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少N和沾污名聲的詩人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1.7萬 字

最近我被女朋友冷落了。
「而且啊,七瀨很沒有精神耶,她中午只喫半個波羅麪包。大家很高興地在聊連續劇的話題,她也一直髮呆,還低頭露出快哭的表情。」
「……」
「她從第二學期末開始就不太對勁,會一個人在晚上跑出去,她的家人還打電話給我耶。」
「……」
「她在正月初還從醫院的樓梯摔下去,然後就住院了。」
「……」
「好不容易痊癒之後開始上學,接着又換井上開始不來學校,有人說他是在看護親戚家的小學女生。那陣子七瀨每天的臉色都好陰沉。」
「……」
「井上回學校以後好像變得更開朗了,我也鬆一口氣,不過他最近似乎又開始在煩惱什麼。啊~我好操心喔!七瀨什麼都不跟我說。」
「……喂。」
「我覺得硬要問也不太好,可是七瀨這個人啊,如果我不逼她說,她就會自己躲起來煩惱,真是教人擔心。」
我不高興地喃喃說道:
「栗子。」
始終對路邊呼嘯而過的車聲、後面鈴鈴作響的自行車鈴聲、我這男朋友的聲音完全充耳不聞的森,此時卻用雙手塞住耳朵「哇啊啊啊啊啊」地慘叫,蹲在人行道中央。
「討厭討厭,太過分啦,亮太!」
我繼續對淚眼朦朧的森放話:「我哪裏過分啦?栗子。我老媽之前還問我栗子小姐是不是秋天出生的耶,栗子。喂,你是不是忘記我在旁邊啦?慄樹小栗子。」
森蹲在地上不停搖頭。
「我不叫栗子啦!」
「那是叫小慄慄嗎?」
「鳴鳴……真過分,你太過分了!亮太大笨蛋~~」
在一邊聽着的我,也覺得體溫瞬間提高了十度左右。
在客滿電車般的擁擠人潮中……
結果新學期開始之後,森卻一直丟着我不管,只顧着琴吹七瀨。
雖然夏天的豔陽可以讓情侶們的感情加溫,但冬天也是不能割捨的。
「……起風了耶,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是啊,我們交往之後的第一個情人節就快到了。
我以全新的心情迎接新年參拜,不過這次的下場還是很悲慘。
「讓人搞不懂的是你吧?仔細想一想自己剛剛的言行舉止。」
糟糕,我好像越講越不客氣。
就算這樣,還是可以在臨別時親吻——不過我在送森回去的路上踩到狗屎。
我們像被命運拆散的悲劇情侶般一直被衝散,手機又打不通。我以爲抓到森的手,沒想到竟然抓錯人,結果被當成色狼,還被旁人白眼。放着壓歲錢的錢包也被扒走,新年纔剛開始我就覺得欲哭無淚。
這次換我說不出話。
「哇!搞什麼啊!」
森的安慰(算嗎?)只是讓我的心情更低落罷了。是說在我掉東西以後才叫我小心, 這也說得太慢了吧!神啊!
「……哥哥好變態。」
我和穿着泳裝與圍裙的森之間氣氛正好,就快要親到時老媽卻突然闖入的那件事發生以來,已經過了一個多月。
她還是隻發得出像夢話一樣沒有意義的聲音。
「我又沒做什麼。」
「纔不是!」
「那兩個人該不會在交往吧?還有文化祭的話劇,要跟芥川演對手戲的人原本就預定好是琴吹吧?」
「可是凡事都得有個限度啊!我跟琴吹到底誰重要啊~~~」
「對了,原本就是你吵着要看泳裝啊!」
森紅着臉辯解。
「不管啦,總之不要在我面前提琴吹了。下次你再說『七瀨』,我就要連叫十次『紅樂樂』!外號栗子的森紅樂樂!」
「因爲栗子一直滿口『七瀨、七瀨』,不停說琴吹的事。我光是今天,已經聽到一百次 『七瀨』了。」
後來井上平安地回來上課,我覺得琴吹也恢復精神了,不過森好像不這樣想。
「什麼嘛,真像個小孩子。」
初吻的浪漫氣氛完全被破壞。
既然是日本人,與其挑聖誕節還不如挑正月!我要在元旦那天接吻!
去年十二月,我這笨蛋在嚴冬掉進游泳池而感冒,來探望我的森穿着一身比基尼配荷葉邊白圍裙的打扮跟我家人(媽媽和妹妹)見面了。
情人節纔是我跟森的初吻紀念日! 我振作起漸漸消沉的心情,決心要在情人節跟森拉近距離……
那也是應該的,畢竟她們一回家就在生病的兒子 (哥哥)房間裏看到一位穿着泳裝和圍裙的女生。
「因、因爲……我沒想到會穿着那種衣服跟你家人打招呼,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嘛…… 在那麼尷尬的情況下,我哪裏說得出自己的名字啊!所以我纔想說用開玩笑似的假名就好。而且那已經是一個月前的事,現在我更說不出本名啊!」
而且她經常在教室的角落跟芥川說悄悄話,所以喜歡芥川的女生和喜歡琴吹的男生都很嫉妒。
琴吹不是從以前就老是整天擺出不耐煩的臭臉嗎?
「啊哈哈,上面說要小心失物呢。這個籤還真準。」
我覺得重朋友和講義氣的確是森的優點,我也很喜歡認真關心別人、爲別人全力以赴的森。
但是這些地方到處都是比我們更老練的情侶,前面有人摸摸抱抱,後面有人打情罵俏,不管往哪看都是讓人想要大吼「你們這些傢伙在大庭廣衆之下搞什麼鬼啊」的景象,所以我和森都受到甜蜜閃光的強烈攻擊。
首先是聖誕節!飄着細雪的聖誕夜!在彩色燈飾的照耀之下嘴脣輕輕相疊,那不是很棒嗎?
森真的氣炸了,在我的胸口猛敲一陣之後就轉身跑走。
我心情苦悶地看着那短短的馬尾一邊跳躍一邊離去。
「混帳,這傢伙忘記下週就是情人節了嗎?」
「啊……這個……呃……」
「森……」
我從森透露的消息知道琴吹喜歡的是井上,所以那時只是覺得琴吹大概很擔心井上。那麼,直接去醫院不就好了嗎?
我踢了那傢伙的屁股制止他說下去。
她慌張地併攏膝蓋坐正(但是穿着泳裝和圍裙),挺直腰桿(但是穿着泳裝和圍裙), 對老媽她們禮貌地鞠躬(但是穿着泳裝和圍裙),不過,招呼打到一半聲音就哽住了。
後來我在家裏簡直被當作大型垃圾。老爸大概聽老媽說了,也用奇怪的眼神看我,在讀國中的老妹顯然還很討厭把她的衣服跟我的一起洗。
「不管是紅樂樂還是栗子都不準叫啦!亮太,你最近很愛欺負我耶!」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笨蛋笨蛋笨蛋!你剛剛叫了紅樂樂啦!而且我纔不是說沒有泳裝就不行,我說的是想要在黃昏的海邊親啦,這是少女的夢想嘛。」
「打打打打打打擾了,我叫森……」
「啊,腳滑了一下。」
我像個窩囊小白臉用森的錢抽來的籤,果然不出我所料是個「兇」。
「呃……嗯。」
房間裏流過漫長的沉默以後,老媽才以拔尖的聲音問:「亮、亮太,這位是?」
「欺、欺負人的是紅樂樂吧?」
森絕對不是聽不進別人說話的霸道女生,如果是自己有錯,她一定會率直地認錯道歉。但是她今天卻板起面孔,而且臉類還鼓得好高。
對了!要說情侶的大日子,當然是情人節啊!
「啊啊啊啊啊!亮太,連褲管都沾到啦!狗屎沾上去了!」
「雖、雖然是我自己在跟你家人打招呼的時候說……我叫栗子……」
我們根本沒有心思在彩色燈飾下浪漫地聊天然後接吻,只能尷尬地看着腳下。
我心想還是快點打住比較好,卻停不下來。
森像逃命似地跑回家以後,老媽一臉兇悍、老妹態度冷淡地對着意識朦朧躺在棉被裏的我說:
「是嗎?我可是直到現在都被老妹叫做愛玩cosplay的死變態喔。」
我胸有成竹地訂定計畫,比準備考試更有衝勁地在雜誌和網路上調查,找了最適合情侶過聖誕夜的約會地點。
「你明明忽視我了啊。」
「因爲我喜歡泳裝啊!這比收集運動褲或是喊着『不是護士服纔不萌』的人還要正常吧?而且是紅樂樂自己任性地說沒有泳裝就不給我親啊!」
「呃!」
就算老媽這樣問。
即使如此,我還是沒有放棄。
森或許覺得自己也有責任,所以說不出話。
結果交談幾句後便悄悄離開。
「你是紅樂樂,叫你紅樂樂有什麼不對?少女紅樂樂。是說,你幹嘛在打招呼時說自己叫栗子啊?」
「喔,是森栗子小姐啊。你爲什麼穿着泳裝呢?」
過了一秒、兩秒、三秒、四秒,她從脖子紅到耳垂,害羞得胸口起伏、肩膀緊縮,最後小聲地說:「森……森栗子。」
老媽和老妹都僵着表情說不出話。
她這麼說完以後,好像自己也覺得大事不妙,後來她的頭一次也沒抬起來過。
「請你老實說,我們家亮太做了什麼?」
「我真搞不懂你,難道我不能提朋友的事嗎?」
「討厭!你又叫了!胡說什麼啊,我哪有欺負你?明明是你滿口『栗子、栗子』地叫我!」
「你……你那時不也是一副開心的樣子嗎……」
還有人說「琴吹該不會懷了芥川的孩子吧」這種蠢話。如果森聽到一定會爆發,說不定會演變成不可收拾的事態,所以……
森眼角含淚,站了起來,橘色的圍巾隨風飄揚。
我聽到了這種話。
「森~~~~」
當然,接吻的氣氛也都沒了。
我身爲一個健康的高中男生,怎麼可能乖乖咬着手指等待夏天到來?
森用倔強的表情瞪着我,不過臉立刻紅了起來,害羞地扭着。
「啊……那個,是我的女……女朋友。因爲我感冒了,她很擔心,所以來照顧我……」
我和森也臉色發青地呆在原地。我從沒有過那種讓人胃壁緊縮的經驗,以後想必也不會有。
「亮太,你給我像個高中生一樣正常地交女朋友。」
就算聖誕節失敗,新年參拜也失敗,我還有情人節!
或是這樣問。
不過的確啦,井上好像爲了看護親戚而沒來學校的那陣子,琴吹看起來都是一副沒睡飽的模樣。雖然她本來就算不上開朗,脾氣又壞,但是那段時間她兇狠的眼神都變得黯淡無光,無精打采地垮着肩膀。
「亮太~~~~」
難道我今年會一直帶衰?不行不行,絕對不能認輸!我還有機會。
我在黃昏的馬路中央大吼。
「呃……」
「亮太,打起精神啦,我請你喫豆粉麻糬。啊,我們也去抽籤吧,我幫你出錢。」
但是我又覺得這樣的自己很幼稚,不禁對着圍牆垂下頭。
「唉,這樣下去,我們還能在情人節接吻嗎……」
◇ ◇ ◇
隔天,森在教室裏見到我,立刻鼓着臉頰、板起臉孔,然後轉身背對我。
我覺得像是被敲了一記悶棍,頭腦呼呼發燙。
以前她無論多麼生氣,只要過了一晚就會消氣,還會對我說「早安,亮太~」,然後避開別人的眼光悄悄靠過來緊緊握住我的手,對我開朗地笑着。
難道是栗子和紅樂樂的聯合攻擊太有效?還是小慄慄比較糟?
我急得都要冒汗了,不過堂堂男子漢在這種時候千萬不能丟臉。
很、很好!既然你要鬧,我絕對不會先低頭!是你先丟着我不管的啊!
我一臉不爽地回座位坐下。
不過我心裏還是很在意,偷偷往森看了一眼。
結果我發現她很高興地在跟琴吹說話。
琴吹對男生明明都是一副懶得理睬的死樣子,對森卻笑得那麼開心。
唔~~~~真教人火大!給我離森遠一點,琴吹!都是你把我害成這樣!
我正在瞪琴吹時,攝影社的板垣跑過來。這傢伙以前跟我推銷過琴吹的泳裝照。
「反町,怎麼啦,又在看琴吹?你真的很喜歡琴吹耶。」
「混帳!誰喜歡琴吹啦!」
他的誤會讓我忍不住大聲咆哮,結果惹來旁人注目,令我不由得縮起脖子。
板垣又挪揄我一句:「你這傢伙真不老實。」
真想直接揍過去,但我還是握着拳頭忍住了。
我再次偷看森一眼,結果她又轉開臉。
「中原中也是明治四十年(西元一九〇七年)四月二十九日生於山口縣的詩人。
天野學姊以感觸良多的哀傷語氣,說着那個中野還是外野的事。
然後她閉上眼睛,悲傷地顫抖着。
現在又沒有花可以欣賞,也不是散步的好天氣,不過我也沒資格說人家啦。
「剛纔那首詩叫《妹妹》,據說是思念泰子而寫的,不過泰子比中也大三歲就是了。這首詩還沒完,你一定要讀讀看後面,其他的詩也是……這對現在的你來說是必要的。」
我擔心地問道,天野學姊把喫完的麪包袋仔細折成條狀,將夾在腋下的書放到腿上,翻開封面。
中也的父親是個醫生,他是這富裕家庭的長男,在百般阿護之下長大。在中也八歲的時候弟弟生病過世,據說他以弟弟爲題而寫的詩,就是他最早的詩作。中也的詩總是帶着 一絲孤獨和悲傷……從一開始就是這樣。」
「反町同學,你也有不對的地方喔。」
天野學姊又繼續吟詩。
我一直盯着前方,不高興地說起先前的事。
是說我會像中也一樣被森甩掉嗎?森會移情別戀跟其他男生跑掉嗎?
萎靡花朵與水聲,
晚上,我躺在被窩裏翻開詩集。
「『夜,美麗的靈魂在哭泣,
我一個人孤孤單單地在這裏幹嘛啊?
中也始終懷着憾恨反覆述說當時的心情。後來,他依次把這些青春的遺憾和絕望寫成詩。像是《盲目的秋》、《妹妹》、《滿子》、《寒夜的自畫像》、《憔悴》、《玷污的悲傷》, 每篇都像蝦丸里加的生薑一樣,咬下去就滲出辣味和悲痛。吸收了高湯的蝦丸那柔軟與脆弱,以及輕淡而深奧的滋味也好悲傷……
「啊啊,中也的詩就像山藥磨碎做成的蝦丸。蝦泥的甘甜和山藥的柔軟黏稠互相混合、交融,以太白粉勾芡過的冷高湯像是在舌上躍動,喚醒了哀傷。像這首《此時此刻》……」
我被蕭蕭北風吹得牙齒直打顫,一邊屈膝坐在中庭的一角喫着長條奶油餐包時……
——即使她該當如此——
我就拿着天野學姊給我的中原中也詩集回教室。
「可是你沒帶午餐啊?」
我看着老舊的黑白照片,不太提得起勁地翻着。
她的個性不像外表有文學少女的古典氣質,老是活潑到讓人頭痛的程度,可是她今天卻顯得很落寞,那如夢似幻的眼神讓我有點心跳加速。
可是好冷啊,早知道應該穿外套的。
天野學姊在我身邊抱膝坐下。
然後她笑着說「那我走了」便離開。
「呃?」
算了,就算天野學姊一副悠哉的樣子,畢竟還是比我大,又是個考生,想必她也會有各種煩惱。
天野學姊稍微轉開目光,有點憂鬱地回答:「我今天也想在室外喫飯。因爲今天很冷,本來以爲不會有其他人來……」
爲什麼?這話有什麼根據啊?
哇,更消極了。我總覺得胸口問問痛痛的……
文學少女嚴肅地搖頭。
「因爲我剛纔聽見你大喊着不收她的巧克力。」
她一臉陰沉地說着不祥的話。
「真是一首沉靜悲哀的詩啊……泰子是中也的情人,中也在十七歲時跟當時二十歲的泰子開始同居,十八歲便一起去了東京。
這個人只要安靜下來,就是個典型的美人呢。纖細、白皙又有女人味,該說會讓人忍 不住想保護她嗎……
這是啥啊?陷入三角關係,同居對象跟其他男人跑了?喔,這傢伙就是中也啊?看他長得像個女人,一定是個不乾不脆的懦弱傢伙。
一個悅耳的聲音傳來。
哇啊啊啊啊!我羞恥得臉都熱了。
「中野是誰啊?」
泰子,現在我多麼想靜靜地和你相伴。
她的聲音很溫柔。
冷風從眼前掃過。
也充滿了純真的心情。』」
不過,天野學姊立刻露出溫暖的微笑。
天野學姊輕輕站起,整理一下裙襬。
「在這種天氣?自己一個人?」
以及匆忙返家的人們。
混帳,我走出教室時大聲喊了「今天天氣真好,我要去中庭喫飯囉」,森這傢伙只顧着跟琴吹說話,都沒聽見嗎?
「你、你怎麼知道?」
「沒什麼大不了的啦,只是森……」
「在森先跟我道歉之前,我絕對不會理她!也不收她的巧克力!」
雖然我聽不太懂,不過中野感覺挺心酸的耶……在我這樣想的時候,一旁的文學少女 已經完全進入自己的世界,說得滔滔不絕。她這點倒是跟平時一樣。
天野學姊睜大眼睛。啊,我是不是問了不該問的事?如果她真的開始跟我吐苦水,我反而會不耐煩吧……
不知爲何有此感觸。
「不對,情侶吵架時兩邊都有責任喔。反町同學,等你冷靜下來以後,重新看看自己的內心深處吧,要不然會像中也那樣失去情人喔。」
「……啊,對耶。」
「……呃,這個,想要的話就拿去喫吧。」
「『此時此刻花如香爐飄香,
「咦咦咦咦咦咦!這是什麼意思?不管怎麼想都是森的錯啊!」
好一陣子我們都只是默默喫着麪包。
我遞出通心粉沙拉麪包,天野學姊有點驚訝地看了一下,便開心地收下。
「我是來喫飯的啦。」
可是泰子去東京八個月以後,轉而投向日後奠定近代批評學基礎的文藝評論家小林秀雄,中也就被女朋友甩了。
「謝謝,我可以坐在旁邊一起喫吧?」
在遙遠天空飛翔的鳥,
天野學姊一邊喫麪包,一邊說:「反町同學,你跟森同學吵架了嗎?」
「你在這裏做什麼?耐寒練習嗎?」
我抬頭一看,在外套上穿着雙排釘大衣又圍着白色圍巾、綁着麻花辮的「文學少女」, 懷裏抱着一本薄書,愣愣地低頭看我。
我、我纔不是爲了讓森方便開口叫我,所以一個人跑來這種安靜的地方!
「天野學姊……」
很親近的人是指誰啊?因爲那傢伙交了女朋友,所以她很失落?真是搞不懂。
天野學姊一邊聽着,一邊頻頻點頭,不過在我說完以後,她卻嘆了一口氣。
「你們發生了什麼事啊?」
「呃,好啊。」
她喃喃說着,輕輕地笑了。
啊!真是夠了!我不管你這笨栗子啦!
「我有個很親近的人……交女朋友了。對方是個好女孩,兩人都很生澀害羞……所以我可能有點擔心吧……」
不如死去……如此呢喃着。』」
我非常不爽地收下詩集。
天野學姊的聲音在寒冷的中庭裏清脆響起。
午休時間,我在校園中庭吹着二月的寒風,一邊倔強地自言自語。
「反町同學?」
我也完全沒有期待森會跟來的那種可悲念頭!
嗯?怎麼了?她好像沒什麼精神。
「那個,天野學姊是不是也有心事呢?」
「就、就是突然有這種興致嘛!學姊又是來幹嘛的啊?」
「總覺得你有點失落。」
夜,美麗的靈魂在哭泣,
◇ ◇ ◇
「午休時間也快結束了。謝謝你請我的通心粉沙拉麪包,喫起來就像奧飛・普思樂(Otfried PreuBler)的《鬼磨坊》(Krabat)一樣帶點酸味又神祕,包在味道質樸的餐包裏真是好喫。」
沒多久,就有一種說不上來的陰沉心情。
她撕破面包袋,一小口一小口優雅地喫着。
天野學姊以憂鬱的眼神看着我,把詩集推到我胸前。
什、什麼?這種好像黏在皮膚上的濃厚感覺是怎麼回事?像是深深鑽進柔軟舒適的被窩而無法呼吸的感覺。
喔喔喔喔喔喔,文字敲在我的心上!一邊散發毒素一邊滲透進去了!
尤其是這首《盲目的秋》——這傢伙可不是在裝模作樣。
『狂風吹襲,海浪翻騰,
朝着無限擺動手臂。
其間出現小小紅花,
最終仍舊枯萎。
狂風吹襲,海浪翻騰,
朝着無限擺動手臂。』
一開始我還能從容不迫地吐嘈「喂,好陰沉啊,中也」,但是……
『人僅需自重!
此外一切都隨他去吧……
自重,自重,自重,自重,
只有這樣能使人不致沾染罪惡。』
我開始不安地想着「喂喂,中也,你太激動了吧」。
『我的聖母!
我已爲你嘔血!
你仍不肯垂憐,
我已山窮水盡……』
看到這裏,我不禁顫抖地想「糟糕,中也竟然吐血,真是太慘了」。
事情到底是怎麼發展成這樣?
她把雙手繞到我背後,緊緊抱住,害我的身體到處都熱得像要沸騰。
啊啊,這條路好漫長,不過勝利的時刻總算到來。不,現在還不能放鬆,一定要全力防止氣氛遭到破壞纔行。畢竟這對女生來說是一輩子的回憶,一定要來個讓森感動到昏倒的無敵之吻。
我忍不住這麼想,一邊翻到下一頁,又被《玷污的悲傷》搞得心情鬱悶,《馬戲團》 的旋律「伊呀~伊唷~伊呀伊唷~」冷冷地在我腦中響起。
我的臉也燙起來了。
哈哈哈,我已經不需要中也了。
一般不都是心形嗎?
縱使是爲我而想。
「我知道啦。咦……西瓜?」
她那氣喘吁吁、睜大眼睛、臉頰泛紅的可愛模樣,讓我看得心臟猛跳。
「喂,爲什麼是飲料罐?」
喔喔喔喔喔喔,中也啊啊啊啊!沒救了……這根本沒救了嘛!
「是、是嗎?紅樂樂!」
世界頓時變成玫瑰的色彩。
那時莫施脂粉。」
「哎唷!不要叫我的名字啦!」
「琴吹跟井上?真的假的?」
情人節當天,我在早就去過好幾次的森房間裏,滿懷期待着「就是今天」而雀躍不已。
凝視着我的眼。
我對着散發出陰沉氣息的詩集放話。
我知道琴吹喜歡井上,不過井上看起來很怕琴吹,而且我想琴吹那種個性也不可能去跟人告白,所以我完全沒料到他們兩人竟然會交往。
接下來是長着椰子樹的島嶼。
我等了好一陣子,穿着荷葉邊白色圍裙的森用托盤盛着兩杯咖啡走進房間。
只要悄悄地悄悄地含淚,
我先是失望地想着「又要談琴吹啦」,然後嚇了一跳。
終於來了,終於能跟森接吻。
這時,後面有個聲音在叫我。
「告訴你喔!七瀨跟井上交往了耶!」
◇ ◇ ◇
森很有感觸地說:「真是太好了……井上終於明白七瀨的心情……」
不行,絕不能露出開心的表情,我要以男朋友的身分鄭重聲明——啊啊啊啊,她實在太可愛了,
「嘿嘿嘿,這些全都是我要送你的情人節禮物喔。」
「雜草?」
不行!不行啊~~~~
「打開來看看啊,亮太。」
這是什麼情況?爲什麼她會這麼高興?
我聽到自己的心臟跳得砰咚砰咚響,渾身又熱了起來。
裝在第一個盒子裏的是飲料罐形狀的巧克力。
森紅着臉把咖啡杯放在桌上,然後轉身背對我。
接下來是……
「亮太~~~~~~~」
希望你能擁我入懷。
森更用力地收緊圍在我背後的雙手。
「當然是有用意的。好了好了,快開下一個。」
「亮太~先前的事對不起喔!我會在情人節時好好彌補你。」
「森、森森森森森森!」
好可怕的詩啊,看得我全身都是冷汗。
我有一種錯覺,彷佛自己已經落到這個局面,頓時全身發冷。
她把臉貼在我的胸前,開心地微笑。
我大聲說道,森立刻臉紅了。
我闔起詩集,顫動着肩膀喘氣。
但我立刻驚覺。
你大可候然伏在我身上
森紅着臉捶打我胸膛的動作也好甜蜜。
不行!我怎麼能被這黑暗的中也世界拉進去啊!
◇ ◇ ◇
森!原來你還記得情人節啊!
然後到了隔天,我急匆匆地走在冬天晴朗的通學路上,一邊練習說着:「你的男朋友是我!是我!」
——若是你願流淚。
接下來是帆船。
看到這邊,我已經縮起身體想着「夠了,快停止響,中也」,但是眼睛卻離不開文字。
呼出溫暖的氣息。
從而致我於死,
森帶着笑容跑到我面前。她柔軟的身體往我貼近,甜美的香味飄來。
我回頭一看,發現在閃耀的早晨陽光中,身穿深藍短外套、圍着橘色圍巾的森,笑容滿面地朝我跑來。
我怎麼能念出「伊呀~伊唷~」這種話!
如、如果我被森甩了……也會變成這樣嗎?
『至少在我死時,
森笑嘻嘻地拉拉我的手,我拿起最旁邊的一個,解開緞帶。
「久等啦,亮太。」
「我、我知道啦。」
這樣的語氣和表情讓我好感動。啊啊,我還是喜歡森這種個性。
那時莫施脂粉,
什麼都不要想,
『只要靜靜擁我入懷,
我也會在黑暗的房間裏抱膝坐着,嘴裏碎碎念着「伊呀~伊唷~」嗎?
她在衣櫃裏東翻西找,然後拿出幾個小盒子擺在我面前,每個盒子上都綁着紅色或粉紅色的緞帶。
我將安詳踏上崎嶇黃泉路。」
咦?這些全都是嗎?太多了吧?
「那、那件圍裙就是你來探望我時穿過的吧?」
「等一下喔。」
「討厭啦,我今天又沒穿泳裝。」
「……嘖,中原中也,你真是個難纏的對手。不過我纔不會中你的陷阱!好,我明天要像個男子漢一樣找森說話。我要跟她說,你的男朋友是我!別老是想着琴吹,多注意我一些啊!」
她稍微掀起圍裙下襬,露出白色迷你裙,上半身穿的是亮薄荷綠的毛衣。
「不對!是波浪啦!」
因爲上面參差不齊,我還以爲是壽司旁邊會擺的竹葉……喔喔,原來是波浪。
「那麼,看起來像魚板的這個東西又是什麼?」
森拿起半圓形的巧克力,露出甜美的微笑。
「是夕陽啊。」
我的心臟怦然跳動。
波浪!還有夕陽!
難道森這傢伙……不,冷靜一點,有波浪、西瓜、飲料罐還有帆船,並不一定就是海邊啊……不對,怎麼想都是海邊。
森害羞地凝視着我的眼睛,把夕陽放在波浪上。
最後出場的是巧克力色的海豚。
出現了!海豚出現了!
我的耳朵立刻呼呼發燙。
桌上躺着一幅太陽即將落下的濱海風光。
森一直看着我,臉紅得像是沐浴在夕陽之下。
我也慌得無法冷靜,胸中發出砰咚砰咚的巨響。
——初吻一定要在黃昏的海邊啦。
時間彷佛靜止,身體變得不能動彈。
森不好意思地笑了。
「嘿嘿嘿,今天這個房間就是黃昏的海邊。」
我立刻看出她偷瞄着我的雙眼好像在訴說什麼,腦袋都快要沸騰。
什麼滷啊?這哪是日本人的名字?難道他的全名是滷肉還是滷蛋?算了,姊姊都可以叫紅樂樂了。是說她弟弟真的叫滷嗎?
她哭喪着臉用力甩頭,而且開始跺腳。
「哎,不可以這樣啦,紗月。」
「再忍耐一下喔,紗月。」
踮起腳尖親吻我臉類的森害羞地退開,露出微笑。
「對不起喔,亮太。」
好香,好軟,感覺好舒服。
結果,本來窸窣啜泣的妹妹卻盯着桌上的巧克力。
「不會啦,我已經收到你的心意了。」
呃……咦?
我咬着牙把帆船也給她。
怪、怪盜?到底是怎樣的名字啊?
「等一下,亮太。」
啊啊,沒錯!我要拼上性命保護這隻巧克力海豚!
我把裝着海豚的盒子拿給她。
魯冷冷地說:「我想幫她換衣服,可是她又叫又鬧。」
這這這這這是說,森也在等着接吻嗎?
你看到了沒有,中也!我跟你是不一樣的!
「那、那個……我說不出來啦!」
森像個好姊姊,牽着哭泣的妹妹走出房間。弟弟向我點個頭後也走出去,房間裏只剩下我一個人。
森無鹿……的確很慘。
啊啊,我們的愛情使者……
我板起臉孔,全身緊繃,像是在說「我寧死也不會讓你得逞」。
「哈……哈哈哈,不要在意啦。巧克力很好喫喔。」
森露出微笑。
「嘿嘿,這是預演。」
紅樂樂!我愛你~~~~
喔喔喔喔,我快要暈了!
今天亦有微風吹送。』
「內褲溼溼的好難過喔~~姊姊~~」
玷污的悲傷,
「我知道啦,那就拜拜。」
這是中也的詛咒嗎?我的腦海裏緩緩冒出中也的詩句。
結果也被這小惡魔妹妹的哭聲抹消了。
哇啊啊啊啊!呀啊啊啊啊!太感動了!
妹妹哭着跟我道謝。算了,畢竟是未來的小姨子,我就忍住淚水,用寬廣的胸襟對待她吧。
「只有紗月是我拼命爭取才取了普通的名字,他們一開始還想叫她『無鹿』耶(注4)!而且漢字寫成無知的『無』、動物的『鹿』,品味差得令人不敢相信。」
她說得這麼感慨,我卻滿腦子想着親不到而心情低落,真是有點過意不去。
結果我今天還是沒親到森。
「姊姊,紗月也想要小海豚。」
森猛然站起,衝向弟弟他們。
森的嘴脣帶有一點巧克力香味,我的嘴脣終於要貼上那粉紅色的柔軟嘴脣——啊啊,就要貼上去……
但是下一瞬間,我的視線對上森弟弟異常冷靜的眼神,突然覺得很羞恥。
「因爲,說出魯的名字,他就太可憐了。爸爸媽媽不管有多迷,也不該爲他取怪盜的名字啊……漢字也怪到沒人會念,害魯在學校經常被嘲笑。他長期努力地不去在意,結果就變成這種冷漠的孩子。」
這傢伙在十年後絕對會變成跟男人撒嬌討名牌包或首飾的小惡魔!
我僵硬地點頭。
我的笑聲顯然很空虛。
我用充血發紅的眼睛盯着她。
我是戀愛的贏家啊~~~~
我挺起胸膛乾笑,說出富有男子氣概的臺詞……
弟弟顯然看見姊姊不可告人的場面,卻冷靜異常,臉上不帶一絲表情,而被她弟弟牽着手的妹妹,則是穿着溼答答的粉紅色裙子哇哇大哭。
『玷污的悲傷,
成了!今天一定行得通!
如果這小鬼打算伸手拿走,我就要一口吃下去!總比被她搶走來得好!
成熟一點吧,對方只是個幼稚園小孩,而且森也一臉無助地看着我。
她小聲地說完便紅着臉跑回家,我的臉類立刻熱了起來。
哇啊啊啊啊啊!不要拉我去作伴啊!中也~~~
喂,真的可以嗎?森?
啊~~~又來了!我又親不到啦!
「……人家也要帆船。」
「哇~因爲魯是哥哥,哥哥是男生嘛。」
「咦,我昨天不是給過你小熊和小兔子的巧克力嗎?」
我在等待時聽見森慌張的聲音,還有門和櫃子開開關關、砰噹作響的聲音。
「鳴,咿咿……謝謝。」
森好像很頭痛,還偷偷瞥了我一眼。
送我到屋外的森也是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
我們兩個慢慢把頭轉過去,看見門邊有位穿着國中制服的小鬼頭和穿着幼稚園服裝的小女孩。那是森的弟弟妹妹嗎?
「真的很抱歉,亮太。」
「人家比較喜歡小海豚啦!小海豚~小海豚~」
今天亦有細雪飄降;
纔不要咧!這隻海豚是我的!這是森爲我做的!可不是普通的巧克力海豚喔!這是連接了我跟森嘴脣的鵲橋!是戀愛的吉祥物!就算你說不定是我未來的小姨子,我也不會把它讓給你!
完全搭不上羅曼蒂克濱海風光的這句話讓我頓時僵住,森也喫驚地睜開眼睛。
「姊姊,紗月尿褲子了。」
我顫抖着把臉貼近,她便抖動睫毛,閉起眼睛。
咦?松月?尿褲子?
我發現那是森的嘴脣,立刻睜大眼睛。
「呃……好啊,拿去吧。」
對付這種講不聽的小鬼就得用殺人目光……
「那我等一下再做小海豚給紗月喔。」
「嗯嗯,紗月。沒關係,姊姊幫你換衣服喔。不好意思,亮太,我先離開一下。」
也就是說,現在、此時此刻,我可以親她了嗎? 可以嗎?
我回過頭去,有個像棉花糖一樣的柔軟物體貼上我右邊臉類。
我隨口問了無關緊要的事。
「我覺得不管過得多辛苦、多難過,都好過被親生父母取這種名字。」
你這傢伙!剛剛不是還吵着要海豚和帆船嗎?你根本忘記內褲溼掉這件事吧!一定全忘光了!
我這超級可愛的女朋友誘惑般地叫着我:「亮太~」
我纔不需要「伊呀」或是「伊唷」,我就要跟森接吻了!
期待和緊張同時升到最高點。
「呃…… 喔。」
「也沒有那麼差啦,我挺喜歡你的名字啊。」
「魯!紗月!」
「謝謝,不過還是不能叫我的名字喔。」
「對了,你弟弟的名字是森滷嗎?」
「是、是嗎……」
我差點就在大馬路上全力嘶吼,還真不好意思。
「不要,人家想要這隻小海豚!」
森卻突然撇開目光,悲傷地喃喃說道。
◇ ◇ ◇
第一次過情人節,就結果來看還不差嘛。
「喂,什麼時候能正式上場啊?」
「討厭啦,亮太好色!」
「紅樂樂自己也想親吧?」
「呀!笨蛋,不可以叫名字啦!」
在這種親密對話之間過了幾天。
我們的狀態絕佳,中也毫無機會施展他黑暗的力量。
不過……
「氣死人了!不可原諒!」
週日的下午,在約好的家庭式餐廳碰面時,森氣到眼角含淚,右手「碰」的一聲拍在桌上。她眉毛倒豎,憤怒得鼻孔都擴張了。
「喂……森?」
怎麼?怎麼了?我做錯什麼事嗎?我應該沒遲到,也沒叫她小慄慄啊?
森又拍了桌子一下。
「太過分了!就算是在交往,耍人也得有個限度啊!我再也忍不下去了!」
呃!怎麼突然說起分手?
「對、對不起,雖然我不太懂,不過很對不起,非常~~~對不起!」
「幹嘛道歉?難道你站在井上那一邊嗎?」
啊?井上?我抬起已經貼在桌上的頭,當場愣住。
「你氣的是井上啊?」
「就是啊!」
我不斷天人交戰,不知不覺到了放學後的打掃時間。
「怎麼可以劈腿呢!」
「呃……這好像有點……你別這樣啦。」
琴吹,你該不會是中也的親戚吧?你是暗黑的中原一族嗎?這種陰森的行爲不知怎的讓人想起那傢伙的詩。
她講着講着,眼淚就飆出來了。
「啊?」
森臉頰泛紅,用力握拳。
就算她有些小缺點,我還是希望她保持原樣。
「亮太,加油!要好好教訓井上喔!」
什麼容顏啊?我還來不及問,森又氣勢洶洶地開口。
「不管怎麼說,在情人節拉近關係,隔天就放女朋友鴿子,這也太過分了吧?換成是亮太的話,就算鬧肚子鬧得咕嚕作響,也會陪我喫便當吧?」
有如走着懸崖上的鋼索。』
現在她聽到井上劈腿傷害了琴吹,當然沒辦法坐視不理。
如果我哪天看到這種東西,我一定會被她的執着或怨念嚇得發抖。
理由還是爲了幫女朋友的朋友出一口怨氣。
「是啊!這是當然的!男人至少要有最低程度的誠意嘛。蹺掉約會去找其他女生,這太過分了!簡直是人渣!」
可是!如果對一個比自己弱小又不抵抗的傢伙拳打腳踢,不就是欺負人嗎?
「爲什麼?你不是也有同感嗎?」
但是!我實在不想看到自己的女朋友跑去「照顧照顧」別人的男朋友啊!我絕對不要!
「我的確覺得井上很過分,但是去罵他的話也太超過了吧?而且這本來就不是外人可以插嘴的事啊。」
「什麼?井上那傢伙長得一副乖乖牌的樣子,竟然腳踏兩條船?」
啊啊啊啊,看到這麼哀傷的表情,連我都覺得心痛。 森真的爲琴吹感到氣憤,因爲她一直在幫琴吹的戀愛加油。
「我纔不是外人!我是七瀨的朋友!」
隔天在學校裏,我一直流冷汗。
「井上太差勁了。」
結果還是逃不掉嗎?我幾乎就要當場臥下。
被琴吹的臉和身材迷惑而跟她交往的井上,如果哪天覺得被她纏得很累,覺得還是分手比較好,也不是不可能的。不過我說不出這種話啊~~~
慘了啦~~~~我幹嘛答應森這麼白癡的事?這也是中也的詛咒嗎?
啊啊啊啊,我這個大笨蛋!
「是熔岩巧克力蛋糕啦!」
與其說積極,不如說是沉重。太沉重了!簡直像是中原中也的世界嘛。
我因這突然冒出的老掉牙用語而愣住,森還一臉認真地對我說:「我要幫七瀨去罵井上!我要爲七瀨報仇!」
先把他叫到體育館,說幾句:「你這王八蛋,到底把琴吹當成什麼?少在那裏逍遙自在地捻花惹草,你這個劈腿的雜碎!」再揍個兩、三拳就能收工。
森的眼眶越來越紅,好像隨時會哭出來。
而且他竟然敢蹺掉約會!他可是井上耶!
「呃……好,交給我吧。」
「哎唷!可是……」
我好像親眼看見琴吹在只開一盞檯燈的陰暗房間裏,專注地幫零錢裱框,胸口鬱悶得快要爆炸。哇啊啊啊啊!住手啊!琴吹!
井上長得比我矮,外表也很瘦弱,個性又溫和,好像不太會跟人爭吵,所以應該只會默默捱揍吧。
「就、就是啊……」
她還笑着拍了拍我的背。
「說的對!」
雖然我這樣想,但是森臉類鼓起、目露兇光,讓我什麼都不敢說。
心已乾渴枯萎,
「我瞭解你的心情,不過你還是打消念頭吧。不,我求求你,別這樣做,這不是女生該做的事!」
「大……大概吧。」
井上正在跟芥川說話,他也是臉色發青,心情沉重地垂下目光。如果要配上旁白,大概是「凝重~」這樣子吧。
「我決定了!我要去『好好照顧照顧』井上!」
這太小家子氣啦~~~~太沒出息啦~~
「唔,說是這樣說啦……」
我害怕森的氣勢,說得很小聲,森立刻鼓起臉類。這表情是挺可愛,不過……
我本來一直覺得琴吹自己也有問題,只是敷衍以對,這時卻忍不住驚訝地睜大眼睛。
「就是啊!我今天傳簡訊給七瀨,她很落寞地跟我說了過去的事,還很擔心井上喜歡的是別人,真的好可憐喔!」
「呃,井上跟琴吹處得不好嗎?琴吹不是在情人節時找井上去她家,還請他喫巧克力嗎?」
琴吹跟井上開始交往時,她還開心得抱住我。
我慌張地移開視線,接着找尋井上。
「你也可以理解吧,亮太?」
森以期盼的眼神看着我。
文學少女說着「這對現在的你是必要的」,還給我中原中也的詩集,就是叫我靠這本書來備戰嗎?
不過,重視友情的森已經陷入琴吹的世界。
呃,她氣呼呼的樣子也滿可愛的。
「你也這樣想吧?七瀨太溫柔了,她不責怪井上,只是自己默默忍耐,可是我實在看不下去啦!」
「井上應該是在知道七瀨害羞的個性,還有她笨拙卻又很溫柔的優點之後,纔跟她交往的吧?」
「七瀨不管是上課還是下課時間都很在意井上,回家以後滿腦子想的也都是井上耶!不會再有人像七瀨這麼喜歡井上了,而且她臉蛋漂亮、身材完美,又居家又會做菜,個性也很體貼,他到底不滿意七瀨的什麼地方啊!」
「七瀨以前也爲井上烤過餅乾,還小心翼翼保留着不敢寄給井上的暑期問候信,而且她捨不得花掉井上找給她的零錢,還裱框收藏起來喔!」
我就是喜歡森這種地方。雖然她容易會錯意和行動力過剩這些地方都讓我提心吊膽, 不過我還是覺得她這樣很可愛、很迷人。
「呃……這個嘛……」
「而且七瀨又不會去罵井上。七瀨一直在受傷,只能默默忍耐,這太殘忍……太不公平了!」
「可是他卻一直傷七瀨的心,昨天還丟下他們的約會跑去找其他女生耶!」
話說回來,森是因爲義氣纔會幫琴吹說話吧?像那樣傳簡訊,甚至突然殺到對方家裏,對男生來說都很困擾啊。
「對吧?如果真心喜歡女朋友,就應該這樣啊!可是井上卻立刻跑回家。七瀨很擔心他,傳了好幾封簡訊,他竟然全都當作沒看到!而且井上隔天也沒來上學,七瀨還去他家找他喔!」
◇ ◇ ◇
「七瀨爲了井上費盡心思烤了熔岩巧克力蛋糕,隔天我問井上情況怎樣,他回答「很好喫』,七瀨在旁邊聽得臉都紅了,氣氛明明很好啊!我看得都鬆了一口氣,想說他們兩個終於成爲男女朋友。七瀨也給我看過井上送她的圍巾,還說「我會永遠珍惜』,笑得好開心耶。可是,她跟井上約好午休時要找間空教室一起喫飯,井上卻什麼理由都沒說就早退!」
對了,井上前陣子一直請假。那段時間琴吹的臉色陰暗得像是被什麼附身一樣,所以森一直陪在她身邊鼓勵她。
哇!幫零錢裱框嗎?
混帳,井上這傢伙不只弄哭琴吹,竟然連森都被弄哭了,不可原諒!
森用力點頭。
男生被人這麼迷戀也是很有壓力的,女朋友太黏會讓人覺得很累啊。但是如果我說出這些話,大概再也沒得卿卿我我,還會被森揍得鼻青臉腫吧。
光看「教訓井上」這件事是挺簡單的。
森的眉毛豎得更高。
琴吹和井上都是一副中也上身的模樣。有夠糟糕,這兩人我都不想靠近啊!好像連我也會被傳染不幸。啊啊啊啊啊啊,我該怎麼辦啦!
而且我一個男生跟人家瞎攪和什麼啊?
還是算了吧,森……
我驚慌地想要阻止,她卻兇狠地瞪着我。
這是森喜孜孜地跟我報告過的事。
她的發言還真嚇人,正常人在這種時候應該都會去廁所吧?
「可、可能是突然肚子痛吧……」
『仰躺着歌唱吧。
所以我這麼回答,然後就回去座位。
我聽得好畏縮,縮到沒力,縮到南極大陸的邊緣去了。
我悄悄張望着教室四處,發現琴吹咬着嘴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臉色還是一樣黯淡。不過再仔細一看,她的眼睛紅紅的。哇……早知道就不看了。
我看着鼓起臉類的森,鏗鏘有力地說:「我幫你去教訓井上!」
但是森卻用滿是期待和信賴的眼神看着我,我實在不想讓她失望。
乾脆一直裝傻,偷偷地回家吧?
說什麼個性體貼……我倒是覺得琴吹的體貼難以理解。如果我不是森的朋友,一定會把她當作不愛理人的討厭女生。
我天真地期待森過了一晚就會消氣,可是今天早上在教室裏見到她,她立刻跑到我身邊。
「亮太,就看你的囉,別忘記你答應過我喔。」
拿着拖把的森往我橫移幾步,小聲說道。
哇……雖然她嘴巴笑着,眼睛卻沒有在笑。你好可怕啊,森!
事到如今才拒絕,她大概會無理取鬧地說:「真想不到你這麼沒種!我對你太失望 了!」不對,更恐怖的應該是:「果然不能交給亮太,我要自己去『照顧照顧』井上!」
這點我完完全全不能接受啊!我不想看到森被暗黑模式污染!我還想繼續對自己的女朋友懷有夢想!
既然如此,就讓我這個男朋友代替森去還這渾水吧!
我要去教訓井上,讓他哭着臥在地上道歉!
打掃結束後,我確認過井上走向管絃樂社位於中庭的音樂廳,然後跑去烹飪教室。
我從櫃子上偷拿一些沙拉油,接着往我們班的鞋櫃衝刺。
很好,井上的室內鞋就是這雙。
我用衛生紙沾沙拉油,接着擦在鞋底下,確定鞋底變得很滑之後再放回去。
呵呵,接下來只要等井上穿上這雙鞋子,再用手機拍下他摔得四腳朝天的丟臉模樣就沒問題了。
我擦擦汗,得意地豎起拇指時,突然有一種說不上來的難堪心情,不禁感到鬱悶。
……我到底在幹什麼啊?
誇口說要把他教訓到哭,結果只有這點水準?簡直是欺負同學的小學生嘛。
我偷偷摸摸地躲起來,同時心想在弄哭井上之前,我自己就很想哭了。
啊啊,欺負人的行爲真是遜斃了。
我焦躁地等了不知道多久,好不容易看到井上臉色黯淡地回來。
他慢慢地脫掉鞋子,換上室內鞋。
我手上緊緊握住手機,屏息在一邊看着。
即使知道不應該,即使不希望變成那種人並死命抵抗,還是會有很無奈的時候。
中也的詩又在我腦海裏竄過,讓我越來越難過。
井上和琴吹究竟是怎麼開始交往的?我也不知道井上爲什麼要放琴吹鴿子,跑去找其他女生。
真沒想到!井上竟然低着頭掉下眼淚!
傷心地掉着眼淚,不穩站起的井上。
任何人都不想弄髒自己。
每個人的心情都感染了我,讓我痛得像是被針刺傷,喉嚨也哽住。
但是,受傷的人絕對不只琴吹一個,井上也是難過到想哭。
在教室裏臉色黯淡低着頭的琴吹。
哇啊啊啊啊!你幹嘛哭啊?井上!又不是小孩,摔一下有什麼好哭的?難道是哪裏摔痛了嗎?還是喫壞肚子?拜託你,不要哭啦~~~~
「玷污的悲傷,
哇!他、他哭了?
我在心中一再重複:對不起、對不起,井上。
不,那傢伙可是個劈腿男,我和森都因爲他的花心受到連累,井上得到這種懲罰是應該的……啊啊,可是井上也很不好過吧……一想到這裏,我的胸中就痛了起來。
這時井上的腳底突然一滑,他一屁股摔倒在地上。
無從希冀無從期望;
雖然我本來是打算把他弄哭,可是真的看到他哭泣,我的心中還是颳起一陣罪惡感的風暴。
我後悔到心痛如絞,目送着像迷路孩子一樣軟弱無助漸漸走遠的井上,一邊啞着嗓子喃喃說道。
井上咬着嘴脣,肩膀發抖,看起來好痛苦……
在這時候,我一直聽見中也的詩。
在倦怠中夢想死亡。」
「對不起……井上。」
業已可悲又添恐懼;
上啊!沙拉油!
我冷酷地舉起手機。

玷污的悲傷,
簡直就像人生陷入無窮的絕望,他縮起肩膀,眼淚滴滴答答掉個不停。透明的水滴摔在地板,撞得迸裂。
可是,我興奮的心情像被潑了冷水一般突然消退。
太好了!成功了!
混帳!心臟快要爆炸了!雖然我很同情井上,但還是希望能快點結束。
『玷污的悲傷,
含淚說出「七瀨是那麼喜歡井上,還爲他奉獻一切,真是太可憐了」的森。
任何人都想要過得健全、乾淨,面對太陽光明磊落地抬頭挺胸。
玷污的悲傷,
對了,本來就是井上劈腿辜負了琴吹,是他自己不好啊。只讓他摔一跤就能了事,他還應該感謝我咧!嘿嘿。
井上憔悴地低着頭往前走。
爲了多少減輕一些罪惡感,我努力硬起心腸。
看啊!森!我幫琴吹報仇了!照片也拍得很清楚喔!
束手無策迎向日暮……』
畫面一閃。
或許井上也有自己的苦衷,或許受害者不只有琴吹一個人。
就算是這樣,也不可能在任何情況下都保持正直。
所以,井上他們的事也不是別人能夠隨便斷定,或是簡單地分出誰對誰錯。
就像被女人拋棄的詩人,悽慘、屈辱、遺憾,就連悲傷都漸漸被玷污。
他軟弱無助的模樣讓我焦慮到極點。
到底是拋棄他的女人不對,還是被拋棄的男人自己有問題,或者是兩人的想法怎樣都沒辦法同調,終究只有當事人自己清楚。