的錯覺。
我一回頭,就看見氣喘吁吁、滿臉通紅的琴吹同學,哭喪着臉站在建築物的陰影下。
「夕歌想要庇護的人,怎麼想就只有那傢伙……」
「所以你就用椿的名字,把門票寄給水戶同學的客人們,想要藉此把犯人引去那個地方吧?」
水戶同學看到他突然出現在月光下,露出一臉訝異的表情。
當時她是這麼說的。
年齡、出生地、經歷全都籠罩在迷霧中的這位東洋少年,幾年前在教會聖詩班唱歌時被挖掘,因此成爲極受歡迎的歌手。
這個時候,悲劇發生了。
臣同學把水戶同學的遺體藏在聖誕樹下之後,開始仔細調查毬谷老師時事。他在監視老師的舉動之間,一定幾度否定了湧上心頭的疑惑。他一定極力祈禱,希望犯人是其他人。
「夕歌很喜歡聖誕樹。我把聖誕樹帶來這裏時,她真的很高興。這些裝飾品都是夕歌掛上去的。」
他也感到十分快樂。
不知不覺間,大家都這麼稱呼他了。
「夕歌直到死都不願放開戒指,所以我切斷了她的手,硬是把戒指拿下來,因爲我發誓要爲她復仇……」
我一開始想像他們兩人在這裏共度了怎樣的時光、講過怎樣的話,胸口就不由自主地震動,眼皮和喉嚨都像着火一般熾熱,同時隱隱作痛。
雖是男性,但是生來就具備了女性音域的歌手叫做
高男高音歌手
,而使用假音到達女性音域的男性歌手叫做
假聲男高音
,爲了保留少年時期女高音而去勢的男性歌手則被稱爲
閹人歌手
。
被人這樣稱呼,他原本應該覺得很痛苦,但是水戶同學用清澈的聲音叫他「天使」卻讓他覺得很舒服。
「那樣唱歌是不行的,會毀了你的聲音。」
水戶同學軟化了他的堅決,在他的指導之下,水戶同學的歌聲日漸改變。除了技術的進步之外,更重要的理由或許是因爲心靈得到了解脫。
我又沉痛地回想起當時那些黑暗的絕望,以及無能爲力的閉塞感。
無性的天使——
臣同學毫不流露情感,以嚴肅僵硬的聲音說。
他到底幾歲了?他低垂的側臉清秀的令人意外,看起來又像少年、又像少女,又像大人、又像孩子。
講完之後,她又急速轉爲哀傷的表情。
她說完就笑了笑。
即使如此,還是有很多人希望能再聽見那個歌聲,但天使卻不再回到舞臺。有人因此認爲天使果然是少女,也有人認爲他是被狂熱的歌迷擄走,甚至還有人說,他是被遲來的變聲期奪走了清澈的歌聲。
看着咬緊嘴脣凝望天空的臣同學,我的胸口痛得幾乎快要裂開。
臣同學沒有發覺,繼續說着。
「但是,這也是無可奈何的。我家每天都有討債人上門,爸爸也沒辦法待在公司,不過還是得讓弟弟繼續讀高中。我只能用自己做得到的方式努力……啊,這是無可奈何的,我現在只要能夠唱歌就很聿福了。」
「當時如果七瀨沒有往毬谷走去——如果毬谷看見夕歌的戒指還沒流淚的話,我一定會割斷毬谷的喉嚨殺死他。就算我知道夕歌絕不希望這樣,我還是會做。是七瀨……阻止了我。」
「要欺騙敬一和七瀨雖然很痛苦,但是這樣卻能讓我覺得,白天的我跟過去沒有差別,我還是從前的自己。晚上的事全都是惡夢,醒來之後的我纔是真正的我。」
過了幾年,如今真相仍然尚未明朗。
伹是,水戶同學隔天晚上、再隔天的晚上、再過一天的晚上,都跑去找他,拜託他爲她上課。
那大概是琴吹同學,想必她是看到我傳過去的簡訊。
她似乎是碰上了壞客人,被人從車子裏丟出來。
他平淡的語氣,跟我在學校裏聽見的低沉聲音、在音樂廳裏聽見的驚人高音、在電話裏聽見的少女凜然聲音都不一樣,是有點類似女性偶像歌手,既中性又不可思議的聲音。
全都仰賴琴吹同學的直率感情,才能顛覆那種絕望的情況。
但是他在我們面前唱出了奇蹟般的歌聲,甚至能夠模擬水戶同學的聲音。
「……就算不這麼做,光是看夕歌的態度……我大概也猜得出來。」
別的不說,就算是爲了水戶同學,他也絕對不願相信毬谷老師就是兇手。
天使的歌是把人引向死亡的毀滅之歌——這樣的風評一時興起,玷污了天使之名。
飄散着青草芳香的夏天。
彷彿爲了吞下悲傷,她唱起開朗幸福的歌,但又忍不住傷心地哽住聲音,不時用手背擦拭滑落臉頰的淚水,接着再繼續唱。剛開始他只是躲着偷看,但是她不停地唱下去,聽以他終於忍不住對她說話。
我在簡訊中寫着這裏離車站很遠,建議她搭計程車過來。
經過變聲期依舊高亢透明的聲音讓聽衆驚歎萬分,甚至有人謠傳天使是個扮了男裝的少女。
他彷彿在對自己生氣似地發出嘖嘖聲。
臣同學沒有抬頭,乾澀地回答:
後方傳來了踏草而行的沙沙聲。
他到底擁有多少種聲音呢?
到了早上,他幫水戶同學準備了新衣服,但是沒告訴她名字,也沒有相約再見。
「雖然我放棄了唱歌……但是夕歌真的很喜愛唱歌,她是個好女孩又擁有才能,所以我不希望她跟我一樣躲在黑暗中、掩人耳目地活着,我希望她能在陽光底下獲得成功。」
遠子學姊以滲透了悲傷的聲音說着。
水戶同學會對唱歌執着到那種地步,是因爲知道了家人的死訊。她像是爲了忘記殘酷的現實而唱,同時也開始不顧一切地追求成功。
遠子學姊一定也跟我想着同樣的事吧?她眼眶溼潤,嘴脣悲傷地緊緊抿着。
無法彼此理解,永恆的平行線。
我在暗巷裏聽見很多人的笑聲,也一定是他的惡作劇吧?
他拼死忍着不表露出情感。
如今在我們面前孤獨凝視着聖誕樹的他,完全不像平時用眼鏡隱藏容貌的那位平凡高一男生,而是全身散發着幻想般的氣質。
——不要把七瀨捲進來。
但是,他的希望落空了。
「你用水戶同學的手機傳簡訊給小七瀨,是因爲不想讓小七瀨擔心吧?」
她神情寂寥地說.
昨晚我在家裏用電腦調查了以前在巴黎被稱爲「天使」的少年。
麻貴學姊以前提到的人並不是毬谷老師,而是臣同學。她一定是故意讓我會錯意吧?麻貴學姊說,在藝術的世界裏偶爾會誕生一些不得了的怪物,天使大概就是這樣的人物。
水戶同學被她最愛的人殺死,而且她到死還庇護着情人。
天使究竟是哪一種,我並不清楚。
「我跟椿姬一樣失足了嗎?我總有一天會跟奧薇麗特一樣失去一切嗎?」
像是好朋友琴吹同學的事、男朋友毬谷老師的事、喜歡的書、將來的夢想!不只是音樂的事,連難過的事也全都告訴他。
超脫時間,沒有性別,純潔無瑕!對,簡直就像天使一樣……
她威脅身爲副理事長的堤,取得發表會的主角寶座,愉快地進行排演。飾演一心洗刷祖先怨恨的杜蘭朵公主時,水戶同學簡直就像在對造成自己如此痛苦的世界怒吼,這讓臣同學非常不安。
她跟他說了很多事情。
臣同學的聲音緊繃,像是忍耐着痛苦一般,緊緊握住雙手。
他偶爾會給水戶同學簡單的建議,兩人持續合唱了很長一段時間。水戶同學的聲音彷彿被他的歌聲往上提升,逐漸攀高,燦爛的笑容在水戶同學臉上盪漾開來。
然後,她也和着他的聲音開始歌唱。
他不打算跟別人往來,對別人也不抱任何朗待。
臣同學似乎不想被看見表情而低下頭。
「我一直在這裏幫夕歌上課。」
決定再也不在人前唱歌的他,已經很久沒有跟別人合唱了。自己的聲音跟別人的聲音重疊合一、互相交融的感覺非常愉快,讓他覺得好像可以一直唱下去。
——井上,你只要開心七瀨的事就好了。
是的,就像在黑暗之中唯一發出光輝的小小聖誕樹,水戶同學或許就是臣同學的希望。
他接着中斷的歌聲唱下去,水戶同學聽得睜大了眼睛。
只是爲了互相傷害而說出的話語。
「因爲夕歌如果突然失蹤,七瀨找到她家去的話就麻煩了……」
他還是堅持不說姓名,所以「天使」就成了他的稱呼。
對長久以來孤獨一人的臣同學來說,說不定水戶同學纔是給予他光明和溫暖的人。
在他們相遇的夜晚,水戶同學踩着一邊鞋跟斷裂的涼鞋,穿着破裂的衣服,右邊臉頰紅腫,站在這裏哭泣着唱歌。
「水戶同學……睡在這底下吧?」
「不過我最近偶爾會懷疑,會不會晚上的我纔是真正的我,白天的我只是幻想出來的呢?」
他不說出自己的姓名,水戶同學就笑着說:「那我要叫你『天使』喔。就是《歌劇魅影》裏面的音樂天使。如果你不喜歡這樣,就把名字告訴我吧。」
後來琴吹同學說,如果仔細聽,還是聽得出他的聲音跟水戶同學有一點差異。
臣同學咬緊嘴脣低下頭。
他一定很想保護水戶同學最重要的朋友吧?
他會假扮水戶同學、打電話給我、對我如此疾言厲色,都是因爲關心琴吹同學……看到我這麼軟弱無用,他一定很焦急吧?
臣同學抬起視線,表情僵硬地看着我。
「……說你是僞善者,實在很對下起……謝謝你支撐着七瀨。」
這句話震盪了我的胸口。
「被支撐的人應該是我。」
他睜大的眼睛漸漸變得軟弱,浮現了寂寞的陰影。
我突然意識到他剛纔那句話意味着告別,不禁有些愕然。
「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臣同學的表情又迅速轉爲嚴肅,他撇開目光說:
「我會去其他地方,因爲我一直都像這樣持續地旅行。」
「學校呢?」
「不讀了。我會待在那裏只是因爲訂了『契約』,現在也結束了。」
遠子學姊問道:「契約……是跟麻貴嗎?」
「這我不能回答。」
如此毅然斷言的他,絕望得就像放棄了一切,因此我心痛地說:
「你非得離開不可嗎?不能繼續留在這裏嗎?你應該很自由吧?既然如此,爲什麼不像以前那樣繼續住在這裏?」
「不行……我的經紀人兼養父母現在一定拼了命在找我,大概是覺得我還有商品的價值吧。如果一直待在同樣的地方太危險了。」
「那麼,你要永遠躲躲藏藏地活下去嗎?再也不在人前唱歌了嗎?」
兩年前,我哭着這麼發誓。
魅影如此受到大家喜愛,將來也會延續下去,魅影和這個故事都擁有這樣的魅力。但是呢——」
這個綴以黑暗頹廢美感的哥德式小說,因爲有魅影展露的真實,在最後的最後才化爲震撼人心、帶有透明感的故事。
譬如說,作者突然停筆了——
沒有人會呼喚他真正的姓名,獨自一人處在黑暗中……
我是出版一本暢銷書之後就不再提筆,擁有少女之名的小說家。
遠子學姊緊握雙手,垂下眉梢,用力大喊:
如今,那句話卻回到他自己身上。
小說只爲我帶來災厄,我因虛構的自己而痛苦,甚至失去了美羽。井上美羽這個名字原本是很美的——不覺之間,卻變成了一個醜陋污穢、只會給我帶來痛苦和後悔的名字。
他們愛的就是脫下了面具的醜陋魅影。」
即使他除去醜陋面貌就可以成爲「人類之中最高尚的一人」——即使他懷有過人才華,是個值得同情的人物——克莉絲汀最後還是選擇了勞爾。」
在《歌劇魅影》裏,魅影也說過他已經疲於離羣索居了。
他也一定知道我回答不出這個問題。
我的心臟彷彿被利刀貫穿。
他寂寥嚅囁說出的這句話,刺痛了我的心。
但是,他一定察覺到了我的想法。
「你的歌聲擁有讓人幸福的力量,水戶同學一定也因你的歌聲而獲得救贖。」
我死都不要再當作家。

「唱歌或許不能爲你帶來幸福,但是,有很多人都因爲聽了你的歌聲而感到幸福,否則你不會被稱爲『天使』。就像魅影受到衆多讀者喜愛一樣,你也受到聽衆們的喜愛。你只是沒有發覺——不,你是捂起耳朵,故意不想發覺。」
「纔不是!」
遠子學姊說,這個故事一定要讀到最後纔行。
臣同學因遠子學姊的氣勢驚嚇地睜大眼睛。
但是——這個故事正因如此才顯得悽美。
如果不讀到最後,就無法理解這個故事的真實。
「在勒胡的作品中,《歌劇魅影》的評價不像被譽爲密室推理名作的《黃色房間之謎》那麼高。以推理小說的角度來看,這本書荒唐無稽又粗糙,就文學作品的角度來說,它也太過通俗。
故事結束之後,還有很多人爲魅影的悲傷捶胸頓足,不停思索他經歷過怎樣的人生,或是猜測故事裏透露的線索如何發展,而且,也期待他能以某種形式獲得救贖。看完故事之後,讀者會感到魅影就像存在於現實裏的人物。
臣同學神情苦澀,聽着遠子學姊說話。
臣同學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完全不知道毬谷在巴黎聽過『天使』的歌聲,還憎恨天使到那種地步。我根本不知道他被逼到想要割腕!都是因爲夕歌的聲音跟我——跟天使的聲音相似,是我引導夕歌走向毀滅的!」
不管是怎樣的故事,我一定會讀到最後,仔細品味。但是我偶爾會想,如果這個故事在這裏突然結束會是怎樣的感覺呢?
從一本書裏誕生的人物獲得了新生命、拓展了世界,然後又有更多讀者出現,產生各種想像,繼續創造出其他故事。藉着人們的想像,魅影又再度甦醒。
面色哀悽保持沉默的遠子學姊,這時開口說道:
「唱歌不能爲我帶來幸福。」
但是,在勒胡的這部作品中,卻創造出魅影這個令人難忘的角色。
如果卡斯頓•勒胡還沒寫完《歌劇魅影》就停筆的話,魅影只會是個醜陋的怪物,勞爾也救不了克莉絲汀。」
遠子學姊情急之下露出快要哭泣的表情。她清澈的聲音,像寧靜悲傷的音樂輕柔流泄。
看着他,簡直就像看着自己一樣令我心痛。
簡直就像在述說已經消失無蹤的虛幻故事一樣,她垂着眉梢,眼神充滿不忍。
覺得我倆很相似的想法。
「《歌劇魅影》如果不讀到最後,是沒辦法理解的喔!」
「真的有很多人因爲讀了《歌劇魅影》而深深愛上魅影喔!至今以這本書爲題材作出來的電影、戲劇、沿用書寫的作品多得數也數不清。大家對魅影做了種種考察,甚至還出現過不戴面具、金髮美青年的魅影哦。
原本茫然呆立的臣同學,扭曲面孔激動地大叫:
在豪華的歌劇院地底建立了只有自己一人的帝國,在那裏唱歌、彈鋼琴、作曲的醜陋魅影,一直渴望能夠正正當當地活在白天的世界。
「我纔沒有拯救夕歌!如果她沒有遇見我!如果我沒有教夕歌唱歌,夕歌就不會被毬谷憎恨,也不會被他殺死了!」
眼眶溼潤、滔滔不絕的遠子學姊,或許是想要贈送某些東西給失去一切、即將遠行的臣同學。
我再也不寫小說了。
——從現在起,我要活得和其他人一樣。
他是在榮耀的讚美聲中突然從人們眼前消失,擁有少女聲音的少年。
遠子學姊漆黑溼潤的眼睛凝視着迷惘的臣同學,祈禱似地輕聲說道:
臣同學抬起頭來,用黯淡悲傷的眼睛看着我。
遠子學姊以澄澈的眼神回望臣同學。這時起了一陣風,她長長的辮子不停搖曳。
克莉絲汀沒有選擇魅影。
他跟我很像。
哀傷就像水面波紋,在我心底逐漸漾開。
我看見臣同學的臉上顯現了強烈震撼。
——我要像他們一樣有一個妻子,星期天一起出外散步。
天使再也不唱歌了。
「你也繼續寫下自己的故事吧。
嘴邊浮現自嘲笑容的臣同學說:
悲傷的聲音在冷風中消散。
好比說,寫過《
胡狼末日
》的英國名作家
弗瑞德里克•福賽斯
,就在
《曼哈頓魅影》
裏面寫了魅影去到美國之後的故事;女作家
蘇珊•凱依
也藉着細膩的愛情和豐富的想象力,鮮明地描寫了原着之中着墨不多的魅影的日常生活,還有他住在歌劇院之前的種種經歷。
然後,拿去讓期待你歌聲的人們閱讀。」
遠子學姊爲什麼流露這麼悲傷的目光?
「你認爲井上美羽會寫第二本作品嗎?」
我不清楚臣同學爲何知道這個祕密,或許是他也調查過我的事吧?
一想到這裏,我就難受得像胸口要裂開一樣。
所以他才反問我,井上美羽會不會寫第二本作品。
「我很喜歡看書,只要讀書就能感受到極大的幸福,覺得被安慰、被治癒了。
淡淡的月光,照亮了遠子學姊纖細的身體和小巧的臉龐。
「毬谷說,就算要變成怪物,他也想當魅影,但是我卻一直渴望成爲勞爾。」
她寫的《
魅影
》是絕對要推薦的傑作喔!
就像纏繞舌上的肥鵝肝濃厚滋味,被盛在奢華玻璃杯裏的冰涼皮耶爵香檳一洗而盡,更顯美味爽口。」
微風把草木吹得沙沙作響。
臣同學看着遠子學姊。
——像你這種人,纔不會沒有發覺,是根本不想知道。
克莉絲汀絕對不會選擇魅影。
「!」
這是他發自內心的期望。
「《歌劇魅影》是一個殘酷的故事。用面具遮蓋醜陋容貌的男子,愛上了際遇悲慘的少女,少女藉着他的魔法變成公主,但是少女愛的卻是年輕英俊的王子。
多麼痛苦的叫喊啊!多麼哀悽的聲音啊!
遠子學姊在僅剩不多的時間裏,全心全意投入地說:
「是啊,我也覺得可以當勞爾是一件非常幸福、非常美好的事。」
臣同學拼命壓抑至今的情感一次爆發出來,他露出狂亂的目光,握緊拳頭、臉頰通紅、嘴脣顫抖。
遠子學姊帶着熱力的聲音認真地說:
他感受到的悲傷、苦澀、後悔也刺進了我的胸中。
在他以後感到孤獨寂寞的時候,能夠像微弱燈光一樣溫暖他心房的話語——
——我發明了一個面具,戴上去就會如普通人般正常,根本不會有人轉頭注意我。
我懷着想痛哭的心情,看着他被聖誕樹燈光微微照亮的孤獨側臉。
他們不會忘記魅影的悲嘆、魅影的人生、魅影的愛情。
「《歌劇魅影》就是這樣的故事。
他藉此把自己的答案傳達給我。
毬谷老師說起如何憎恨天使時,他在面具之下是多麼深痛、多麼絕望啊!
遠子學姊凜然說道:
「我能理解你覺得要爲水戶同學的死負責,也理解你的悲傷,但是,你不要誤會了。水戶同學跟你相遇時,正以椿的身分痛苦地工作。水戶同學會死,絕對不是你害的,不僅如此,能跟你的歌聲相遇,反而讓水戶同學在痛苦難熬的日子中獲得一絲安慰。」
臣同學用力搖頭。
「不是,不是的!要不是因爲找多管閒事,夕歌就不會死得那麼慘了!毬谷說的沒錯,是我迷惑了夕歌,把她拖進黑暗的地區,夕歌一定也在心中恨着我。」
「真的是這樣嗎?」遠子學姊表情嚴峻地問。
「水戶同學真的恨你嗎?你只是因爲自責,所以把事情想成這樣吧!」
「纔不是,我纔不是這樣——」
「那麼,你就說出水戶同學死前的遺言吧!水戶同學在最後跟你說了什麼?」
臣同學咬着嘴脣,痛苦地默不作聲。光是回想,已經讓他難過得無法承受了。他緊閉雙眼的模樣,看得我心都痛了。
琴吹同學悄悄藏匿在建築物後方看着臣同學,她的表情也十分僵便。
「……拜託你,說出來吧。」
遠子學姊的語氣平靜,卻又堅決地不允許他逃避。
臣同學身體一震,彷彿承受着巨大痛苦一般微睜雙眼。他彷徨地咬了幾次嘴脣,看着自己的腳尖,最後終於說出:
「……那天晚上,夕歌情緒高亢得很不自然……雖然我勸她受了傷應該要好好休息,她也不聽,她還很開心地說,發表會就快到了,非得認真上課纔行。
她堅持一定要做出精采的表演……
夕歌的聲音比平時還響亮,音色也很穩定。她還笑着說,今天的狀況好到可以唱到天亮……或許跟我們第一次相遇的那晚一樣,夕歌是打算藉着唱歌忘記所有難過的事……
如果我不管她,她很可能真的會一直唱下去,所以我強迫她休息了。她坐在草地上,看着聖誕樹說:『我們的樹真的好漂亮、好可愛。』說了一此無關緊要的事情之後,夕歌突然靠在我肩上,用甜膩的聲音說:『敬一,如果今年的聖誕夜可以過得像去年一樣開心就好了。』」
臣同學顫抖的聲音中斷了。
「夕歌她——把我當作毬谷了。」
這番話聽得我心痛難耐。
——我現在跟男朋友在一起。聖誕樹好漂亮,他現在抱着我好暖和。七瀨也快點交個男朋友嘛,這樣我們就可以一起去雙對約會了,一定很好玩的。
琴吹同學起身跑了過來。
「……幾乎都是夕歌自己在說話,像是『聖誕夜就在敬一的房間辦派對吧』、『我要自己下廚做料理』、 『想要喫些什麼』、 『最近比較少見面,真是對不起』之類的話……她還說『我一直戴着戒指喔』……」
「……雖然我發現夕歌的模樣很不對勁,我卻什麼都做不到。夕歌她……看起來真的很開心。」
琴吹同學雙手掩面,顫抖着肩膀跪在草地上。
在天使歌聲的包圍之下,閉着眼睛,幸福安詳地逝去。
「你爲她做了很美好的事呢。」
但是,我感覺很可能再也見不到夕歌,這是她最後的請求,所以我唱了!夕歌閉上眼睛,動也不動,到了隔天就停止心跳了。不管我怎麼叫她,她部沒有醒來。
「然後呢?」
看到琴吹同學哭得涕淚縱橫的臉龐努力露出笑容,臣同學的眼中又落下大滴淚水。他用脆弱的眼神凝視着琴吹同學,然後貼近她的耳邊。
「後來呢,後來怎麼了?」
臣同學用力搖頭。
遠子學姊溫柔地繼續問着。
琴吹同學喫了一驚,然後又轉變爲哭泣的表情。
臣同學依然低頭,緊握雙手。他所看見的真實,如今由他的口中緩緩道出:
「她說『好幸福啊……』。」
她雙手握緊臣同學的手,臣同學驚訝地抬起頭。
臣同學皺起臉孔,急忙用手背擦去眼角滲出的淚水。
我!我從來沒想過,會有人因爲讀了我的書而獲得怎樣的感動。
他跟我擦身而過時,對着想要留住他的我小聲說:「七瀨就拜託你了。」
「我本來打算再也不唱了。有很多人聽了我的讚美歌而死,所以我絕對不要再唱歌了。
「這就是水戶同學的『真實』。」
過得像井上美羽的小說那樣幸福!
遠子學姊以毫不動搖的眼神問着。
「……夕歌……靠在我的胸前,她握緊了戒指……閉上眼睛……露出微笑。在我唱歌的時候,她一直保持這個姿勢:然後說『好漂亮啊……敬一……好像是真正的天使在歌唱……』。然後——」
臣同學也不停顫抖,低頭咬着嘴脣,努力擠出聲音。
就像吻了魅影額頭的克莉絲汀一樣——
「謝謝你這麼照顧夕歌。」
水戶同學這麼說了?
他以細微的聲音說出水戶同學最後一句話。
後來,水戶同學用手機打電話到琴吹同學家裏。琴吹同學最後一次跟水戶同學講電話時,抱着水戶同學的人並不是毬谷老師,是臣同學。
臣同學開始講起美羽的事。水戶同學說着「敬一也讀讀看嘛」大力推薦,還說井上美羽的小說又溫柔又純真,看來平淡但是非常動人,能夠讓人放鬆心情。還說書中的樹和鳥都好可愛,她都好喜歡——
臣同學別開了臉,不讓我們看見他的表情。
「不是的!」遠子學姊激動叫喊。 「你仔細回想吧!水戶同學聽你唱歌的時候,臉上是什麼表情?」
都是因爲我唱了歌,夕歌纔會死!」
水戶同學說了這句話後含笑而終。
臣同學好像跟她說了什麼悄悄話。
「然後你就以毬谷老師的身分跟她對話?」
當時他是以怎樣的心情聆聽水戶同學說話?
「夕歌說『爲我唱讚美歌,我現在好想聽……拜託你,爲我唱……』因爲她是那麼期望……所以……所以我……」
他在無能爲力之中,是懷抱着怎樣的心情……
——好幸福啊。
至此,臣同學的眼中開始滴落淚水。他把握緊的雙手貼在嘴前,低垂着頭,像個孩子一樣痛哭失聲。
「……然後她掛斷電話,對我說七瀨真是太可愛了……如果七瀨的戀情也能實現就好了……如果七瀨……也能過得像井上美羽的小說那樣幸福就好了……」
他睜大了充滿淚水的眼睛,琴吹同學也紅着眼眶回望他。
「所以你唱了吧。」
臣同學哽住聲音,開始啜泣。
然後,她親吻了他緊握的雙手。
從來沒想過,會有我不認識的人、不曾見過的人,這麼喜歡我的書……
「然後呢,你怎麼回應?」
漫長苦澀的故事,在最後一刻變成了充滿清朗溫柔光輝與祈禱的故事,這就是「文學少女」所要傳達的事情。
我的心臟發出怦然巨響。
遠子學姊以月光般澄淨的聲音問:
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到天使。
遠子學姊接連不斷地發問。面對搗住耳朵的臣同學,她搖曳着長長的辮子,在月光之下既嚴肅又激動——簡直就像《小氣財神》中在平安夜現身於史古基面前的聖誕精靈一樣,粉碎了覆蓋在他心上的鎧甲,引導出他內心的真實。
我的腦袋發熱,難以言喻的情緒湧上心頭。
臣同學從琴吹同學身邊離開,用手背粗魯地拭淚,接着流露出壯士斷腕的毅然表情轉身離去。
「!」
然後,他留下淚眼朦朧不停顫抖的琴吹同學、留下心痛不已呆立原地的我、留下以澄澈眼神目送他的遠子學姊,頭也不回地消失在黑暗中。
「告訴我們,你看到了水戶同學怎樣的故事,不要自己玷污了你眼水戶同學的回憶!」
——答應我,要看井上美羽的小說喔。那是我最喜歡的小說,讀着井上美羽的書,再痛苦的事情都可以忘記喔!
充滿絕望的自白,讓我愕然屏息。
「快點回想起來啊——水戶同學的眼睛、嘴脣、呼吸——在最後一刻傳達了什麼給你?」
遠子學姊柔和地說。
琴吹同學壓抑着嗚咽,眯細眼睛,咬緊嘴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