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少N和革命的勞動者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1.5萬 字

「心葉是屬於我的!我絕對不會把他讓給你這種人!」
在臉頰鼓得像氣球並大喊的「文學少女」背後,我面紅耳赤,嘴巴壹張壹合。
二十分鐘以後……
「拜託妳有點分寸好嗎?我什麼時候變成妳的東西啦!」
牛園學長流下男兒淚跑走以後,我在文藝社活動室裏對遠子學姐大發怨言。
她爲什麼偏偏要對牛園學長說些「跟心葉兩情相悅的是我」、「我不會讓心葉被人搶走」之類的話啊?
「因爲……因爲,心葉是重要的文藝社學弟嘛……」
遠子學姐大概察覺我是真的動怒,所以壹邊畏畏縮縮地低頭回答,壹邊還偷偷觀察我的表情。
在這種情況下,要加上「重要」的不會是「學弟」,而是「文藝社」。我跟遠子學姐之間完全沒有任何曖昧情愫,就像不含糖的餅乾壹樣,是毫無風雅或情趣的關係,可是她卻突然叫出那種像是告白似的臺詞,真是讓我嚇壞了,也實在是太丟臉了。
遠子學姐討好地露出笑容。
「嘿,心葉,不要用那麼可怕的表情瞪我嘛。心葉應該也喜歡文藝社勝過柔道社吧?與其在柔道社裏被人摔來摔去、壓來壓去、絞住手腳痛得慘叫,還不如在文藝社裏靜靜坐着,悠閒地寫故事吧?心葉也是愛著文藝社的對吧?」
「我被霸道的學姐硬拉進社團活動室,又被迫寫入社申請書,哪會有什麼愛啊?我又不是被虐狂。」
「呃,可、可是,心葉被那麼粗壯、鼻孔那麼大、鬢毛那麼濃密的牛魔王盯上了耶!」
她情緒低落地垂下眉梢,然後又振振有詞地說:「在這種時期跑來挖角軟弱的心葉加入柔道社,實在太奇怪了。他壹定是企圖讓心葉成爲自己的『弟弟』,我這『文學少女』是不會輕易讓他矇騙過去的!我在《雨月物語》和《好色五人女》都看過那種人。心葉絕對是『受』喔!這壹方的身體負擔可是很大的!還會有撕裂傷,很可怕喔!」
「妳在擅自想像什麼啊?拜託別再說了!這已經是性騷擾!」
「可是,心葉真的在校舍後面被牛魔王襲擊了嘛。如果進了柔道社那種地方,每天都會被人拿練習當藉口做些下流的事喔!」
她鼓着臉頰,探出上身如此斷言,害我都快要頭昏了。
在此同時,我也對牛園學長感到比海更深的同情。
他想要接近的不是我,而是遠子學姐呢……
但是他卻被當作要搶走人家學弟的男同性戀者,還被對方怒視、痛罵,又是批評又是踐踏。我想很少有人會失戀得這麼慘痛吧。
不,不能這樣!再這樣下去,絕對不會有什麼好事。我最討厭愛管閒事又粗線條的人!還是快點幫她找個新社員,儘早逃走吧。
此外,貼在工廠門口的告示也很恐怖喔!」
那個笑容彷彿圍繞着閃閃發亮的淡淡光輝,顯得溫柔又甜美。
「啊,你好,心葉。真是的,怎麼可以這樣對女生說話呢!」
遠子學姐用加重的語氣讀起告示的內容。
看到遠子學姐這樣直接了當地表示善意,還露出這麼包容的眼神,我不由得感到胃壁陣陣作痛,忐忑不安。
「……好啦,我知道了!那我就帶其他的壹年級新生來吧!」
「總而言之!用方言寫下的對話,還有粗糙而寫實的文風,就像在看紀錄片壹樣,在翻開書的讀者面前鮮明地刻畫出勞工們悲慘的現實啊。
我聽得差點跌倒。
我喃喃說着「怎樣都無所謂啦」,結果遠子學姐很害怕地渾身發抖。
不,我纔沒說「爲了文藝社」咧。
我根本不想再寫小說,也不想跟別人牽扯過深。明明想要快點退出這個社團,卻好像壹直隨着這個奇怪的「文學少女」起舞,遲遲走不了……
◇
她像是很高興聽到我這樣問,喜形於色地回答。
遠子學姐在鐵管椅上重新坐好,繼續讀書。她壹邊用纖細手指翻書,不時還看着我,開心地眯起眼睛。
「咦?真的嗎?田中同學!」
她脖子壹傾,像貓尾巴壹樣的細長麻花辮滑下肩膀,那雙睿智的黑眼珠柔和地望着我。
「怎麼用力成這樣?便祕了嗎?」
「所以呢?入社申請書交給你就行了嗎?」
她臉上有着會讓人聯想到典雅氣質文學少女的嫺靜溫柔表情,細細的麻花辮披垂在水手服的胸前。
田中同學的口風看來不怎麼緊,如果他知道了遠子學姐的祕密,八成會在校內到處宣傳吧?
我在錯愕之下翻開五十張壹本的稿紙,拿起HB自動鉛筆開始爬起格子。當然,我纔不打算寫什麼甜美的故事……
淺川監工 雜工長」
她抱著書擡命甩頭。看來我剛到社團活動室時聽到的沉吟,就是她想到降臨在小林多喜二身上的恐怖遭遇而發出的聲音吧。
她屈膝坐在鐵管椅上,壹臉幸福地撕下書頁來喫的模樣浮現在我腦海中。她那裙底風光隨時會外泄的模樣,哪裏溫柔賢淑啦?
我苦着臉回答。
每個人都面有難色。
就算遠子學姐不是優雅千金小姐的事情曝光了,我也覺得無所謂。可是,如果她是喫書妖怪這件事泄漏出去,把事情鬧大了可不太妙。
「我已經加入田徑社了。」
「嗯,有沒有人現在就能入社?那裏不會有什麼重大活動,平時還挺閒的,也可以在活動室寫功課,很值得推薦喔。」
遠子學姐就像親眼目睹了那樣的悲慘情狀壹般,說得臉色都發青。
「國家公權力本來就是動搖不了的啊。」
「昨天心葉不是說『我爲了文藝社會帶其他的壹年級新生來』嗎?」
「沒錯,《蟹工船》就像是魚骨和切細的牛蒡、蒟篛、蔬菜在大鍋裏面煮出來的酒糟魚湯啊!浮在濃稠白色湯汁上的鮭魚頭或鯛魚頭雖然有點可怕,但只要鼓起勇氣嘗過壹口,那鮮美的滋味就會顫動舌尖,讓人陶醉在酒糟粗獷的香氣裏,肚子和心裏都會變得暖烘烘的唷!
「呃……我想遠子學姐應該不怎麼擅長下廚吧……」
不妙,總覺得好像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
五分鐘後……
遠子學姐大概是把我頹喪低頭的動作解釋成「感謝她的搭救」,所以心情突然好轉,還從旁邊盯着我的側臉,開朗地笑着說:「沒事的,我會保護心葉!」
「所以妳應該沒有食慾了吧?那我可以回去嗎?」
遠子學姐就像平常壹樣脫下室內鞋,規矩很差地屈膝坐在窗邊的鐵管椅上。她壹邊翻着放在腿上的書,壹邊從邊緣撕下書頁塞進嘴裏。
如果新社員變多,她應該就不會再糾纏我了吧?如此壹來我就能退出文藝社這個鬼地方,也能跟奇怪的學姐斷絕往來。
「這樣說不太恰當啦,普羅文學的確有些沉重,多半以活在社會底層、被辛苦勞動壓得喘不過氣的人們作爲題材。不過,如果認爲這本《蟹工船》只是陰沉鬱悶的故事,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這是小林多喜二的《蟹工船》喔。」
「普羅文學就是大正時代、昭和時代初期那種陰沉鬱悶的故事嗎?」
她笑着喀嚓壹聲按下銀色的馬錶。
「不過,今天我沒去接人,你就自己來了,真了不起。」
「嘿,心葉。」
我有點好奇地發問,遠子學姐非常認真地回答:「那是《蟹工船》裏最大的謎喔。據說由來是跟俄國的堪察加半島有關啦。我想那絕對是痛苦、殘酷、可怕到讓人不敢寫出來,像地獄壹樣的體操啊!可能會啪啦啪啦地折斷骨頭,或是會破兩三個內臟吧。」
「呃,這個……入社之前還有考試,得先讀熟《源氏物語》五十四卷,然後交出報告纔行喔。」
「啊?文藝社?」
「是啊。你想嘛,文藝社不是有個很漂亮的學姐嗎?那位天野學姐真不錯耶,感覺是個溫柔賢淑的傳統女性,壹定很擅長下廚也很居家吧?只要加入文藝社就能接近她,真是超幸運的!」
我往旁邊偷瞄壹眼,發現遠子學姐停下喫書的動作,看着我微笑。
「什麼什麼?文藝社在募集社員啊?我可以加入嗎?」
是啊,文藝社只有社長遠子學姐和壹年級的我這兩名社員而已,這個社圑爲什麼還沒倒啊?
「在讀什麼啊?」
「我聽到心葉這樣說,真的好高興喔。我心想,原來心葉也這麼爲文藝社着想啊!心葉終於開始喜歡文藝社了呢!」
「我是圍棋社的。」
「什麼是堪察加體操啊?」
「多喜二是壹九〇三年十月十三日出生於秋田縣的作家。若說到普羅文學,就不能不提多喜二啊。」
不過,最後因爲帝國海軍到來,還是以失敗告終……」
遠子學姐壹聽,猛然擡頭說:「你在胡說什麼啊,心葉。我的胃腸纔沒有這麼軟弱。在喫過酒糟魚湯之後,還是該來個甜美細緻的甜點纔行呢。所以,今天的題目是『醬油烤糰子』、『法會』、『洗碗機』,限時五十分鐘。好了,開始吧!」
隔天,我立刻去試探班上同學的意願。
「社團活動有夠麻煩的,所以還是算了。我們學校的課程進度又那麼快,不從壹年級就開始努力的話,好像很容易落榜耶。」
我轉開視線,把書包放在桌上。
「謝謝,我要開動了。」
遠子學姐笑咪咪地伸出雙手。
「啊?搞什麼鬼啊?我纔沒空做這麼麻煩的事咧,還是別加入好了。」
限制時間過了壹半左右時,遠子學姐沉靜地喃喃說着。
「寫好了。」
想必她壹定很期待我寫好的點心吧?
真虧她能這麼投入於故事或作者的世界裏,不是文學少女的我還真是壹點都沒辦法理解。
叫我用「醬油烤糰子」這種題目寫出甜美細緻的點心?她沒搞錯吧?
這到底是哪門子的體操啊?
「見有怠工者,加以『淬火』;結夥怠工者,令作『堪察加體操』,扣除工資,返回函館送交警方作爲懲處;敢對監工稍有反抗,則須處以『槍決』。
放學後,我愁眉苦臉地走到社團活動室,聽見裏面傳出煩惱的沉吟。
遠子學姐突然皺起臉,露出像是要哭的表情,然後深深地凝視着我。
她生氣地鼓起臉頰,但又立刻眯起眼睛。
情況好像比我想像得還嚴重。
我陪着笑臉說。
因爲她是妖怪,所以喫不出食物的味道。
我又覺得胃壁開始抽搐,急忙轉開目光。
「請別這樣,我幹嘛要讓女人保護啊?再說妳何必爲我這麼操心?」
還有……什麼溫柔賢淑?什麼傳統女性啊?
「……是嗎?真可惜。」
「只是閒着沒事做。」
我後侮地想着自己是不是說得太過分了,她卻更傷心地含淚悲痛大喊:「因爲、因爲,文藝社沒有其他能讓我操心的新生嘛~~~~」
牛園學長雖然外表嚇人,但他並不是壞人,只是愛上了遠子學姐這樣遲鈍的人啊……
遠子學姐縮着上身坐在鐵管椅上,壹邊還拗着脾氣說:「唯壹的學弟竟然這麼冷淡,再也沒有像我這麼不幸的學姐了。」
他們只能住在被稱爲『糞坑』的骯髒艙房,任人拳打腳踢、斥喝辱罵,就算受傷或生病也都不能休息,非得死命工作到不成人形爲止呢。」
所謂的蟹工船,就是捕捉螃蟹再加工做成罐頭的漁船。雖然是船,卻不適用於航海法;也算是工廠,卻不受限於工廠法——在這艘業主能夠爲所欲爲的船上,揹負着各種理由而離家討生活的貧困勞工爲了微薄的薪資,只能像家畜壹樣讓人苛刻地使喚。
後來,受盡淩虐的勞工們夢想俄國能夠成爲壹個沒有壓榨剝削的平等國度,終於發起罷工行動!這裏會讓人看得捏把冷汗呢。
「嗚,不行……我撐不下去了……嗚嗚……」
「有個雜工忍受不了嚴苛的勞動,躲進鍋爐室,卻因爲肚子餓得發慌而被逮到,然後就被關在廁所裏。廁所傳出了號哭的聲者,但到了第二天,這聲音漸漸變得微弱,嚎叫聲也變得斷斷續續。後來裏面不再傳出敲門聲,外面的人敲門也聽不見回應──那天深夜,腦袋栽進廁所紙簍的雜工被拖出來時,已經『嘴脣青得像沾上藍墨水,顯然是死了』。
遠子學姐把書抱在扁平的胸前激動地大叫。
「討厭啦,都是心葉提到國家公權力,害我想起作者小林多喜二的死法了。多喜二是被特別髙等警察盯上,受酷刑折磨而死的。他的作家朋友寫下了遺體的模樣,那看起來真是超~~~~痛的耶!悽慘到極點……太陽穴上有五、六個地方出現十元硬幣大的瘀傷,還有紅到泛黑的內出血,脖子上亦有被繩子勒過的深痕,脫下他的褲子壹看更是恐怖,他的下半身……啊啊啊啊啊啊!我說不下去了!光是想像嘴裏就會發酸,喉嚨好像被掐住……啊!討厭討厭!別想了別想了!」
每喫壹口,她就皺起眉頭、振緊嘴巴,顫抖着縮起身體。大致上都跟平時壹樣,但是又有些不同。
「呀啊啊啊啊啊啊!在法會之中偷喫了醬油烤糰子,結果竟然被洗碗機咬住~~~~這個洗碗機好可怕啊!這味道就像高野豆腐泡在碳酸飮料裏面壹樣噁心啦!」
有如遭受酷刑般的慘叫聲,響徹整間社團活動室。
◇
我該怎麼做,才能找到看見遠子學姐像山羊壹樣啪沙啪沙地喫紙也不爲所動的沉默寡言壹年級新生入社呢?
隔天,我坐在教室的課桌椅上苦思。
壹想到遠子學姐啜泣着把最後壹張紙片拚命呑下的模樣,我就覺得心情鬱悶。
真虧她喫得下那種亂七八糟的故事啊,我被莫須有的罪惡感刺得胸口發疼。
看來還是得快點找到能取代我的社員,然後把那人推去當遠子學姐的點心師傅。
我再次下定決心。
「井上,外找喔。」
「嗯?找我?」
我走出去就看見壹位沒見過的男生站在走廊上。
他的制服筆挺,看起來就像全新的,應該跟我壹樣是壹年級學生吧?
他理了像栗子壹樣的樸素小平頭,比我還要高很多,體型健壯,有寬闊的肩膀和厚實的胸膛,而且曬得好黑。但是他的表情和圍繞在他身上的氣氛都非常黯淡,簡直像在守喪壹樣,臉色凝重地低着頭。
「呃……請問找我有什麼事嗎?」
「在下是壹年七班的石杢。」
不知爲何,他竟然對同學年的我使用敬語。
「對不起,您是文藝社的井上同學吧?」
「是啊……」
他爲什麼提到文藝社?
「我想請您跟我走壹趟。」
「那麼、那麼,可以請你們在放學後來壹下文藝社活動室嗎?只要塡寫完入社申請書,立刻就能加入了。」
放學後,石杢同學在班會結束時悄悄地出現。
「在下只是遵照盟約而行動罷了。」
盟約究竟是什麼東西?這些人是誰?難道遠子學姐又揹着我做了什麼事嗎……
「這是沒關係……」
「那麼,在下放學後就去接您。」
「那個,所謂的好手好腳是什麼意思?到底會發生什麼事啊?」
他好像在戒備什麼似的,縮着肩膀迅速地四下張望。
「請看着前面,自然地裝出上廁所的模樣。」
「消息走漏了嗎?」
「在下先走壹步,井上同學請等三分鐘之後再離開。」
石杢同學用耳語般的低沉聲音悄悄說:「聽說文藝社正在召募社員,這是真的嗎?」
「正是。」
「我知道了!我們去救進藤吧!」
「爲什麼要這樣啊?」
我的背脊又發麻了,性命安危聽起來真是非同小可。
「是的。就算腦袋被啞鈴敲破、被用打火機燒過的十元硬幣烙印、被釘鞋踩住手、被潑了洗抹布的髒水、被人拿麥克筆在臉上寫『受罰的豬』,在下也不會吭壹聲。」
所諝的壹些人,也就是說有兩人以上?如果再加上石杢同學,壹下子就有三個人要入社了耶……
「是啊!去天堂吧!」
「呃,這個嘛,我也纔剛入社不久,知道的不多……總之呢,社長只會在活動室裏懶散地看書,動不動發表就長篇大論,或是喫喫點心,除此之外也沒其他活動……」
「文藝社好自由啊。」
「請您假裝成陌生人,跟着在下走。」
「可是反抗螃蟹的話又會……」
這時,淋浴間的門發出砰然巨響打開了。
石杢縮着身體,以急促的步伐爬上樓梯,到達人煙罕至的走廊,接着進了男廁。我無可奈何地跟進去。
「在這之前,您能先跟在下的同伴們見個面嗎?」
我的疑問被淹沒在這片雄壯的呼喊之中。
「在下希望能加入文藝社,可以嗎?」
「文藝社真是天堂啊!」
「什麼?螃蟹知道了?」
「這是爲了小心起見。」
「石杢同學,你的口風很牢嗎?」
這些人不管怎麼看都不像是喜歡讀書的文學少年啊?爲什麼會想要加入文藝社?而且還這麼多人!再說這些人應該不是新生,而是高年級的學生吧?
「也沒有會虐待我們的教練。」
「啊?」我不由得發出驚叫。
這種事有需要專程跑來很少人使用的廁所裏,面對着小便斗商量嗎?
「振作點啊!谷口!」
「谷口!」
螃蟹?這次又來了個螃蟹?
「而且沒有規定也沒有罰則耶。」
衝進來的是個脖子像山豬壹般粗厚的男學生,髮型壹樣是小平頭。他的額頭滿是鮮血,還睜大眼睛,劇烈地顫動肩膀喘氣。
「混帳!你們想丟下進藤嗎?」
「這裏不方便說話。」
他流露認真的眼神。事情就是這樣……到底是怎樣?
石杢同學臉色僵硬地說:「這個就連在下也不知道。」
他們突然騒動起來。
「谷口!張開眼睛啊!」
「請跟着在下走。」
「是啊!既然計劃被螃蟹發現,更不能輕舉妄動了!」
「實現盟約的時刻已經到來了!」
「咦?御殿山體操是什麼啊?」
「等等……」
他們全都理了小平頭,每個人都是渾身結實肌肉,表情嚴肅緊繃,散發出兇險的氣氛,就算有人說這是土匪的山寨我也不會懷疑。他們好像隨時都會衝過來把我剝光,我嚇得心臟都縮起來了。
「咦?我嗎?」
「咦?啊,嗯,是這樣沒錯。」
「這、這例子也太恐怖了……不過,我們的確很歡迎能保守祕密的人。」
「進藤同學……去絆住鎊蟹……嗚!」
不過我確實正在積極召募社員,而且石杢看起來也不像多話的人。
裏面安靜無聲。石杢仔細盯着門口,確定除了我們以外沒有其他人後,才轉頭對着小便斗。
說完以後,石杢同學就自己走掉了。盟約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他到底想要談什麼?爲什麼不能在教室談?
「不行嗎?」
「在社團活動時間可以懶懶散散的?不會被踹飛嗎?」
「石杢同學,我突然有急事……」
「啊,除了在下以外,還有壹些人想要入社。」
「事情就是這樣,所以,在下這夥人要入社的事還請您幫忙保密。」
我滿腹狐疑地轉頭面對小便斗。
「呃,這個……」
盟約?他說了更莫名其妙的話,我聽得都愣住了。壹般高中生平時應該不會說出盟約這種辭彙吧?
石杢同學帶我去的地方是游泳池旁的淋浴間。
「如果加入文藝社,我們就能活得像個人了!想說話的時候就能說,想喫點心的時候也能喫!」
「有些關於文藝社的事情想要請教壹下。」
我的身後紛紛響起悲痛的叫聲。
「是、是的,我是。石石石石石石杢同學,難道這些人全都想要加入文藝社嗎?」
「慘了!被螃蟹知道了!」
「除了呼吸以外,發出其他聲音也不會被人拿金屬球棒毆打,也不會有啞鈴飛過來把牆壁砸出壹個大洞?」
那些黯淡的表情都充滿了希望,狹窄的淋浴間裏充滿歡欣鼓舞的氣氛,令我不禁想要早點離開。
「喔喔喔喔,竟然還有點心!文藝社竟然有點心時間啊!」
「井上同學,請談談文藝社的事情好嗎?」
「嗚嗚……不用管我了,更重要的是進藤……」
「進藤他……進藤他怎麼了?」
不安的情緒緩緩爬上我的背。我該不會被捲入什麼嚴重的事態吧?
「不,不能找天野學姐。大家都知道天野學姐是文藝社的社長,這樣太危險了,還是井上同學比較樸素、比較不起眼。」
「這樣的話,與其找我還不如找社長……」
「是這樣嗎?真是感激不盡。就算要在大雨天裸身跪坐在泥土地上五個小時、把手腕關節反折到喀噠喀噠響、手機在壹天內收到五百封寫着『下地獄吧』的簡訊,在下也會保持沉默。」
「!」
「噓!請別跟在下說話。」
「你舉的例子實在太恐怖啦!」
呃……大概是入社說明會之類的情況吧?
「等、等壹下!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啊!總之先解釋壹下……」
被石杢這樣低聲斥喝,我只能滿頭霧水地落後幾步跟着他走。
「那個……」
「那個,到底要談什麼事?」
他當場不支倒地,其他人踩着如雷的腳步聲衝過去圍着他。
門打開以後,我頓時大喫壹驚,因爲這個瀰漫着刺鼻消毒水味道的地方里站了十幾個男學生,而且所有人都緊盯着我。
我嚇了壹大跳。這些反應是怎麼回事?爲什麼大家都震驚地探出上身吵成壹團?爲什麼用驚訝和羨慕的眼神望着我?而且爲什麼、爲什麼還有人在哭啊?
說我樸素又不起眼……可是究竟哪裏危險了?
其中身材最高,面貌最兇惡──完全看不出是高中生的那個人,對我投以銳利的視線,以靠魄力的聲音說:「你是文藝社的新生嗎?」
「請不要跟在下說話,這是爲了井上同學的性命安危着想。」
「更沒有御殿山體操!」
「只要在入社之前保密就好了。直到在下這些人好手好腳地當上文藝社社員之前,請絕對不要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
「可是,我們如果全軍覆沒,進藤不就白白犠牲了嗎?」
哇啊啊啊啊!我完全搞不懂狀況啦!
他們從剛剛就壹直在說什麼螃蟹、螃蟹的,可是學校裏爲什麼會有螃蟹?
我赫然想起遠子學姐高談闊論的《蟹工船》,腦中陸續浮出在颳着寒風的海上肆虐的鮮紅巨大螃蟹,還有學生們挺身面對牠的景象,不由得大感混亂。
「我要去!我沒辦法對夥伴見死不救啊!」
「我也要去!」
「我也去!」
「你們這些傢伙!冷靜點啊!」
「嗚!」
「谷口!」
「別死啊丨谷口~~~~」
「快送他去保健室!」
「在那之前先幫他止血吧!」
「喔喔喔喔喔!谷口啊啊啊啊啊!」
有人眼看就要衝出淋浴間,有人則緊緊抱着那些人的腰阻止他們,還有人抱着滿頭鮮血的學生咆哮。啊,所謂的鬼哭神嚎就是這麼回事吧?
「喂,文藝社的!我們要帶谷口去保健室,你把地上的血跡擦壹擦。還有,你也要多注意自己身邊,絕對不能說出我們要加入文藝社的事!」
我還來不及回答,他們就像壹陣風似地跑光了。
我用刷子清乾淨地上的血跡之後,完全沒心情去幫那個辮子妖怪寫點心,所以就直接回家了。
◇
隔天壹大清早,遠子學姐氣鼓鼓地跑來找我。
我急忙問道:「你說石杢同學嗎?他是賽艇社的?地獄又是怎麼回事啊?」
衆人說起更恐怖的事情。
這樣看來,我還是婉拒石杢同學他們的入社申請好了。
從賽艇社改成文藝社……活動內容完全不壹樣,這也差太多了吧?而且,我也不懂爲什麼他們想加入的事不能告訴任何人。
「可、可是……我還在喫飯……」
「如果有什麼煩惱,隨時可以找我商量。因爲,心葉是很重要的……學弟。還有,今天壹定要乖乖來參加社圑活動喔。」
我再次受到圍攻,只能用苦笑帶過。
我往那方向壹看,立刻嚇得屏住呼吸。
「那……那個……」
如果賽艇社有個這樣殘暴的教練,那確實是地獄。人們在上頭的壓迫之下,只能苟延殘喘地服從規定,就像遠子學姐敘述的《蟹工船》裏的情況。
「說到這個……昨天不是有個小平頭的傢伙來找井上嗎?他是賽艇社的吧?井上,你該不會想同時參加賽艇社吧?」

「關於這壹點,那個教練的後臺可不簡單喔!」
我壹回頭,看到她那雙漆黑的眼睛擔心地盯着我。
「嗚……壹定是騙人的。」
另壹個同學也插嘴了。
不過去年三月來了個新教練。那個教練超嚴格的,聽說他放話今年要打進全國大賽,聲言不能再用半吊子的態度來練習了。爲了激發大家的鬥志,他叫所有社員都得理小平頭,而且從早上五點就要在操場訓練基礎體力。
「不對,應該是壹個禮拜吧。」
小林多喜二後來怎麼了?
「還是別再談御殿山體操的事了。總而言之,你知道那是超~~~~~恐怖的東西就沒錯了。」
──啊啊啊啊!我說不下去了!光是想像嘴裏就會發酸,喉嚨好像被掐住……啊!討厭討厭!別想了別想了!
昨天的事……該不該問遠子學姐呢?
「喂,你可別讓天野學姐傷心喔。」
「心葉……你是不是有什麼煩惱啊?」
「光是形容就覺得關節要碎裂了。」
我在衆人的夾攻之下,實在不知該怎麼回應。
遠子學姐低着頭說:「……最近就算我不去接心葉,心葉也會自己來文藝社,我真的好髙興喔。」
我是不是太冷漠了?看到她那寂寞的表情,我的胸口都痛了。
「那是當然的啊,這可不是能告訴女生的內容。」
但是,爲什他們要選文藝社當作跳槽的目標呢?
酷刑二字浮上我的腦海,我突然覺得全身冰涼。
石杢同學說過,先別跟文藝社的社長談這件事,但我還以爲遠子學姐應該會知道那個小平頭亢奮集團的事呢。
「最嚇人的就是那個御殿山體操吧。」
有個滿頭紅褐色頭髮像蟹鉗壹樣倒豎的男人伸長脖子,目光兇惡地朝着教室裏張望。他的手臂長得出奇,身高也很高,精瘦的身體穿着蝦紅色夾克,正焦躁地踱步。這個人難道是……
「不是潑抹布水,而是要喝抹布水吧?」
「因爲我突然覺得身體不太舒服。」
「喂!文藝社的井上是哪壹個?」
在同學們擔心地注視之下,我像被特別髙級警察帶走的《蟹工船》作者壹樣,跟着突如其來的訪客走了。
「是啊!他父母是大公司的老闆,親戚裏面也有警界、教育界、醫療界的大人物,聽說他在學生時代不管怎麼胡搞,他父親都會把事情壓下來耶。
所有人都壹起點頭。
大家面面相覷,發抖着說:「那玩意兒啊……實在是說不出口。」
「那種體操有這麼可怕嗎?」
是啊,就這麼辦吧。
──他的作家朋友寫下了遺體的模樣,看起來真是超~~~~痛的……悽慘到極點。
遠子學姐擡眼瞪着我。
汗水從我的額頭滴落。
「天啊,千萬不要,賽艇社現在簡直跟地獄壹樣。」
「是嗎……」
我懷着滿腹愁思回到座位,有個同學笑嘻嘻地對我說:「喂喂,天野學姐等不到放學就來找你啦?你們真是火熱耶,她還害羞地拉着你的袖子,癡癡地擡頭看你,好可愛啊。」
「跟我來壹下。」
揮着手離去的遠子學姐,又恢復成平常那個開朗活潑的學姐了。
「快到上課時間了,請妳先回去吧。」
我像是喉嚨被塞住壹樣,啞着聲音問:「御殿山體操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不知道就算了。」
因爲平時看到她都是壹副無憂無慮的模樣,所以當她露出這樣消沉的表情,我就覺得心情難以平靜。
而且他暴躁易怒又小心眼,反抗他的人都會淪落到生不如死的下場,所以老師們也很怕他,什麼都不敢說。」
「嗚……我突然覺得肚子好不舒服。」
教室裏安靜得令人心驚。
我可不想被捲進那些暴力事件,再說文藝社的活動室也塞不下這麼多人。
「沒什麼。」
遠子學姐擡頭壹笑。
「就是你嗎?」
「嗯嗯。」
「哎呀,井上的手臂和身體都這麼瘦,實在不適合加入賽艇社啦。」
「你不知道嗎?我們學校的賽艇社經常在關東大賽中得獎,還挺強的喔。
班上同學都朝我看來,我懷着心臟結凍般的不安情緒慢慢站起。
哇~~~~我越來越想知道啦!
到了午休時間,我正在喫媽媽做的蟹肉燒賣時,突然聽到壹聲怒吼。
昨天流着滿頭鮮血衝進淋浴間的人,該不會就是被那個惡魔教練打傷的吧?
我抱定主意要避開所有麻煩。
他們口中的螃蟹就是指教練嗎?
「後臺?」
但是……
他垂下薄薄的眼皮,眯細了眼睛,目光像燒熱的刀子壹樣刮過我的臉。
「喔喔!那個啊,做完以後大概三天都站不直吧。」
像是腦袋被啞鈴敲破、雨天裏裸身跪坐在泥土地上五個小時、被打火機烤過的十元硬幣烙印之類……
石、石杢同學好像也說過這些事……
「井上,昨天你回去以後,天野學姐還來教室接你喔。她看到你不在時,好像很失望的樣子呢。」
「不要拖拖拉拉的!我叫你來你就跟我來!」
我無動於衷地說:「遠子學姐,妳聽過御殿山體操嗎?」
「有個那麼漂亮、那麼溫柔的人在爲你擔心,真教人羨慕啊。我要不要也來努力熟讀《源氏物語》呢……」
我稍微看過壹下,那個教練動不動就怒吼,還會拿金屬球棒痛揍社員,或是把社員打飛,有夠恐怖的,而且那個惡魔教練後來還踩在人家的背上!我還聽說過,他們的社員經常被啞鈴砸、被釘鞋踩,還得穿着壹件內褲在雨中跑步,或是被抹布水潑,經常有人受傷或生病喔。」
「不對不對,比較虛弱的人做完御殿山體操應該會死吧。」.
「嗯?那是什麼?」
「心葉真是的,你昨天蹺掉社團活動回家了對吧?好過分好過分,我心想慢慢等就好,結果把整本芥川龍之介短篇集都喫光啦。《軌道礦車》裏面那個出去冒險的男孩,在陌生的地方被獨自拋下時沿着軌道哭着奔跑的場景,讓我寂寞得都流淚啦。」
我漠然轉身時,遠子學姐壹把拉住了我的袖子。
他用餓虎咆哮般的聲音大吼,把我嚇得渾身發抖。
「遠子學姐也不知道這東西呢。」
那些人不想繼續留在那個社圑、打算退出的心情,我完全可以理解。
「我還聽說,如果失誤了就要用麥克筆在臉上寫『沒用的豬』喔。」
「可是,做得這麼過分難道不會惹出麻煩嗎?像是家長會啦,教育委員會之類……」
「就是說啊。」
「就是啊,文藝社不是比較好嗎?還會有漂亮的學姐來接你。啊,可惡,真想跟你交換!」
「他好像會隨身攜帶壹罐辣椒粉,用來灑在社員的傷口上耶。」
遠子學姐的聲音繚繞在我耳邊。
怎麼會?我又不是普羅文學作家,也不是離鄕背井去蟹工船工作的勞動者啊!現代不可能會有什麼酷刑吧?
「喂,不要慢呑呑的!」
「是、是的!」
壹定是這樣,只要好好談壹定說得通。
後來,我們到了位於三樓的賽艇社活動室。那裏是社團活動室聚集處的角落,此時又是午休時間,所以裏面不見人影,十分安靜。
我壹走進去就聞到濃濃的汗臭味。室內堆滿瓦楞紙箱,顯得非常雜亂。看到紙箱上沾着類似血跡般的黑色污漬,我整顆心都懸起來了。
不,只要好好談壹定說得通,壹定說得通的!
「那、那個……叫叫叫叫叫我來有什麼事?我心裏完全沒有底……那個,請、請問您是賽艇社的教練嗎?」
「喔,我就是蟹澤教練!」
他拿着金屬球棒咚咚敲着自己肩膀,威嚇般地回答。
我的心裏響起虛弱的慘叫。
啊啊啊啊~~~~這個人果然是「螃蟹」~~~~
蟹澤教練抿着嘴脣、跨開雙腳擋在門口,我就算想逃也逃不掉。
「我、我只是文藝社的壹年級學生……跟你們社團沒有任何關係!」
球棒突然敲在紙箱上,發出砰的壹聲,堆在壹起的紙箱劇烈晃動。
「哇!」
「少跟我裝傻!」
蟹澤教練瞪大眼睛吼着。
「我已經知道了,我們社團那羣垃圾在昨天放學後跟你悄悄見面!那些渾帳竟然瞞着我這教練做些偷雞摸狗的事。你跟他們是壹夥的吧?」
「……不會。」
「說謊的人連壹點運動家精神都沒有,我最討厭這種人。」
他後面還滿滿站着壹些身上包着繃帶,或是臉上戴着眼罩的學生,乍看之下模樣都很悽慘,但是每個人的眼中都放出銳利的光芒。石杢同學也壹樣,他的臉上貼着OK繃、手臂吊在胸前,怒視着蟹澤教練。
賽艇社的社團活動室,直到去年都還是文藝社的活動室喔。這間活動室是文藝社代代傳承下來的,但因爲受到時代洪流的衝擊,文藝社必須放棄活動室,因而很講義氣地把這教室讓給賽艇社作爲友好的證明。就這樣,兩個社團交換了盟約,發誓以後對方社團遭遇危機時壹定要傾力相助。」
蟹澤教練皺起臉孔。
她彎下腰觀察我的表情,壹對黑眼珠很關切地凝視着我。
「什麼文學少女啊啊啊啊啊!藝術和文學這種軟趴趴的上流玩意兒,我最討厭了啊啊啊啊啊!」
「我在午休時間把賽艇社的人找來文藝社活動室談過了,因爲我昨天去心葉的教室時,聽說心葉跟賽艇社的壹年級學生出去……我好擔心、不知道心葉發生了什麼事。後來是心葉班上的同學跑來通知我,說心葉被賽艇社的教練帶走了。」
球棒高高舉起,他的眼角也高高吊起。
再說,遠子學姐和賽艇社這些人是什麼時候接觸的啊?
「看來心葉果真很容易被男人襲擊,真令人擔心呢。今後我每天都要去心葉的教室迎接,我會保護心葉的。」
遠子學姐輕輕晃着麻花辮走過來。
遠子學姐聞言,露出甜美得幾乎能讓人溶化的眼神,並輕戳我的額頭。
我覺得自己好像隨時都會昏倒。
看她這麼威風氣派地出現時,我還感動了壹下,但真是大錯特錯。看來這個人果然只是個少根筋的奇怪學姐。
但是!這次的失敗讓他們覺醒了!爲了使革命成功,壹定要所有人同心協力挺身而出纔行!就是靠着這種覺悟,他們才能抓住勝利,讓社會真正地發動變革啊!
「不管是御殿山體操還是堪察加體操我都不想做啊~~~~我只是個小小的文藝社社員而已啊~~~~」
「我沒有說謊,而且我也從來沒當過運動家啊。」
遠子學姐凜然望着蟹澤教練。
他們所有人壹起特地跑來我的教室道歉,但是我被包圍在同學們好奇的目光之中只覺得很尷尬。
「什麼!」
「遠子學姐,妳幹嘛惹人家生氣啊?」
我不經意地想着,這個笑容真的好美麗。
賽艇社也是壹樣!大家分散時或許都會屈服在你的淫威之下,但是隻要賽艇社全體挺身跟你對抗,壹定能獲得勝利!」
我突然覺得心頭揪緊,然後對自己的反應感到莫名其妙。
但是!文藝社社長這位盟友讓我們明白了!逃避是解決不了任何事的!她告訴我們《蟹工船》的可貴之處,讓我們知道不能只是單獨面對,而是得團結壹致地挺身而出!」
「昨天進藤無事獻殷勤,拿了栗子饅頭和茶水過來,還幫我槌肩膀,我就覺得奇怪!那傢伙只是要拖住我,以免我去找那夥人。爲了讓他學乖,我用抹布塞住他的嘴,讓他叫不出來,再狠狠踹他壹頓,還叫這人渣做御殿山體操做到幾乎嘔吐的地步,可是他們還是不理解我的決心啊!既然如此,我就讓他們知道得更清楚壹點吧!」
我啞然無語。
蟹澤教練氣得面紅耳赤,口沫橫飛。
聽到這場騷動,不相干的學生都聚集過來,老師們也急忙趕來,賽艇社外面的走廊壹下子變得人山人海,而我已經渾身無力地癱在地上了。
就在我抱頭大叫的時候……
如果明目張膽地行動又會激怒你,只會讓社員遭到更危險的下場,甚至還有危害家人之虞,所以我們纔會暗中行動。
「你們這羣混帳~~~~全都給我去做御殿山體操~~~~」
我什麼都答不出來,只好把頭轉向壹旁。
「雖然我們是盟友,但是把你這個壹年級學生捲進來還是很抱歉。今後如果有用得上我們賽艇社的地方,請儘管說吧!」
「哼!區區壹個文藝社又做得了什麼?」
他揮着金屬球棒跑到走廊上。
對了,賽艇社那些人說的應該就是這件事吧?
球棒又咻壹聲撕裂空氣,紙箱再次搖晃。
放學後,我去了文藝社。
「我跟你說,我有個國中同學在當圖書委員,她說想要加入文藝社耶。怎樣?要幫你們介紹嗎?」
從蟹澤教練頭上冒出的怒氣,已經足以媲美煮到沸騰的水了。
賽艇社所有社員壹擁而上,揪住了正在施暴的蟹澤教練,把他的手腳按在地上,還壹個壹個壓了上去。
遠子學姐順了順呼吸,然後雙手插腰,挺起扁平胸部傲然地說:「我就是在那邊抱着頭的心葉最可靠的學姐,文藝社社長天野遠子──如你所見是個『文學少女』喔。」
「文藝社社長說的對!」
「呃……我是不是太多管閒事?」
「拜託別這樣。」
「看吧,你學姐的確很可靠吧?」
相反的,遠子學姐卻是壹副鬥志旺盛的模樣。她的眼睛發出強而有力的光輝,挺起胸膛、擡高下巴,並用纖細的手指指着蟹澤教練的鼻尖。
「我可是規規矩矩地報上名號,這樣就生氣的人才沒禮貌呢。」
「少囉唆!你這混帳也想做御殿山體操嗎!」
「妳是誰啊?」
「既然如此,我就在社團活動室等你,所以你壹定要來,別讓學姐擔心喔。」
遠子學姐怎麼會來這裏?
「加入文藝社~~~~那些傢伙想要背叛賽艇社嗎?我絕不批准他們退社!廣瀨說要退出的時候,我可是狠狠揍他壹頓,把他吊在陽臺外,還向他老爸的公司施壓,更在壹天之內傳了上千封簡訊逼他打消了念頭啊!結果那些人渣竟然還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蟹工船》裏面也出現了像你這樣蠻橫的監工!那是把勞工當狗壹樣使喚,叫做淺川的男人!工人們受不了淺川的欺壓,發起罷工行動,最後卻因爲國家公權力介入而失敗了。
蟹澤教練甩亂壹頭紅髮,震怒地咆哮。
「沒錯,心葉是重要的文藝社社員喔!」
門扉開啓,遠子學姐出現了。
對,這壹幕就像呑下酒糟壹樣,會有讓人腦袋『呼~~~~~』地發熱的感動傳達到我們這些讀者的心中喔!
「做得到就試試看啊!就算是你也不可能讓我們十七個人全都退學!」
什麼嘛,原來遠子學姐在昨天就已經知道我被捲入是非之中啦?難怪她今天早上專程跑來我的教室,還問我是不是有什麼煩惱,要不要跟她商量。
「哇!這種事情不用讓我知道啦!」
可能是急忙跑來之故,她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每當她喘氣,那長長的辮子都會跟着跳動。
蟹澤教練彷彿被這毫無根據、莫名其妙的魄力嚇到,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井上同學。」
班會課結束後,我正要走出教室時,被班上壹位女同學叫住了。
遠子學姐也不髙興地抱怨。
「別再自吹自擂了。」
我想要退出的念頭到現在還是沒變,可是如果我蹺掉社團活動,遠子學姐又會來接我,所以實在沒辦法……
遠子學姐聽到我難堪地喃喃回應,立即像堇花緩緩綻放壹般漾開了笑容。
我是不是又被她救了壹次啊……
遠子學姐皺起眉頭,露出擔憂的表情。
遠子學姐「呀」地尖叫,縮起身體躲到牆邊。
賽艇社這些人不去找社長遠子學姐,而是跑來找我打聽入社的事,就是因爲不想引人注目嗎?可是,我覺得他們還是相當輕率,相當惹人注目嘛。
蟹澤教練豎起眉毛,我也跟着大叫:「這是什麼意思?文藝社什麼時候變成賽艇社的盟友啦?我可從來沒聽過這件事喔!」
「不干我的事啦,他們只是跟我說想要加入文藝社而已……」
「這間曾經是文藝社活動室的教室,絕對不能讓跋扈暴君帶來的流血事件玷污!我這『文學少女』是不會允許的!」
「什麼!」
「不行,看到賽艇社被這個頭髮亂翹的野蠻人搞得烏煙瘴氣,身爲盟友的文藝社怎麼可以坐視不理呢?」
天啊,這個人有病嗎?
幾天後,我聽到賽艇社教練被解僱的消息。
「既然這樣,爲什麼那些傢伙要去找你?」
我忍不住用原先抱在頭上的雙手遮住了臉。
「別管這些了,請妳還是快逃吧。」
「你可別小看文學的力量。雖然你剛纔說文學是軟趴趴的上流玩意兒,但事實上也有很多粗獷野蠻、極富男子氣概的文學喔!沒錯!文學是可以改變社會的!就像小林多喜二的《蟹工船》那樣!」
「什麼~~~~~」
「不是的,我跟他們也是昨天才認識。」
吊、吊在陽臺外!
◇
站在最前面的那位社員以無畏的聲音宣佈:「我們賽艇社十七位社員要向校方正式提出要求,撤換蟹澤和彥教練。」
這個場景豪壯得就像隨時會以極大音量播出聲勢磅礴的主題曲壹般,讓我看得目瞪口呆。
蟹澤教練就像在蟹猿大戰裏面被石臼壓扁的猴子壹樣死命掙扎,臉上浮現屈辱的神色,呻吟着:「可惡啊啊啊啊!你們全都要被退學了~~~~」
「嗯嗯,是啊,因爲那是心葉還沒入學時的事嘛。
「我們壹開始只想到暫時去締結過盟約的文藝社避難,還以爲社員全部退出的話,學校應該會有所行動,你也會好好反省。
突然又有個粗魯的聲音傳來,只見遠子學姐的背後出現了壹位體型像山壹樣魁梧的男學生。
「沒事吧?站得起來嗎?」
雖然她說得像是在演什麼連續劇壹樣,不過,時代洪流究竟是……而且高中生的社圑活動怎麼會有盟約這種東西啊?
爲什麼我會沉默不語呢?
「謝謝,可是召募活動已經結束了。」
我擺出營業用的笑臉回答。
好不容易有壹年級學生說要入社,我終於有機會拋下麻煩學姐的點心寫手職位得到解脫,爲什麼卻自己放棄了呢?
我正要思考理由,又覺得胃壁快開始痙攣……
算了,也好啦。
只有兩人的話,我就可以盡情吐嘈遠子學姐……
我不再多想,向前跨出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