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觸你心靈的小故事 文學少N見習生的傷心

———我討厭你。

在六月的某個晴天，心葉學長冷眼說出了這句話。

後來的一個多月，心葉學長的態度都很和善。

放學後我去到三樓西側角落的文藝社，他就會停止敲鍵盤，柔和地笑着說：

「日坂同學，你好。」

心葉學長背對着充滿夏天豔陽的窗口，纖細的脖子挺得筆直，柔和眯起眼睛。我不高興地嘟噥着打招呼，他仍以溫柔的語氣問道：

「期末考怎麼樣？我教你的物理重點有考出來嗎？」

「喔，有啊，心葉學長的預言全都應驗了，這次應該會及格吧。」

「說什麼預言啊，太誇張了。不過能幫上你的忙真是太好了，佐野老師的出題傾向我還算清楚，你隨時可以來問。我是你的學長，用不着跟我客氣。」

「……謝謝。」

「今天要先寫功課嗎？還是要寫三題故事？」

「……三題故事。」

「那就來寫『跳箱』、『高跟鞋』、『牽牛花』，限時五十分鐘沒問題吧？預備，開始！」

他以細長手指喀喳一聲按下銀色馬錶，接着又繼續寫小說。

體貼的話語、柔和的眼神，心葉學長這一個多月以來都是這個樣子。

不管我說什麼、做什麼，他都不會生氣、不耐或者漠視。

休息時間在走廊上相遇時……

「日坂同學，你待會兒要上體育課嗎？今天天氣很熱，小心別中暑囉。」

他掛着清爽的笑容對我說話，我身邊的朋友都看呆了。

「哇！菜乃，好棒喔！你跟井上學長處得好融洽，井上學長真是親切極了！」

「不會，我已經習慣了。」

「寫好了。」

「心葉學長是大壞蛋～～～～黑心陰險面具男～～～～」

我隔着桌子仰望心葉學長。

「咦？哈密瓜！」

我握緊鮮黃色的自動鉛筆，鼓起臉頰說：「心葉學長，我愛你。」

「我倒是沒看過什麼黑水。」

背後傳來揶揄的聲音。

「如果直到畢業都得看着心葉學長虛僞的笑容，我哪受得了啊！」

「不會啊。」

「啊！麻貴學姐……」

除了小瞳，所有朋友都很羨慕，我卻總是不知該怎麼回應，聲音全梗在喉嚨裏。

我一口氣寫完三題故事。

心葉學長露出速食店「微笑免費」的廣告那般燦爛的笑容回答：

「哎呀呀，你別這麼慌張嘛。」

麻貴學姐妖嬈地摸着我纏在樹上的頭髮。

我在作夢嗎？心葉學長竟然笑咪咪的，像是擔任一日站長的偶像！

這頭貓毛般的細發很容易打結，我以不自然的姿勢試圖解開。已經畢業的學校理事長孫女———姬倉麻貴學姐，帶着妖豔的笑容走來。

「嗯，是教古文的鷺沼老師。聽說老師在暑假要去中國徒步旅行尋訪杜甫的詩作，八成沒空陪我們辦宿營。」

「喔？有嗎？」

那天的晚餐是爸爸出差帶回來的螃蟹火鍋，可是我腦袋混亂、胃腸糾結，根本沒心情挖蟹肉來喫。

我鼓勵着自己，放膽開了門，說聲「學長好」……

隔天放學後，我還不太敢見心葉學長，所以像只迷路的驢子在社團活動室門前走來走去。

「我現在要脫衣服！」

「隨時隨地笑咪咪的人實在太不自然了。」

「睡覺的時候就不會微笑，沒問題的。」

迎面而來的卻是和善的微笑，更讓我茫然。

「嗚嗚……心葉學長明明說過討厭我。」

我在初次見到心葉學長時的那棵木蓮樹下，抱着樹幹哭喪着臉的時候……

「太不自然了。」

「心葉學長！我們來辦宿營吧！」

「怎麼這樣～」

「嗯，一副很穩重的樣子，看起來好帥！早知道我也要加入文藝社！」

心葉學長不會再對我說真心話了，他在頂樓時已經做出決定。

明明就有！我都親耳聽見了！我想這樣大喊，卻又把話吞回去。

意識到這點，我彷彿後腦捱了一記悶棍。

「抱歉，我家的門禁很嚴。」

他說討厭我……心葉學長說他討厭我……

他要是像以前那樣怒罵吐槽還比較好，好太多了！我現在簡直像在捶打軟綿綿的蒟蒻嘛！

振作一點！事到如今，哪有爲了一句「我討厭你」就退縮的道理？我親了心葉學長那次，他還用看到變態般的眼神驚恐地看着我，後來整整兩週都不跟我說話，相比之下，光是嘴上說「討厭」已經很客氣了。

我前傾身體，兩手撐在桌面說道。

「二十四小時保持微笑，不會臉部抽筋嗎？」

因爲我跟心葉學長處得一點都不好嘛！

那次「告白」的隔天也是這樣。

「我？」

「我們之間沒有地方需要修補吧？而且我又是個考生，所以抱歉啦。」

「心葉學長鄭重警告過我不能跟麻貴學姐單獨相處。啊，哎呀，不要摸我啦！」

我對小瞳這從小認識的好友都沒講，一個多月前心葉學長在學校頂樓對我說了這句話。那時心葉學長的眼神冷若冰霜，讓我的腦中變得一片空白。

「因爲圍棋社經常打進東京大賽嘛，再說要辦宿營也得有顧問老師陪同啊。」

「日坂同學，你好。」

「心葉學長老是笑咪咪的，說不定其實積了一肚子黑水呢。」

「哈密瓜是水果之王耶，而且在難過的時候都會想喫甜食嘛。」

他盯着電腦螢幕，沉着地微笑。

我握着鮮黃色自動鉛筆努力填着稿紙格子，同時喃喃說道。心葉學長一邊敲鍵盤一邊溫柔地問道：「什麼事？」

（注：意指西元一九八九年之後。）

「謝謝。」

竟然回答得這麼親切，真的是科幻……我驚悚地想着，但這是不可能的。

「如果哪個高三男生被貓抓傷就氣呼呼的，我才覺得怪咧。不對，芥川學長的事先放在一邊，我要說的是心葉學長啦。」

「你在做什麼？練習怎麼推倒心葉嗎？」

「真想不到，竟然有平成年代

㊟

出生的女孩會被哈密瓜釣上。」

咦？聽說她懷孕了，真的嗎？我看不太出來耶。不過她的腹部好像有些隆起……哎唷，頭髮怎麼一直解不開啦！

他一邊喀噠喀噠地敲鍵盤，一邊隨口答道。

他又在裝傻了。

到了暑假會有段時間不能見面，第二學期開始後，他說不定會微笑着說：「咦？你是哪位？想加入我們的社團嗎？」

「會嗎？芥川也是一向都很和氣，臉被抓傷還笑咪咪的呢。」

我果真在作夢！不對，是科幻？還是悖論？我感到暈頭轉向，有如腦海冒出整片銀河，而後心葉學長也一直面帶笑容對我說話。

而且現在也是。

「別這麼見外嘛，要不要去我那裏喝杯茶？如果你正在煩惱心葉的事，我可以陪你商量啊。」

「誰啊？太過分了。日坂同學，不要放在心上喔。」

「真厲害，寫了五張呢。」

「喔？跳箱小弟和高跟鞋妹妹吵架，跳箱小弟故意不理高跟鞋妹妹，所以她碰咚碰咚踹了他一頓……啊哈哈，真粗暴，簡直像納豆拌進咖喱粉和辣椒粉再淋上意大利麪這麼驚人的奇怪料理。牽牛花打圓場說：『好啦，你們也吵夠了，一起去宿營吧。只要參加宿營，大家都會變得開開心心唷。』……」

「日坂同學，你爲什麼捏自己的臉？別光是站着，快坐下吧，如果有作業我可以幫忙看看。」

在音樂廳的畫室裏，麻貴學姐看着我大啖鮮奶油水果三明治，愕然地說。

她那波浪卷長髮、英挺眉毛、豐潤嘴脣都好華麗，穿着無袖上衣和長褲的身軀完全不像日本人的身材比例。

「抱歉，沒辦法。」

「爲什麼？夏天就是要宿營嘛！排球社、棒球社、管絃樂社都要辦宿營耶！我聽說連圍棋社都有三天兩夜的宿營，文藝社當然不可以輸給他們，我們也要辦宿營兩天……不，四天……乾脆半個月吧！」

「其實心葉學長很擔心壓力太大導致掉頭髮吧？」

「裸體畫不是色情，而是藝術。像你這種身材想要畫得色情也不容易呢。啊，其實我比較愛這種平坦體型……算了，這不重要。除了茶以外還有水果三明治，歡迎你來享用，現在哈密瓜和芒果正是當季，很好喫喔。」

社團活動結束後，我在中庭的木蓮樹下大吼。

雖然心葉學長早就對我講過一大堆「我很困擾」、「你還不想退出社團嗎」、「別靠近我」之類的話，可是，他竟然在我這純情少女告白時這麼幹脆地回答「我討厭你」，丟下目瞪口呆的我愣在原地，無情地轉身走掉。

心葉學長用雙手接過去看。

「心葉學長會不會覺得我很囉唆？」

「那我先回避一下。對了，如果覺得熱可以去圖書室，那裏有冷氣，比較涼快。」

我正想逃走，頭髮卻被樹枝勾住，痛得我迸出眼淚。

「這是我的心意。」

「是說……昨天好像有人說討厭我……」

「想要修補兩人的關係，沒有比這更好的方法了。在星空下心靈相觸地暢談，手牽手看日出，這正是青春的回憶啊！」

這一個多月以來，心葉學長對我沒有吐槽或抱怨過半句話。這些表面上的客套笑容和親切態度竟然讓人這麼難受，胸口都痛起來了。

連番進攻卻都落空，令我不甘心地沉吟。胸口難過得像着了火，我又焦急又難過，好想放聲大叫。

「今晚可以陪我嗎？」

沒有一種拒絕方式比這更冷酷。再這樣下去，我跟心葉學長之間的距離一定會越來越遠。

可怕的想象使我腦袋發燙，非得想個辦法不可……

———日坂菜乃同學，我討厭你。

「文藝社應該有顧問老師吧？雖然沒打過招呼……」

心葉學長是在裝傻！他用這種毫無陰影的完美笑容在我們之間築起一道牆，把我排除在外。

他露出滿臉爽朗的笑容，果斷地拒絕。

「不不不要說得這麼好聽，其實你想把我帶到密室裏脫了衣服，畫些色情圖畫吧？我纔不會上當！」

纏住的頭髮終於解開了。我纔在爲平坦體型這句話感到消沉，下一秒鐘立刻探出上身。

「是因爲心葉嗎？你不像會有其他煩惱。」

「麻貴學姐這句話好像在暗示着什麼……」

「別在意，我就是這麼坦白。」

她坐在沙發上蹺起腿，不以爲意地說。

這麼一扯反而好說話，我說出了心葉學長以笑容掩飾真面目的事。

「唔……心葉還挺固執的，這種情況對你很不利呢。」

「所以我打算藉着宿營來扭轉逆勢。」

「原來如此。不過，社員只有一男一女，即使有顧問老師同行，也不一定能獲得許可。」

「那我立刻想辦法增加社員……」

「等等，你鎮定一點。」

麻貴學姐叫住了正要衝出房間的我，別有用心地笑着。

「好啊，來辦宿營吧，挺有趣的。場地讓我來安排。」

過了半個月。

暑假中，我提着旅行包，抬頭看着聳立在莊嚴大門後方的古老建築。

哇……是豪宅耶……

位於北陸的姬倉家別墅有如恐怖電影裏會看到的洋房，四周環繞着黑壓壓的樹木，佈滿龜裂的牆上爬滿藤蔓。

在夕陽輝映之下，房子如浴血一般染上豔紅。

我們要在這個地方辦宿營嗎？雖然麻貴學姐說「那棟房子附近有湖泊，很浪漫喔」，可是……

我找不到門鈴，只好大喊：「有人在嗎～」

一位綁兩枝馬尾的小女孩走出來。她穿着和服與附前襟的圍裙，頭戴白色荷葉邊飾帶。

我邊走邊看着排在書架上的書背。

我滿心狐疑地跟着她走。

唉，現實中的心葉學長只會用笑容這道鐵壁彈開我的感情，擋在他面前的這道牆壁讓我踏不出去，也無法伸手觸摸，只能悲傷望着他清澈如水的眼睛，觸碰不到隱藏在他眼底的真實。

紗代從我背後經過，冷冷地說了一句：「如果不喫早餐，請在前一天告訴我，不然材料都糟蹋了。」

昨天剛到這裏時，我還覺得北陸果真涼快，但走在清楚投射出自己影子的小徑上，還是不免熱得流汗。

「對、對不起！」

「謝謝。」

對了，乾脆趁機找找看有沒有適合跟心葉學長約會的地點吧。

「呃……這裏的書好多喔。」

《茵夢湖》

「呃……」

麻貴學姐笑嘻嘻地說：「心葉還沒來，我剛剛發電報給他了。他可能明天才會來吧，前提是他真的會擔心你。」

他們在家裏仍穿着鞋子，好像外國喔……

———學姐……學姐！

紗代噘起嘴巴，以稚氣的表情抬頭看我。

「歡迎光臨，菜乃。」

這裏有多少房間呢？打掃起來一定很辛苦，電費大概也不少吧？

這就是麻貴學姐說的湖嗎？稱爲湖好像小了一點，應該叫池塘纔對。走近一看，只見清澈的水中映出翠綠的樹葉，我忍不住感嘆。

我趕緊道歉。

水面反射出陽光，整片亮晶晶的。

女孩緊抿嘴脣，滿臉不悅地開門。

「可、可是我也常被人說不像高中生呢。」

我想着這些瑣事，走過一樓角落的房門口……

她隨手開了房門。房裏有張附頂蓋的公主牀，掛在窗上的布簾也十分厚重，看起來很高級。

真希望心葉學長讓我抱着他，溫言安慰他。

「……我聽說了。」

「勞煩學姐關照了。請問，心葉學長呢？」

「……」

「紗代，請多指教～」

啊，也有書店耶。

她漠然地請我進屋。

「……十三歲。幹嘛問這個？」

啊啊，真舒服。

咦？她是小學生嗎？

雖然溫和而清澈，有時卻會流露寂寞難耐的眼神。

我換上輕柔的棉布洋裝，戴上草帽，沿着長長的泥土小徑往前走。

「還沒。」

這樣根本比紗代還小耶……我想應該不至於吧……

如果可以實現一個願望，我好希望自己能撫平心葉學長的傷痛。

一定是因爲這會讓我想起第一次見面時看到的哭臉。

「是啊，完全看不出來，我還以爲你是國一生。」

我一邊走着，一邊驚歎地觀賞表面粗糙的巨大樹幹、如蛇一般垂掛的藤蔓以及蟬鳴，突然間，我的視野豁然開朗。

隨興紮起頭髮、穿着圍裙的麻貴學姐出現了。她的圍裙毫不花俏，是沒有裝飾的樸素款式，想必是穿來作畫的。

「請進。」

「那個雞窩頭女生，你來觀光啊？」

呼喚着失落的一半靈魂的悲痛喊叫又在我耳中迴盪。

這時，有個書名吸引了我的目光。

「……請往這邊走。」女孩冷冷地說。

我忍不住叫道，她始終像面具一樣板着的臉孔頓時扭曲，面紅耳赤地瞪着我。

我還是覺得她討厭我……爲什麼呢？唔……

紗代對消沉的我說：「這是你的房間。」

沉重的門扉一開，隨即看見鋪上紅地毯的樓梯。雖然天花板很高，玄關也很寬敞，屋內卻有些陰暗。

作者是施篤姆，我不認識這位作家。這本文庫本挺薄的，我隨手翻翻看，發現是短篇集，和書本同名的篇章「茵夢湖」更是不到一百頁的短篇故事。

我再次跟着那女孩爬上樓梯。

「你好，我叫日坂菜乃，是麻貴學姐的學妹。」

好像心葉學長……

我喫過雞肉三明治和豌豆濃湯當午餐之後，麻貴學姐便進房間裏作畫。

乾脆買一本回去吧……要買哪一本呢？

我可是他們家小姐的熟人，而且來者是客……等一下，她是女僕？她看起來分明只有國小四、五年級，還是個小學生就來當女僕嗎？

「是國中生！我已經國二了！不要隨便說人家是小學生！」

「心葉學長來了嗎？」

我又回到小徑上，以彷彿會彈開夏日陽光的氣勢前進。途中突然起風，吹走了我的草帽，頭髮也被吹得亂七八糟。我正慌亂時，有個騎自行車經過的當地少年幫我撿起了草帽。

如果他不來，我該怎麼辦啊？

咦？她沒有回答，是不是沒聽到？我又開朗地問道：「紗代，你幾歲啊？」

紗代不知從哪裏衝出來，磅的一聲關上門，瞪着我看。

她沒等我說完就不耐地回答，個頭雖小卻很有氣魄。她是不是在生氣？但我不記得做過什麼惹她生氣的事啊……

她臉色不善地說，然後斂起表情，低聲告訴我。

「嗚嗚，這樣啊……」

我屈身凝視着池塘，胸中突然湧起一股寂寞，覺得好想哭，所以站直身體，大喊一聲：「不能再消沉下去了！難得跟心葉學長來這麼浪漫的地方宿營，我一定要打起精神！」

那個……哪個啊？我正想問清楚，她卻走了出去。

「跟你無關。這是很特別的房間，請你不要隨便進去。」

我總覺得受到紗代監視，實在坐立難安，所以決定出門。繼續待在屋內還會一直憂慮如果心葉學長不來該怎麼辦，還是出去走走比較能放鬆心情。

「我回去工作了，有事再叫我吧。」

「不可以進去那個房間！」

高一的暑假只有這麼一次！我一定要過得毫無遺憾！

涼鞋之下的土地溼潤而柔軟，散發着濃郁的青草芳香。

我突然有點想探索一下，因此筆直走進林間。

我好像看見那位年幼女僕的肩膀晃動一下。

我走進去一看。

只要看到他那種表情，我都覺得胸口痛得像受到重壓。

「哇……對不起！」

在她咄咄逼人地警告下，我畏畏縮縮地走開了。

「這孩子叫做紗代，暑假期間在我們家打工，你在屋內有不知道的事都可以問她。紗代，帶客人去房間吧。」

門開了一條縫，我隨意一望，看見裏面整面牆都排滿書。書櫃高及天花板，上面放的都是舊書，儼然是書本砌成的牆壁。

一起調查朱裏的事情時，虧我還覺得我們總算走得更近了……

「呃……喔。」

「這房間好像會出現『那個』，你最好小心點。」

道路兩旁是濃密的樹林，我打算找個地方休息而往林中走去，頓時感到一陣清涼，體內熱度一掃而空。風把樹葉和小草吹得沙沙作響。

戴眼鏡的少年親切地告訴我，前方不遠處有個小小的鬧區。我走到那裏，看見路旁全是土產店，路上還有很多像是觀光客的老爺爺老奶奶，以及年輕情侶。

「哇……這是什麼房間啊？」

因爲無事可做，我就在屋內到處閒晃。

我探頭進去，想看得更仔細一點。

「對不起，我看到門是開着的……」

「還是個小學生嘛！」

鋪着小草和青苔的地帶之後有一塊區域閃閃發光。

這一晚我因爲疲勞睡得很熟，醒來時已是隔天中午。

好美啊，好像深邃得能把人吸進去……可是又有些寂寥。

平時我會去的必定是可麗餅店或拉麪店，而不是書店，但在這個陌生小鎮發現一間小書店的感覺很熟悉，像遇見老朋友一樣，心底變得暖洋洋的。

「呃……哥德、赫塞、海涅……是詩人嗎？霍夫曼……福斯特……富凱……都不認識耶。」

似乎很適合我呢。

我買下這本書，之後回到別墅。

「心葉學長來了嗎？」

「還沒。」

我失望地垮下肩膀，走向二樓的房間。

唉，心葉學長果然一點都不在乎我。

我坐在窗邊的搖椅上，翻開剛買的書。

裏面的字句十分簡單好懂，描繪的風景相當美麗，夏天的草原、開滿花朵的森林彷彿躍然眼前。

書中寫到眼神聰穎的男孩和內向的鬈髮女孩，兩人玩得很開心。

男孩名叫萊因哈德，女孩名叫伊麗莎白。

這兩人從小一起長大，感情非常好，總是焦不離孟、孟不離焦。

萊因哈德很疼惜小他五歲的伊麗莎白，像是守護着寶物一般，伊麗莎白也愛慕着萊因哈德。

萊因哈德到了十七歲，爲了升學不得不離開故鄉，但兩人的感情依然沒變。

復活節那天，萊因哈德放假返鄉，他問伊麗莎白如果兩人接下來兩年都見不到面，她是不是還會一直愛着他。

伊麗莎白點頭，萊因哈德便說自己的感情不曾改變，要伊麗莎白堅定地相信他。然後他眼睛發亮，開心地說：

『我有一個祕密，一個美麗的祕密。等我過兩年回來後就告訴你。』

這羅曼蒂克的一幕讓我看得臉頰發熱，心跳不已。

啊啊，好棒喔～我也好希望心葉學長能像這樣對我告白！希望他以認真的眼神注視我，對我說：「我的感情不曾改變，你在兩年後也會不變地愛着我嗎？」

如果真是這樣，我一定會對他發誓一百次。

我抱着讀到一半的書嘆氣。敞開的窗子吹進黃昏的薰風，窗外是整片暗紅色調，鐵門也閃耀着紅豔的光輝。門外的樹林和小徑都浸淫在暮色之中……

話說回來，爲什麼伊麗莎白不等萊因哈德回來？她爲什麼跟別人結婚呢？

「早安。你剛起牀嗎？」

我闔起書本，趴在枕頭上。

「這個跟那個是兩回事！而且我也發過誓不會再硬來了。」

「謝謝。」

這時我更加快腳步，心臟猛跳得快要爆裂，臉上滿滿都是開懷的笑容。

本來打算藉着結局圓滿的愛情故事振奮精神，結果卻變得更無力。

「喔？很明智嘛。」

他就這樣轉身離開了啦～～～～

紗代開心得滿臉通紅。他們兩人的關係好到會互寄明信片？

紗代顯得眉開眼笑，扭扭捏捏的。心葉學長和紗代之間瀰漫着非比尋常的氣氛，兩人並肩走進屋內。

「我都說了不可能嘛！」

我對着站在門外的心葉學長大聲呼喊。

「不用道歉啦，這裏又不是學校宿舍，幾點起牀都沒關係。」

心葉學長冷冷地說。

「我不打算跟你辯論。」

伊麗莎白悲傷地問道，萊因哈德回答：「是的，永遠不會。』

「哪有這麼誇張，我不過是發電報說：『你的寶貝學妹在我這裏，帶着一週份的換洗衣物過來吧。』如此而已。」

喫晚餐時我對他說話，他都不理不睬，用完晚餐之後他也只跟紗代說話，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這一晚我夢見長得很像心葉學長的萊因哈德，悲切地望着湖對岸的伊麗莎白。

我有點擔心，不過片刻之後心葉學長就如大夢初醒，表情變得嚴峻。

「你不是打算在宿營時扭轉劣勢嗎？」

這時後面有個聲音傳來。

萊因哈德埋首求學時，伊麗莎白和其他男性訂下婚約，萊因哈德的母親寄信給他說伊麗莎白再不久就要舉行婚禮。這劇情令我受到極大打擊。

這動作似乎帶有壓抑的怒氣，我一時之間嚇得心臟冰冷，雙腿僵硬。

伊麗莎白背對着他，看不到面貌。

我突然屏息。

怎麼辦？他好像真的很生氣。

他抓着我的肩膀推開。

暗紅色的長長小徑上，有個人朝別墅走來。

「喔，好吧……」

「喔？你早就硬來過啦？原來心葉在我不知不覺間已經長大了。」

洋裝裙襬迎風飄起。

「算了，反正被麻貴學姐纏上就別想抵抗，要是不理她，說不定她會做得更過分。」

「嗚嗚嗚嗚嗚，爲什麼～～～～」

「心葉學長～～～～」

那人手上提着沉重的提袋，慢慢走近。

伊麗莎白忘了自己答應過萊因哈德要等他兩年嗎？她對萊因哈德始終念念不忘，爲什麼不肯相信他呢？

「對不起！」

是心葉學長！

醒來時，離早餐時間已經很久了。

麻貴學姐興致盎然地說。

她說完便叫幫傭婦準備我的早餐。

麻貴學姐單手插腰，露出妖豔的笑容。站在她身後的紗代不知爲何挑起眉毛，渾身顫抖。

急忙道歉後，我衝出玄關，穿過豔紅如火的庭院，筆直跑向大門。

「是你發電報給我的？」

心葉學長呆住了，心思彷彿飄到其他地方。

我把書放在窗邊，從搖椅上站起身，椅子被我的動作震得劇烈搖晃。

紗代突然以緊張拔尖的語氣說道。

「謝謝，我自己拿就好。」

心葉學長舒緩了表情。

伊麗莎白也對萊因哈德餘情未了，但兩人立場已經不同，無法傾訴彼此的感情。

「不，是麻貴學姐。因爲我說想跟心葉學長宿營，麻貴學姐纔會幫忙。那個……對不起！」

「魚谷小姐長高了呢，你上次在明信片裏提到長高了一公分對吧？我這次又要來打擾，請多指教。」

我興奮地開門衝下樓，途中還撞上迎面走來的紗代。

我抓着門把朝兩旁拉開，撲向心葉學長，他的眼睛睜得更大了。

「呃……學長……」

啊啊啊啊啊！立刻去追萊因哈德還來得及啦！

心葉學長！是心葉學長！心葉學長來找我了！

「是嗎？心葉睡在你前兩間房裏喔。」

「井上先生的房間已經打掃過兩次，棉被也曬過了。啊，我來幫您提行李。」

哇！怎麼辦？紗代一定會生氣……

現在不是說「我都知道」這種話的時候！我不明白你們爲什麼放棄！

萊因哈德隱藏着他對伊麗莎白的感情，去她家拜訪。

至於我是另一個伊麗莎白，心痛如絞地躲在樹後，看着心葉學長凝視着那位伊麗莎白。

「井上先生！好久不見了！」

「別客氣。是說你跟心葉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竟然沉得住氣，虧我那麼期待你去夜襲呢。」

「對、對不起……」

爲什麼？爲什麼走得這麼爽快？快回來啊！伊麗莎白一定還愛着你！你也同樣愛着她不是嗎？爲什麼這麼輕易就放棄？

伊麗莎白也真是的，應該去追萊因哈德才對嘛。

心葉學長睜大了眼睛，他似乎很驚訝。

萊因哈德和伊麗莎白最後沒有在一起嗎？

「嗚嗚嗚嗚嗚，我完全搞不懂啊～～～～」

心葉學長轉開視線。

「你不會再來了吧？我都知道，所以請別騙我。』

「心葉學長！你真的來找我了～～～～謝謝你！我真的、真的好開心喔！」

後來，心葉學長沒再對我開口說過一句話。

我頂着睡亂的頭髮，戰戰兢兢地走進客廳，看見麻貴學姐一個人在喝紅茶。

萊因哈德懷着他答應會告訴伊麗莎白的祕密，就此離開。

咦？紗代認識心葉學長嗎？

趴在牀上看書的我悲痛地喊着。

沒過多久，我那份麪包、煎蛋和優格沙拉就送來了。

實在不該硬把他叫來……

「也罷，至少他不再板着臉，這樣不是很好嗎？可是，你現在好像還比不上我家的女僕呢。」

我無精打采地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翻起還沒讀完的《茵夢湖》。

不對，這就跟電影「畢業生」一樣，男主角最後一定會去教堂帶走女主角，不會錯的，這種安排纔有戲劇張力，我一邊想一邊屏息翻頁，結果看見劇情一轉眼跳了幾年，伊麗莎白成爲富裕家庭的年輕太太，過着幸福的日子。

聲音很低沉。

在答應結婚之前，她難道不能寫信跟萊因哈德商量一下嗎？

「不會，井上先生太客氣了。」

萊因哈德那麼悲傷地看着你耶，如果現在讓他離開，你們永遠都不能再見囉！別再想着留下什麼「美麗的回憶」，去追他啦！快去啊！

我差點被可頌麪包嗆到。

「……我纔不會做這種事！」

「不不不不是這樣啦！所謂的硬來是指……」

麻貴學姐見我急得要命，便露出邪惡的笑容。嗚……她在耍我嗎？

我斗膽問道：「麻貴學姐和天野學姐是心靈相通的朋友嗎？」

麻貴學姐收起笑容。

「如果是遠子對我這麼說，我一定會開心地抱緊她。」

「總之你們是朋友對吧？可是麻貴學姐爲什麼借別墅給我們宿營，又慫恿我向心葉學長髮動攻勢？如果我和心葉學長髮展順利，天野學姐不是會很傷心嗎？」

天野學姐爲了心葉學長獨自離開。

被稱爲「文學少女」的她至今仍愛着心葉學長。

心葉學長會寫小說也是因爲答應過天野學姐……

「我纔不在乎心葉跟誰在一起。」

麻貴學姐銳利的眼中閃現柔和的光輝，接着露出溫和的表情。

「只不過，我看到心葉沒有遠子陪在身邊就不知所措、四處碰壁，有時跌倒、有時受創，卻得自己爬起來繼續前進，就覺得很愉快。」

「這樣好像有點過分……」

「呵呵，我很期待他經歷各種苦難後成長爲優秀的男人嘛。」

「心葉學長現在已經很優秀了。」

「唔……在我看來還是差強人意啦，他像是不懂得處理自己的心情之類。」

麻貴學姐別有深意地說道。

「還有害怕改變這點也是。」

她語畢即不再說話，露出難以理解的曖昧笑容。

「心葉學長有害怕的事嗎？」

嗚嗚嗚，明明是我比較年長耶。

空氣變得好沉重，手心滲出汗水。我艱澀地吞下口水，輕輕打開門。

我站在門前躊躇不決。

我撞見他毫無防備的表情，但一下子就看不見了。

用那種不痛不癢的言語和態度道歉……我纔不想聽！

「哎呀，我應該說過我不會免費幫忙吧？」

「井上先生已經有遠子小姐了！你死纏着不放只會給他添麻煩！」

「這是我的工作，不要多管閒事。」

我能讓他不再露出如此哀悽的表情嗎？不會再被他用溫柔的微笑拒絕嗎？

心葉學長闔起書，輕輕吻了封面。

彷彿在思念着隱藏其中的某件事———或是某個人。

「我從昨天開始一直在想，我是不是對你做了什麼？你好像在生我的氣。」

心葉學長平靜地打斷我的話。

我的胸口緊縮，喘不過氣。

麻貴學姐是怎麼跟紗代說的啊？

「這是什麼話啊！」

「他們兩人是令我非常羨慕的情侶，遠子小姐像由梨小姐一樣皮膚白皙、長髮飄逸、溫柔美麗，聲音像小鳥那麼清脆，看到書房裏的舊書也讀得津津有味，跟你簡直是天壤之別！」

心葉學長的表情有些僵硬，我開朗地繼續說着。

紗代一聽，抓着滿是泡沫的海綿猛然回頭。

心葉學長正翻着放在腿上的書本。

「你做不到的，因爲你不會喫書。」

但我問不出口。

同一張牀……睡在同一張牀！心葉學長和天野學姐已經發展到這種關係嗎？他們之間不是柏拉圖式戀愛嗎？心葉學長已經是「大人」了？

沒想到她說得這麼直接，我不禁愕然。

「天曉得，你不如直接去問他吧。總之就是這樣，我會幫你加油的，因爲對心葉來說你等於是『苦難』。」

「井上先生的情人只有遠子小姐！井上先生喜歡的永遠只有遠子小姐一個！你只要走進書房就知道了，那裏是充滿他們兩人回憶的房間！」

紗代不再開口，我決定去一樓的那間書房看看。

由、由梨小姐是誰啊？我很好奇，但現在這種場合裏好像不該發問。

心葉學長來到別墅之後，我有好多話想對他說，有好多事想告訴他，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天野學姐是不是很像由梨小姐呢？你是不是想起天野學姐了——如果我這麼問，他的清澈眼神會不會蒙上陰影？會不會顯露內心的悲傷呢？

椅子上和心葉學長的身邊都堆着幾本舊書。有些書攤開，有些書層層相疊。

心葉學長的眼中充滿哀悽。

這句話讓我嚇一跳。

萊因哈德和伊麗莎白是兩小無猜的青梅竹馬，他們彼此喜歡，卻不能在一起，沒有圓滿結局，是個悲傷的故事。

「這個房間裏有好多書喔！」

溼潤的眼睛仔細地讀過一字一句。

我的腦中、心中都是一團混亂，彷彿有隻小動物在裏面亂衝亂撞，但我還是笑着，死命地笑着。

我如此問道，麻貴學姐卻不回答。

尖銳的痛楚貫穿我的心臟。

剛纔他展現的各種情感應該還在心中，他卻藏起來不讓我看。

「心葉學長也跟我說過類似的話，真過分～」

「……」

紗代以充滿明顯敵意的眼神瞪着滿心混亂的我。

如果我讀完這裏所有的書，就能變成「文學少女」嗎？就能代替離去的天野學姐陪在心葉學長身邊嗎？

紗代滔滔不絕地說完後，滿臉通紅地轉向流理臺。

《茵夢湖》該怎麼說呢……就像沾上醋醬油的三杯寒天細面。透明閃亮，又細又長，清淡爽口，卻能讓人回味無窮。

「呃，不好意思，我來洗餐具。」

「這次的事就算你欠我一次，找一天用身體償還吧。」

我愣住了。

我把用過的餐具拿到廚房時遇見了紗代。我和她四目交會，立刻退後幾步。

「好了，日坂同學。」

心葉學長小心翼翼地把懷裏的書放回長椅上，以手指輕輕撫過封面，然後過意不去地看着我，喃喃說道：「……我昨天對你的態度很差，真不好意思。因爲事出突然，我有點慌張。對不起。」

「當然，還睡在同一張牀上呢。」

「我做得到！不對，我會試着去做！」

書房……就是從地面到天花板都堆滿書本的房間嗎？她明明說過那是特別的房間，不准我進去……

紗代瞪着我看，我則是陪着笑臉。

「呃，那個，陪、陪到天亮……就他們兩人？整晚都在同一個房間？」

「小姐說過你不自量力地迷戀井上先生，還把井上先生叫來別墅，打算盡全力誘惑他。」

「咦咦咦！麻貴學姐之前又沒說，這是詐騙！」

「任何人都不可能做到遠子學姐那樣。」

心葉學長的口氣溫柔得有如在安撫幼兒似的，但又有些哀傷。

「心葉學長肯來我就很滿足了。我昨天自己去街上探險，看到好可愛的土產店，也有書店耶。我在那裏買了施篤姆的《茵夢湖》。」

心葉學長有害怕的事嗎？但我怎麼想都想不通。

或許我的笑容跟心葉學長一樣不自然，但我還是努力笑着。

在滿牆書本包圍的房裏，心葉學長靠着長椅坐在地上。

我想了一下麻貴學姐剛剛說的話。

「我不是生氣，只是看不順眼。」

「紗代，你也認識天野學姐嗎？」

「喫……喫書？」

麻貴學姐眨眼說着「總之你好好加油囉」就起身離開。

我不想聽心葉學長道歉。

他低垂睫毛之下的眼睛隱含着震撼人心的淡淡哀傷———爲什麼？爲什麼他要用這麼寂寞、這麼傷心的表情讀書呢？

他以忍耐痛楚的表情說道：「就算你再怎麼模仿，你也不是遠子學姐。任何人都沒辦法變成遠子學姐。」

在我心中奮力支撐的東西會不會因此崩毀，讓我再也站不起來呢？

心葉學長看似困擾地皺起眉頭。在極短的時間內，各式各樣的情感都從心葉學長的臉上消失，諸如痛苦、憂愁、糾葛。

那是徹底拒絕我任何干涉的演技。

———井上先生的情人只有遠子小姐！你只要走進書房就知道了！

開門聲劃破寂靜，心葉學長驚訝地抬起頭。

摻在裏面的辣椒粉喫起來火辣辣，寒天細面滑過喉嚨的觸感冰冷又悲傷。萊因哈德……」

攤在長椅上的書中爬滿蝌蚪般的文字，我光是瞥一眼就知道自己絕對讀不來，完全看不懂。

如果換成天野學姐，讀起這些書必然像呼吸一樣簡單。

她說着就從我手中搶走餐具，喀嚓喀嚓地洗了起來。

我勉強擠出笑容。

我的喉嚨在顫抖，胸口越來越苦悶。

「咦咦咦咦咦！」

心葉學長已經恢復成溫柔學長的樣貌，面帶微笑地說：「是啊，我很久以前住過這間別墅。這房間屬於一位叫由梨小姐的人，我想她一定很愛看書。」

「爲、爲什麼？」

然後他抱着書低下頭，那是把心愛之人的幻影溫柔擁抱在懷中的姿勢。劉海悄悄地垂到他寂寞的眼睛上。

「心葉學長知道嗎？他是德國的作家。後記寫說他的本職好像是律師或法官。

我屏息看着他的臉。

看了房內會不會後悔呢？

只露出柔和的笑容。

好悲哀……

正如萊因哈德想念伊麗莎白一般，如今心葉學長的眼中也映出天野學姐，心中塞滿了他和天野學姐之間的回憶。

那張側臉輕淡得好像隨時會消失。

胸口難受得幾乎碎裂，我好害怕心葉學長就此墜入幻想的國度，消失不見，因此用力開了門。

他露出毫無戒備的表情愣在原地，這坦率的表情讓我的胸口更苦悶了。

紗代板着臉回答：「去年暑假井上先生和遠子小姐來過這棟別墅，兩人感情非常好。遠子學姐怕黑，一個人睡不着的時候，井上先生還會在房間陪她到天亮。」

這些書本至今依然連繫着心葉學長和天野學姐。

然後我看見了。

看到心葉學長在堆滿書本的房間裏思念天野學姐的模樣，我瞭解到自己根本不能跟人家相比。

我忍不住叫道：「沒這種事！不做做看怎麼會知道結果？我現在還是見習生，還沒辦法讀那些歪七扭八的古文字，也沒辦法像天野學姐那樣暢談書本，但只要我努力，總有一天可以……」

「不可能的。」

心葉學長臉上的笑容已經完全消失，哀傷的眼神凝視着我。

「是啊，遠子學姐會把書頁撕下來喫，一臉幸福、津津有味地喫得唏哩呼嚕，還會說喫起來很像冰涼的果子露，或是用花釀成的酒。」

這、這是在開玩笑吧？人類怎麼可能喫紙？

「呃……她是羊嗎？還是……妖怪？」

心葉學長聽了便露出恍惚、寂寞得令人心驚的目光，微笑着說：「不，她是『文學少女』。」

這一晚我睡不着。

我忘不了在書房看到心葉學長露出的悲傷表情，還有他那句「你不是遠子學姐。任何人都沒辦法變成遠子學姐」。我心痛欲裂，全身顫抖，心情鬱悶難當。

心葉學長露出那麼難過的眼神談起遠子學姐的模樣，就像失去了伊麗莎白的萊因哈德。承受着痛苦煎熬，獨自回憶過去。

年老的萊因哈德看見眼前出現伊麗莎白的面容，但那只是幻影，他終究無法摘到漂在美麗湖面的白色睡蓮。

即使那朵花一直和他那麼親近。

我也一樣。

無論怎麼努力伸手，睡蓮還是漸漸搖曳遠離。

雙腳被水草絆住，沒辦法再往前進。

———不可能的，因爲你不會喫書。

———不，她是「文學少女』。

我真的不行嗎？

月光從窗口照進陰暗的房間，我趴在牀上，咬緊牙關。

即使天野學姐不在這裏，我也當不成心葉學長的「文學少女」嗎？

心葉學長的心中真的只有天野學姐一人，爲此甚至還用喫書那麼誇張的理由來拒絕我？

好傷心、好痛苦，淚水流個不停。

我興奮地跑過去，結果卻遭殃了。

我想起了半夜走到湖邊摘睡蓮的萊因哈德，也想起心葉學長。

我淚眼矇矓地趴在地上搓揉腳踝。

心葉學長以急躁的語氣對愣住的我說：

空中的月亮和映出明月的水面都靜靜地發光。

喫完一張後，我又撕下另一張。

想到得用單腳跳回去要花多少時間，我就渾身無力。

「出現啦～～～～～～～～」

可是……咦？是這邊？還是那邊？算了，走這裏看看吧。

那白影蹲在窗下。

我全力追了上去。

我愕然抬頭，看見心葉學長拿着手電筒，從樹林之間一臉不悅地走出來。

「嗚嗚……咿咿……哽哽……嗚……」

如果天野學姐像伊麗莎白一樣跟別人結婚，心葉學長該怎麼辦呢？就算不是這樣，如果心葉學長今後再也見不到天野學姐……

我渾身顫抖，跳下牀鋪。

窗外浮現一條白影。

我慌張地回頭找來時的小徑。

———這房間好像會出現「那個』，你最好小心一點。

我對自己在國中網球社裏鍛煉出的體力很有信心，所以一直緊追不放。

唉，爲什麼我會這麼不小心？因撞鬼而變得興致勃勃的心情又開始往下沉。

他是否不會再獨自悲傷地看着遠方、思念天野學姐？

「心……心葉學長？」

我的喉嚨發出咕嚕一聲。

呃……這樣好像不太妙。

即使如此，我還是繼續喫。

總之，天亮之前先休息吧……

我翻開放在枕邊的那本《茵夢湖》，撕下書頁，淚眼矇矓地含住泛黃的紙張，嚐到塵埃的味道。

《茵夢湖》喫到一半，就變成淚水的味道。

細小的文字碎片落入我的喉嚨深處。紙片很不好吞，我喫得很難受，胸口沉重得有如壓着大石頭，胃都快要痙攣了。

唾液漸漸浸軟了紙張。

「等一下～～～～」

「你可別問我是不是狐狸變的，我已經快氣炸了，應該說已經到極限。你三更半夜的到底在搞什麼鬼？既然要宿營，就乖乖待在房間寫三題故事啊！幹嘛一再做出這種莽撞的舉動？你這麼一搞，害我也得在半夜爬起來玩試膽遊戲！」

我哭着、哽咽着，不停不停把碎紙送入口中。

關上的窗戶又唰地打開，接着再次關起，然後又打開，而且左左右右地移動。

我摸黑前進，完全搞不清楚方向。

接着，我把剩下的半頁撕碎放進嘴裏。

我咬下一半，慢慢咀嚼，乾硬的觸感漸漸軟化、碎裂。

光芒前方有條樹根，絆得我摔了好大一跤。

我勉強吞下幾乎梗住喉嚨的紙團。

「嗚嗚……」

在白天清澈碧綠的水池如今一片漆黑，水面吸收了天上灑落的月光，妖異地發出光芒。

天空有星星也有月亮，照亮長長的小徑。

要是這樣，心葉學長還會繼續寫小說嗎？

難道她指的就是這個？

一點都不好喫，喉嚨好乾澀。

外面還是一片漆黑，白色蕾絲窗簾微弱地搖晃。

他是否不會再那麼見外地跟我客套，會像以前那樣損我、罵我？

淚水潸潸滑下臉頰。

白影悚然一抖。

我跑過去想要看得更清楚，白影卻像人偶上了發條似地跳起來逃走。

好厲害！身手好俐落！不愧是鬼！而且我是第一次撞鬼耶！不愧是別墅！不愧是洋房！真棒！真了不起！真的有鬼耶！

「咦？怎、怎麼會這樣？」

奇怪？我眼花了嗎？還是睡呆了？

恐怖電影和驚悚片都是我的最愛，這可是讓我極度震撼的大事件。

———一臉幸福、津津有味地喫得唏哩呼嚕，還會說喫起來很像冰涼的果子露，或是用花釀成的酒。

就算喫掉整本書，我也不會變成天野學姐。

我好像只睡了一下，窗外喀啦喀啦的聲音便把我驚醒。

幸好右手撐住，沒讓臉撞到，右腳卻痛得不得了。

———遠子學姐會把書頁撕下來喫。

「你沒有遇難，也不會死，拜託別再幻想了。」

太好了！還在！

跟白天截然不同的夢幻美景讓我忘記腳踝的痛，一屁股坐在柔軟的草地上。

「好、好痛！」

這時，白影突然消失在我的眼前。

我拖着一隻腳走向光芒來源，那裏是我曾來過的池塘。

我盡其所能地放聲大喊，衝向窗邊。

我凝望着好一陣子，胸口莫名地絞痛，淚水也跟着湧出。

萊因哈德沒有結婚。他一邊進行研究，一邊不斷思念着伊麗莎白，慢慢變成了老爺爺。

當我努力轉換心情時，看見前方隱約出現光芒。

「太好了！」

不好喫，根本不好喫嘛！

但是我看到在樹林之間移動的白影就興奮得全身發癢，實在不願意就此回頭。

「嗚嗚……」

不，不是！

「爲什麼不見了？怎麼這樣嘛！我都追到這裏了才消失。」

但我如果喫了書，心葉學長會不會承認我是「文學少女」呢？

白影搖搖晃晃地漸漸遠離。

好漂亮喔……但是也很寂寥。

仔細想想，那個既然是鬼，玩玩突然消失的把戲也是應該的，但我還是很焦急。

我猛力拉開窗戶，白影頓時跳下陽臺。

無所謂啦，又不是在雪山遇難，等天亮了一定會有辦法。

就像萊因哈德，滿腦子都是和伊麗莎白一起度過的幸福時光，不斷凝視着伊麗莎白的幻影……

白影離開小徑，進入森林，我也乾脆地衝往林木之間。

鬼的動作真快！沒多久就穿過庭院、開門出去，我也毫不猶豫地追過去。

哇！此處蓋滿枝葉，是光線照不進來的黑暗世界。

我踏過野草，撥開樹枝，繼續前進。

明明沒人去碰窗戶，窗子卻自己關了起來。

「呀！哇！」

我穿着睡衣衝出房間，跑到庭院。

這種痛法我在網球社也體驗過，多半是扭到腳了。

「嗚……心葉學長……如果我在這裏遇難而死，你會不會偶爾想起我啊？」

正當我脆弱哭訴時……

「……心葉學長玩試膽遊戲？爲什麼？」

心葉學長皺起了臉。

「你在凌晨三點大喊『出現啦～～～～～～～～』嚇醒我，去你房間卻看不到人，接着就聽麻貴學姐說看到你穿着睡衣衝出門外，我趕緊出來找，竟然還在半路碰到披着白牀單、滿身是泥的魚谷小姐。」

「白牀單？啊！我是追着鬼才會跑來這裏。我看到窗口出現白影，然後……」

心葉學長表情苦澀地說：「……那不是鬼，是魚谷小姐。」

「啊？」

「她想要扮鬼嚇你，可是你一點都不怕，還追着她不放，把她嚇得半死。」

「是……是這樣啊……」

虧我還很感動地以爲自己碰上超自然體驗，結果居然是紗代……

鬼在森林裏突然消失，八成是因爲紗代脫下了牀單。

知道真相之後，我突然感到疲勞不堪。

「紗代以爲我想誘惑心葉學長，非常氣憤，大概是因爲這樣吧……」

「誘惑……」

心葉學長愕然地睜大眼睛，然後嘆一口氣。

「魚谷小姐雖然有錯，但你也不該追着鬼跑出來啊。」

「我難得有機會碰到鬼，所以纔會忍不住追來。換成是心葉學長也一樣吧？」

「不，我絕對不會追。日坂同學，你最好早點認清自己屬於異類。再說你……」

心葉學長突然停了口。

他猶豫地皺起臉，很難過似地移開視線，轉身背對我。

「……算了，回去吧。」

「嗚嗚……一定是因爲我做了很多惹心葉學長討厭的事……我給心葉學長添了很多麻煩，還趁隙偷親心葉學長……所、所以心葉學長討厭我也是應該的。如果心葉學長……嗚……討、討厭我……嗚嗚……我可以努、努力讓心葉學長喜歡。我現在是見習生，不過總有一天會成爲真正的『文學少女』。但、但是，如果心葉學長連『討厭』都不想說，那我該怎麼辦纔好？如果討厭，就明確地說你討厭我嘛！這樣我就能盡力改掉心葉學長討厭的地方啊！」

「嗚……心葉學長在頂樓說討厭我，隔天卻又滿臉笑容，分明是在暗示我沒有資格惹你生氣嘛！心葉學長覺得根本不需要對我認真吧！」

一個人的愛會傷害別人。

「可是，心葉學長只是逼自己得這麼做……」

始終保持沉默的心葉學長啞着聲音說。

「呃，完全不能走嗎？那我揹你回去。日坂同學，你拿着這個。」

我實在無法理解，因爲我眼中的心葉學長是個聰明冷靜又成熟的人。

「你在假哭嗎？」

我想起哭喪着臉打我一巴掌的琴吹學姐，喉嚨頓時梗住。

心葉學長的身體猛然一抖。

既然如此，就不要再對我撇開視線了！心葉學長真的那麼怕我嗎？」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講到後來我幾乎聽不見他的聲音。

在我爲朱裏的事煩惱時，心葉學長對我說『一起來解開謎題吧』。還說不會再對我視若無睹，也不會再冷漠地撇開視線……要當個勇於面對真實的人。

地上的影子輕輕搖曳。

「別說這種不吉利的話！而且我纔不希望你變成鬼後還繼續糾纏我咧！」

「少胡說！你看，別墅就快到了，我立刻幫你找醫生！」

心好痛。

「嗚……心葉學長好過分……」

「是啊，你的外表和遠子學姐確實一點都不像……但不知爲何，有時聽到你說話，我就覺得遠子學姐也會說出同樣的話。而且遠子學姐跟你一樣，不好好盯着就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搞得我非常頭痛……」

她決定和別人結婚時，心中是不是偷偷期望着萊因哈德會回來，對她說「別嫁給那種人，跟我結婚吧」？

但萊因哈德沒有去找伊麗莎白。他只是默默愛着伊麗莎白，繼續走自己的路。

越是真誠，紮在心上的刺越是尖銳。

「我到底哪裏過分？」

我突然覺得胸中刺痛。

四周突然亮起來，地上浮出我和心葉學長的影子。

「……」

他彷彿陷入迷惘，被厚重的沉默籠罩着。

「……我不討厭你。」

如果他在結婚典禮前回來見伊麗莎白，或許她就會奔向他的懷中。

「就算這樣，心葉學長也太偏激啦！」

「……的確很怕。」

「……」

但是，心葉學長的心中還是會迷惘，也會煩惱。

萊因哈德絕不會喜歡伊麗莎白之外的人。

混亂的一晚終於過去，到了下午，我還躺在牀上療養。

「我的肚子突然開始抽痛，可能是心理影響生理……現在不知該說是刺痛還是絞痛，胃好像痙攣起來了，身體比心裏更痛！」

他似乎壓抑了情感，語氣平靜地說。

「……跟你在一起時……我會一直想起剛認識遠子學姐的時候……在這段日子裏，我越來越覺得你很像遠子學姐，所以很害怕……我雖然打定主意要爲遠子學姐變得堅強……卻又漸漸軟弱，心情動搖不定……」

那場婚姻該不會是伊麗莎白的賭局吧？

心葉學長還是不肯罵我，在我們之間築起一道牆。

呀，糟糕，真的痛起來了。

我的淚水沾溼心葉學長的衣襟和背上，溼潤的頭髮貼在臉頰上。

「可以嗎？我要起來囉。」

「我大概……不討厭日坂同學。」

「心、心葉學長，我就算死了，也會繼續守護你……」

心葉學長把手電筒交給我，背對着我蹲在地上。

我感到脫力，精神也變得軟弱，像孩子一樣哭着說：「腳、腳扭到了，我走不動。」

我不知道他現在是怎樣的表情。

「……對不起，我不該懷疑你。」

「肚、肚子……」

「心葉學長一直笑嘻嘻的，對我很體貼，還教我寫功課，不管我做什麼都不生氣……」

「日坂同學？你怎麼了？」

但我由衷希望心葉學長不會變成萊因哈德。

「那麼……心葉學長那時候爲什麼說討厭我？」

他一再道歉。

「好、好痛……真的痛死人了……簡直比喫壞肚子還痛……如果平時的肚子痛是等級五，現在大約暴漲到等級九。我是不是快死了？」

「這樣的學長不是很好嗎？」

心葉學長喫驚地轉過頭來。看到我哭了，他變得更加詫異。

我看見樹木和草地的邊界了，前方就是通往別墅的小徑。

「這怎麼得了！」

「可、可是紗代說我跟天野學姐是天壤之別耶！她說天野學姐很漂亮又很愛看書。」

心葉學長顯得不知所措。

他可能很不屑，可能覺得我很煩，也可能又露出寂寞的眼神。

心葉學長又陷入沉默。過了一下，他才難受地低聲說道：

我用力搖頭，哽咽地說：「我剛纔跑來的時候絆到樹根，真的好痛……心裏也痛得不得了，身體內外都受盡創傷，都、都是心葉學長害的啦……」

「你怎麼還在哭啊？我不是揹你了嗎？」

「……」

心葉學長很難過地沉默不語。我的細發垂到他的衣領上，他和我胸口相貼的後背熱得冒汗。

「纔不是！」

心葉學長看我抱着他的脖子呻吟，訝異地問道。

昆蟲拍翅的聲音從遠方傳來。在靜謐的黑暗中，心葉學長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響起。

「肚子怎樣？」

「你感覺有點像遠子學姐……所以我很害怕。」

希望心葉學長不要把祕密藏在胸中，不要永遠像這樣牽掛着一個人。

萊因哈德這兩年間忙着用功，沒空寫信或回來看她，她會不會擔心地想着萊因哈德是否還像當初一樣愛着她？

我儘量豎起耳朵，聽着他欲言又止的聲音。

「我、我喜歡你……我喜歡你……我喜歡心葉學長……喜歡你……喜歡你……」

我怎樣？

所以，我不要像伊麗莎白那樣靜靜等着萊因哈德。

我要主動去找萊因哈德，對萊因哈德傳達出我真正的心情。

我嚶嚶啜泣着，抱住心葉學長的脖子。

紗代端了粥過來。

「我很害怕……自己的心情。我以前把琴吹同學當作避難所，和她交往……傷害了她。琴吹同學一直喜歡我……還在我最脆弱時幫助我……我卻沒辦法達成她的心願。我做了最差勁的事。那種事情……我再也不想做，不能再找避難所了。」

心葉學長只是默默揹着我繼續走。

伊麗莎白爲什麼不等萊因哈德呢？

心葉學長走在雜草叢生的路上，不解地喃喃說道。

發現這點時，我實在很想揍自己一頓，而且也感到心痛如絞。

不對，是更下面……肚子劇烈地抽痛。

我明知這是自私的願望，仍然希望他別再讓自己孤獨下去。

「日坂同學……」

但是，萊因哈德沒有回來搶走新娘。

「……我喜歡你……」

我更用力地抱住心葉學長的脖子。

麻貴學姐說過，心葉學長害怕改變。

我泣不成聲地努力傳達。

我把臉貼在心葉學長的後頸上，不斷說着「喜歡你」，每說一次，心臟就痛得像被刺上一刀。

心葉學長沉默不語。

「不管心葉學長再怎麼壞心、再怎麼說謊、再怎麼軟弱……我都喜歡心葉學長。所以，如果心葉學長不討厭我，就請別逃避我。

這句話令我倒吸一口氣。

有如傾訴祕密一般，他低聲地回答。

心葉學長驚慌地叫道。

我敘述着不可思議的症狀，覺得肚子越來越痛，扭絞胃袋般的劇痛朝我襲來。

「真不敢相信！」

她說着便「磅」的一聲把托盤重重摔在牀邊的桌上。

「搞得大家雞飛狗跳，你還說看見了天國的花園，結果竟然只是食物中毒！而且還是因爲喫了二十張紙，真是瘋了！你到底在搞什麼？是因爲喫不慣我們的食物，所以空腹喫了書嗎？還是想學山羊？還是什麼喫紙減肥法？東京正在流行這種玩意兒嗎？找麻煩也得有個限度！跟你道歉真是虧大了！」

紗代放下粥，氣沖沖地走出房間。

昨晚我抱着肚子滿身大汗、痛苦呻吟時，她一直哭喪着臉說：「對不起，我不該說那麼過分的話，也不該裝鬼嚇你，真是對不起……」

麻貴學姐聽了我肚子痛的原因，當場捧腹大笑。

「噗哈哈哈，你想當文學少女，所以喫了書？啊哈哈哈哈，真是個有趣的孩子，啊哈哈，如果要比毅力，你說不定能贏過遠子呢。」

然後心葉學長說……

「……敗給你了。」

他如今仍坐在牀邊，一臉沉痛地看着我。

「我真的被你打敗了，敗得徹徹底底。竟然把書頁撕下來一張張喫掉……日坂同學，你這個人實在是……」

「嗚，鬧得這麼大真對不起。可是我不想輸給天野學姐，因爲心葉學長說天野學姐會津津有味地喫書……」

心葉學長的表情變得很嚴肅。

他沉默了一陣子才露出苦笑，一臉無奈地看着我說：

「嗯，是啊……沒想到除了遠子學姐以外竟然還有會喫書的怪女生，我真是猜不透你。不過以後最好別再喫書，會搞壞肚子的。」

「……是的。」

心葉學長的眼神很溫柔，我乖巧地點頭答應。

「好，魚谷小姐幫你煮的粥要涼了，快點喫吧。」

「心葉學長要餵我喫嗎？」

我心跳加速地瞥着心葉學長問道。

「請……請告訴我。」

他凝視着我，睜得渾圓的眼睛充滿顯而易見的訝異。

他卻給了這樣無情的回答。

心葉學長說的話是這麼光彩耀眼。

「我不提供那麼好的服務。你應該起得來吧？」

我噘着嘴坐起身來。

「不管要當作避難所還是什麼都請便！如果心葉學長軟弱地逃來我這裏，我一定會把門窗全部打開，張開雙手迎接，溫柔地安慰心葉學長……」

「那就試試看啊。」

他翻開我「喫剩的」《茵夢湖》。

「怎麼可能？我纔不會這麼容易地讓學妹趁虛而入或是因此動搖。」

心葉學長啞然無語。

有如花開一般，燦爛笑着的清澈眼睛浮現惡作劇般的光芒。那是能讓空氣爲之一亮，讓我的心臟幾乎脹破，閃耀又甜蜜的笑容！

一股綿軟溫暖的感覺充滿心中。

他以溫和的語氣說。

接着，我對困惑的心葉學長展露燦爛的笑容。

「嗯。」

「嗚……心葉學長好冷淡……」

「在我看來，這個故事不是酸……而是苦……該怎麼說呢……像是包着花瓣的果凍吧……果凍的部分很清爽，花瓣的部分卻帶點苦澀。」

我由下往上瞄着心葉學長調侃道，神情恍惚的心葉學長嘴邊便慢慢露出笑意。

「你說施篤姆的《茵夢湖》像寒天細面啊……這樣算是有抓到重點，也比皮破掉的鐵鍋煎餃有詩意多了。」

「如何啊？心葉學長，我的告白讓你聽呆了、動搖了嗎？」

心葉學長雖然沒用湯匙舀起粥說着「啊～」來餵我，但我喫着梅乾粥的時候，他一直坐在椅子上沒有離開。

「寒天細面和果凍都是透明、亮晶晶的吧？」

「因爲我要趁虛而入，讓心葉學長迷上我！」

心葉學長微笑了。不是敷衍地陪笑臉，而是發自內心深處的溫暖笑容。

我的心裏萌生出閃閃發亮的祕密。

心葉學長驚訝地看着我，我也開朗地看着心葉學長。

我不會永遠都是見習生。當我成爲真正的「文學少女」時，或許就會擁有吸引心葉學長的魅力。

「是啊。」

我緊張得口齒不清，向最愛的學長輕聲央求。

我的心跳得好快。

「心葉學長，我可以當你的避難所。」

「日坂同學，你有『文學少女』的資質呢。」

「所以，心葉學長儘管放馬過來吧！」

「我們看書想到的是一樣的感覺耶！」

我不會變成天野遠子，但我應該可以當上「文學少女」。

我挺起胸膛發出宣言，然後紅着臉頰……

「對了，我還不知道心葉學長的電話號碼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